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在被拍摄的那一瞬间,也会爆发出自己存在的光芒”——专访澳门摄影师梁宗鎏

“事物在被拍摄的那一瞬间,也会爆发出自己存在的光芒”——专访澳门摄影师梁宗鎏

杜扬Seatory杜扬Seatory

正在北京三影堂展出的“无量”第八届三影堂摄影奖中,参展艺术家梁宗鎏展出了他的新作《虚物》——这组照片采用彩色胶片拍摄,被摄体都是一些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平淡无奇的物件,然而在微观视角的构图框取和闪光灯照明下,呈现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视觉张力与感官面貌。复杂世界在他的视角中,被抽取和提炼成陌生而抽象的二维画面。


梁宗鎏(Puzzleung)出生并成长于澳门,2007年来到台湾读大学并开始摄影,一直至今。同时,他还是一位非常高产的摄影书作者。藉着他来北京参加三影堂展览的契机,我们和他聊了聊关于《虚物》的拍摄想法,以及关于独立出版的一些记忆和经验。

如果拋开事物本身的功能性,我们对于事物本身的感受会是甚么?在了解一件事物存在的理由之前,我首先总是被它们的外表所吸引。

事物本身除了自身的功能性之外,还有很多存在的理由。我透过摄影当下对它们凝视的过程来与它们沟通,每样事物在摄影之下都会产生一种神祕性,当它们被任意框取在某一个时空之下,物件的功能性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我们只需要好好思考事物本身的哲学。

我相信事物在被拍摄的那一瞬间,也会爆发出自己存在的光茫。

在拍摄的当下,我把对事物的既定印像都拋开,专注於它们当下的色彩和结构。那瞬间它们爆发出来的光茫和神祕性比它们原本存在的原因更让人迷恋,那种神祕性只存在于当下,与其说我在替事物拍照,我觉得自己的镜头更像在臣服於它们的色彩和结构之下。

——《虚物》作品阐述

你在澳门长大,在台湾读了本科和研究生。是由怎样的契机开始拍照,并且自己做摄影书呢?

我本科时期是在台湾艺术大学读的印刷专业,当时学校里有一些关于摄影的课程,在那之后我就开始拍照,而开始做摄影书则是在本科毕业之后。自从2011年开始,就以每年做一本书的时间进度去整理自己的作品,也希望自己也真的可以朝这个进度前进。关键是要保有热情。其实也没有指望可以通过做摄影书赚钱,把书做出来是因为:通过将自己的作品编辑、设计再印成书,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过程,也是给自己作品的一个交代。当然,我也希望有一天可以和別人合作出版自己的作品。

次在三影堂展览的《虚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大概是从2014年的时候开始的。当时拍了这系列的第一张照片,洗出来后一直看着它,产生了很多想法——为什么这些草看起来和草无关?看着它,似乎会有一种很玄的感觉。它更像是一片色块,时间地点完全不重要了。摄影是和时间有关的艺术,但怎样才能拍出和时间无关的照片呢?后来我就慢慢尝试拍摄更多这一类的画面。

“虚物”的“虚”是什么含义?

物件在拍摄的当下,已经不是物本身了,它们好像处于另外一种境界。对我来说它们已经超越实体本身,变成是虚的了。

《虚物》的前言中提到:“我们只需要好好思考事物本身的哲学”,这里"事物本身的哲学“指的是什么?

被拍摄下来的物件看起来和它们本身的功能无关。如果物件本身失去了功能性,那样的状态也很值得去思考。如果当小便斗不再提供它的功能,那它是什么东西呢?在照片上看起来,它就只是一个色块和一些形状而已,它的意义是人赋予给它的。世界上所有人类制造的东西只有对人类来说才有意义,假如有一天人类不再存在,那人造物对世界上其他东西来说,也就失去了功能性,正如它们只是存在在照片里的色块那样。


这组作品都是在台湾拍摄的吗?

其实在台湾拍得不多。去年我去了巴黎、伦敦、日本,在旅途中拍得比较多。陌生的地方会带来新鲜感。

我印象中,你以前大部分的作品是在台湾拍摄的。

对,在台湾的时候,好天气很少。所以一旦遇到天气好的时候,我就会出门去拍很多照片。不过最近也终于开始觉得台湾变得无趣了。可能是因为太熟悉了,很难再找到兴奋感。而且在去了日本之后,就会发现台湾其实并不是一个颜色很明快的城市,很多地方带有一层灰色。可能是因为日本的城市公共设施总会被刷上新的油漆,所以就显得颜色鲜艳,而台湾这一块就做得不是太好,油漆都是灰灰的。你看过川岛小鸟在台湾拍的那本《明星》吗?他就拍到了台湾的灰色。

可是我觉得那本摄影集的颜色很鲜艳啊。而且相对来说,北京才比较灰吧。

或许是我在台湾生活得太久了,所以对那种灰色很敏感。尽管没有北京灰得那么明显,但确实是存在的。

这次你来北京,对这个城市的感觉是怎样的?这里会让你有拍照的欲望吗?

会,首先因为北京很大,感觉每一次出门都能探索新的地方,不至于那么快就让人觉得无趣。而且在北京似乎能看到更多有趣的画面,是台湾没有的。

可以具体说说吗?

像是路上的工人,他们可以很不顾仪态地去做他们的工作。在这些时候,我能看到他们的身体为了工作而做出了很多有趣的动作,那都是很自然的,我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看过。可能因为在这里大家都很做自己,而且很努力地工作吧。另外就是随处可见一些有趣的文字,特别是在艺术区附近看到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分不清到底这是不是也是艺术作品。十年前我来过北京一次,那时候就觉得路上的植物让这个地方有一种浪漫的氛围。十年后再来,这种感觉更强烈了,那样的风景也是在我住的地方没有看过的,充满诗意,让我似乎能理解为什么北京的艺术家都会有一种浪漫的感觉。


你对颜色和日常细节似乎特别敏感。你是因为这种敏感的天赋而成为了摄影师,还是成为摄影书之后,变得越来越敏感?

应该是天生就敏感,但在开始拍照之后,这一意识得到了更多提升和锻炼。

使用胶片拍摄,以及用闪光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跟习惯有点关系吧,而且我自己用胶片拍照会比较认真,因为都是钱嘛。对我来说用胶片拍照真的是在拍照,数码拍起来比较像是在搜集素材。当然现在慢慢也要开始习惯数码,因为目前情况看来胶片离终结越来越近了。用闪光灯拍照是因为在某些时候物件的颜色看起来会更饱和,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很奇妙的经验,而且会有一种快感。但很多时候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然光。


聊聊做书的经验吧,你做过5本摄影书,算是比较高产的摄影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摄影书的?

我从小就和纸本印刷物有一种缘份。唸小学的时候,每到周末都会跑到书报亭去追寻我的拳皇漫画;中学的时候会去买杂志;上大学后,纸本印刷物可以说是生命的一部分。

自从开始摄影后,我也一直都觉得书是摄影最佳的表现形式——就算后来明白到摄影还有很多其他很好的表现形式,但我仍认为纸本印刷还是其中一项最好也最重要的表现方式。

人生中第一本独立出版并有贩售的摄影集是我大学时候的毕业制作:《遗物》(2011年)。《遗物》是一本只有16页的“zine”,里面的照片也只有10张而己。因为拍摄这系列作品所花费的成本和时间比较多(至少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所以照片的数量也不像一般有故事性的作品来得那么丰富。另外,这是一本委托印刷厂印制的书,印量不能太少,所以这一册总共印了400本。但是这本书的成品让我并不是很满意,销量也不是太好。对于第一次接触纸本印刷独立出版的我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经验和教训。

第二本独立出版的书《在森林和原野》,适逢人生迷茫的时期,累积了很多照片,加上特別有空,在这种天时地利下,就来制作一本关于那时候情绪的书好了。台北的天空只要不下雨就会常常弥漫着一股忧郁的气氛,不过我记得那年从春天过渡到夏天的那段时间,天气总是让人觉得特别沮丧。不知道是情绪的关系,还是真的是因为天气,那可以说是我人生最低潮的时候。《在森林和原野》主要是描述植物和女性两个物种的神祕性,整本书都弥漫着一种阴郁的氛围。我很喜欢一个朋友对这本书的描述:“这就好像大雨要䧏临前空气里那种郁闷的气味”。我觉得这句话完全概括了我制作这本书的心情和感觉,一切一切。这本书总共只印了100本,现在都卖完了,而且因为这本书而认识了一些人和被一些人认识,算是获得了一些赚钱以外的东西。

后来《在森林和原野》又做了一个新版本?

对,就在这本书出版后的第三年,不知为何突然想为它推出第二版,可能因为一直偶尔还会有些人问这本书还有没有存货让我对它有点信心;也可能因为我想尝试重新编辑以往的作品,觉得会是一种新的感觉;还有可能因为这作品还有很多喜欢的照片还没有完全发表,不发表会觉得遗憾。基于这三个可能,所以我就把它再版了。

新版的书除了尺寸不一样外,照片和页数也有明显的更加,当然也有一些照片删减了,看起来就像是一部新的作品,在这么多更动之下保有作品原本的精神面貌的确是要花点精神。因为在第一版发表后的这几年,个人的摄影风格一直在改变,即便我可以拍出3年前那种感觉的照片,但很多东西已经变得不太一样(但那到底是甚么东西呢,其实我也不太知道),我相信每个拍照的人面对自己的旧作品都会有一种复杂的心情,所以在重新编辑这作品的时候首先要回到三年前郁闷的心情,我发现那是最难的部份。

人在不断向前的同时,突然要把各种情绪感觉回到以往的状态是很难的一件事,这也是我从重新编辑这作品时候学习到的。而印刷数量方面,总共会有50本,目前仍然在发售当中。

摄影书 在森林和原野 http://v.qq.com/page/h/b/f/h0195nhi7bf.html

谈谈其他几本书吧?你的每本书似乎都有不同的主题。

《XL》(2013):长期拍摄一个人是一件很有趣而且很浪漫的事情,而且在拍摄当中你也会看到自己的模样。《XL》里的主角是我的一位朋友,一开始拍他也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后来也是),因为他常常都会做出一些荒谬的事情,不拍会觉得可惜。后来他越来越荒谬,加上大家变得更熟了,我也会叫他做出荒谬的事情,就这样照片也累积了不少,所以对我来说做成一本书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整个作品拍摄了大概快2年时间,而就在故事的主人翁开始瘦身,要准备前往伦敦继续学业前,我决定把这些照片编集成册,留给他一个美好的回忆。

现在回想起来,很庆幸我有把他人生最荒谬的时期拍下来,我也很高兴现在的他和以往的他变得不太一样了。时间的流逝也让照片增值不少。

摄影书XL 艺术家:梁宗鎏 http://v.qq.com/page/b/y/y/b0195fmwryy.html

《Once upon a time(在很久很久以前)》(2014)这本书的出现其实是一个实验作品,要编辑过后列印出来拿在手上翻才能达到我理想的状态。

我一直很好奇到底为甚么每个人拍出来的照片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但有时候看起来是同一个人拍可是实际上却是由很多不同作者所完成的,那有没有可能把每个不同人拍的照片变成是同一个人完成的?所以这次我就放下相机,和朋友搜集了很多用传统机械底片相机拍出来的第一格烧片头影像,通常大部人都会无意识地把这段底片很随性的花费掉(但有些人很珍惜这“精华”部份,所以我没有找他们),如果我把他们这段无意识时间拍摄下来的影像编辑在一起,那看起来会不会像是同一个作者所拍摄的呢?

摄影书 once upon a time http://v.qq.com/page/l/q/f/l0195v98rqf.html

《爱してる》(2014)(点击查看):这纯粹是一本私人相本,纪念一次和朋友去日本关西的过程,所以也总共只印了4本给朋友。可能也因为第一次去日本,想要好好纪念一下。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觉得自己是对于编辑摄影书这件事充满热情,才会为了一次旅行就做出这么一本书出来。反正做出来自己蛮喜欢,朋友也很开心,这样就足够了。

刚开始做书的时候,有没有哪些印象比较深刻的,影响过你的艺术家或摄影书?

最开始印象比较深刻的大概是川内伦子的作品。还有当时买过一本大陆的独立出版《馆子》(注:咖小西主编),也很喜欢。

做作品的过程中,觉得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最难的就是要让自己的心好好安静下来去观察和集中注意力,而且照片的效果通常取决于光线,有时候也需要很大的运气。

可以谈谈布展的思路吗?和编辑摄影书有何不同?

这次展览没有把全部照片展出,因为这个项目还在一直拍摄中。布展的思路就是先把类似的作品划分在一起,再组合在一起。整个展示大概分了四小部分,希望在里面展示出一种和谐感。和书比较起来,布展的思路更要顾及整体性,右边和左边看起来要平衡,但又不希望过于明显,同时想要让展示看起来有很多细节部分,所以做出了让作品尺寸大小不一的决定。

除了摄影师之外还有其他喜欢的艺术家吗?

最喜欢画家Mark Rothko 和雕塑家Louise Bourgeois,看过他们的原作很难让人不喜欢。我觉得自己内心一直被Mark Rothko影响着。

谢谢你为了配合我的采访说了这么多话!感觉你在社交场合中都不太爱说话。

哈哈,是的,我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了。快赶上我一个月的说话份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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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首发于图虫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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