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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日记——我只能看着她回家等死

如果说之前在外科感受到的更多是身体的疲劳,那么在ICU,精神的疲劳更严重,尤其是当你眼睁睁看着危重病人死去或者回家等死的时候。

正月14早晨,从山西转来了一位28岁的女性患者,20多天前因为想治疗脸上并不严重的青春痘,在一个亲戚上班的乡镇卫生院开了中药吃了10天。之后自觉乏力、没食欲,周围人说脸色怎么越来越黄,于是一级级转诊最后到省城太原,诊断为药物性肝损害,肝功能失代偿期——也就是肝功能已经无法满足生命活动正常需要了,即我们常说的肝衰竭。

这时只有肝移植一个办法了。患者有个弟弟,决定把自己的一半肝脏捐给姐姐。于是两人上京来到我学习的这家医院,弟弟在门诊做移植前筛查,姐姐病情很重直接收进了ICU。当天上午,姐姐的化验血结果显示:除了一般指标异常外,肝功能衰竭主要体现在胆红素高于正常20倍,凝血机制基本没有了,凝血酶原活动度只有6%(正常在70%以上),INR15(正常值1-1.5),这样的凝血机制任何小针穿刺都会导致皮下大片的瘀斑,而且很有可能并发消化道出血甚至是非常要命的脑出血。

在常规的保肝、激素冲击、利尿治疗同时,教授决定对她进行3000ml血浆置换治疗,把毫无凝血功能的血浆从患者体内排出,输入正常人的血浆,同时也将血浆内的毒性药物、胆红素全部置换出来。如果效果理想,甚至可能让患者免于肝移植。这种治疗我只听过,还没亲眼见过,所以当晚本不该我值班,但我决定留在科里观察一下这个患者。

晚上,护士叫我:“医生,患者把尿管拔了。”我过去,和患者讲清楚导尿的必要性后,再次予以导尿。这过程中我问她:“你是哪里的?”答:“山西的。”问:“山西哪里的?”答:“吕梁的。”问:“吕梁哪里的?”答:“山西的。”……这时我隐隐觉得不好,患者似乎意识模糊了。果不其然,半小时后护士又喊:“医生那个患者又把尿管拔了!”过去再次看,她说她知道不能拔,但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拔掉了。我们只好使用约束手段,将她的手绑在床边。

第二天晨起,患者发烧了,同时不再说话。下午再次给予2500ml新鲜冰冻血浆置换。第三天晨起,她已经彻底昏迷了,抽血时都没有任何疼痛反应。现在,教授判断血浆置换治疗效果不明显,还是只有肝移植一条路。

这时候,弟弟的移植筛查结果也出来了:乙肝携带者,不符合捐献标准。那么父母呢?答:“妈妈也是乙肝,爸爸55岁,超过了活体肝移植供体年龄范围。”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答:“原来有个哥哥,出车祸死了。”患者结婚了吗?答:“姐夫也是乙肝携带者。”弟弟反问我们:“不能做尸体肝移植吗?”答:“2015年1月1日起已经全面禁止使用死囚器官了。”

没有任何办法了。经过一番挣扎,弟弟叫来了一辆救护车,决定把姐姐拉回山西——落叶要归根。床推走的那一刻,弟弟怕姐姐冷,脱下了外套给她加在了被子上,把头也盖上了。

这番场景让所有在场人员都很心酸。但大家唏嘘不了太久,因为这个床空下了,下一个病人马上就要送来。

写下这个惨痛案例的初衷,不是给大家添堵。是希望再次让大家警醒:中药或许是纯天然的,但绝不是无毒副作用的。中药可以吃,但必须要和西药一样慎重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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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15-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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