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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化字(一)——简繁争论

讨论、「研究」汉字,「简化字」可能是避免不了要涉及的。

对于知乎上的简繁争论,如果是涉及所谓的「两套用字之间的优劣」的,一般还是会避免回答的;但有些流行较广的误解和谣传,有时候情绪一上来还是会答,比如那些什么「愛無心、鄉無郎」等烂大街的错误论据。

简繁争议的内容其实不是汉字本身,而是「在形式上是简繁争论、事实上是地域、政治、立场争论」,永远扯不清。

这几天有个提问,援引了《简化字溯源》里的一些论述;数个回答之间,有来有回地对特定的字展开讨论,比起其他问答中全盘肯定、全盘否定的争论方式不同,还是蛮令汉字兴趣爱好者——我——感到高兴的。

其中有一个说法是

这本书的观点是——今朝使用的简化字古已有之,并不是由我党生拼硬造出来的。就拿「痒」字来说吧。

《简化字溯源》的编者认为,早在周代的《周礼》中,就有「痒」字,东汉的《说文解字》甚至都没有「癢」字。

都会查《周礼》的编者,为什么不查查古汉字字典呢?「夏時有痒疥疾」的「痒」,事实上是痈疮的意思,读yáng,而不是瘙痒的意思。古人表示瘙痒含义的话,是用「蛘」字,后来人们又造「癢」字来表示这个含义,至于原因,可能人们认为声符「養」更好一些吧。

到了明清时期,民间在写「癢」字的时候,觉得笔画繁多,就造「痒」字代替。注意这里我用了「造」,因为明清人用「痒」的时候,并不是考虑到所谓「痒」字早在周代就有了这样附庸风雅的理由的,况且含义也不同。

我不相信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的专家们会不了解,今天简化字的「痒」,其实是拿古代一个表示痈疮含义的字,来替换表示瘙痒的「癢」字作为简化字。

所以所谓的简化字古以有之,站得住脚么?典型的张冠李戴罢了。

这种简化方式,从历史维度看属于「别字替代」,在《简化字方案》里,类似的还有「谷」替代「穀」,「后」替代「後」……从产生方式来看,属于「新造形声字」……

看到这个「后」,有人要说了:「《礼记》里就有『知止而后有定』的用法,说明『后』、『後』古就通用,用『后』是正确的用法之一。」

事实上,只是极个别的同音通假现象,而且压根就不普遍。「知止而后有定」又作「知止而句有定」,是很值得研究的音韵学问题。

《简化字溯源》光挑传世本书籍与马王堆帛书《老子》甲本中「後」与「后」的区别,对马王堆帛书《老子》乙本中用「句」的写法却视而不见。事实上「后」借用作「後」的例子虽然比较多,但是不能忽略「句」借用作「後」的例子更多,而且用「後」本身表示「後」最为普遍。

「後」、「后」、「句」、「厚」這些字,两两之间,在战国到汉初的诸多简牍中,因为文字的交流流通还不成熟,没有一个广泛认可的用字规范,也有书写者自身不认真仔细的情况,都有较多互相通假的情况,这是很值得研究的音韵学问题。之后,从汉代开始,因为文字的流通和规范的形成,这种通假的情况就少多了,以至后来基本看不见了。只有在传下来的先秦典籍上,人们为了忠实地反映当时的用字,避免鲁莽地用今字来代替,才会保留当初的通假写法。

今天流通的简化字,其中其实有很多都还有字形更简单、来源更正的写法,1956年时如果考虑到「保留造字意涵及文化存古」,也不会忽略那些字而只考虑了用曾经的通假字「后」来代替「後」,而且在近千年时间里,都没有用「后」来表示「後」的意思,这个简化就是同音字代替罢了。


「除去这些同音替代的字,古人也在书法作品里大量使用简化字呀?」
苏轼用过下列简体字:顾、盖、来、堕、于、饥、误、敛、将、请、绝、万、尔、贾、闻、祷、须、阙、计、时、诚、夸、纳、记、诉、纠、与、访、谁、长、诗、语、馀、缘、弥、纪、闲、终、谓、闰、债、状、谒、见、间、挟、维、问、谈、啸、传、东、宽、当、闰、绝、须、数、挟、细、鸾
这里必须要指出一点,简化字中有一大部份,是来自「草书楷定」的。比如「言」字旁,在草书中就用一点一折表示了,简化字系统再将这一点一折,揉顺了掰直了当楷体字用,美其名曰「古已有之」。

事实上这些简化字,在古代只是在「草书」这种书体中出现,但是,古人从未真正把这些草书字用楷书的笔画重新规整出来作为一个「新的字」对待过。

我们甚至可以认为「說」、「説」、「说」是同一个字的不同书体写法,是同一个字的三种不同书写风格,是同一个字的三种不同字形风格;但从字形、字构的角度看,这就是同一个字。下面这张图里的「请」字,也都可以看过同一个字的不同书体、不同写法(第一行左起第四个字是曾经推行后又被废止的二简字):

不要混淆「书体」和「字形」的关系。

只是今天的《简化字方案》吧,存在一些内部不统一的情况。比如「長」简化成「长」,但是「套」下面的「镸」却不写作「长」,「鬓」的「髟」的「镸」也不写成「长」,其实也是平添了不规律性。

再有「隨」简为「随」,可更难写的「髓」却不简为「䯝」或「髄」。所以这些字族内部的不统一,在简化字系统里,也就造成了一些所谓的「书体不统一」的情况。

放到今天的语境来说——「简繁混杂,用字不一」。

那在楷书中,苏轼也写过「万」、「来」、「与」这些简化字啊。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万」、「来」、「与」并不是来自「草书楷化」,这些字,都确确实实是古字。

「万」,甲骨文中就有,实际是「宾」字。这个「万」字在唐代及以前,和「萬」都很通用,都是作为10000这个数字来用的。到了明代,朱元璋时期,曾有规定:10000数字大写用「萬」、小写用「万」。(类似于「壹」、「一」这样的大小写)。也就是说,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同一个汉语词的不同别称,或者说是数字大小写关系。只是到了清代民国,多使用「萬」(小写也如此),接着就是我们文字改革委员将「万」定为10000的规范字(包括大小写)。

至于「来」,和「來」属于隶定上的不同。在隶变(小篆改写成隶书)的时候,有的人写成「来」的字形,有的人写成「來」的字形。

前者如衡方碑

后者如乙瑛碑
归根结底还是在隶书书体内部的写法稍有差异,都是对小篆的改造,仅此而已。

然后楷书也继承了这两种写法,所以苏轼无论写「来」还是写「來」,都讲得通。

「来」和「來」,从汉字发展的历史来看,不是简繁关系。

再说「与」,是节省自「與」的中间特徵部分,是很早就有的俗字。「與」从字形上看,从四隻手「舁」,从「牙」。

「舁」即向上举的意思。「與」承「舁」之音、义,并复加一个声符「牙」。

后来这个「牙」被人写啊写写错了,写成了「与」;然后后来人们懒啊懒,「與」的四只手也干脆不写了,只写那个后来加的声符「牙」的讹体「与」;再后来,「与」就被《简化字方案》收纳,成为了规范字。

所以,「与」这个字,事实上是「牙」的讹写;只是这个讹写太独特了,不和其他字混同。况且「與」作连词的时候,和上举义无关,只用声符代替,也是古代常见的减省方式。

我倒是觉得,这些字的简化,并不会比原来的「萬」、「來」、「與」差到哪里去。

总结

如果各位读完心情略有不悦请勿生气上火,这篇文章没有批判「简化字」,也没有歌颂「传统汉字」。我就觉得「邊」和「瓊」这两个字糟糕透了!

我对汉字的态度一贯都是——就字论字,绝不下「某套用字比某套用字好」这种结论。有的字简化字好,有的字不简化比较好,有的字我们翻翻古书、翻翻古文字,又有另外更好的字可以用。坐下来好好讨论嘛,一棍子打死,说人泥古不化,说人不识时务,说人马列子孙,说人毁灭文化,无助于汉字的讨论嘛,你说是不是?

编辑于 2015-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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