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废柴逆袭铁人三项的故事

一个废柴逆袭铁人三项的故事

查理按:上周发表《你的努力程度之低,根本轮不到拼天赋》,在知乎被点赞捧场的同时,由于举例惊世骇俗,受到了不少质疑,说是虚构、意淫而来。恰好我手头有篇旧文,详细记叙了当年的热血。

文章写于2012年出版《我去!拉萨》时,当时叫《原点》——没有这段经历,我就不会骑川藏线,也就不会出书,也就不会有机会进入现在的公司——本想将它作为全书的终篇。但编辑嫌它和川藏线关联不大,因此拿掉了。搁在电脑里,一放就是三年。

久未联络,此刻,我是如此想念教练。


《 原 点 》

整个川藏线上,我一直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骑行衣。在出发、到达以及重要垭口处,我都会脱下外套,背对镜头,展示出贴身的这件衣服,拍照留念。有些人看到衣服背面的繁体字,会问我是不是来自台湾。在我的日记本里,夹着一张我和一个美国人的合影,他是在这个地球上,我最敬佩的人之一。

那件衣服上的繁体字是“國立東華大學鐵人隊”,那个男人叫Ben,是铁人队的教练。

一切的热血,都从这里开始。


铁人队?我也可以吗?

2010年2月底,我来到台湾花莲国立东华大学,开始为期四个月的交换学习。在这个暂别诸多束缚的地方,我试着去探索生活的多种可能性,并收获颇丰。只不过,从小我就身体孱弱,童年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医院度过,如今一米八五的个子,却不到65公斤,与其说是瘦,不如直接说营养不良。所以,我从未在体育运动上有过什么奢望。直到三月底,我偶遇了东华大学的体育老师Ben。

没有预兆,没有理由,纯属巧合,必无雷同。

他肤色古铜,墨镜箍在长满杂乱黄毛的头上,脸上的线条刚硬粗犷,眼神如鹰。穿着束身运动裤,亮眼的排汗T恤,胸肌壮实,小腿精瘦黝黑,很眼熟的肌肉线条,细得跟竹竿一样,却感觉蕴藏着巨大能量。

嗯,没错,就是麦迪小腿的翻版。

简单自我介绍之后,Ben突然问道:“我们东华有铁人队,你要加入吗?”

我顿时傻掉。开玩笑吧?铁人不应该是那种身体素质出众、浑身肌肉疙瘩的猛男吗?

“每天早上六点钟,体育馆门口,欢迎。”Ben说,直接无视我那一脸诧异。后来我才慢慢适应,他这种霸道的、不容人插嘴的说话态度。


魔鬼训练

第二天早上6点,我抱着不妨一试的心态(代价不过是牺牲两小时的睡眠而已),准时到达指定地点。没想到教练却开车把大家载到了鲤鱼潭景区慢跑。原来明天有环校跑活动,只做休闲热身活动。六点半的鲤鱼潭,晨光正好,天蓝若洗,阳光斜射,被树叶打碎,洒下大大小小的光斑。不太辛苦地慢跑完后,大家又跳入了潭里游泳。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开放水域游泳,躺在水面的那一刻,竟然被从这个角度看到的风景所感动:大块的白云飘浮在湛蓝的天空,斜射的阳光让泳镜上的水珠晶莹。周身绿色环绕,伴着自己的划水声。实在是……太惬意了!

“原来体育也可以这么有趣。”我不禁感慨,“这完全是度假嘛。”

要退队么?才怪!

(鲤鱼潭风光)

次日就是新鲜的环校跑。绕学校一周,全长5.5公里。赛前教练给全队的任务是,一出发就加速超过所有人,然后杜绝被任何一个非铁人队的成员超过——没错,就这么变态!铁人队不负众望,果然包揽了前几名,我为了不被看扁,付出了跑到近乎彻底虚脱的代价,拿到了300多名参赛中的第55名。却仍然被看扁了——教练面对这个“丑陋”的成绩,根本是“No comments!”(不予置评)。他有一万个理由可以不把我当队员看。

一天是度假级别的休闲游,一天是游戏程度的趣味跑。我觉得铁人队其实挺有趣的嘛。直到第三天,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天真可笑。

那一天照旧,清晨六点,体育馆跑道。

下了一夜的雨还没停,跑道上的积水里还会看到雨丝荡出来的波纹。当教练了句“Andy今天迟到了两分钟”后,大家自觉地趴了下来,开始做起俯卧撑。我不明所以,只有跟着做。

“任何一个队员迟到,全队都要受罚。”那哥们边做边说,“每迟到一分钟,多做五十个伏地挺身。”

迟到一分钟做五十个?!神马情况?

我边做边看大家,发现教练竟然也跟着一起做!我向旁边的队员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他竟然是一副“这有什么奇怪的?”的表情。

终于捱过了这一百个,站起来时,感觉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Guys,let's run!”教练一声令下,大家开始快速跑圈。

一圈400m,我落后了大家至少50米。跑到终点线时,其他人已经趴在地上开始做俯卧撑。“50个!”一个队员说。

我刚做了二十个不到,其他人已经纷纷起身,开始快速跑圈,我只有跟了上去。

又是一圈400米,我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Charlie,还是一样,50个。”那个队员开始做仰卧起坐。

然后,在我刚做到三十个不到就已经想死的时候,大家马不停蹄,又开始400米。然后又是50个高抬腿——躺在地上,双腿伸直,慢慢抬起,尽量与身体垂直。

“靠,哪里学到这么变态的动作?”我咕哝。

“American Seal.(美国海豹突击队)”教练说。

“……”

(每周一清晨,固定为speed work的时间)

不知道快跑了多少个400米,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俯卧撑仰卧起坐,总之我已经近乎虚脱,身体的热能已经消耗大半,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我不禁瑟瑟发抖起来。其他队员们也显现出疲态。教练却毫无收场的意思。

“Guys,let's have some fun.”教练说。

大家走到了足球草坪的球门旁,很自然地两两一组,前面的那一个人像做俯卧撑般趴了下来,后面的人抓起了前方搭档的脚踝,原来是老汉推车,以手代腿,看谁先爬到球场对面。教练和我一组。我老实地趴下,教练抓起我的双脚。我顿时感到双臂吃力,比赛甚至还没喊开始,我的双臂已经开始因为乏力而抖动起来。“Charlie,go!”教练高呼一声,我右臂往前一爬,左臂立即由于无法承受体重而弯折,上身“啪”地一声摔在泥水里!要知道,我的胳膊可是比女生还细。教练见我出师未捷人已趴,干脆直接把抱起了我的大腿,把我拎了起来,帮我分担体重,我人几乎呈倒立状,迈动着双掌,拼命往前爬行了十来米,终于再次体力不支,瘫倒在地,溅起一脸肮脏的泥水。

这简直就是虐待!

“Get up!boy!”教练大吼。我狼狈地起身,教练趴了下去。我会意,抓起了他的脚踝。他突然以常人小跑的速度“嗖嗖”往前爬了起来——臂力实在太可怕!但坚持了二三十米,我的手臂再次疲软,连抬起两只脚的能量也耗尽!

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也是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停下一切,让我静止,让我休息就好!

教练看着几近虚脱的我,就像一个职篮教练看到一个一米五的成年新球员一样,既失望透顶又无可奈何。

(教练的邮件,每天一封)

后来听铁人队的学长介绍,队里每次来了新人,第一天都会特别恐怖,也就是下马威,让新人好好考虑自己是否能承受铁人队的强度。我是例外,因为恰好赶上了环校跑,才将恐吓式的魔鬼训练推到了第三天。事后想来,第一天若不是在景区惬意的游泳,而是这般残酷的虐待,我很可能就会直接放弃。至于如今我依然愿意坚持下去的原因,我也想了很久,最终发现只有一种解释——由于它残酷得已经超乎了我的想象,我当时很可能已经神经失常,体验到了某种被虐带来的不可言说的快感……

接下来的日子,我以一种被揠苗助长的方式融入团队。在训练之前,我一口气跑过的最远距离不过是两三公里。可铁人队的每天晨跑的下限是整整10公里。入队不久,我就疯狂地跟着队友跑完了一次15公里,当时跑到最后,已经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只是机械地跟着队友往前进。就是那一次,我为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我完全可以是队里的最后一名,但我一定要看得见队友的背影。

一个礼拜后,教练在我的学生证上贴了一个印有“校队运动员”的小贴纸,。

“With this,you can goswimming for free.”(有了这个,学校游泳馆,你可以免费使用。)看着贴纸,我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不是因为省下了几十块的游泳费,而是它代表着教练对我的初步认同。

(铁人队橄榄球赛)

铁人队一周训练六次,周日休息。其中三天跑步,三天骑车。在刚开始的三个礼拜里,教练一直不愿给我提供自行车。他总是说,那些顶级公路车都是几万块一辆(折合人名币一到两万块),不能随便骑,但傻子都知道,是因为我还没有资格,或者说,还没有通过考验。每到骑车日,我只有乖乖地自己绕着学校跑,然后去泳池游泳。可喜的是,绕校一周的5.5公里已经变成轻而易举,要是再来一次环校跑,我应该能杀进前二十吧?

期间还发生了一个插曲。一天早上,教练正在把单车装上他的箱型车,他们正准备去参加在他市举办的铁人三项赛事。

“要不要去比赛?”突如其来的问题。

我愣了一两秒,傻傻地看着他。

“我们有队员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但是比赛已经注册,旅馆也订好了,Charlie,要不要去?”

这也太突然了吧?搞大跃进么?铁人三项赛事的奥运标准距离是游泳1.5公里,然后骑自行车45公里,最后跑步10公里,全程共56.5公里。当时的我,勉强能跑完十公里,最多能游600米,而且根本就没骑过比赛级别的自行车。

教练这种人真的不用大脑思考问题的。

“这……还是下次吧。”我婉拒,也是在这一刻,两个月后在花莲举办的铁三赛,隐约成为了我的一个选项。

终于,入队一个月后,教练见我一个人苦逼地练习久了,一天教练突然把我叫到了地下室,调好了专为我准备的单车(由于我太高,全队只有一辆车可以让我骑,市价一万四千块人名币)。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终于随队开始了骑车训练。那一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我们沿着滨海公里狂飙,我的目标很简单,就是看见最后一个队员的背影,不被彻底甩掉。大雨,狂风,我想顾也顾不上,“跟上去”就是唯一的目标。在一个有着陡弯的长下坡,眼见大家的背影越来越小,我也把刹车全部放开,时速飙涨,极速达到了55公里,还在高速中过了那个弯道。终于勉强赶上了队友。

“Charlie,没摔车吧?”队友问,“之前在这里,教练摔过一次车,挺狠的。我刚刚打滑了,差点就摔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吓出一身冷汗,刚刚是有那么几个瞬间,车身很不稳定,还好我什么的都没想,只顾着跟上队伍。

爱他的人,超爱他;恨他的人,恨死他

教练Ben全名Benjamin Rush,他一生酷爱运动,2007年7月,他花了3个多月的时间与朋友一起从香港骑自行车横跨西藏拉萨到尼泊尔加德满都。他在2001年重游台湾的时候,来到了花莲,被这里的好山好水吸引,便再也舍不得离开。从2004年开始,已经有超过千位学生在他的带领下从“登山”“攀岩”“海洋独木舟”“自行车”“溯溪”等课程中认识自己的潜能。

Ben的体育课程以“新鲜”“刺激”并“残酷”而闻名。比如独木舟课的期末考试,就是从台东划船33公里到绿岛。

(Ben在东华大学开设的独木舟课程)

“他超狠的,有时候都不把人家当女孩子看,一点都不尊重人。爱他的人,超爱他的;恨他的人,恨死他了。”铁人队的学姐Lulu介绍道。

他是活生生的一个好莱坞类型片里那种彻头彻尾的运动偏执狂,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巧舌如簧,只知道逼迫身边的人类去榨出自己终极的潜能。

由于每天早上大强度训练之后,过于疲劳,我常常洗完澡后,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中午。长期不吃早餐,使我患上了严重的胃溃疡,有时候疼得都直不起身子。医生说,必须多休息,不能再参加剧烈的体育运动。在最严重的那两天,我试着跟教练请假,暂停训练。结果,这个“没有人性”的的家伙劈头盖脸就是一句:“How can you believe what the doctor said?Don't make any excuses!Come back soon!”后来听说,教练曾经做过膝盖手术,术后刚不久,医生说还不能下地走动,教练自己就跑下病床,开始跑步……

(Ben在比赛中)

有一次,我跟一名队友骑车去峡谷越野。回程时,在一个崎岖的大坡度,我由于高速之下过度颠簸,爆胎摔车,不仅摔晕过去一两秒(头盔上有深深的凹痕),腰间更是磨破掉手掌大的一块皮。车已经无法再骑,只能等待救援,深山里又没有信号,队友一个人先走,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给教练求救。我一个人在山间推着车,忍受着饥饿和暴晒,几个小小时后,终于看到了来救我的教练。当时我心里一阵温暖,也一阵委屈,我掀开衣服,露出伤口,想博得教练的同情与安慰。结果,那个“没有人性”的家伙,竟然一巴掌直接拍到伤口上,冷血地说“Get used to it!”

一次在教练的办公室,他正在收拾上百样登山的装备,他即将去青海登山一个礼拜。他随口问起我的家庭。我无意中说道,我爸上了年纪,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他问,你爸多大了。我说45。他瞪大了眼,说,你怎么可以说四十五岁的人老了?当时我想,一个长期在酒桌牌桌上的典型公务员,怎么可能跟你这种嗜运动如命的三十多岁的猛男比嘛!不过说起来,即使三十多岁了,教练还是很生猛啊!队员迟到,他陪着大家一起受罚;跑步骑车,他一般都是领头,二十岁的小伙子想超过他实属不易。

“教练今年已经49岁了!”后来,一位队友说道。当时我唯一想到的台词就是:这个玩笑开大了。

“We don't stopplaying until we are old.We are getting old because of stop playing.”

——在他办公室的墙上,我看到了这句话。


Big Day

2010年5月29日,台湾花莲国际铁人三项精英赛。

“一定要完赛!否则你会死得很惨。”赛前,队友提醒我。他说,教练不会原谅中途放弃的人。而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在训练中完成过比赛要求的运动量。跑过多次10公里,但仅仅游过一次1500m,仅仅骑过一次40公里,但都是分开完成的。如今,要三项联合起来,在一个下午集中完成,完全没有把握。

由于我训练不够终极勤奋,而且还没有习惯骑公路车。教练就只分配给我的是一台被闲置了很久的山地车,踏板都没有,坐垫上厚厚的灰尘,随车的包都已经起霉。当时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请学长帮我装车打气,有车总比没车好。我安慰自己。

12点五十,鸣枪下水。教练赛前模拟的近距离肢体互殴果然发生了,在一平方米的空间里挤了三四个人,每个人都要舒展肢体往前游,形成必然的互踢之势。我被迫在原地呆着,等几个拼命三郎游开了,才找空挡开始前进。一路上,我被踹了十几脚,只能认栽。

跑回转换区,擦干,换鞋,骑车冲出去几百米,脚下咯吱一响,链子掉了!对于完全不会修车的我来说,隐隐担心比赛是不是就这么泡汤了。我满腹委屈,一腔愤怒,下车大骂一句:“干你娘!”老天长眼,听到了我的呼唤。当我死马当活马医一般用手疯狂地转动踏板,链子奇迹般地套回去了。有惊无险。

相较于比赛规格的公路车,山地车又重又慢。我已经在奋力踩踏了,但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装备精良的选手从我身边呼呼掠过。我想,妈的,老子车是差点,但至少不能输面子。所以,每到上坡,那些公路车选手被迫减速的时候,我就拼命踩,一次超他个四五辆,虽然马上转为下坡或者平地,那些家伙轻松地蹬几下,就嗖地又把我给超了。但毕竟曾经被我超过,唐阿Q借此获得了心理平衡。

整个过程里,前半程被几十台车超过,后半程追回来大部分。也只能算是不丢脸了。

骑车完毕,回转换区。开始跑步。

老天爷很配合下起了小雨,很舒服。我一路超过了一堆累到只能走的人。曾经有专业选手对我建议道:“不要停下,不要走路。当你开始走第一步,你就会一直想走,就真的跑不动了。”Keep moving,实在言之有理。跑着跑着,就进入了状态,也就是麻木。机械式地挪动脚步……

最后的五公里,算是真正尝到了超越的快感。直到最后的冲刺,我至少超越了60~80个人。我记得在那种接近极限的状态下,我不安分的大脑想到了也想通了很多事情,其中包括《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这个书名。但现在都忘了。只记得最后一公里的时候,涌出来的那个感觉:原来我真的可以完成。

最后一百米,加速,我记得在离终点线三四米的时候,超过了一个穿黑衣的选手。

比赛就是这样,不断地超越别人,然后被超越。

冲过线,一头扎进了教练的怀里。

可惜教练是个脑袋单纯的人,只会扶着我,说几句有的没的。那是一个我思想最复杂的时候,他若来几句很煽情的话,我一定就感动得流泪了。貌似他最后说的是等一下在哪里集合。真煞风景。跟电视剧里根本不一样。

庆功宴上,我问了一个困惑了我三个月的问题:

“教练,当初为什么邀我加入铁人队?”

“每遇到一个同学,我都会邀请他加入铁人队。有人来了又走了,Charlie,你只是没有放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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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功夫查理

在一线制片公司担任剧本医生/项目策划,持续分享编剧笔记和影评。偶尔抽风写点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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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15-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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