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blackout——社交网络时代信息战的范例

#DCblackout——社交网络时代信息战的范例

2020年6月1日,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左右,一座城市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问,“这座城市怎么了?”答案众说纷纭,可没人说的清楚。

而这座城市不是什么小城,而是世界第一强国美国的首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是全美第24大城市,作为联邦首都,人口在65万左右。这样一座城市,怎么就会突然消失了呢?

在数个小时之前,美国东部时间凌晨三点左右,欧美人常用的社交软件推特上出现了一个名为#dcblackout(=特区断电断网)的“热搜”。这条热搜中的几个最热门的帖子分别暗示:由于因黑人乔治·弗洛伊德之死造成的群众抗议,美军已将整个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断电断网;与此同时,“装备有消声器”的美军特种部队已经进入街头,看样子随时准备对白宫门前的示威者大开杀戒。

这样一则甚为恐怖的消息,在美国特朗普政府不断主动激化矛盾的大背景下,不由得使人心惊胆战。这些推文随即被大量转发,很快达到了约30万热度。

在转发的推文中,这些信息被不断地重复着:在一张照片里,手持配有消声器的步枪的美国大兵站在街头上;在另一张照片里,华盛顿纪念碑附近的大火正在熊熊燃烧;在一个视频里,示威者正在往后退,面前是一排警察。其他的推文则纷纷声称,在这些图片和视频之后,“一切都寂静下来了”,“再没有消息从特区传出了”。

当然了,这张图片来自一张电视剧剧照。

人们在推特上疯狂搜索“哥伦比亚特区”,结果一无所获,这似乎可以作为佐证。

推特热搜指数在不断地下降。这似乎证明推特正主动进行信息审查,同样佐证了特区可能发生了最恶劣的情况。

到目前为止,任何人都会推论:美军和美国警方一定在断网断电之后,采取了针对示威者的暴力行为,华盛顿特区已经血流成河,火光漫天。

三个小时之后,美国东海岸迎来日出。哥伦比亚特区的居民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全美国人都觉得他们已经被屠杀了。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开枪,没有放火;抗议仍在和平地进行。(事实上抗议已经在退潮阶段)

在网络服务部门工作的美国人也贴出数据:自抗议爆发伊始,特区的网络连接一切正常。

发生了什么?

仔细一看,很快发现,整个#dcblackout的标签,是由大量的水军账号和盗用账号在短时间内刷出来的。一些人在推特上声明,他们那时候在睡觉,可他们的账号却转发了#dcblackout相关的推文。

美国人再仔细一想:这个热搜出现的时间,特区时间正是凌晨三点。工作日的凌晨三点,有几个人会在刷社交网络的?哪怕有,有什么人会把自己的所在地写在推文里?就好比一个北京人,每天晚上半夜三点发个微博:“我在北京,一切都好。”——除非是脑袋有毛病才会这样。

此外,对轻武器有常识的人会知道,消声器无法掩盖枪械的声音,只会将其降低一些。特别是在夜间,带消声器的步枪/卡宾枪发射亚音速弹,仍能在很远处(在安静的夜间甚至可达到几千米)外被听到,而特区还有65万居民,不可能避免他们听到。装备消声器的士兵在街头“安静地屠杀”示威者,这从技术上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如果有人不理解这一段,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所谓证据图中美军使用的AR类枪械,由于其设计结构问题,装消声器后,仅枪机往复运作的噪声就在110db左右(相当于电锯),如果不巧用了标准弹,噪声能达到130db左右(100个电锯)。况且对人群的射击必然是多支步枪,想象一下半夜三点你家楼下几百个人拉电锯……

大量水军账号的引入导致了推特的自动反水军机制介入,热搜指数被一降再降,结果反而被理解为“推特帮助美国政府掩盖惨案”。

主流媒体没有报道(因为根本没听说此事),反而被理解为“主流媒体帮助美国政府掩盖惨案”。

为证明这些子虚乌有,哥伦比亚特区的居民搞了一个新的热搜,#dcsafe(=特区没事),来表明所谓“特区断水断电”是不实信息(misinformation)。

按理说到这里这个事情就完了。可这时候,神来一笔出现了:

刚刚疯狂转发#dcblackout的水军和盗号团队,现在开始大量转发#dcsafe的内容,而且千篇一律,几乎明示自己是水军。结果又有人声明,他们的账号不经本人控制就转发了#dcsafe相关的推文。

看看,洗地水军出动了,怕不怕

这下一部分美国人又吓坏了——使用水军刷“特区没事”,那这不就是说特区有事吗?美国政府这种欲盖弥彰的伎俩,逃脱不了他们的眼睛!

于是乎,“美国首都烧了吗?”,在至今为止的不到一天中,成为了一桩公案。哥伦比亚特区和特区的65万群众、上千名示威者,仿佛成了“薛定谔的人”,处于“已被屠杀”和“一切正常”的叠加态上。哪怕越来越多的特区居民通过各种渠道说明自己没事,但坚信特区已经发生事件的人仍然很多,并且预计在未来也不会少。

就靠几万个推特水军账号,华盛顿特区的存亡对世界而言就成了未知数。

所以这是怎么一档子事呢?

简单:信息战(Information warfare)。

整个#dcblackout事件,给我们展示了一场典型的信息战。

1、利用有利时机展开作战:特区居民都在睡觉,没法立刻驳斥不实信息。

2、不给出简明事实,而是诱导受众自己去得出策划者想让你得出的结论。由于并不存在美军此时向特区示威者开枪的事实,如果使用一个制造或者挪用出来的“开枪”素材为饵,将非常容易被揭穿。比如就在昨日,国内网络上流传一段美国人在大街上用轻武器开火的视频,大约是要暗示美国已经陷入无政府状态,群众和警方在大街上交火。根本不需要多少检索就能在Youtube上找到这段视频——那是好莱坞电影拍摄现场,视频后半段(在国内流传的部分被截去)出现了摄影机,上传时间则是今年二月。任何一个这一段视频的传播者看到这些信息都只能哑口无言,承认这是假的。

教大家一个小常识:一般轻武器在昼间开火时是看不到枪口焰的。用家庭摄像机或者手机摄像头更是拍摄不到枪口焰的。看到图中这种白天开枪如同喷火的状况,这都是duang~加了特效的。

#dcblackout的策划者则采用了完全相反的模式:使用真实素材,没有一个素材真的是在说明美军开枪镇压群众,但将所有素材——消声器、大火冲天的图片(其实是电视剧《指定幸存者》的剧照)、仿佛要实施镇压的警察、“特区断电断网”的谣言——联系起来之后,人们会本能地去想到“开枪了”。这样的一种证明,一方面无法被打脸,一方面则完全达到了让人相信的效果。

3、利用水军,炮制热搜,让注意到的人(特别是反感美国政府的人)信以为真并自动加入到转发链上来,从而用真人代替了水军

4、利用群众认为推特受到美国政府控制的心理(通常反感美国政府的人都会有这种心理),让推特对非正常发帖的控制措施(比如封锁水军账号,降低水军顶帖的热搜数),全都产生负面影响(被认为是故意掩盖事实真相)。

5、随着特区人民早上起床,这种不实信息必然会迅速得到驳斥。而为了延长这一不实信息的生命力,策划者采用了这样一个大胆招数:主动加入到驳斥不实信息的队伍中来,但故意彰显出自己是水军,从而抹黑驳斥者,降低驳斥信息的可信度。

在1-4环节之后,只是完成了不实信息链(从发明到传播),可在有了第5环节后,简单的传播不实信息变成了真正的信息战——现在所有人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了。有人会说“特区断电断网”是假的,有人会说“特区一切正常”是假的,两者都认为对方的说法不足够可信,而这就会让不实信息继续传播、发酵下去。

都过去一天了还有美国人没闹明白呢。中国人闹明白估计得一个月吧……

这样一来,不实信息策划者的目的——把水搅浑,让更多对美国政府方案的人士产生不安感,刺激抗议运动的进一步激烈化——就达到了。

随着信息手段和途径的日趋发达,信息战给予了各国政府,特别是弱国政府多种可以采用的攻击手段。对缺乏网络社交媒体管控手段的欧美国家而言,防范此类信息战就更为困难,哪怕只是删除水军账号都会背上“钳制舆论自由”的黑锅(正如此次推特降热搜)。这也就给了其仇敌国家以更多的机会在网络上对付欧美当局。

这次#dcblackout的信息战,和以前的很多案例一样,带有“典型的俄罗斯式的”风格。这并不是说执行这次行动的就是俄罗斯,而是说这套策略最初是俄罗斯方面大规模使用的。事实上,任何有一定(事实上需要相当的经验和能力)能力和经验的组织或群体都可能实现这样的一场行动。不过,特朗普政府吹牛说自己屠杀本国群众是没有道理的;抗议者以夸张的程度渲染自己被大规模迫害,只会给美国政府以迅速澄清真相、打击抗议者公信力的机会。从这个角度来讲,可能从策划这次事件中受益的就只有“第三方势力”。

记性好的读者可以回忆一下,在2014年的马航MH17坠机事件中,俄罗斯的对外喉舌媒体卫星网在坠机不久后首先放出迫真“照片”,展示客机被乌克兰军机击落;可惜俄国ps工作者透视没学好,把飞机ps得有3公里长,闹了个国际笑话;随后俄国又高调地进行了一次弹头射击实验,声称自己的“现役装备”和击落马航的装备不一样,却全然不提俄军拥有大量击落马航的导弹储备的事实。等到五年之后的2019年,荷兰政府把事情从头到尾调查一遍,给出了大量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俄军击落飞机之后,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件事了;当时关注此事的人,不少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概念认为飞机是被乌克兰政府军击落,而这种概念已经很难改变了。

俄国媒体信誓旦旦说这是美国卫星拍下的,事后装死了事。

同样可以回忆一下,2016年俄罗斯是怎么利用信息战,系统地抹黑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发动美国保守右翼势力把亲俄国的特朗普选上台的。甚至一度搞出了“希拉里吃小孩”这种义和团式的阴谋论,而美国保守主义者甚至华人则对此全盘接受。保守主义者先不论,喊着“川普冻蒜”的华人现在作何感想?

还可以回忆一下,2017年美国象征性空袭叙利亚时,俄罗斯是怎么第一时间发出新闻,说“59枚巡航导弹只命中了23枚”,引起中国官媒跟风鼓噪的。等两天后,完成了损伤评估(BDA)的美军发布所有导弹全部命中的卫星图时,已经没人在意这条“旧闻”了(况且我国也选择性地不予报道)。

当时知乎一片分析美军药丸的,分析美军欠饷的,分析美军吃空额的,分析美军倒卖装备的。等卫星图出来,他们就已经不在这个话题内了——转移到下一个反美话题去了。

如果对俄罗斯外宣媒体和网军的活动规律稍有了解,就很容易从这次的#dcblackout事件中找到共同点。在一个全球化面临危机、民族主义保守主义盛兴的时代,这样的信息战手段已经对美国的内政和外交造成了深远的影响。事实上,这样的信息战正在对每个人都产生影响——它极大地劣化了信息的可信度,瓦解秩序和权威,产生混乱和猜疑,从而火中取栗。

而在其中受害的,就只有缺乏信息获取和辨识能力的可悲大众。他们被错误的信息诱导,作出错误的判断和选择。在这其中,大部分判断和选择或许并不重要。

但如果你想要活得明白一些,不想被他人精心编制的谎言愚弄。那么,你该怎么辨别信息战呢?

1、首先,你需要有获得信息的渠道和能力。比如当你想知道美国的事情的时候,就一定要有能接触到(至少是看到)美国媒体和美国人的发言的能力。

这对我们国家的人而言其实是比较特殊的,因为众所周知,大部分人没有这种能力和条件,而只能看经过中文媒体和自媒体筛选的新闻。那么很遗憾,对这样的人,哪怕有心,我也无计可施……

这样的就好好当韭菜,别想太多了……

2、不要把主观意见至于客观现实之上。笔者写这篇文章之前,相继询问了5个美国人(而且都是左翼的ANTIFA支持者,没有理由给特朗普政府洗地),包括得到了其他朋友的多个渠道的确认,再对比了互联网上现有的信息,才得出了结论。现实,而不是主观想象(“美国那么好/坏,一定不会/会……”),是一切判断的基础。

3、要从信息的信息量上判断。在两个相互冲突的信息中,提供有效信息量较大的一个,往往是真实的。因为如果要系统的造假的话,特别是在时间成本有限的前提下,无法把信息量做的很大。在这里,可以把#dcblackout和#dcsafe做一个有趣的对比。刨除掉贯彻于其中的水军,#dcblackout提供的信息其实只有两张照片和两三个视频,所有人都在转发这些东西,哪怕美国时间早已天亮(现在都又天黑了),视频和图片都只有夜里的那几张。而#dcsafe则正好相反,在这个话题下,有人说自己的老板住在特区,当天凌晨两三点还用Zoom(类似我国的钉钉)和老板线上开会;有人第二天清晨在特区街头闲逛自拍,什么也没看到,而且听到抗议还在继续;有人在特区的同事正常打卡上班;第二天一大早,哥伦比亚特区市长直接在白宫前直播接受采访;母亲推着婴儿车在街上自拍……

“断电断网”后的清晨,特区市长穆莉尔·鲍瑟尔在白宫前接受采访(画面左侧为白宫)

非常显然地,伪造“断电断网”假象的成本比伪造“一切正常”假象的成本低太多了——只需要一张电视剧剧照、几张抗议中的截图和视频,就完全够用。那么反过来讲,显然“断电断网”更可能是伪造的。

在以上能力、条件和方案的支持之下,相信你能够从大部分事件中获得正确而客观的判断、避免信息战的影响了。然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前提——是你愿意去搞清楚事实,而不是只希望跟随着自己的情绪去选择性地接收和认识事实。如果你将自己和世界中间增加一个滤镜,那么世界也自然没法以原本的形态进入你的眼睛。选择“红药丸”还是“蓝药丸”,这只取决于你自己。

在一部讲述网络时代的人类意识的不朽作品《攻壳机动队》中,一位人物作出了这样的发言:“最让人难过的就是人们的无责任感。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了解,可碰到对自己可口的信息,就会一口吞噬并随之起舞。不管吃进网络这个下层基础会造成怎样的后果,都一点责任心也不具备。”

如果用更通顺的中国话,就是:网络为人们提供了搞清楚真相的能力和资源,可大部分人只是去选择那些他想去相信的东西去相信,选择不想相信的东西不去相信。这样的基于主观偏见而非客观事实去认识客观事实并采取行动的人,是可悲的。

编辑于 0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