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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 - 后人类的 N 种可能

陈楸帆 - 后人类的 N 种可能

郝海龙

请各位保持冷静,我们的活动马上开始。


我是主持人郝海龙。我是离线的一个老朋友,很高兴和在座各位银河系的公民相聚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这样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地方,和大家一起聊一聊科技、文艺和我们的未来。




作为互联网时代的出生的人,我相信在座各位很多朋友都跟我一样,一天当中有很多时候一直处在一种连线的状态。我们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就是我们在清醒时的注意力是集中在互联网上的。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真正是生活在互联网上的一群人,我们应该是互联网的居民。


对于我们这样一些人来说有今天这样一个线下的活动,看上去无异于是一场离开自己原住地的一场旅行。所以在这儿我们要感谢中央美术馆艺术与科学论坛提供这样一个离线旅行的目的地,同时也要感谢理想国与《离线》杂志。


《离线》杂志是关注科学和人文的出版品牌,全世界最优秀的思想者和行动家都在上面发表他们的观点,她致力于为你我这样的喜欢思考和创新的人提供深度阅读的体验。目前离线拥有着《离线》杂志这个品牌,也有电子出版物“离线·长文”,也经常举办像今天这样的离线活动。而理想国一直致力于人文、艺术和思想领域的书籍出版。理想国和离线一样,一直致力于举办诸如今天这样的活动。


所以当离线杂志社找到理想国合作的时候,我听到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早应该在一起。离线和理想国的合作已经取得了成功。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本《离线·科幻》其实是离线和理想国合作出品的第一本杂志书。我作为离线的老朋友,昨天也第一时间收到了这本书。它给我最大的体验是它让我有一种找回了童年时代好奇心的感觉。


我们在很小的时候,看到一些也许大人们认为是稀松平常的东西,我们就会觉得这个东西很神奇,甚至会有一些脑洞大开的想象。比如说我们第一次看到电视的时候,我们会觉得里面有些人在里面活动,非常神奇,我们也想象里面的人跳出来是怎样的。但是随着我们年龄和阅历的增加,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些脑洞大开的想象力在逐年递减。


昨天我看到《离线》这本杂志的时候,它让我有了重新回到童年的体验。在这本杂志当中,有一篇威廉吉布森先生写的《赛博格的蒸汽机时代》。我看到这篇文章的第一反应是这篇文章描述的是我们生活中司空见惯、每天都经历的事物,至于具体是什么大家可以去看一下这本书。它让我感觉我们生活当中能够拥有这样一个东西是多么的惊奇、多么的惊喜。


接下来要请出今天的第一位嘉宾,陈楸帆先生。陈楸帆先生是非常著名的科幻小说作家。如果你一直在关注我们中国的科幻界的话,应该对他的名字不陌生。他的多数作有《荒潮》《深瞳》这样的作品。荣获过国内外的多个奖项,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


对于我个人而言,陈楸帆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因为我在离线的第二期杂志当中曾经看到过他写的一篇科幻小说叫做《开光》。小说本身写得非常精彩。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他在这个小说里面用了一个拟声词,就是 duang。在不多久之后,duang 这个拟声词就在互联网的各个社交网络各个角落频繁出现。对我而言,陈楸帆先生一直是来自未来的人,他总是能够做出预见未来的事情。他今天要演讲的主题也是跟未来有关,就是人类未来是什么样子。下面就把这个讲台交给陈楸帆。




陈楸帆


大家好,我是陈楸帆,非常荣幸受到邀请站在这里作为第一位上台的嘉宾抛砖引玉。因为台下的都是老师。


我今天的演讲题目是“未来病史,关于后人类的 N 种可能”。PPT 本来是有一个封面的,是一幅米开朗基罗的名画叫做《创造亚当》,上帝伸出手指,亚当也伸出手指,两根手指若隐若现即将接触的一瞬间,就是上帝赐予了人类生命和灵魂的一瞬间。




我想说的是在现在科技发展的时代,我们人类有时候有意无意地正在扮演这种类似于上帝的角色,而我们创造的有可能就是人类的下一个阶段“后人类”。我相信,大家这两天,特别是昨天,被一幅图在朋友圈里刷屏刷得很猛,“我们”。



我们


这是上个月,我在 LA 那边跟漫威之父斯坦·李的一张合影。这不是为了秀恩爱,也不是为了拉头条,是为了引出“他们”。



他们


我是去参加复联二的全球首映,看了以后,其实这部片子本身也没什么好说的。给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我觉得这是一部真正关于后人类的电影。大家可以看到这些角色,用机械盔甲来强化自己的托尼·斯塔克,来自神界的锤子哥,受到变异污染的绿巨人,用 3D 打印技术和无限宝石创造出来的幻视,以及具有了人工智能的奥创这些角色。他们都是所谓的“后人类”。


既然讲到“后人类”,我们不由得理清一个概念,什么是人类?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人类属于哺乳类、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从文化的角度来看,人类能够应用语言,具有复杂的社会组织和科技发展的能力。他们会用一些组织结构来进行合作,以及协作。从精神层面上来看,他能够运用一种叫做“灵魂”的概念。这种概念在很多的宗教里面意味着一种超越性的神圣的能力,以及存在。


在人类诞生以来,从基因层面上,从生物学层面上,我们是没有太大的变化,或者说进化。但从社会或者说行为学的角度来说,我们已经经历了非常巨大的变化。


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一个场景,我们让一个从岩洞里出来的原始人类,把他放到现在这个社会,让他去观察一个现代人,比如观察北京人一天的衣食住行,他会有怎样的发现呢?




他会说你们这些毛发稀疏、略显苍白的生物。每天似乎被一个发光的物体吸引住了你所有的注意力,然后不断地用手指在上面摩擦,让其发亮。每天有上百万人排着队去进行一项神秘而复杂的仪式,你们排着队,然后把随身的物品放进一个自动滑动的黑色的通道,然后你们走过一个金属制成的门框,门框会发出“嘟”的一声尖叫,这个时候会有一个少女挥舞着一根棒状的物体在你身体上下挥舞,同时手会不经意地触及你的敏感部位。这个时候背景有一个声音反复地吟诵着这样的咒语:


“一分安检十分安全”。


我相信每一个北京人应该都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当然比如说我们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每个人都会向这个环境的主人去要求融合了无规律字母以及数字的密码。如果得不到这个密码,你就会觉得特别的沮丧、不安、焦躁。这个密码就是我们的 Wi-Fi 密码。


所以当你作为一个原始人,你看到所有的现代人的这一切的好奇怪的举动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跟这些人是同一个物种吗?


说到“后人类”,其实“后人类”的概念就是区分于自然人或者是生物人的概念。它通过技术对人体进行一些改造、强化,乃至于变形。


那么我们可以看一下到底人类将有可能变成哪些“后人类”。



在这里,我必须要说一个我朋友的故事,她的名字叫做 Adi Robertson。她是一个康乃尔大学的学生。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正好在北大进行交流,我们是在一个科幻交流活动上认识的。当她回国之后不多久,不多久我发现她成为了一个名人,因为她染上了一种奇怪的嗜好。


她把自己右手无名指切开,放入了一枚葵花子大小的磁铁。她说“当我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我走近了一台收音机,它会因为磁铁的干扰发出嗡嗡的噪音。当我用手指去触碰家里的含铁或者含磁的物体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这枚磁铁在我体内轻微颤动的感觉”。她说“我爱上了这种感觉”。一年以后,她又用注射的方式为自己体内植入了一枚 NFC 芯片。当这枚芯片可以在不用解锁手机的情况下激活 Snapchat。同时在她迷路的时候,可以通过这枚芯片向她的朋友发送位置,当然还可以用这枚芯片做很多其他的事情,只要她愿意。


我们可以看到,Adi Roberston,我的这位朋友已经成为了真正意义上我们以前在科幻小说或者科幻电影里看到的那种“Cyborg”的概念,也就是主持人说到的赛博格。


事实上她也加入了 Cyborg American 这样一个组织,在这个组织里,充满了各种喜欢或者是上瘾于在自己身体里植入各种奇奇怪怪东西的人。


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知道心率调节器、人工的义肢、人工耳蜗已经稀松平常了,问题在于界限在哪里?当人体的各种零部件被机器或者是人工物一一取代,到达什么样的界限的时候,我们可以说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机器?是 51% 吗?我们用一个股东的概念去衡量。或者说,可否这样说,一个个体仍然拥有人类的意识,那我们就可以认为他是一个人类。


如果这样的话,Chappie(查派)也是人。再进一步说,如果一个程序通过了图灵测试,所有的人无法辨别这个程序所做出来的答案跟一个普通人回答的问题有任何区别,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这个程序也是一个人呢?


这部分就是基于有形肉体的改造。


可以看到的是,在当今社会,许多无形的改造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有句话说“旧社会把机器变成人,而新社会把人变成机器。”



这是一个从美国开始的运动,叫 Quantified Self(量化自我),就是把人体的许多数值进行量化,包括现在最火的 Apple Watch 等可穿戴设备,都是将人体的所有指标,包括运动的信息等等数据融汇到云端。我们将自己置于无时无刻监控与反馈的循环中,我们变成了自己与他人的“老大哥”。


我最近加入一个微信公众号叫“微信运动”,会计算你每天步行的频率,给你排一个排行榜。我很奇怪地发现有很多朋友给我点赞。我经常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因为我可能每天只走 2000 多步,排名也是 170 多名靠后,会有很多人莫名其妙给我点赞,我就很想知道这背后的心理动机是什么,是赞美呢?是讽刺呢?还是夸奖呢?


人类已经陷入了一种新的控制论,我们在数据的驱使下,悄无声息地改变自己。这种改变有可能你以为这种改变是对的,你以为是进步,有可能你只是受到一个更大系统的驱使。


说到数据,我们不得不说到纳米技术。目前来说,我们已经有技术将许多纳米的机器放进你的血管里,跟着你的细胞,在你体内,像阿西莫夫的经典科幻小说《奇妙的航程》一样,它会寻找这些潜在的病症,将它消灭。甚至在你体内建造一个小型的加工厂,来生产一些你自身无法分泌的激素。机器比你自身还要了解你。


再说到生物基因工程技术。大家应该看过那部“太空滑板鞋”——《木星上行》。现在我们的技术已经发展到利用一些工具进行基因的剪裁、编程、改写,父母可以选择你孩子的姓名、肤色、运动能力、肌肉,甚至是他的智商。我们不难想象一些疯狂的科学家可能会做出一些疯狂的比如人兽杂交的东西,我们的伦理、血缘的概念都面临巨大的挑战。


所有这些的背后隐藏着一个终极目标,就是永生。永生很简单,有两步。第一步,克隆,能够无限制的复制自己的肉体。第二步,你能够实现对于意识,包括所有的记忆、情感、技能的转移。


如果到达这步,问题就来了,那么还需要肉身吗?我们为什么不把所有的意识上传到一个虚拟的空间里?我们所有的感官都可以用电信号来进行模拟,也就是通往黑客帝国的道路。


大家可能会觉得非常遥远,但其实不是。目前 VR 技术(虚拟现实)正在全球范围掀起新的浪潮。当然这在上世纪 90 年代已经兴起过一次,但这次的来势之凶猛出乎许多人的意料。我所在的公司就是从事这方面的研发。


有非常多奇妙的例子证明当人处于虚拟现实的环境里,当你所有的自我身体感知都可以进行自由地变换的时候,你对于许多固有概念也是会产生巨大的冲击和变化,比如有很多战后症候群的士兵,他的手臂因为战火而被截肢,但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依然存在,而且会疼痛。这种疼痛让他们彻夜难眠。


虚拟现实给了他们一种可能,让他们在虚拟世界里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同时,这些身体可以根据他另外一只手臂的运动来进行协调运动。这种治疗方式居然解决了“幻肢”疼痛的疾病。可见我们对于身体是有多么的不了解。


我们对于自我的认知其实非常复杂。它包括自我意识,包括身体的拥有权,也包括各个感官的对于身处环境变化的认知。而在虚拟环境里,这些都是因变量。


我们做过一个实验,可以非常轻易地制造出“离体体验”。你感觉自己像灵魂一样飘浮着,你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你感觉自己正在做着与你这个身体同步的动作。在这样一种体验下,许多宗教上的东西、许多哲学上的东西,它会提出一些更新的看法。


我相信虚拟现实是我们通向黑客帝国的一步。至于这一步是好,还是坏,我们拭目以待。


让我们脑洞再开得更大一些。如果我们的意识都上传到一个虚拟空间,这时候有病毒,它像吞噬者一样,把不同的个体吞食到一块,比如说在座所有人的意识都融合成为一个整体的意识。这个整体的意识甚至可能寻找到一条出路,它突破了这个虚拟空间的限制,它以一种光波或者能量场的形式,弥散到整个宇宙空间里。这种形式的生命会有怎样自我存在的认知?它对于我们具有普通肉身的个体会做一个怎样的价值判断?它会否像《三体》里面所说的“我消灭你,与你无关”,无情的把我们碾压,或者说它觉得你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完全无视你的存在。


我觉得我们的脑洞该往回收一点,我觉得开始要滑向《走向科学》栏目的边缘。


我相信有生之日,在座的每一位都将面临这样的事实,我们自己甚至我们爱的人都将变成一个新的物种,这个物种与以往我们固有认知的所谓人类的概念截然不同的物种,甚至你与自己所爱的人分属于不懂的物种。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我们应该以怎样的表情和姿态面对这一切?


我觉得科幻小说可能是帮助我们做好准备,就像这句话所说的“未来属于那些在今天就做好准备的人”。




前面铺垫那么多,现在是广告时间,我在 6 月份会有一本新书,叫做《未来病史》,大家可能会看到,未来和病史可能是矛盾的两组概念。我相信许多今天看到不自然、不正常、不健康的东西,在未来可能变成一种新常态。科幻小说是帮助我们去预演、去理解、去接受这种新常态的一种方式。


有一种论调从古到今被广泛流传和接受的,就是人性是亘古不变的。为什么受到欢迎?因为很简单,它让我们觉得很舒服,你不用面对外面那个陌生而黑暗的世界,你不用去想我应该怎么样面对这些完全不一样的人类。但当“后人类”真正出现的时候,我们的怕和爱、我们的伟大与渺小、我们的光荣与梦想都将演绎出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我是陈楸帆,这就是我今天的分享,希望对大家有一点点的启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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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15-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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