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情感铺垫手法”的公开回复

徐湘楠徐湘楠

一个知乎网友向我发了这封私信:

您好,我看了您的答案一对十分恩爱的男女朋友,女的死了,男的接下来如何做才是你心中最完美的结局? - 徐湘楠的回答,感觉写的非常好……我尤其喜欢你对情绪逐渐堆积的手法,能和我分享一些你在写这个故事的心得和方法吗?

我没有直接回复这封私信,而是告诉他自己会写篇文章解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知友可能只是就自己的疑惑提出了问题,但实际上他碰到了一个叙事艺术的核心问题,为什么我这么说呢?

因为层次感对应的问题其实是情绪高度的问题,既然有层次,那么就一定有高低,有深浅,那什么是深?什么是浅?

既然“浅”我们知道是平铺直叙,那么所谓的“情绪的深”到底是什么?

换句话说,我们应该怎么让读者知道,比如A和B两个人,A很爱B,那么我们怎么才能让读者感受到A对B的爱呢?

这个问题再引申一步就是,如果A有一个B不知道的信息,我们要怎么让B知道这个信息?

这就是我写这个故事那几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那就是——B要怎么知道A的秘密。

我敢说绝大部分人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核心是科学和艺术之间的区别,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一步一步分享出来。

——B要怎么知道A的秘密——

实际上叙事艺术研究到一定程度,作者都会回头去研究一些看似很荒谬的基础问题,比如一个我很尊敬的大V曾经问我,说“事”到底怎么定义?

他在私信里这样说,如果“我吃了早饭,又吃了中饭,又吃了晚饭”,既有人物,又有过程,为什么它不像是一个故事呢?

我当时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概念就是“因为这个里面没有‘人物的弧光’”,但我立刻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因为写故事最需要避免的就是“陈词滥调”,“人物的弧光”这样的话说起来简单,但只要他多问一句“人物的弧光”是什么,“动物的弧光”不行吗?就可以问住我了。

说句题外话,这个问题的思考模式其实是这样的,“是人物的弧光”——“这个结论可以推翻吗?”——“可以推翻”——“那么到底是什么?”这样的顺序,遗憾的是很多编剧可能只会思考到第二步——但如果一个编剧学会自我推翻,他会成长得非常快。

我在思考了一个下午之后的结论是:“故事的本质是通过故事主体的状态变化,使艺术具象化”,换句话说,故事要有主体状态变化,潜在里还要有艺术灵魂——通过这样的思考,我开始改变一些故事创作的方式。

当然,这个问题《故事》里也隐约提到了。

B如何知道A的秘密是《故事》里没有提到的内容,其中隐含的思想我第一次居然是在《设计心理学》里看到的,我建议大家想学叙事甚至任何一种创作的话务必看一看这本书,这本赵江洪老师编著的作品虽然纸张质量极差,阅读体验极差,还常常写得干涩无比——但干货很多。

他在第三页提出了一个简单的理论,讲了科学和艺术的区别,我觉得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尽管我怀疑这个理论是他老人家自己发明的……

科学:直观、表象→抽象概念→理论

艺术:直观、表象→意象→意象形态→形象创造

有没有看到,科学和艺术的成果其实是不同方向的,当然“形象创造”到底是什么,我建议大家自己先思考一下。

总之简单点说,如果我们要让B知道A的秘密,在科学的思维之下,我们的思考模式是让A告诉B,因此所有没有脱离“A告诉B”范畴的剧情其实都是对读者的敷衍,包括《疯狂动物城》里的关键情节,仍然是羊副市长把真相告诉了尼克——如果她没说呢,剧情怎么解决?这种偶然就是一种典型的编剧偷懒,因为这个过程里只有科学,只有奇技淫巧,而没有一个艺术的思维在里面。

那么叙事的艺术思维又是什么呢?这也是一个非常细分但无比专业的问题,我对单纯学文的人写故事一直比较诟病,这是因为很多人认为故事是用“字”组成的,他们用字数来衡量故事的长短,但故事真正的材质是“沟壑”,是一种“信息差”,是一种“人物和人物”,“读者和人物”之间的“信息差”,是这种连续的转折的“信息差”构成了一个故事,故事是“信息差”的艺术,而不是“文字”的艺术,如何构造“信息差”才是叙事艺术中最大的技术问题。

下面来回答这个问题了,如何让B知道A的秘密,或者说在这篇故事里,我是如何让读者知道“他”是爱着女主的并且让读者感受到这种触动的?

首先我确实用了一种比较高级的奇技淫巧,那就是我把“B知道了A的秘密”这个问题转化成了“B不相信A的秘密”,这样我只要塑造出一个不会相信的B并且塑造出“不相信的人物弧光”,A就可以把秘密对B喊出来——但我最厉害的地方其实是做了一个情绪的放大器,我现在从头来讲,当然比较基础的“故事沟壑摆荡理论”我就不说了,《故事》里全都有。

最难写的东西是什么,是“无”,盘子里有两个苹果,你可以写有两个苹果,但如果盘子里什么都没有呢,你要怎么让读者感受到盘子里原来是有两个苹果的?你如何把这种“没有”给具象化?

女主死了以后,男主就不能搂着她逛街,也不能在她楼下唱歌,也不能写日记给她,那怎么证明“她曾经存在过”以及“他们曾经爱过”?注意了,我想说的是,科学即艺术偷懒,不可以直接说,而要把这种事实用艺术手法表达出来。

当然这里也涉及到一个新的问题,就是你对这个男生的深度认知,一定会有一种特殊的方式只适合这个男生而不适合其他人,你要怎么找到这种特殊的地方也很关键。

回到故事,我在这个故事里找到的切入点是“无力感”,在我的故事里,他经历的是这样一种爱情,他很爱女生,女生也很爱他,但问题在于,女生太爱他了,远胜他很多,这导致了他对爱情产生了挫败感(“无力感”)——这些东西我并没有在故事里提到,因为从《镜子》那个故事实验里我已经明白,读者具备一种“感知剧情”的能力,他们不需要理解剧情,只要剧情符合逻辑,他们能弥补出我没有明写的情感——读者其实很聪明,我一直对读者有信心,我觉得他们 有足够的能力辨别好故事,但首先,得是能辨别出的好故事。

而这种无力感本身就是一种感情戏剧冲突的具象化,我只要把这种无力感放大就行了,但是怎么放大这种无力感呢?

怎么放大一个情感呢?——你看,又一个新的细分知识点。

我在《酗酒的乌鸦》里第一次尝试用“情感放大器”作为情感工具,我觉得增强情感有很多种方法,但核心都是增强“影响的纵深”,其中我非常善于利用“荒谬感”,就是普通人说的“XX是对的”,我非常善于玩“不XX是错的,而且特别错”这种玩法,然后将这种玩法艺术化。

所以我用了“另一个人物的弧光”来做这种荒谬感的放大器,很多读者说她是个心理医生,我觉得很可惜, 不知道是我自己没写好,还是细微的差别很难感受到,我其实在最后几句话里完成了一次很精准的“人物转变”。——下面我把故事里的潜文本补充出来,把艺术还原成直观具象,这样就能更直观地感受人物变化。

我通过“女生的弧光”制作了一个情感放大器,与次同时,利用男生的OS构成了和女生之间的情感张力,然后用张力和情感放大器,使这种“无力感”,也就是男生的弧光,可以通过潜文本表达出来。

我就是这样完成了“无力感”的塑造和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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