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廖卡·卡斯塔娜娅:野草的成长

阿廖卡·卡斯塔娜娅:野草的成长

只有野草是这样在土地上生长,它吮吸着能创造生命的土地的奶汁,漠不关心地接受阳光的抚爱和恶劣天气的摧残。---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

如果你去俄国旅游或公干,想要带回一点纪念品,除了套娃之外,另一个极佳的选择就是红十月工厂的阿廖卡巧克力了。

但不是每一个叫做阿廖卡的女孩子都是这样肉嘟嘟的小天使,阿廖娜·谢尔盖耶夫娜·卡斯塔娜娅有天使般的容貌,也曾经在节目中一袭白衣,宛若天使降临,然而她却有着一颗远比她的年龄更加深邃,也更加成熟的内心。

一个人的心灵历史,哪怕是最渺小的心灵的历史,也不见得比整个民族的历史枯燥乏味,缺少教益,尤其是这种历史是一个成熟的头脑自我观察所得的结果,而且写作的时候并非出于存心博取同情或者哗众取宠的虚荣欲望。---莱蒙托夫《当代英雄》

就如同莱蒙托夫笔下的毕巧林以日记为手法,诚实地观察并解剖自己的内心一样,作为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阿廖卡使用着冰场上的节目,向观众们真实地展示着她作为一名年轻少女的主见,奋斗与雄心。她不仅是三项短节目记录的保持者,花样滑冰的天才少女,还拥有一个远比这个年龄的孩子更有趣,更有梦想,更棱角分明的灵魂,如她所说:“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我看事情实事求是。有些人觉得我性格好,有些人觉得我性格不好。但我需要对自己诚实,而不是去为了别人改变自己。即便有些人不喜欢我的个性,这是他们的自由,我不会因此改变。”

这一种尖锐,甚至有些古怪的个性在阿廖卡幼年踏入冰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有所预示,比起很多孩子是因为某种原因对花滑产生了兴趣而进入这项运动不同,阿廖卡一开始滑冰却是老大不情愿。她从小就是喜欢跑跑跳跳的活泼孩子,然而在四岁时的某一天,她的母亲为了让她学习如何跌倒并在跌倒后爬起来,将她强行推入冰场,然后关上了大门。她大喊着“放我出去,我不想在这”,她的母亲依旧无动于衷。就这样过了两年,当她逐渐掌握了基本的跳跃之后,也似乎爱上了花滑。又过了一两年,她的母亲问她是不是想要认真地学习花滑,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她来到了桑搏术第70学校的伊琳娜·维切斯拉夫娜·朱君教练麾下,系统地开始学习花滑。

相比于很多把女孩子当公主那样养成的花滑家庭,阿廖卡的成长经历就如同野草一般野蛮而强健:“我生活在一个很严格的家庭环境里,我从不会回家然后抱怨比赛的失败,因为我试过,那没什么用。如果你不去逼自己,只是感到遗憾的话,是不可能有理想的结果的。”她的父亲是一名田径运动员,她的母亲年轻时尝试过花滑,她的弟弟则是足球选手,平时由父亲管教弟弟,而母亲则负责与她有关的训练生活事宜。

尽管阿廖卡在九岁就完成了第一个三周跳,后内结环三周(3S),并在11岁的时候将那个年代所需要的三周跳和两周半都学会了,也很享受早早起床去训练,然后在比赛中展示成果的那一段日子,就成绩而言,在朱君教练门下的日子却是不堪回首的。这倒不是教练的责任,而是心智上尚未开窍的阿廖卡陷入了一种虚假的努力之中。回忆起这段成长经历,她说道:“我以前并没有在训练中给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我只是看起来很努力而已。总是做一个跳跃,然后休息五分钟,换组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以前做的并不够。直到16/17赛季的尾声我才能理解,当时教练要我别在每个跳跃之后停下来是对的,你必须要继续,不断地去练习。努力,这是你的责任,而不是教练的责任,教练只能帮助你去完成梦想而已。”

看上去很努力,但比赛的成绩不会骗人,在16/17赛季,她仅仅是作为替补靠着其他选手的伤病才入围俄青赛的比赛名单。而在比赛之中,尽管短节目还拿到了尚可接受的第12名,在自由滑中,那些曾经的懒惰和敷衍完完全全地被暴露出来,仅仅获得第16名。相反同一个俱乐部的伊特丽·格奥尔吉芙娜麾下的选手们占据了前五名中的四个席位,其中包括了获得冠军的未来奥运金牌获得者阿莉娜·扎基托娃。

看到这些与自己年龄相当却实力超群的女孩子们的表现,阿廖卡心里那颗蠢蠢欲动的雄心被激活了,而这也成为了她花滑生涯的转折点:“在这次比赛后我们决定换组,因为在训练中我表现得不错,而且比赛的短节目也滑得还行。但到了自由滑,一半的技术环节都失败了。这让我很吃惊,之后莫斯科杯的比赛也重复了这样的失利。在那一届的全俄锦标赛上,我看到伊特丽·格奥尔吉芙娜的孩子们,和她们一起训练,我意识到她们都是普通人,没有什么超能力,我也想取得与她们一样的成功。在那之前,我从没有在重大比赛中登上过领奖台,很多人说我永远也达不到那个水准,进不了前十名。但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我能,我想赢,所以我找到了她,并证明很多事是可以改变的。”

比赛结束之后,经过一个星期的试训,伊特丽·格奥尔吉芙娜接纳了阿廖卡,她成为了近代花滑最辉煌的冠军生产线中的一员。树挪死,人挪活,她也决定与过去那一个敷衍了事的自己告别,在新的地方,用新的态度去成为一名像这里其他的孩子那样伟大的冠军:“我开始跟伊特丽·格奥尔吉芙娜训练,从那之后,我的生涯走上上坡,你可以说那次比赛改变了我的生活。在那次比赛中,我只看到了她们的稳定性,但是直到后来一起训练,我才知道这样的稳定性是怎么做到的,她们的努力打动了我。”

如果您想迅速致富,那么,您是永远也不会致富的;如果您想致富,而不问时间快慢,您倒能够迅速致富。---果戈里《死魂灵》

这一句来自于果戈里的名言放在那个时候的阿廖卡身上是再适合不过了,自从来到伊特丽·格奥尔吉芙娜麾下之后,她格外珍惜这一次新生的机会。她不是教练从小看着长大的嫡系小公主,不是名声在外的天之骄子,她只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抢”教练们关注的目光,抱着这样的觉悟,她就如同海绵一般在教练和队友们之间贪婪地吸收花滑的养分:“每个这里的学生都希望变成像她一样的人,我们努力去做到更好,因为我们所做的关乎我们自己,也关乎教练们。如果你不在乎你自己,你也要想到教练在你身上所花费的精力。我们被称作伊特丽的孩子们,因为不是每个选手都有来这里训练的荣幸。你需要在每一个练习中用尽全力,你越努力,教练越会关注你。当他们看到运动员自己对成功有企图心,自然就会更重视这个学生。”

当她在训练中付出了百分之两百的努力时,比赛也就因此变得轻松起来,仅仅一个夏天过后,在她首次出征青年大奖赛时就向世界展示了一个全新的阿廖卡。在连续滑了两个赛季的卡门之后,面对同样是拉丁风格的探戈她也驾轻就熟,华丽的脚下动作与以往不曾有过的跳跃稳定性成为了从那时候开始她留给国际观众印象最深刻的标签,成功也很快地与她如影随形。这一个赛季,她接连拿下了青年总决赛,俄青赛和世青赛的银牌,第一次参加全俄锦标赛也登上领奖台,荣获一枚铜牌。

与阿妮娅喜欢花滑本身,萨莎则更热爱跳跃不同,从小野蛮成长的阿廖卡对花滑的企图更加地直接,她最喜欢的是胜利,是赢得奖牌,赢得冠军的感觉,她也从来不掩饰这一点:“每个人都想赢,如果其他运动员否认这一点,我认为这是有些虚伪的。胜利是竞技体育的意义,滑出一个好的节目然后拿到奖牌肯定比滑出同样的节目,但只排第11名强。赢是最振奋的,在哪一场比赛赢倒是次要,每一次你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明白你战胜了自己,有了成绩,自然就有一种自豪感。”

带着第一个青年组赛季的向上爬升的势头,阿廖卡以大热之姿进入了第二个青年组赛季。在之前某一天的练习中,阿廖卡听到了马克思·里希特的《离别》后,向教练们表达了希望滑这段乐曲的意愿,在经过思索之后,教练们以这首乐曲为她打造了短节目,要她扮演一位从天堂来到人间的天使。这一个节目也让她在这个赛季里大获成功,创下了青年组短节目的最高分记录,甚至在青年大奖赛总决赛中击败了拥有四周跳的队友萨莎·特鲁索娃,夺得了国际生涯中的第一项重大锦标。美中不足的是,也是因为这一个节目,在俄锦赛时出现了步法上的严重失误,让她没能在去年季军的位置上更进一步,以连续第二枚铜牌结束了全俄锦标赛的征程。

比起全俄锦标赛的失误,这个赛季更让阿廖卡感到失望的是因为伤病,她不得不错过世青赛。由于冰鞋给胫骨过大的压力,从一开始的增生在新年之后演变为了骨裂,她不得不接受在家里看着队友们在世青赛中大杀三方的无奈。

年轻的心才不会因为这一点挫折而停止前进的脚步,对于阿廖卡而言,花滑只是她人生中的一部分而已,除此之外,她还有其他的爱好能够帮助她纾解比赛的压力。她喜欢画画,喜欢看科幻电影和小说,而在诸多爱好之中,马术是她的最爱。在不参加比赛的日子里,她总会前往姨妈的马场里骑马,并有了将奖金存起来,将来买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参加奥运会的盛装舞步比赛的打算:“我喜欢上马术因为那种风刮过脸颊的速度感和飞翔感,这与花滑在冰上的感觉相似。跳得越高,越远,这种感觉越强烈。花滑和马术一样,就像艺术一般,马术是通过与另外的生命创作艺术,而花滑则是通过冰鞋和自己的身体。”

尽管因为伤病的缘故,教练们决定让她将那一个天使降临的短节目带到成年组再滑一年,在自由滑上,他们则根据她的喜好,以电影《暮光之城》为主题量身定做了一个新的节目。她不再是纯真唯美的天使,而是美艳的吸血鬼,对于她而言,这才是更贴合她内心的形象:“之前俄青赛时,我化了新的妆,黑色的眼妆,伊特丽·格奥尔吉芙娜说,你其实可以再加点红色,那就像一个吸血鬼一样,这个想法就从那时候诞生了。节目的第一个部分是女主角从人类变成吸血鬼,第二个部分是她熟悉了新的身体并且喜爱上这种感觉。吸血鬼都很美,有明亮的外表。我和教练一起选择了音乐,他们按我的喜好做了编舞,所以在滑的时候,我非常开心,因为这就是我自己。这个节目的创意不仅仅是来自于我,也来自于伊特丽·格奥尔吉芙娜,来自于我日常的行为和个性。当一名教练长时间看一名选手时,就会想方法将选手的内心用节目勾勒出来。我不喜欢被称为天使,因为那不是我。”

在这一个节目之中,阿廖卡总算能够充分地展现自己的个性和内心世界中的特立独行与妩媚热情,这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个节目。除了在节目内容上让自身的成长得以发泄,阿廖卡与同组的那些追求四周跳的队友一样,在难度上继续突破着这项运动的极限:“每次你看到萨莎跳三四五种四周跳,她一直在跳,阿妮娅也是这样,而你在旁边看着,只有三周跳,自然而然你也会对这种情况感到失望,想要做出改变,去进步。”

在19/20赛季初,经过了对后内结环四周(4S)的不成功尝试之后,她在教练的建议下找回了以往曾经在练习中成功跳出过,但因为身体发育而一度失去了的三周半跳(3A)。从这个赛季的开始只在自由滑中跳一个三周半,到赛季中期的两个三周半,外加短节目上的那一个三周半,在节目难度上,凭借着两个节目中三个稳定性很高的三周半跳,她足以与那些拥有四周跳的同组选手们一较长短,并且在这一年的总决赛中,以创下女单短节目,自由滑和总分三项记录的成绩赢得冠军。

即便难度并不低,在19年年末的全俄锦标赛中,在短节目领先近10分的情况下依旧由于自由滑中的些微失误输给了在自由滑中拥有三个四周跳的阿妮娅,阿廖卡也居安思危了起来:“短节目取得了这么大的领先却输掉比赛,这代表我必须要去学新的难度去让节目更复杂,并且完整地表现。”

在休赛期里,重拾之前并没有取得成功的后内结环四周(4S)已经提上了她的日程。而她技术难度与表演力并重的发展路线也得到了许多花滑名宿的好评,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美国的前奥运金牌得主利平斯基了,在谈起阿廖卡时,她说:“阿廖娜证明了,你可以一方面在技术上推进这项运动,另一方面不忘记花滑其他重要的部分,滑行,表演力等等。”

在畅想起未来的时候,个性十足的阿廖卡也有了自己的打算。作为运动员,她自然以参加奥运会为人生的目标,但是那并不是人生的终点和唯一追求,她还希望以另一种身份赢得别人的认可:“2013年的时候,妈妈看了一个医生的电视剧,我也因此喜欢上了这个职业,想成为一名外科医生。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我不希望去走简单的道路。这个职业是我的梦想,我有为其付出的觉悟。医学对我而言是快乐的,我至少需要去尝试一下,看看这是不是适合我的。现在我暂时放弃了这个梦想,我明白,如果我想要在花滑这个项目中保持高水平并赢些什么,我很难再把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我必须要改变我的计划。2022年北京奥运会之后,我希望入读医学院,二十年后作为一名世界级的外科医生,被别的地方的人认可,不光是因为花滑,而是因为造福社会,拯救生命,尤其是那些最危险的病患。”

或许不喜欢阿廖卡的人会觉得她个性唐突,甚至无礼,但这才是她真实的,如同野草般成长的自己,那一种对目标的坚定,对努力的信仰,和成功者所拥有的独特痞气都构成了她棱角分明的性格,鞭策着她朝着梦想的远方一步一脚印地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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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0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