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行纪》 第一章 来自东方的风与帆

《欧洲行纪》 第一章 来自东方的风与帆

望远镜传递过来一抹黄绿色,那几乎要埋在东边海平面以下的加那利群岛的倩影让琼·夸克船长涌出了幸福的泪水。

“欧罗巴!我回来了!”

自从1628年,第一代白金汉公爵被刺杀后,夸克,这个依附于老乔治·维利尔斯这位白金汉公爵的小小骑士家族就陷入了崩溃——因为他的父亲莱昂内尔·夸克就是白金汉公爵的护卫骑士之一。看着35岁英年早逝的白金汉公爵唯一的一双儿女——年幼的小玛丽怀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小乔治——参与葬礼时的那充满愤恨血红眼神,当时三十有三的琼·夸克在出席了老公爵和自己父亲两场葬礼后,毅然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带着母亲的嫁妆与遗物——一条古老的卡拉维尔双桅船,踏上了向着东方的神秘旅程。

在自己的母族——来自葡萄牙的音乐与学者家族雷别罗家族——向他提供了近乎施舍的援助后,他的商船顺着葡萄牙殖民地的脚步,一步步从欧洲走到了亚洲——马德拉,本格拉,索法拉,蒙巴萨,果阿······当他带着全部贸易积蓄在科钦进购了大量印度印花布驶向东方时,他没有注意到背后那嘲讽的目光······

资金链完全断掉,货物积压在澳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都处于随时可能破产的状态,若不是那个姓李的中国商人对欧洲的数学有些兴趣,自己在机缘巧合下与他搭上了线,只怕早就卖掉了母亲最后的遗产,成为了远东无数个生意失败的废物之一。

直到有一天,他在李的介绍下,认识了那伙神奇的人,正是那伙澳洲人,完全吃掉了他积压的印度棉布,改变了他的财务状况,也改变了他的命运······

一系列专利的奴隶贸易让他迅速成为了远东贸易圈子里的名人,他也赚回了他原来家族不敢想象的丰厚利润,但琼·夸克却总是在与另外一个姓李的女船长在对印度航线专利的争夺中落入下风——而理由,则是“澳洲的元老很喜欢那个女船长的名字”。

上帝啊!竟然是因为这个理由!

就在琼·夸克心灰意冷,准备好好当好他的“奴隶贩子”这个前途光明的职业时,澳洲人主管海外贸易的最大官僚司凯德先生——噢天啊,请让我好好笑一阵,真的!S-Cat!也许在中文里这位先生的名字有着胜利和美德的意思,但真的······真的······请让我再笑一会——嗯,这位司凯德先生,亲切地召见了琼·夸克,向他征询了一个意向:是否愿意成为英国在澳宋统治区的特许贸易商,并携带澳宋对英国国王的礼物回英国传达澳宋的友谊。

愿意!

愿意!

愿意!

三艘型号为H-1300-Y的大型贸易船转入了他的贸易团名下,上高帆、支索帆、斜衍帆等等复杂的帆装和钢铁打造的精巧滑轮组全面武装了这种船型,让他从近海贸易型船转变成了适合远程航行的形态。接近350人的澳洲人自己培养的水手接管了操作这三艘船复杂帆缆系统的工作,闻名遐迩的“海盗克星”也被安装到了船上——这在以前是琼·夸克无法想象的!即使那个名字取的好的中国女船长也没有享受到这个待遇!更不用说这350人的澳洲水手人手两条南洋式步枪,其中几位明显有着身份的人更是配备了“连发铳”。在额外补充了一百人左右——包括了琼·夸克原来那条船上一部分想回欧洲的老人在内——之后,新鲜出炉的贸易团团长夸克先生带着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庞大船队开始了远洋征程。而那个曾经让他咬牙切齿的女人也被派遣参与这次远航,以二号舰船长的身份。听说现在自己脚下这种船型就是她驾驶着试航的“零号舰”往印度跑了个来回后才确定并改进的型号,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让这个女人参与进来倒是题中应有之意。

按照澳洲人配给自己的大副拿出来的元老院指示,船队在拜访巴达维亚给薛若望元老送去一些物资后,就从巽他海峡离开了南中国海,一路向西南走去,横跨了印度洋,并以一个大弧线弯过了好望角,一直开到仅有一个小小的葡萄牙人建立的贸易站的圣赫勒拿岛才停船休整了一个星期。然后,船队依然无视了非洲海岸线,直接在深海穿梭,一直到现在,第107天的时候,在琼·夸克和一众欧洲水手的请愿下,实际控制航行的中国水手们才把船稍微靠近了大陆的方向一点点,远处加那利群岛的身影让这些人安心——他们确实没有在茫茫大海上迷路,他们已经进入了传统的欧洲海域分界线,他们快到家了······

按照安排,进入欧洲海域之后,行程安排将主要参考琼·夸克的意见,毕竟他更熟悉。

“先去法鲁看看那些高傲的母族亲戚,还是直接驶向伦敦呢?”琼·夸克生出了“终于能做主”了的感慨,心中不由得盘算起了自己的小九九。

施朗,澳宋方面委派给琼·夸克的副官,一个快到三十岁的文质彬彬的小伙子走到了琼·夸克的身边。

“先生,现在正式进入了传统的欧洲海域,下面的行动,按照元老院的指示,我们会以你的意见为主。”施朗向夸克行了个海军的礼,微微笑着说出了那个万恶的转折词:“但是我建议你先去拜访一下你的母族,一来可以好好修整一下,二来也可以探听一下情报,毕竟现在英格兰是个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

琼·夸克眼中满是深意,心中百转千回——这些澳洲人的水兵看来是不准备放弃主导权了。尽管按照元老院的指示,在欧洲的行动会以夸克的意见为主,但并不表示他拥有绝对的权威:自己船上配的副官和主计长很明显对水手们有着强大的控制力,而二号舰和三号舰的船长一个是曾经让他咬牙切齿的那个叫李华梅的女人,另外一个则是从海军“借调”来的一位阮姓船长。那些欧洲水手也不会支持他,澳宋海员们在这几个月的航行中所展示的纪律和能力——尤其是学习能力——已经折服了不少在远东临时雇佣的欧洲过去的水手,夸克早已意识到,现在如果他不老老实实地服从施朗的“建议”,那么他肯定会失去对三艘船的所有权力。

夸克点点头说道:“是的,我刚才也是这么打算的。”

见夸克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施朗也很满意地回应道:“您还是那么地从善如流。不知道您有没有为您的亲戚准备好礼物?尊敬的元老们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幕,早早地预备好了礼物,不如我们去看看?”

夸克既惊讶却又毫不意外地回应道:“赞美我们伟大的主人!那我们就去那间神秘的舱室去看看吧。”说实在的,作为舰队指挥和旗舰船长的琼·夸克实在有些名不副实,因为在旗舰上有几个舱室是他不能进入的——比如中国船员们晚上集体学习的一间长舱,比如紧贴船长室的这个不知道堆放着什么秘宝的神秘舱室。今天,在他的“配合”下,至少这间神秘宝库对他揭开了一点面纱。

施朗微笑着抬起一只胳臂做出恭请的姿势让夸克先行了一步,内里不由得放下了大半个心——琼·夸克虽然受制于他,但真要闹个大别扭,这次跨越半球的行动可就算泡汤了大半了,回去了可要如何给元老院交代!

他施朗原名施小明,本是施十四——现名施耐德——的亲侄子,因他身子瘦弱,在柜上只落了个帐房学徒的活计,这还是看在他并非弯拐亲戚而是真正的近支亲侄子的份上。刚当了两年值,还没能出师,南日岛老巢就乱了套,施十四这个亲叔目光如炬,竟然就早早谋了退路,投了澳洲人。因他一直以来只是在岛上管理账本,并未主动从恶,又颇识得些字,还能算术,年纪又还小——当然是按澳洲人的标准来算——轻轻“劳动观察”了数月,又恰逢施十四很识相地彻底投诚,他也被抬升了等级。后来施十四又颇费了些情面请了林佰光做保,把他极近亲且又能上进的三个侄子、外甥给荐入了学堂插班读书,这下子施朗这个原本在海盗巢穴里几乎等于废物的人终于转了运,竟是读书读出来了。因着施十四曾经职业的关系,施朗在速成班里一结业,就被东南亚贸易公司给招了去,上了澳洲人的新船,经过了几年历练和考核、考察,他施朗算是切切实实地翻了身,以二十六岁的年纪考到了澳洲人的大副证书,名字也被元老院从施小明改成了施朗——据说为这个名字,几个元老还吵了几句嘴,最后弃了不知道怎么写的另外一个lang字,改了现在这个“朗”,据说跟海军大元帅的明老爷子的字相同。这次的远航行动,也不知道他又走了什么狗屎运,被司凯德元老点了将,成了舰队第二指挥官,担了大任。

回想起临行前那半个月的特别培训,施朗只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当三艘陌生的巨大船只出现在法鲁海岸线上时,驻扎在荒芜岛湾口内的葡萄牙海军——名义如此,实际上却是当地贵族的私人武装——被惊动了。两艘驻防的重型盖伦以及一艘中型武装快船迅速地驶出了圣玛丽亚角与灯塔岛之间的湾口,灯塔岛上驻防的炮们也紧张了起来——毕竟上一次大规模劫掠就发生在四十年前(1596年),城里的老人们可是记忆犹新。

琼·夸克知道,对面被吓着了。阿尔加威地区本就是个多山面海的地形,即使是首府法鲁,从摩尔人手中收回后人口也一直不上不下。记得自己当年离开的时候,偶尔拣耳朵听到说是有7000市民。而自己带来的三条澳洲人的大船怎么看都能装上好几百强壮的水手,又使用着复杂的帆装,船帆上又没有如同其他欧洲贵族的船队一样使用彩色的徽章,仅仅是纯白的船帆,再加上这欧洲地区从未见过的澳宋元老院的航行旗,很容易让人产生“外来侵略者”的误会。

“但愿欧洲的旗语规矩还没变!”琼·夸克耸耸肩膀,示意手下的人升起了到访旗。巨大的葡萄牙“王室”纹章——金色的浑天仪、红边白底盾牌、七座象征着与西班牙卡斯蒂尔王族联姻的城堡以及象征着从异教徒摩尔人手中获得解放的五个小型蓝盾组成的赎罪十字——出现在视野当中时,两艘重型盖伦减慢了速度,而武装快船则保持着原先的速度迅速靠近了夸克的船队。

在武装快船停在了半里格这个他自以为非常安全的距离后,双方交换了一下旗语,夸克便派了一座小艇载着自己的亲信——当年被自己忽悠着一起去东方冒险的两个表弟之一,阿方索·雷别罗——登上了那条武装快船。阿方索本就是法鲁人,雷别罗家族也是法鲁城里有名的学者家族,仅仅不到7年的分离不会让阿方索成为法鲁人眼中的陌生人。很快,阿方索就登上小艇回到了夸克的身边。

“是福斯托那小子,菲略家的福斯托!他成了港务长了!他认出了我,他很惊讶,但他们并不完全相信你。”阿方索说着:“他们只允许一艘船进入法鲁城的港口,另外两艘船只能停靠在灯塔岛南侧。 ”

夸克对灯塔岛的印象很深,稍微想了想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灯塔岛南边也就是对着大洋的那一边,虽然水深肯定足够,但很明显没有栈桥之类的设施,船只只能停而不能泊,更不要说水手上岸修整。更重要的是,船只会一直在灯塔岛的炮台射程内,这就有点挑战澳宋人的尊严了······

“后面两条是谁家的?”夸克反问了一句。

阿方索挠了挠脑袋,为难的说:“没问······不过看船徽的话,东边那条应该是拉各斯男爵佩洛斯家的,西边那个······”阿方索临时抱佛脚地张望了一下,却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夸克说:“看不太清楚······”

夸克看在眼中,非常无语,只能果断地对阿方索说:“去我的船长室拿一套素体骨瓷茶具礼盒以及三小匣黎母山乌龙茶。如果他收了礼还不肯点头,你回来后我们就收拾掉他,然后跟后面两条船谈谈。”

阿方索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又坐上了小艇。这时施朗也走了过来,对夸克问道:“对方索贿?”

夸克点点头说:“应该是这个意思,毕竟整个世界都在索取贿赂,当然,除了澳宋治下。”他顿了顿后说:“而且,也有害怕的意思。毕竟四十年前,就是我们英国人的私掠舰队把这座小城抢了一把······”他的母亲之所以嫁到了英国去,从根源上说也是跟这次抢劫有关······

施朗虽然也算是“海盗”出身,但在澳宋生活久了,对这些——不管是葡萄牙人的索贿还是英国人的私掠——都很藐视,轻轻地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便踏前了一步走到船舷边,不让夸克看到自己现在那轻蔑的眼神。夸克却莫名地陷入了对自己母亲的追忆当中,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那个菲略家的福斯托却是个很识相的,收了珍贵的“远东神奇瓷器”后立刻解除了全部的误会,代表本地的贵族对夸克这个雷别罗家的亲戚进行了热烈的欢迎,盛情要求他的三只大船停靠到法鲁城外最好的泊位上······至于拉各斯男爵下属舰队的意见······嗯,一位船长分一包茶叶就差不多了······毕竟福斯托·菲略是本地贵族,还是手握实权的港务长······

经过113天的航行,来自世界岛东端的船队第一次向西跨过了半个地球,来到了世界岛的最西端。这一在后来历史书上无比闪耀的时刻,此刻显得却是如此平静···

编辑于 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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