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学术式忽悠(上)

第一节 学术式忽悠(上)

作者注:由于本节太长、太难,所以在网络连载时分成上下两节。

(本节属于:第四章 社会信任的溃败——肖传国之争

肖传国亲属找人锤击方舟子一事同样传到了海外。例如方舟子在博客上就全文转载了《纽约时报》对此的报道,相关段落如下:

在一系列调查报道和博客文章中,两位方先生(指方舟子和方玄昌)揭露了肖大夫的网页上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包括肖吹嘘他自己在国际期刊上发表了26篇英文论文(他们只能找到4篇)以及他曾赢得美国泌尿学会大奖(他只获得过一个论文摘要奖)。
他们揭发说,他自称“肖氏手术”成功率高达85%则更有问题。在回访的100多位病人中,两位方先生报告说没有一位病人的大小便失禁痊愈,而近40%的病人在接受所谓“肖氏手术”——将腿部的一根神经切断重新连接到膀胱上——后健康状况恶化。
不管真相到底如何,肖大夫被彻底激怒了。他提起了一些列控告方是民诽谤的诉讼,逢人便讲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想搞明白问题,第一步永远是检查材料的真实性与完整性,以防被人信息控制。找来《纽约时报》原文比对,发现在方舟子的“全译”中,一百多句话里唯独少了一句——“在早期实验中,美国医生发现该手术的结果是很有前景的。”[6]

《纽约时报》的报道中被方舟子“转述”后唯一消失的句子


之所以“消失”,是因为这句话会捅破很多谎言,破坏信息污染的自洽性。看见它,你可能会奇怪:咦?方舟子在央视上不是说“国外根本没有一个手术叫‘肖氏手术’”吗?可这骗子手术在美国居然有早期实验?结果还“很有前景”?那现在还在进行吗?

是的,还在进行。最新进展是2008年与Beaumont医院(美国最大的私立医院之一)的Peters医生合作的肖氏手术试验,相关方面已发表了三年随访结果报告。情况如何呢?方舟子宣称,效果当然很糟。

肖传国谎称“关于肖氏手术9个美国病人成功7个的报道。这和我们国内的80%有效率一致”。歪曲原报道不说,那也是去年(2010)12月份的报道,而根据今年最新报告,这9名试验者中2名失去随访,剩下的6名漏尿,全都压力性尿失禁,仅剩1名患者存在反射,且比以前弱得多。该报告的结论是:“成功了吗?不能肯定。”[7]

你看,听方舟子这么一说,好像连美国实验都证明了肖传国的手术是骗术。且慢,我们依然按照破除信息控制的思路,看看肖传国是怎么“谎称”和“歪曲原报道”的,找来“最新报告”原文:

美国泌尿外科学会(AUA)报告美国肖氏手术三年结果
作者:Kenneth Peters,Kevin Feber, Benjamin Girdler, William Nantau, Evan Kass, Jose Gonzalez, Gary Trock,Ananias Diokno
背景和目标:通过显微神经手术吻合腰-骶神经运动支,从而建立皮肤-中枢-膀胱反射弧来重建先天脊柱裂脊膜膨出病人膀胱和肠道功能的理论和手术是肖传国发明的。我们应用此创新手术已3年,现报告结果。
方法:这项为期3年的临床研究计划共收治9位病人(3男6女)平均年龄8岁(6—37岁)。本计划得到伦理委员会批准。经过详尽的术前检查和评估后,为每个病人在神经电生理监控下施行了腰-骶神经通路重建手术(即肖氏手术——译者注)。术后评估包括随访问卷,尿流动力学测定,排尿日记,肾功能研究和大肠功能评估。
结果:9个病人中,5个曾在出生后24小时内做过脊膜膨出修补手术,3个则在胎儿期用内窥镜作了子宫内脊髓膜膨出修补术,仅一人无手术史。手术平均时间为183分钟(127—278分钟),无任何术中并发症。术后有1个病人发生左足下垂,8个病人出现暂时性小腿肌肉力量减弱(均在6个月左右恢复至术前肌力,见术后一年报告J.Urol,Peters——译者注)。在术后12个月,9个病人中有7个经检测证实已建立皮肤-膀胱反射弧。在进行术后第3年随访时,有2位病人没能回访,暂列为失随访。其余7位病人术后3年结果如下。尿流动力学检查证实:膀胱平均容量从210毫升增加到293毫升。7个病人中术前有4个是高反射膀胱,现仅1位还有高反射。平均膀胱顺应性从术前12.2 ml/H2O改善为28.4 ml/H2O,其中3位术前顺应性低于10者(表示逼尿肌基本无功能——译者注)术后变成正常(从7到34.3, 从9.4到21.2, 从8.3到28.4) 7个病人中,术前仅2人能排出平均23毫升尿,现6人已完全不需导尿管自行排尿,6个病人自己记录每次可排出平均156毫升尿,但尿流率测定证实每次平均排出高达248毫升,残余尿93毫升,有效排尿率为73%。所有6个病人都能排空至少超过59%的膀胱容量。7个病人中,5个需借助些许腹压排尿;7个病人中1个已无尿失禁6个仍有压力性尿失禁(即打喷嚏或剧烈咳嗽时滴尿,因为尿道括约肌还较弱所致——译者注):其中3个仅偶有滴尿,3个较易滴尿。7个病人中,3个在术前认为自己肠道功能正常,1个没有大便失禁。 在术后3年随访时,6个报告肠道功能已正常,4个已无大便失禁。除1位还有高反射膀胱的病人外,其余所有病人都不再需要服用抗胆碱能药物。肾脏B超检查和血肌酐均正常。所有病人均无长期并发症。7个病人中有6个很高兴自己做了本手术。
结论:腰-骶神经改道重建手术能够改善先天性脊柱裂脊膜膨出并发神经性膀胱病人的大小便功能。[8]

请注意,方舟子的微博中,除结论外,对手术效果的描述每句话都的的确确出自该报告,笔者在文中已用下划线标出(除将“高反射膀胱”写成了“反射”*【此处作者有误,见原稿勘误页1】)。为何两者看起来格格不入?网民“合写社会”评论道:

方老师信息控制的魔术在于,删掉所有对肖氏手术和对肖传国有利的信息(粗体部分),专门挑出对肖传国不利的信息罗列在一起,并用自己夸张的语言进行改写,当然最无耻的还是:篡改结论(方舟子称作结论的这句话,出自Peters讲述该报告的PPT,原意是呼吁该领域学者重复结果,并非随访结论)。结果是,一个通报手术有效的三年随访报告,被忽悠成完全无效。一个国际知名的中国泌尿外科医生,就是长期以来用这种手段被忽悠成了行骗于世界的超级大骗子。肖氏手术是不是不容置疑呢?当然不是,但是请把这项工作留给国际上肖传国的泌尿医学专业的同事们。[9]

当信息控制被揭穿后,谎言编织的牢笼出现漏洞,为弥补漏洞,大量信息污染会蜂拥而至,例如:

1.某某教授、某某志愿者宣称手术无效;

2.Peters医生和肖传国串通伪造了结果;

3.脊柱裂可以自愈,排尿改善的病人是自己好的;

4.病人是由其它手术,如栓系松解术改善;

5.肖传国把美国还在试验的手术拿到中国,让中国人做小白鼠;

6.美国试验手术免费,他在中国居然收费;

7.肖传国手术可能有效,但因为不遵守卫生部的制度提前大规模应用,造成了病人残废的悲剧;

……

对方可以继续抛出几百个谣言、伪逻辑和新质疑,但他们永远无法合理地解释为什么要对上面那份原始材料断章取义,信誉永久性地下降了。牢记应对信息污染的原则:指出对方是污染源,并传播信息控制的细节。

作为旁观者,则须通过反思,一步步拓宽这个漏洞。

1.方舟子的动机是什么?同样宣布手术有效的一年随访报告2009年就有,为何他瞒着媒体、病人,声称手术没有一例成功呢?作为未受医学训练的业余人士,他又是怎样发现手术“无效”的呢?

2.2010年方舟子在央视上说:“国外根本没有一个手术叫‘肖氏手术’”。可报告显示,Peters做的手术都已随访三年了。简单查询可知,早在2005年之前,肖传国就不仅在国外做了手术,相关论文当年还发表在泌尿学最顶级的国际杂志Journal of Urology上。既然这个手术根本没人知道,怎么会有知名医院去实施,怎么会有顶级学术杂志刊登其论文?

3.方舟子说:“(患者反映)没有一例成功的,就成功率是零。”但美国随访结论表明,九个病人有七个成功建立反射弧,这接近78%,在三年随访中,除去失访两人,剩下七个病人中六个有效,这是86%,就算失访者均无效,也有67%。可在中国效果怎么就是零呢?难道中国人的神经系统和泌尿器官长得和美国人不一样吗?

4.查询手术资助方,发现2004年权威的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第二次向“基本没人知道”的肖传国提供研究资金,其中光直接费用就有242万美元[10]。根据美国相关规定,肖传国还能额外动用相当于这笔钱的约30%,也就是七十多万美元的间接费用,供自己和合作者支配,加上教授工资与常规手术酬劳,可推测他相当富有。但“打假”者却指控说,肖传国在中国办医院做手术赚黑钱——他不在国外从事收入最高的医生工作,或者赚美国政府的钱,却跑到中国来给穷人开医院,推广“骗子手术”赚这些人的黑钱?

5.媒体上的各路“专家”不都说这个手术有问题吗。比如央视里穿白大褂的那位纪小龙医生说,神经是连不上的。既然神经连不上,那手术如何生效?国外的医生和教授不知道神经连不上吗?

6.电视里和报纸上,病人们展示他们烂掉的脚板和残废的双腿,难道是假的吗?那些标语,卫生部发言人的表态,又是怎么回事呢?

本章将运用前几章所述的思维方式,逐步厘清这些问题。



和很多方黑一样,肖传国曾是方舟子最早的支持者之一,上世纪90年代末,他在新语丝读书论坛上的网名是“昏教授”。但到了2000年,他与方舟子之间开始发生摩擦,如围绕“夏建统事件”的争吵。

夏建统是青年学者,国内记者在报上称他为“24岁的哈佛大学博士”“最年轻教授”。但他当时只是博士生,25岁才拿博士,所谓教授实为学生助教(Teaching Assistant)之误。尽管夏声称是记者写稿不严谨,但红了眼的“打假”者们却认定他是自我吹嘘、造假,写信去哈佛告发,撺掇哈佛官方处理他。肖传国忍不住劝道:

由我们中国人把这个中国人彻底搞臭,彻底毁灭,对他(24岁),对其他在美中国学人,对其他在美中国人,真有天大的好处吗?……你的打假工作无疑对中国目前及将来学术、科技的健康发展具极重要的正面影响。但若可能涉及中国人的整体形象时,要有轻重,要内外有别,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方舟子反驳道:

是哈佛建筑学院的院长助理向我索取有关夏的报道和读者评论,我才给寄去的……“中国人的整体形象”靠夏建统来维护?……如此弱智,就别自称什么“教授”了。

可肖传国根本不信哈佛会主动管中文圈里的是非,他依然劝道:

夏建统还是个才子,请同胞们高抬贵手。这个年龄,能有此成就,也算难得,也算努力了,也算给中国学人挣脸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同为中国人,我们主要还是应该为他的才能和成就高兴,希望他成大器。请大家莫再穷追猛打,我给大家鞠躬了。[11]

这种立场不坚定的行为,自然在新语丝上遭到谩骂、炮轰。

2001年,肖传国在新语丝读书论坛回顾了他支持学术打假的心路历程。此文同年发表于新华网。

1.教授成了工龄的标志,滥竽充数者众,尤其双肩挑者,误人子弟;2.国内期刊绝大部分水平极低;3.国内媒体对学术界特别是回国学人的报道太公式化,脸谱化,太夸张失实;4.科研鉴定评奖太多、太滥、太假,是学术界不正之风的主要原因之一(后来国务院奖励办对科研鉴定和三大奖进行改革,我不敢贪天之功,但很高兴尽了匹夫之责)。尽管我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励精图治,但深觉积重难返。陈晓宁事件(即“基因皇后”事件)时我正在北京开会,当时的反应就是这傻大姐和媒体这次玩得太出格了。返美后看到方那公开信,不觉眼睛一亮,拍案叫好!那信本身也是一篇好文章。自此才知方舟子这名字。我仅偶尔上教育论坛,在那我多次明确就陈晓宁事件为方舟子鼓掌、挨骂……这事对国内学术界的不正之风极具震慑作用。[12]

可随后他笔锋一转,开始批评方舟子的打假方式,认为其目的是“出名”和“卖书”。尽管他不表示反对,但提出了忠告。

(1)你打假的对象不是你的敌人,更不是中国人的敌人……指出过错,以儆效尤,也就达到学术打假的目的了。再说打假打假,打的是“假”,而不能将人及其真成就一起打死。
(2)天下没有“一等一的全才”,不要让自卑心理影响学术打假的科学性和理性……方舟子对许多成就显然大于他的海外学人,尤其是得到国内媒体宣传者的憎恨,显然大大超过了人之常情所能理解的程度……他在对其他专业不懂装懂,还打“假”时的假学阀模样实在让人惨不忍睹,啼笑皆非。
(3)打假要重证据,要就事论事。方舟子不是真理的代表,更不是宗教裁判所的祭司……有不惜羽毛,作假行骗者,当然要予以揭露,但若找点报纸广告捕风捉影,胡批乱咬,毁人清誉,那就不是打假而是犯罪了……在中国的官方学术制裁制度规范化之前,民间打假还是有一定作用的,但务必要有理、有据、有节……可惜的是,方舟子现在已成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只会贴骗子标签,到处乱咬的打手。 [12]


虽然肖传国自称:“此文写好后冷藏了几天,回头删掉了一些过头话,主旨还是希望中国好,希望方舟子打假赚钱两不误。像我这样甚为开明者也基本被方舟子推到了他的对立面,方舟子的确也应该反思一下了。”然而,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并导致仇恨。最终,口水升级为行动,肖传国、柯华(边建超,时任复旦大学医学院副教授,曾参与支持方舟子“打假”陈晓宁的签名)、离乡客(赵纪军,时任美国北卡罗莱纳大学物理系研究助理教授)决定举报方舟子2001年发表于《南方周末》的文章《科学地解决道德难题?》涉嫌抄袭美国《科学》杂志Greene等人的论文《道德困境的功能磁共振成像研究》。三人联合其他在美中国学者署名,将举报信寄到了《科学》杂志社。

《科学》杂志编辑回复道:

尽管我不懂中文,但我这里有一篇方舟子文章的英译本,它是由第三方人士翻译的。我们认为,按照美国新闻业的标准来衡量,方舟子的文章是不可接受的。他没有给出那些研究人员的姓名,没有给出发表这项研究结果的杂志的名称,也没有引用其他科学家的评论。在美国发表文章,所有这些都是必需的。
……指控方舟子抄袭却难以成立,因为他确实提到这项工作来自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人员。除非我所看到的译文不确。他既没有使用第一人称来暗示这项工作是他自己做的,也没有直接拷贝《科学》论文的文字。(方发表于南周的文章注明了来源,但未标出作者与引用范围,《科学》编辑认为仅是不规范。)[13]

方舟子辩称:

这两段文字,是我在阅读了论文之后,用自己的语言对该实验(即Greene的实验)的介绍……我的文章没有注明参考文件,因为那是大众报纸上的通俗文章,无须注明出处……只要是用自己的语言、用自己的文字、用自己的写法作的介绍,就是我的文章。

他将肖传国称为“骗子”,把边建超、赵纪军称为“骗子帮闲”,认为举报信“断章取义”“造谣”“英文水平奇差”。

肖传国等人对结果很不满,认为方舟子毫无疑问是直接翻译,而非“用自己的语言”改写。因《科学》编辑不懂中文,他们猜测多半是“第三方翻译人士”捣鬼,但未做纠缠。详细材料可参考[14]。




由于肖传国用的是笔名“昏教授”,所以新语丝网民开始搜集他的信息,试图挖出这位“得过美国卫生科学院近两百万美元研究基金”“获得中国国家杰出青年基金”“把三个实验室近百万美元的设备全部运回国”的人到底是谁,以便报复。2003年,中国科技大学的姚雪彪教授就被误认为是“昏教授”,很快被他们打得浑身是假。

重大转折发生在2005年。新语丝的某网民发现,在环球论坛对候选院士肖传国的介绍中,有“经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同意,从美国运回中国一个集装箱值一百万美元的仪器设备,而且是自己付的运费”等事例。他质疑道:这可能吗?记者胡诌的吧?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信息与某些人切齿痛恨的“昏教授”对上号了。

一个自称了解情况的网民“NYUer”回复道:

是我老乡,NYU(纽约大学)挖他过来时,他唯一条件是不能限制他每年回中国时间。他的确把他原实验室一集装箱捐回国了,因为他来NYU主要做临床研究,NYU地皮紧,他就跛子拜年,把原做基础的设备捐回国了。
这文章肯定是赵致真(武汉电视台台长)写的……捐只要单位同意就行了,怎扯到NIH了?我们楼里有个大牛是台湾的院士,谁都瞧不起,却对俺这老乡推崇备至。俺老乡发明了个新的神经反射弧,不光解决了脊髓损伤病人大小便,还把一种更困难的最常见的脊柱裂大小便失禁解决了。
他去年夏辞了TENURE(美国的终身教职)回国了,据说科技部对首席科学家有时间要求。但NYU还是给他个clinical associate professor(临床副教授)的空头衔,希望他继续以NYU名义申请NIH grant(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拨款),不过我看够呛,他忙得很,当医生又有钱,不像我们grant就是命。[15]



不管这些说法是否准确,该帖的唯一作用就是确认了“昏教授”即肖传国。次日,新语丝就建立了“打假肖传国专栏”。方舟子与niupi、NY133X、临时工、水中划、中南海内参、太平洋等网民,仅用一个月就在该专栏发表了38篇文章,对肖传国进行了全方位攻击,其中发文最多的“水中划”等人,都是新冒出来的匿名马甲。这些网络掐架,五年来又是如何走向媒体与公众的呢?



在剖析这些“质疑”之前,我们先简单了解肖氏手术。

该手术原用于截瘫病人的神经源性膀胱(因神经系统病变或损伤,导致膀胱丧失功能等泌尿系统障碍)治疗。肖传国将自己的医院取名“神源”,意即立志解决神经源性膀胱病症。但很快他发掘出这项手术更重要的用途——治疗先天性脊柱裂病人的大小便失禁问题。

什么是先天性脊柱裂?胎儿在母体中,由于神经管发育障碍,造成脊柱闭合不全,脊髓与神经组织暴露到椎管之外。病变常见于腰骶部,偶发于颈部,往往伴有囊肿。这是一种绝症。它的具体成因目前尚未明确,医学界一般认为可能是叶酸不足所致,所以医生往往建议孕妇在孕期补充叶酸。

脊柱裂病人的临床表现。左:脊柱裂造成的背部囊肿;

中:脊柱裂病人未闭合的脊椎产生病变;右:正常的脊椎。[16]

先天性脊柱裂患儿实例,可以看见表皮囊肿[17]

中国共有约200万先天性脊柱裂病人。脊柱裂的症状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网页中写得非常清楚:

(1)膀胱与肠丧失控制(即大小便失禁);
(2)部分或全部地缺乏知觉;
(3)完全或部分地腿部瘫痪(包括可能的腿足部异常,比如先天性畸形足);
(4)新生儿臀、腿、足部虚弱,脑积水,骶部凹陷等。[18]



仅仅了解一丁点儿背景知识,你就能立刻发现大问题:原来脊柱裂本身就会导致腿部瘫痪和足部畸形!这是为什么?

因为脊髓受脊柱裂影响,会搭接在错误位置如骶骨上,随幼年病人年龄增长,脊柱不断生长,令脊髓拉紧,造成脊髓栓系(tethered spinal cord),损伤神经,使得腿部逐步丧失功能,形成畸形足、下肢溃烂,最终可能导致截肢。部分脊柱裂患者在幼儿时期没有症状或症状轻微,但会在少年或成年时期产生这些症状并日趋严重。若幼儿因意外造成脊髓受伤,生长期中也可能出现类似症状。在中国,很多偏远穷困地区的医生不懂这方面知识,脊柱裂患儿出生后,往往因未做脊膜膨出修补手术导致病情加重,家长们更是对相关病症毫无了解。大多数脊柱裂患儿在成年过程中,必须反复进行栓系松解术(切断终丝、清除疤痕组织等)来缓解下肢症状。[19]

“肖氏反射弧”手术,主要针对脊柱裂所造成的大小便失禁症状。受脊柱裂影响,大脑无法正确地将下行神经信号通过脊髓传导到大小便器官,如控制膀胱排尿的逼尿肌等,令这些本身正常的器官实质上失去作用,造成大小便失禁。病人难以正常生活,常年漏尿,臭气熏天,并发泌尿系统炎症、尿路结石、尿潴留、双肾积水等,最终因肾衰竭而痛苦死亡,很多人活不到成年。常规疗法是通过膀胱造瘘和肠造瘘等,开辟通往体外的排泄管道,但这并不真正解决问题。肖传国想到:既然器官本身完好,失去功能是无法接收到大脑控制排泄的神经信号所致,那可否不通过大脑,而是利用反射弧(可参考膝跳反射等)产生神经信号,通过脊神经传导,控制膀胱等器官?

手术具体步骤是:打开硬脊膜囊,在骶神经前根切断术的基础上,切断S3神经前根,与左腿(选择左腿因控制排便的乙状结肠在人体左侧)的L5神经前根经生长后对接,然后通过抓挠腿部(实际因手术选用神经不同可能改为摩擦背部皮肤或脚趾)刺激L5反射神经信号到S3,控制膀胱排尿。[20]根据截瘫或脊柱裂病变的位置不同,选择的腰、骶神经会稍有区别。

在回访中,肖传国还发现脊柱裂病人在反射弧建立成功几年后,大脑会逐渐接管脊髓功能,重建控制中枢,令病人感受到尿意,从而能像常人那样通过意念排尿。[20]



2012年,方舟子在搜狐微博谈肖氏手术原理时说:

肖氏手术是指截断一根大腿神经连接到膀胱。然后通过挠大腿来排尿。从原理看它不解决大便失禁问题,有人做了肖氏手术后觉得排大便改善,那与肖氏手术无关,而是同时做的常规的栓系松解术所致。如果小便改善但不能通过挠大腿来排尿,也是栓系松解术所致,与肖氏手术无关。目前未见到一例做过肖氏手术的患者能通过挠大腿排尿,也就是没有一例成功。但是骗人的是,患者在做肖氏手术的同时会做常规的栓系松解术(很多医生、医院都能做栓系松解术,是个传统手术)。而栓系松解术早就被证明对一些患者能改善大小便,所以如果有患者做了肖氏手术和栓系松解术后大小便有所改善,就会误以为是肖氏手术的效果。[21]

肖传国大怒,骂道:

“肖氏手术是指截断一根大腿神经连接到膀胱。”你报复构陷我11年,至少要知道老子的肖氏手术是怎么接神经吧?“大腿神经连接到膀胱”?操!你把纪小龙(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病理科主任,在媒体上多次支持方舟子)笨蛋的脸都丢了。你在美国博士、博士后9年找不到半个工作,却成了中国科学的偶像,操![22]


肖传国异常愤怒,因为只要做过最基础的论文阅读,即可知肖氏手术使用的体神经纤维,再生后先作用于S3节前纤维,传导至节后纤维至盆神经节。盆神经节除控制膀胱外,同样可以控制直肠,所以理论上能同时改善大小便。方舟子根本不懂肖氏手术怎样连接神经。“大腿神经接到膀胱”是媒体上的通俗宣传,如同“退烧”“消毒”一样,为的是简明并消弭大众的未知恐惧心理,并不能用于对手术原理和效果的专业讨论。在专业人士眼中,他和记者那套“手术原理介绍”简直就是笑话。然而,绝大多数媒体都接受了方舟子的说法,比如CCTV《奋斗》节目就按方舟子的口径来谈肖氏手术“原理”。


主持人:我给说说那个手术的方法。在大腿上剪一段神经,剪断接在膀胱上。这些人排尿有困难,尿不出来。
方舟子:不是尿不出来,是大小便失禁。
主持人:然后这时候你这儿,不是有神经了吗,怎么控制这个神经呢,挠一挠腿就可以尿出来,然后后遗症的结果就是使得,你们看到很多人坐在轮椅上,就是因为这个神经破坏以后,本来是一个泌尿系统的问题,结果变成了下肢没法走路。
方舟子:然后排尿那个问题也没解决。[23]



深入了解更多的背景知识后,新问题来了:

1.方舟子打了对方手术七年的假,新语丝上有数百篇攻击手术的文章,最后他为何连手术神经怎么接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取信记者的呢?难道没有任何记者去阅读相关论文,更正这些最基础的错误吗?

2.如果说记者不懂专业,可上镜上报的那些专家也不懂吗?比如《北京科技报》转述中日友好医院神经外科主任于炎冰的观点称:“‘肖氏反射弧’技术原理就是让重新连接后的中枢神经再生,但是想要使中枢神经再生基本上没有可能。”可看过论文就知道肖氏手术连接的并非中枢神经,这“技术原理”从何而来?假如说该手术过于高端,懂的人少,那脊柱裂会导致腿部残疾的基本知识,专家们总不会不懂吧?那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媒体上从来不出现?

3.方舟子认可的其他说法——如:病人有改善是因为肖氏手术和栓系松解术一起做;脊柱裂就是个泌尿系统的问题,结果肖氏手术剪断了大腿的神经,造成下肢无法走路——你怎样判断它们是否正确?


当发现打假肖氏手术多年的方舟子根本不懂该手术的基本原理时,你会感到极其震惊。但如果抛开“打假斗士”“科普作家”等标签,你又会觉得理所当然——方舟子本来就没有受过任何正规医学训练,没有任何临床经验,他不懂某前沿手术的原理有什么奇怪吗?真正奇怪的是:为什么中国绝大部分媒体记者与群众会认为他懂,并相信他?一个高难度手术怎么做,有没有效,不去信医生,却去信一个业余人士?特别是,当方舟子跟业余人士辩论时,一群自以为很有科学素养的记者与评论家会告诉公众“遇事要听专家的”,可当方舟子进入到自己业余的领域后,该信条为何又马上被这些人抛弃了呢?

忽悠的原理与技巧笔记二十:大众传媒的科学报道

作为专业学者,肖传国熟悉的是学术界的判断标准。

学术界人士判断学术问题时的话语权的标准

在医学学术讨论时,方舟子没有任何发言权。但对普通人和记者来说,却并非如此。美国名校副教授和离开学术圈多年的博士有多大区别?生物学与临床医学、乃至泌尿与神经系统医学隔了多大距离?前沿科学研究者和科普作家水平差多少?他们没有任何概念,权威性不明。

肖传国痛恨那些在此事上帮助方舟子鼓吹的媒体人,如方玄昌、柴会群(南周记者)、王志安(央视评论员)等,但他不理解记者为何弃他而去。因为媒体看重的是另一套标签,追求公共性与冲击性,主要目标是提升报道的社会意义和自身销量。

媒体记者判断学术问题话语权的标准



那么,肖传国在这场话语权之战中,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有性格弱点:在专业领域极其自傲,尤其蔑视没有专业能力,却挂着相关头衔在媒体上招摇的人,对这些人丝毫不假辞色,经常讥讽。而自己却不知道怎样在对抗性议题上争取媒体的支持。


为了避免层出不穷的医患纠纷,中国医院一般不愿收治没有把握的病人,而肖传国自恃医术精湛,不怕冒险,愿意挑战高难度手术。2007年武汉电视台曾报导“小月娟”的故事。这个小女孩不幸遭遇车祸,车轮碾过骨盆、膀胱、尿道,器官大量缺损,饱受排尿困难、感染、尿结石、肾积水等病痛,生命受到威胁,没有任何医院愿收。最后武汉协和医院陈敏教授与其导师肖传国共同完成了这个危险困难的多项器官重建的大手术(非肖氏手术)。[24]

2009年,一位尿道吊带病人术后瘫痪。因病情少见,多次会诊均未确定病因,会诊医生与肖传国吃饭时谈起,肖传国认定是手术时捆扎双腿神经的简单失误所致,取出吊带后果然行走如常。他批评会诊医生:“不读书,不钻业务,只知当官混会诊费。”[25]

纪小龙医生与方舟子长期协作,多次在媒体上批判肖氏手术。他认为手术原理有误,在央视节目里称:“每根神经就像电话线,里面有好多分支,只有每一根分支都对上了,它才能长好。”对此,肖传国斥为“愚蠢之极”,他说:“谁会和说二加二等于五的人争论?你任意找本神经生物学、神经学、神经外科学的书,翻翻神经再生与修复的内容就行。”

2009年肖传国在清华大学讲演时,主持批肖专题的《科学新闻》总编贾鹤鹏追问手术的有效率、成功率、治愈率到底是多少。肖传国鄙视地反问:“你学过统计学吗?”贾答:“学过一点。”肖传国立刻出题“摸底”:“你知道有效率10%,要求有多少样本吗?若是50%有效率,要求有多少样本?”这太要命了[26]。他接受采访时还要求《科学新闻》澄清早已明晰的诬陷,如“脚踏两只船,在美全职却参选中国院士”等,贾鹤鹏以篇幅有限等理由搪塞。肖传国极其不满,马上要贾表态方舟子到底有没有抄袭《科学》杂志,对方死活不肯正面回答,说该杂志已向熊蕾(新华社记者,2001年曾在《科学》上发稿赞扬方舟子的打假)咨询并有了结论。肖传国大怒:“我一直怀疑当年是她做的手脚欺骗了《科学》杂志,包庇了方是民的抄袭。果然不出所料!”他立刻痛骂熊蕾,但后者否认了此事并回击。

至于法院,他更是常客。方舟子自不必说,饶毅、Yush(即“羽矢”,在新语丝发表大量文章攻击肖氏手术的业余人士)、支持方舟子的联署人、卫生部、央视、公安局等等,有些当了被告,有些收了律师函,有些遭到他的警告。但这些法子都是“美国式”的,在中国却不合“国情”,行不通,反而让他树敌越来越多。

《科学新闻》指控“肖氏手术无效,致残”后,为“平衡报道”,采访了肖传国,他的抱怨又得罪了一堆人。

张世民,他就不是我的同行。他当年是博士后,是骨科的,根本不懂泌尿外科。北京的同行多得很,泌尿科主任教授才是同行。张世民的老师侯春林(另一位研究腰-骶神经手术的教授,2013年工程院院士候选人),按照我们的方法做的,很多也都成功了。他写评论的意思,如果你英文好的话,是能看得懂的,是想帮他的老师吹嘘一下……
国际上包括CNN,美联社的采访,《纽约时报》的采访我也接受,但是我对国内的采访不接受。第一,因为你们不懂专业;第二,你们的报道实际上抱着所谓矛盾和冲突,中国的记者总是想勾引人家的眼球,不是非常严肃认真地报道一个事……
学术争论很容易,比如同行对我这个有怀疑,可以写信到美国的泌尿杂志,你们都是全外行,跟我谈专业,我怎么跟你们谈。很高深的问题,解决这么大个手术的新的领域,泌尿外科医生懂的人都没几个,我现在怎么和你们讲得明白。
美联社的记者采访我的时候,他所有的采访,找的是同行,看准了问题的关键。你们并没有知识和能力来写。写在大众媒体上,就像开玩笑……我就怕你们写得不恰当,会造成对病人的误导。科学理论,特别是外科,是直接以人为对象的,来不了半点虚假,我们扎扎实实做工作就好了,你们的报道对我们没什么,但中国老百姓容易被误导。[27]

肖传国一直苦于没法把全是外行的记者们讲明白。问题是,他一个行医二十年,带出不少博士甚至教授的人,对此都束手无策,可方舟子怎么就把这群记者给“讲明白”了呢?笔者从另一件事讲起。




新语丝用户们不仅在中国批判肖传国,也频繁出没在海外各个脊柱裂论坛上。2010年,他们集体冲击了SBC论坛(Spina Bifida Connection,海外脊柱裂病人家属的自助交流论坛),攻击肖氏手术。最初病人将信将疑,但很快攻击者就因辱骂支持肖氏手术的病人家属而遭到排斥。SBC的管理员回顾此事时说道:

在这个论坛上,我们曾激烈地对该主题进行争论。有一个在中国流行的“民间警察/告密者”集团,喷出各种野生的和毫无根据的指控,对我们的成员造成极大的不快。版主已被迫删除以前的讨论。[28]

随后,新语丝成员又尾随病人家属来到另一个脊柱裂专业论坛CareCure。与业余的SBC不同,该论坛由美国罗格斯大学细胞生物与神经科学系主任Wise Young主持,他是脊髓损伤方面的权威。一位病人家属正抱怨SBC遭遇了“自命反腐警察”的捣乱,很快,匿名帐号xysergroup(意为新语丝用户小组)回复了她的帖子,以志愿者身份继续指控肖氏手术。Wise Young教授出来规劝道:

我建议你们附上你们的真实姓名和学术资格,以支持你们在CareCure论坛提交的控诉信。你们以匿名面目出现,对一个著名医生提出非常严重却缺乏证据的学术不端的指控。也许这在中国是司空见惯的,但在美国却是不能容忍的行为。
谁是“新语丝志愿者”?不管你们是谁,请不要把CareCure论坛卷入你们和肖医生私人间的激烈冲突。如果你们确实有意讨论肖医生方法的价值,和脊髓损伤病人是否能从这种治疗方法中得益,当然非常欢迎你们发帖和参与讨论;如果我们能知道你们到底是谁,你们的可信度更会大大增加。[29]

结果“新语丝志愿者”中没有任何人愿意公开自己的单位和姓名,反倒讲了一通匿名的理由。Wise Young批评道:

你们质疑他人的诚实,并声称他在外科手术成功率上撒了谎,但是却不想说你们是谁。我明白你们是害怕受到法律追究,但是正因如此,在批评别人时表明自己真实身份才如此重要。在美国,匿名诽谤是不可接受的,并且严重损害你们的可信度。
你们的信的很多部分远超事实证据之外,并显示你们个人对肖医生品格的主观诠释。你们应该明白,对于作为公正评估的依据而言,律师指彭剑的“调查”并没有多高价值。因为在美国,律师按惯例是站在他的当事人一边,不管事实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如果你们提到所谓“专家”,请指出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学术地位。比如,你们说“专家们”不同意肖医生关于膀胱神经支配重建的科学解释。那些人是谁呢?是什么让他们成为专家的?无法确认他们的真名实姓、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是专家,使得你们的指控没什么可信度。
公正的第三方医生的临床试验,是用来确认这个手术方法的安全性和有效率的。在一个新的报道里,William Beaumont医院的Kenneth Peters医生相当谨慎地提及他对肖氏手术对病人的有效率的评估,说结果是“混合的”。他指出接受这个治疗的12个手术病人中的3个脊髓损伤病人是“不成功”。但你们在关于Peters医生研究陈述的描述中,没有提及9个脊柱裂病人中的7个显示“有改善”,其中1个女孩被认为是“完全治愈”(home run,原意是“全垒打”,指效果完美)并恢复了“完全的自我控制”。根据最新的报道,这是一个盲法试验(指手术为单盲测试,由不知道哪些病人做过手术的第三方来评判效果),比较了那些只做过栓系松解术和那些搭建了外围神经桥的病人。我非常想在同行评议的期刊上看到关于这个成果的论文。[29]


Wise Young好古怪,他不但熟悉“国外根本没有”的肖氏手术进展,还把“国外基本没人知道”的肖传国称作“著名医生”。他居然还说“匿名诽谤是不可接受的”,换换马甲又能壮声势又可以防人报复不是很好么?作为脊髓损伤与神经科学的权威,他明明能轻易回答这些业余指控,为什么却反复追问“真实姓名和学术资格”呢?


忽悠的原理与技巧笔记二十二:学术式忽悠

学术式忽悠是在遍布知识盲点的议题上,通过信息污染,向大众灌输错误结论。在第二章,笔者仅使用逻辑思维,就可以绕过知识盲点,揭穿在身高问题上诉诸专业壁垒的骗术,这是因为该问题非常简单。但对学术议题,你永远不可能在回避知识盲点的情况下进行判断。

讨论专业问题时,如果辩论双方至少有一方是恶意的,那么在公共空间里,大众除了解专家是否权威,转述者是否具备信誉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判定具体论争的对错。这里的“大众”是指传播中的普遍群体,特定个人是可以通过正规的学习搞清学术问题的对错的。

专业知识是经科学界长期积累而得来,每个材料、数据、论断、方法,都经过几年甚至数十年的实验、观察、计算、争论才能确认。现代科学极其细化,即便大专业相同,跨小专业也是隔行如隔山。若不花费大量时间来了解相关专业,阅读重要论文,就很难得出正确结论。一个经过基本学术训练的人,只要随便耍弄科学名词与数字,就可以轻易骗倒普通人,或因信任他而未深究的专业人士。

无论其逻辑能力多好,业余人士都难以识破“学术式忽悠”,因为根源在知识盲点。请看如下说法:

1.掺瘦肉精的猪肉,你哪怕吃撑了,对健康都没什么影响。
2.一天吃20000微克以上莱克多巴胺才可能表现出症状,即你一天吃了350千克含瘦肉精的猪肉,摄入的莱克多巴胺仍在安全范围。
3.Chee Liung Wun博士说,一天摄入20000微克莱克多巴胺才会出现不适症状(Humans would need to consume more than 20000mcg of it per day to have any ill effects at all)。相关知识可参考欧洲食品安全局EFSA相关链接(http://……)***

这三句话都是典型的伪科普,意思相仿。但第一句只能骗倒轻信的人,而第二、三句却能骗倒自以为有科学素养的“聪明人”。为什么?因为第二句话由专业词汇与具体数据组成,如“莱克多巴胺”“表现出症状”“摄入”“在安全范围”“20000微克”等,行文便显得“严谨”了。第三句话摆出了人名、组织名,还有英文和专业网站链接,看起来便显得“权威”了。

判断问题的正确方式是考察材料的真实、准确、完整性,与方法的可靠性。然而,不经过数年专业训练,你通常难以在专业领域做到这一点。此时你的判断方式就会严重变形。你会去看哪方学术名词用得多,数据是否具体,然而它们与材料和方法的正确性并没有逻辑关系。你还会去看人物头衔与专业链接,可由于业余人员的局限性,你并不了解该“博士”“教授”的权威性、中立性与信誉到底如何,看不懂也不会去看链接中的专业内容与命题有无联系。这些信息丝毫没有促进你的认知,只是让你信任了发布者。

污染源会瞄准这一人性弱点,用类似方法做出各种“专业论述”,由各类伪装专家的匿名人士,甚至有专业身份的合作者相互佐证起哄,形成信息污染,博取你的信任。在普通议题上,你通过自身经验与知识,总会发现有些污染材料是不靠谱的,从而开始怀疑与反思。但在专业议题上,因为根本不懂,你不仅发现不了任何问题,还会觉得对方的各种胡扯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如果媒体缺乏这方面的规范,就很容易将专业辩论搞成比谁的用语更具欺骗性、比谁能拉拢更多支持者的无结论的混战。

怎样破解学术式忽悠呢?

1.对自己的知识范围与认知局限有清醒认识。

你花几小时看了点“科普”,于是认为自己对相关领域“懂了”,这一定是幻觉——找份专业试卷,你肯定考不及格。如果每当了解一点新知识,你就发现自己原先信任的部分观点有问题,那要警醒——这是你的知识盲区。无知就容易被操纵,不要参与到学术批斗里。

假如有条件,你要独立阅读原始材料,力所能及地掌握相关知识,这样就不会被轻易欺骗。熟悉公众心理的人,会把一套高中级别的认识,用专业名词包装好灌输给你:“剪断大腿神经连到膀胱上,原理上不解决大便问题”。你一看,没错啊,不但“懂了”,你还会觉得自己特有科学素养:我好厉害,专业论述看着一点都不吃力!

2.检查专业性指控的要求。

专业性指控光有可证伪性还不够,必须拿出经质证后,严格证明因果关系的材料,让专业机构评判。笔者可以随手指着一瓶药说:病人得白血病,是因为这药吃了五年造成的。该指控毫无疑问能证伪——花五年时间做实验就行,但不应被认真对待,因为不符合规范。

3.了解专业论述的特点。

专业论述的材料、逻辑、限定条件均极其严格,只要转述者略加歪曲,隐瞒其适用范围,结论就完全不同。专业论文的权威性差异很大,有些是强证据,有些是弱关联,其余则是灌水混职称。假如你把它们均当作有效材料看待,那么对于几乎所有稍有名气的理论,都能找到肯定与否定它的文章与学者,只要夸大作者或期刊的权威性,将反面信息集结成文,就能有效地搞学术式忽悠了。

4.洞悉专业人士的弱点。

专业人士会犯错误,也会说谎,其原因包括未经调查研究随意发言、利益相关、自身水平不高、跨领域讨论、接纳错误材料、心存偏见等。即便其论述是正确的,也未必能在公共舆论中胜出。因为业余错误的观点水平与观众接近,显得更“亲切”,反而容易被人接纳。很多人喜欢听出租车司机的“政见”就是这个道理。哪怕专业人士讲得又正确又通俗,媒体断章取义一番后,也会变成极具颠覆性,吸引眼球的离谱论断。

5.遵循专业议题的媒体规范。

对学术议题,媒体很难找到该领域内真正的专家,可替代的方式是让有良好信誉的专业人士转述同行评议的结果。这需要记者了解学术领域的划分,熟悉学术杂志、会议、奖项的档次,确定受访者的权威性。然而,现实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中国媒体极少,出镜的“专家”们往往是挂着博士、学者、教授、医生这类专业头衔的“万事通”。真正懂行的记者极其稀少,觉得自己很有科学素养的记者却多如牛毛。媒体上的“专家言论”经常是迎合节目选题目标的言论,甚至是记者装模作样地采访后,按自己的想法编造的。

在公共舆论中,专家的话语权往往取决于他们与记者的私人关系,与媒体的亲密程度,以及媒体的宣传口径,而非真实的学术水平。在该事件里,各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泌尿专家”纷纷发表“专业意见”,开始“学术质疑”,新语丝上涌现的匿名“专家”都够办好几个专业的国际泌尿刊物了,而国内媒体居然欣然接受了这融各类奇谈怪论于一炉的“学术成果”。


【思维练习】

1.有人说,双方辩论专业议题时,旁观者总会有人去验证专业材料真伪的,参考他们的结论不就行了吗?对此,你怎么看?

2.有人认为,在专业议题上,如果不信任某个专业人士的信誉与权威性,那查看科学界的共识,不就能得出结论了吗?你又怎么看?




接下来我们就用“学术式忽悠”的思路先探讨“肖氏手术致残”的指控。南方周末的报道中,那张画龙点睛的照片(见本章前文)展示了病人术后足部溃烂的情况,非常具有冲击性,一经登出便传遍大江南北。该报还用“学者论述”佐证道:

方舟子的支持者却找到一篇领导这项临床试验的医院泌科主任Peters接受美国媒体St.Petersburg时报采访的报道,对试验给出了另外一种说法……“9个脊柱裂的孩子中有8个腿脚变得不灵,手术前他们都能走路”。[3]

而《科学新闻》则做出了题为《寻访让志愿者震撼》的报道:

(病人)切除神经的双腿就不停地溃烂,后来不得已就截肢了。
(记者)问:你对实施手术的医生怎么看?
(调查者,方舟子律师彭剑助手,报道中称为“志愿者”)答: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下得了手。”[30]

考察这些指控时,先列出你认知所需的知识点:1.脊柱裂。2.肖氏手术。3.肖氏手术与腿部残疾溃烂的因果关系。

对脊柱裂的症状,可去美国国立卫生院或学术机构网页查询。假若这超出了你的能力,那简单地在网上搜索亦可,比如微博上不少慈善机构都公开过一些正在求医的脊柱裂病人信息:

左亚蕊:大小便失禁,双足变形内翻。[31]

李天玉:大小便失禁,双足向内翻,两脚生疮感染流脓。[32]

杨文:两便失禁,严重褥疮,双脚肌肉萎缩,足底溃烂变形,脊髓炎……[33]


新浪微博上正在求医的部分脊柱裂病人**


你会了解到,双足变形、生疮、溃烂,是脊柱裂病人的常见症状之一,然后再查找相关图片:

图1:脊柱裂病人常见的足部畸形或溃烂症状[34][35][36][37] 图2:《南方周末》暗示肖氏手术导致脊柱裂病人足部溃烂[3]

不仅足部,脊柱裂病人的臀部与下肢均可能因脊髓栓系导致畸形、溃烂、残疾,具体成因可参考[38]。在一次面向约1500位脊柱裂病人行走能力的大规模学术调查中发现:可以正常行走的有533例(35.5%),剩下的那64.5%里,102例只使用拐杖,230例只用矫形器,255例需同时使用拐杖和矫形器,330例需使用轮椅,另外,有475例(31%)患者出现了压疮,即照片所示的溃烂。[39]病人必须在成年过程中反复进行栓系松解术才能缓解(但大多依旧不能根治)。


接下来阅读论文了解肖氏手术相关知识,该手术取用病人左腿1/3至1/2根神经,会导致术后下肢肌肉力量损伤与足下垂。病人需经过长期康复训练,以其他神经代偿原有神经的机能。相比改善了危及生命的大小便失禁症状,对下肢的少量副作用是可以容忍的。那Peters“9个病人中8个变得腿脚不灵”的“学者证明”又是怎么回事呢?查阅Peters本人发表于世界脊柱裂研究与护理大会的论文:

9个病人中,有8个病人表现出不同程度的下肢末端肌肉衰弱。随着物理治疗和时间的推移,在第12个月时,9个病人中的8个都恢复或接近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
结论:在接受神经搭桥手术6个月以后,病人即出现排空能力。早期的结果还伴随着显著的对下肢的副作用,但这些副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会随着物理治疗及时间的推移而得到改善。[40]

质疑者们屏蔽了专业、全面的叙述,精选了片面的业余采访,断章取义后灌输给记者,很快全国媒体就把行走能力丧失这种脊柱裂病人的常见并发症,移花接木地栽到了肖氏手术头上。即便揭穿其谎言,你也无法打击质疑者的信誉,因为提供这条“学者论述”的信息源名叫“方舟子的支持者”,你根本找不到这个人。


这类指控破绽百出,仔细观察,你还会发现,南周照片中病人是右脚溃烂,科学新闻和CCTV里病人是双脚残疾溃烂。而肖氏手术取的是左腿神经(仅极少数病人取右腿),简单查下病历、刀口或与医生沟通就能发现问题。肖传国曾反复向南周记者解释,但这张构图出色、视觉冲击力强、堪称恐怖主义传播经典的照片还是被挂了出来。



面对学术议题,意识到自己缺乏什么样的知识,有针对性地去独立查阅资料弥补,仅花费几个小时,你就能看出问题。而《北京科技报》《科学新闻》和《中国新闻周刊》等标榜着“科技”、“科学”的媒体,为指控手术致残,连篇累牍地发布了十几篇“调查”,并相互佐证了整整一年,都搞不清楚,反而能让《南方周末》、CCTV和全国媒体纷纷跟进,这就是国内大众舆论的真实水平。

心中想着选题,怀抱“震撼读者”的目标截取事实、屏蔽当事人和医生的解释,对病症与手术过程毫无了解,也不亲自检查刀口、病历等细节,没有像样的专家分析和医疗鉴定,只听律师、家属单方面讲述,最后相信了一个左右脚不分的“科普人”,这就是有中国特色的新闻调查。结果,媒体得到了销量、收视率与“帮助弱势群体”的美誉;质疑者得到了名声与源源不断的捐款;肖传国本人及其家人、医院、同事,得到了病人们与“正义群众”长达数年的恐吓电话、上门骚扰与死亡威胁。



[6] 纽约时报 Andrew Jacobs 《Rampant Fraud Threat to China’s Brisk Ascent》 2010/10/7

[7] 方舟子 新浪微博 2011/6/24

[8] Kenneth Peters, Kevin Feber, Benjamin Girdler, William Nantau, Evan Kass, Jose Gonzalez, Gary Trock,Ananias Diokno,"THREE-YEAR CLINICAL OUTCOMES WITH LUMBAR TO SACRAL NERVE REROUTING IN SPINA BIFIDA",美国泌尿外科学会(AUA)报告。同名摘要发表于Journal of Urology。参见:The Journal of Urology Vol. 185, Issue 4, Supplement, Page 602。报告中文译文出自肖传国,笔者和德国亚琛工业大学硕士“合写社会”与英文原始报告作了对比确认,确认转述无误。

[9] 合写社会 新浪微博 2012/6/2

[10] NIH (NIDDK) R01 DK 53063 01A2 (Human study)

[11] 肖传国 《对方舟子“学术打假”的反思及批评》附录。原载于 新语丝读书论坛 2001/7/8

[12] 肖传国 《对方舟子“学术打假”的反思及批评》2001/7 此文修改后由新华网于2001/8发表,光明网有保存

[13] 法治周末 李秀卿 《学术界的宋祖德 方舟子涉嫌抄袭总调查》

[14] 郑州晚报 离乡客《中英文对照,方舟子剽窃铁证如山》 2001/11/1,摘自腾讯专题:《方舟子与肖传国的十年恩怨》 2010/09/24

[15] 新语丝读书论坛 2005/9/11

[16] 图片版权 来自 维基百科 spina bifida词条

[17] 图片版权来自 马云福 邢贞《脊柱裂、脊髓脊膜膨出术后脊髓再栓系的诊治体会》

[18] ncbi.nlm.nih.gov/pubmed,笔者对内容做了摘选与合并

[19] 据NIH相关信息改写,Tethered Spinal Cord Syndrome Information Page: National Institute of Neurological Disorders and Stroke (NINDS)

[20] Xiao CG, Du MX, Li B, Liu Z, Chen M, Chen ZH, Cheng P, Xue XN, Shapiro E, Lepor H,"An artificial somatic-autonomic reflex pathway procedure for bladder control in children with spina bifida," The Journal of Urology 2005, 173(6):2112-2116(肖传国发表于The Journal of Urology的相关论文)

[21] 方舟子 搜狐微博 2012/10/19

[22] 肖传国 新浪微博 2012/11/3

[23] CCTV 《奋斗》 2010/11/11

[24] 楚天金报 《女孩十年排尿靠手挤,专家实施手术解决病痛》 2007/5/16;视频见武汉电视台2007 《小月娟》调查报道

[25] 肖传国 《救人一命,胜添七堵墙》 2010/4/23

[26] 刘华杰 《肖传国教授在清华大学II》 2009/12/19

[27] 邸利会 《对话肖传国》 摘自《科学新闻》2009年第20期,有删减

[28] Has anyone heard of the Xiao Procedure? 2010/12/26,译文由笔者翻译

[29] Wise Young(杨咏威) 《对新语丝小组指控肖传国公开信的意见书》 英文原文与译文均出自Welcome starlakeporch.net 笔者对译文进行了检查,确认与原文对应无误,有删减。

[30] 科学新闻 《“肖氏手术”:寻访让志愿者震撼》 2009/11/23

[31] 施乐会小英 新浪微博

[32] 9958-袁丽 新浪微博

[33] 佛光暖人心 新浪微博 这三个材料是肖传国2013年治疗或关注的几位病人。中立性较弱,本文仅用于说明方法,读者应自行查找。

[34] T. L. Carr,"The Orthopaedic Aspects of One Hundred Cases of Spina Bifida" Postgrad Med J. 1956 April; 32(366): 201–210. 图片取自:美国国家卫生院 ncbi.nlm.nih.gov/pmc/ar

[35] 图片取自:cicatrisation

[36] 图片取自:Surgery India Leg Ulcers Treatment,India Cost Lower Leg Ulceration

[37] 一飞 新浪博客《樊家姑娘》

[38] Vineeta T. Swaroop, Luciano Dias, "Orthopaedic management of spina bifida—part II: foot and ankle deformities", Journal of Children's Orthopaedics December 2011, Volume 5, Issue 6, pp 403-414

[39] Hoffer MM, Feiwell E, Perry R, Perry J, Bonnett C, "Functional ambulation in patients with myelomeningocele" J Bone Joint Surg Am. 1973 Jan;55(1):137-48.

[40] Kenneth Peters, "One Year Clinical Outcomes with Lumbar to Sacral Nerve Rerouting in Spina Bifida" , on First World Congress on Spina Bifida Research and Care ,page 30-31

* 【勘误】方舟子此句的来源是Peters三年随访报告幻灯片中提到病人反射弧变弱与消失。肖传国解释称此现象并未恶化排尿效果,是大脑逐步接管脊髓功能的产物。

** 原稿中无此图片,系网络连载时添加

*** 后两条原始材料取自方舟子的瘦肉精“科普”,笔者在保留其用词和原意的情况下,做了缩写与大幅修改。原稿中没有本条说明,系网络连载时添加。

注:由于本书定稿于2013年10月,所以附注里的文章,目前可能已无法在网络上找到,对原始材料感兴趣的读者请参见本书阅读提示。

《忽悠的原理与技巧》目录、腰封与阅读提示

编辑于 2017-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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