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泽克对疫情的精神学分析

齐泽克对疫情的精神学分析

原文链接:rt.com/op-ed/481213-cor

疫情爆发就像社会上的抗议一样,它不是就这样喷涌然后消失,而是持续存在并且潜伏在四周,等到人们最没想到的时候就炸裂开来。我们应当接受这一点,不过接受也有两种方法。


中国以外的人们觉得封城隔离就足够阻挡病毒传播了,所以在“墙”后面的他们多多少少是安全的。但现在已经有超过20个国家报告了冠状病毒病例,所以需要一种新的方法了。我们该怎么处理这种创伤威胁呢?

也许我们可以从精神病学家和作家伊丽莎白·库布勒-罗斯(Elisabeth Kübler-Ross)那里学到些东西来解释我们应对冠状病毒疫情时的反应。她在《论死亡与临终》(On Death and Dying)中提出一个著名的五阶段模式,以此解释我们在,比如说,患上晚期疾病的时候如何做出反应:否认(拒绝接受事实,比如“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我不可能会这样。”);愤怒(当我们再也不能否认事实的时候就会爆发,比如“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讨价还价(希望能够设法拖延或缓和事实,比如“只要让我活着看到孩子毕业就好。”);抑郁(本能地想减少投资,比如“我要死了,干嘛还拿什么事来烦我?”);最后则是接受(“我对抗不了它,但我也可以为它做些准备。”)

库布勒-罗斯又把这些阶段应用到任何形式的个人灾难上(失业、挚爱的逝去、离婚、药物成瘾),并且也强调说这些阶段并不必然以同一个顺序到来,也并非所有患者都会经历全部五个阶段。

当社会遭遇了同样的创伤时刻,我们也可以从中识别出这五个同样的阶段。就拿生态灾难的威胁来举例子吧。

首先,我们倾向于否认它:“这只是种妄想症,真相是,它不过就是天气模式中经常性的震荡”。然后是愤怒——把怒气撒在污染环境的大企业和忽视危险的政府头上。这之后就是讨价还价:“如果我们循环利用废弃物,我们就还能争取些时间;还有,它也有些好的方面,我们现在可以在格陵兰种蔬菜,轮船可以走方便得多的北方航线把货物从中国运到美国,西伯利亚北部会因为永久冻土融化而产生新的肥沃土地。”再之后就是抑郁(“太迟了,我们完蛋了”),以及,最后的接受——“我们面临着严峻的威胁,必须要完全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对待我们生活中日益增长的数字控制时也是这样。同样,首先我们倾向于否认它,把它当成“夸大其词”、“左派的妄想”,认为“没有什么机构能够控制我们的日常行为。”然后我们怒气爆发,矛头直指那些“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并把这种了解用来控制和操控我们的大公司和国家秘密机构。然后是讨价还价(当局有权去搜查恐怖分子,但是不应该侵犯我们的隐私),抑郁(太晚了,我们失去了隐私,个人自由的时代结束了)。以及,最后的接受:“数字控制威胁着我们的自由,我们应该让大众全面地了解它,应该投身到对抗它的斗争之中!”

就算是在政治领域中,那些因为特朗普当选总统而受到创伤的人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一开始是否认(“别担心,特朗普只是做做样子,他如果掌权也不会真的有什么变化”),然后是愤怒(愤恨那些使得他掌权的“黑暗势力”、那些支持他并且威胁到我们的道德根基的民粹分子),讨价还价(“还没有满盘皆输,也许能够牵制住特朗普,我们就容忍他的一部分放肆行为吧”),还有抑郁(“我们正走向法西斯主义,美国的民主已经陨落了”),以及接受:“美国有了一套新的政治体制,美国民主过去的好日子已经不复返了,我们应该面对危险,冷静地谋划该如何胜过特朗普的民粹主义。”

中世纪的时候,感染村镇的居民也是用类似的模式应对瘟疫征兆:一开始否认,然后愤怒(是我们罪孽的生命使得我们遭受惩罚,或者甚至是愤怒于残忍降下旨意的上帝),然后讨价还价(还不是那么坏,我们避开那些病人就行),然后抑郁(我们的小命交代了),然后,有趣的是,开始狂欢(“反正我们都快没命了,不如及时行乐——饮酒,做爱……”)。最后,是接受:“我们已经这样了,就尽可能表现得生活正常继续吧。”

这难道不是我们在应对这场爆发于2019年年底的冠状病毒疫情时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吗?首先,是否认(现在没什么严重的,只是有几个不负责任的人在散播恐惧);然后是愤怒(经常是以一种种族主义或反国家的形式出现:肮脏的中国人犯了罪,我们的国家效率低下……)接下来是讨价还价(好吧,有一些遇难者,但是它没有SARS那么严重,我们可以控制损失);如果这也不见效,就会出现抑郁(别骗自己了,我们全完蛋了)。

但是这里,我们的接受会是什么样子?一个奇怪的事实是,这些疫情展现出一种特质,和最近一轮在法国或香港等地的社会抗议有共同之处:它们不是爆发一次然后失败,它们就在这里存续,永久性地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畏惧和虚弱。

我们应该接受的事和我们应该同自己和解的点在于,有一种生命的次层级,也就是那不死的、愚蠢地重复自身的、处于前性别阶段的病毒生命,它总是在这里,总是像暗影一样伴随着我们,威胁我们的生存本身,在我们最没想到的时刻爆发开来。

甚至更笼统地说,病毒疫情使我们想起了我们生命最终的不测和无意义:不管我们人类把精神大厦修得多么雄伟壮丽,一场像病毒或是小行星那样愚蠢的自然意外就能让它彻底崩塌。更不用提生态方面的教训——我们人类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地为它的终末做贡献了。

但是这种接受有两个方向可走。它可以只是病态的再常态化:好吧,人们会死,但生活还得继续,或许甚至还会有一些好的副作用。或者,接受可以(也应该)推动我们动员起来,抛下恐惧和幻觉,团结起来、共同行动。

发布于 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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