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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 妻子决定把肾给丈夫:手术背后,我看清人情冷暖

路过人间,我们不免与生老病死狭路相逢。这是丁香医生的第 35 个有关生命的真实故事。


范姨决定把自己的一颗肾脏,给老杨。


范姨当时 45 岁,老杨小她 2 岁,两人结婚整 20 年。


夫妻俩都是从重庆来的打工者。经过几年打拼,好不容易在江苏安顿下来,子女也长大成人,有了稳定的生活。


这时,老杨却病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我叫周晓风,是江苏某三甲医院的泌尿科医生。从医以来,肾移植手术做过不少,但夫妻间要做亲体移植的,还是第一次遇上。


愿意做亲体移植的人并不多见,而且也并非想做就能做。


之前接诊的患者中,即使是亲生子女与父母,也有因为 HLA 配型(人类白细胞抗原)不成功,最终只好放弃手术的。


尽管老杨与范姨是夫妻,但并无血缘关系,从生物学角度来讲是一对「陌生人」,配型成功的几率就更低了。

没有血缘关系的配型

图片来源:站酷海洛创意


第一次见着老杨和范姨是在主任的办公室。


老杨病了快有 2 年。每周三次的血液透析,让他面色灰黄,双眼暗淡。


如果不手术,老杨将在接下来漫漫人生中与透析相伴,毫无生活质量。


肾移植,是像老杨这样终末期肾病患者的救命稻草。


然而,老杨年纪大了,等来一个肾源不容易。每年平均新增透析患者约有 5 万人,而在 2017 年我国只有 8128 人等来了捐献肾源。


当我问,「你们确定要亲体移植手术吗?」范姨抢着答「是」,老杨的表情则有些无奈。


肾源稀缺,亲人间的捐赠,是被国家允许的。


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间,配型的成功率相对较高,但老杨并没想过。


作为父亲,他不会接受来自女儿的捐献;至于父母还有兄弟姐妹,都上了年纪,也有自己家庭与生活,他没法开口。


或许是尿毒症已经消耗老杨太多,他说话声音并不大,总是微微耸着肩,唯唯诺诺的样子,像是已经向疾病低了头。他对于这桩手术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范姨不一样,她要救老杨。多年打拼终于换来如今的生活,丈夫却要开始靠透析延续生命,她不甘心。


范姨主动提出试试看自己的。


1 米 65 的个子,让微胖的范姨看起来有些强壮。只有小学文化的她,有巴蜀女性特有的坚韧与笃定。


我猜,范姨救老杨的心,难免化为竹篮打水,夫妻间的配型成功几率并不高。但尊重他们的意愿,还是安排好了检查。


全身体检、肾脏血管造影、HLA 配型(人类白细胞抗原)......不久,结果出来了。


范姨与老杨的配型竟然成功了,并且她的身体状况符合捐献条件。


老杨有些动容,却也只是说了句:「我和老婆还是有缘分。」从妻子身上拿出一个肾脏,于老杨而言并非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范姨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高兴却也难掩忐忑。即便是没有医学常识,她也知道从自己身体里拿出一个肾脏意味着什么。


对于捐献者来说,虽然保留一个肾脏完全能够满足日常生理需要,但毕竟取肾手术有一定风险,而且创伤是不可逆的,未来也无法预料留下的肾脏能否一直保持健康的状态。


更难以接受的是手术失败的风险:自己没有了一个肾脏,病人又没有恢复,人财两空。


亲体移植手术总与亲情相纠缠。范姨有些害怕,却也没退缩。


等待最后一份公证书


配型成功只是肾移植手术的第一步。


亲体器官移植牵涉到家庭、家族的财产、抚养、赡养等一系列问题,为避免后续产生的伦理问题,需要通过严格的伦理审查流程。


老杨和范姨都有兄弟姐妹,双亲也都健在,因此,所有人都必须到公证处办理同意手术的书面证明。哪怕其中有一个人不同意,移植手术也无法进行。


陆陆续续,我收到老杨家人的材料。每给我一份,他都会长长松一口气。


范姨的所有家人也需要公证,但我发现其中花的时间,明显比老杨家人的长。她每次来都很压抑,满脸的沉重。她身上开始那股乐观的劲儿,不见了。


老杨每次陪着范姨,默默不说话,就局促地站着,从来也不催促。由于疾病进展,老杨脸色比之前更差了。


听说,范姨的兄弟姐妹也都四散在各地打工生活,一年都不一定可以见上一面。

图片来源:站酷海洛创意


我对照着家族谱,一个个清点还有哪一位家属没有公证。


三四个月过去,时间从深冬到了初夏,老杨已经经不住来回跑了,大女儿来代替他交最后一份亲戚寄来的材料。


我说,「你们家的材料总算弄齐了啊」。


或许想起这几个月的不容易,老杨大女儿眼圈红了,问:「周医生,手续都办好了,审批会不过吗?我爸,他身体越来越差了。」


「一般都会过的,到时候你们家里人都还要来开会。」


「还要他们都过来啊?」


和老杨的大女儿聊天,我才知道范姨家人好些不同意,反复劝了好久。言语中,我听出有些亲戚还提了条件。


毕竟别人的家事,我只能安慰:「能拿到材料就好了,你也不要多想,我这边帮你尽快申请。」


她向我道了谢,说:「周医生,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完完整整在一起,拜托了。」


伦理会上,所有亲人都来了


到了开伦理审查会的那天,老杨和范姨父母与兄弟姐们都来了,真的全都来了。他们中有人要专门请假,有人来回坐火车要花上一周。


不过,我也暗自松了口气,「人能来,说明没什么问题。」


开会前,范姨签下自己的器官捐献意愿书:


捐献人 范 xx 在没有受到任何强迫、欺骗或者利诱等情形和完全了解器官切取手术风险、术后注意事项、可能发生的并发症及预防措施的情况下,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自愿、无偿捐献其 肾脏 ,由 xx市第一人民 医院主管医师 xx 移植给接受人 杨 xx ,以挽救其生命。


伦理审查会议在 5 月的一个下午召开。除了范姨和老杨的直系亲属,大家族里的其他人也都来了,二十多人乌央乌央地汇集在会议室门口。


从前,我经手亲体移植手术,大多是直系亲属之间的捐赠,伦理审查只涉及一方家人,关系也比较简单,像这次这样的复杂关系,也是第一次碰上。


我们的工作人员架起摄像机,记录下会议上每一个人的表态。公证材料向医院的伦理审查小组汇报完毕后,患者双方亲属便开始入场了。

图片来源:站酷海洛创意


范姨和老杨先入场,确认捐献与接受的意愿。


老杨的身体经过透析,难以久坐。范姨就一直紧挨着他坐,腾出一只手搀着老杨。他们将一直在场内,见证亲人的表态。


这时,范姨的表情轻松自然。她不能在娘家人面前显示出一点点的害怕。


第一波进来的是范姨的父母。他们来自重庆,身材是相似的瘦小,长期的土地劳作已经让他们的肩头微微前伏。已然完全是老人的样子了。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我是她妈妈。」


「你知道这个手术吗?」


「知道。」


「你清楚这个手术可能的风险和并发症吗?」


「清楚。」


「你愿意亲属做这个手术吗,并且承担手术的风险和并发症吗?」


当范姨的母亲操着重庆的口音,一顿一顿地讲出「我同意,我的女儿范 xx 捐献肾脏给丈夫杨 xx」的一瞬,彷佛有张砂纸从我心口摩挲而过。


回答结束后,老人家拿起笔,在公证书上签下自己写得并不熟练的名字。


哥哥的反对票


接着是范姨的哥哥,同样的问题。


哥哥回答前总带有一小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小声附和着,听起来他好像在犹豫些什么。


当我提及手术风险的时候,哥哥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就像是抓住了一个漏洞。


「多高的风险?你们能不能保证我妹妹的健康?」


「您妹妹已经通过了身体检查,我们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手术不成功怎么办呢?」


「任何手术都存在风险。我们已经根据患者的指征,做了相应的风险评估。您的妹妹是符合手术条件的。」


「这些我不懂的,你就说能不能 100% 保证我妹妹的健康?」


「我没办法 100% 保证。」


「那我也做不了主。」


一时间,我被反问得有些懵。


范姨的哥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地制服,身体瘦削,看起来这些年过的并不是很顺利。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这是我第一次在伦理审查会上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以过往伦理审查会议的经验,亲人的反常表现,大多与某些利益没有谈妥有关。


只不过,之前我一直是个旁观的外人;而今天,面对范姨哥哥的诘问,我好像完全卷入了患者的家事中。


怕耽误后面的审查时间,我说:「那捐赠方家属之间再考虑下,请后面的家属先进场。」


审查大会从下午 2 点开到了 5 点。日渐西斜,会议室里的光影慢慢变得橙黄。后面的所有的家属都一致同意手术,只剩下范姨的哥哥沉着不说话。


伦理会陷入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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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


我们先暂停了会议。会议室外,范姨一家人围在一起,小声争论着什么。最中间的是范姨和她哥。


范姨眉头锁得紧紧的,她哥哥则一言不发。


靠在会议室门口,我偶尔能听见几句周围亲戚的场面话,大意是「来都来了,你搞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老杨这边的家人,或许觉得天然「理亏」,远远地躲在一边。


根据规定,只要有一个人不同意,换肾手术就没法进行。


我看了看手机,快到晚饭时间。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成员大多是院里的领导,都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今天恐怕是没法有结果了。


再安排这样一场伦理审查会议,让两家人都聚齐,不知道要在几个月后。想到老杨一天天变差的身体,我不由得捏把汗。


最后,我看见范姨的父母走进人群,小声嘱咐几句,又退出来了;接着范姨也开口补充了些什么。


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没多久,所有人重新回到会议室,哥哥一改之前的强硬,同意了范姨捐献肾脏。


尽管波折,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伦理审查委员会说出「医院伦理审查通过」那刻,两家人表情都有些凝重,老杨和范姨的脸上,也不见笑容。


人群散去,我一手抱着厚厚的材料,一手关上会议室大门。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肾移植手术中最艰难的,也许不是手术本身,而是亲人之间的博弈与挣扎。


换肾


终于等到了手术那天。


亲体肾移植的手术整整持续一天,漫长而充满危险。手术台上,我和我的同事用上了所有的专注与小心。


两家人大半年的煎熬,是生还是死,得与失,现在还是未来,范姨和老杨两个人的肾脏,甚至是性命,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今天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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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我们仔细地分离出范姨的左肾,切断它与身体相连的血管,用最快的速度把切除的肾脏取出来。


取出的肾脏需要立即用低温灌注液注入动脉,冲走残存的血液,并浸入冰水中降温,减轻细胞损失。同时,我们精细修剪了范姨左肾周围的组织,使它能够与老杨的身体顺利吻合。


一切都结束后,范姨的肾被特殊纱布包好,放进装满冰块的储存箱,等待下午的移植。


下午是最终的肾脏移植手术。手术刀划过老杨的右下腹部,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范姨的肾放进老杨体内。所有血管缝合完毕,打开血管通路,并将输尿管接通到膀胱。


很快,老杨的新鲜血液流过了新的肾脏。范姨的左肾在老杨的体内,有了新的搏动,见到正常的尿液流出。


它开始工作了。


从上午到傍晚,整整 8 个小时,手术成功。


范姨半天左右就醒了,老杨则需要住在重症监护病房,进行一系列的严格监控和术后护理,确保不会发生移植排异反应,通常恢复时间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能下地后,范姨便迫不及待的跑到重症监护病房门口(为了避免感染不能进去),看看老杨。


虽然很近,但是又不可亲近,范姨就那么小心翼翼地站着凝望,仿佛望着自己的生命,望着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失去又得到,存在又消逝。


尾声


万幸,后来的一个月,没有发生排异,老杨恢复得很好。老杨体内,范姨的肾正常地工作着,他的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亲人们也轮流来医院照看范姨和老杨。


范姨有空了,就坐在床边看着老杨;老杨也总是傻傻笑着,两个人的手常常紧握在一起。


等到老杨出院那天,两家人又都来了,帮衬着收拾老杨和范姨生活的用品。

图片来源:站酷海洛创意


离开医院前,范姨的女儿跑来向我道别,闲聊间,和我说起了伦理大会当天的事:


「伦理会上,舅舅不同意,是担心手术万一失败,老人的赡养要他一人承担,还担心家产的事情。后来还是外公外婆说,以后养老不麻烦大家。我妈也和舅舅保证,不会让舅舅多承担一分,还答应放弃家里财产.......」


我恍然大悟,暗自庆幸手术最终成功,范姨和老杨如今都能好好的。


还没等我开口,大女儿朝我笑了笑:「不过现在都过去了。周医生,真的谢谢你。」


出院那天,两家人说说笑笑地挤满病房。回想三个月多前,刚开完伦理会时两家人愁容不展的样子,那张粗糙砂纸仿佛又经过了我的心口。


现代医学的进步,让医生可以把一个人的肾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让生命得以延续。然而,面对至亲之间的感情裂痕,人们依然束手无策。


该为这家人欣慰,还是为他们担忧呢?


我不知道。


(为保护隐私,文中周晓风、范姨、老杨系化名)


参考文献

[1] John Vella, MD,肾移植后患者生存状况.UpToDate 临床顾问.

[2] Anil Chandraker, MD,成人肾移植受者管理概述UpToDate 临床顾问.

[3]石炳毅.继往开来,中国器官移植的发展现状 ——在2018年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年会上的报告[J].器官移植,2019,10(1):34-35.


口述 晓风

策划 洋葱

责编 罗布君

本文经由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器官移植科 刘路浩、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泌尿外科副教授 梁培禾 审核

发布于 2020-01-03

文章被以下专栏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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