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斯通纳》,唯有孤独恒常如新

书评:《斯通纳》,唯有孤独恒常如新

作者杜连殳,北京师范大学2015级文艺学专业硕士生。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先锋现代派。

(以及原答案链接:如何评价《斯通纳》这本小说? - 杜连殳的回答




这不是一本适合很多人阅读的小说,没有幽默、没有浪漫更没有甜蜜的幸福喜悦。


这不是一个描摹多数人生活的故事,时代文化氛围、人的生存和选择都无法效仿。

这不是一篇以情节技巧取胜的文本,更像陈旧而略显老套的人物传记式现实主义。

中译本的封面设计格外别致,从《解放的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 Unbound)《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贝奥武甫》(Beowulf)《李尔王》(King Lear)《十四行诗》(Sonnets)《文艺复兴英语诗集》(English Renaissance Poetry)六本书中各取出一个字母,组成了主人公斯通纳的名字,Stoner——一位教授英语文学的大学教师。

这是一本相当坦诚的书,某种意义上,坦诚也许是最高的文学标准。在首次出版的六十年代那风起云涌的文化思潮中,在摇滚乐和颓废派艺术横扫北美大陆的时候,《斯通纳》确实显得古板固执又不合时宜,但很庆幸,还好我们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又重新读到了曾经被埋没的它。这本书的内容和它半个世纪的遭遇,也许恰好和毕晓普的诗集名“唯有孤独恒常如新”构成某种微妙的互涉。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丝毫不涉及技巧、结构甚至情节的情况下,给一本书如此高的评价。这本书讲述了,人存在的变形和人的努力被否定,这两个从荷马时代就贯穿在文学中的内核。



1.“充满无力感的平庸生活值得经历吗”

《斯通纳》是一本毫不讳言地坦诚自己的失败、孤独、有限性的小说,主人公斯通纳,出生于穷苦的土地,以教书度过一生,始终追求着文学的价值、语言的魅力、历史的智慧。他秉持着正直、纯洁,梦想着一切崇高的事物,但却和时代异常疏离,绝不会与诸如战争的“正义”、社会的“规范”、世界的“秩序”为象征的蝇营狗苟同流。然而,换个角度来说,他的一生又是平庸的,平庸至极,二十世纪前期的一切巨变,在他身上都只不过是用来标记时间的日期而已。小说在一开始就指明了,斯通纳所留在世界上的一切,仅仅是一本无人翻阅的关于中世纪的学术手稿,他的一生看来都是那么单调而无趣,甚至用几个词就足够概括:出身农家、读书学习、获得教职、教学研究、结婚生女、工作纠纷、因病逝世,外加一段故事中唯一有些色彩却转瞬即逝的婚外恋情。

在临死前的病榻上,他模模糊糊回想着自己在几十年里念念不忘的,充满遗憾的失败与毫无效果的努力,然而最终,他意识到那些想法与他曾经度过的生活相比,太不值一哂了。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一开始便写道,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也许很多人面对自己无力改变的平庸、面对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美国梦”(抑或是“中国梦”?)的破灭,面对战争过后满目疮痍丧失感知能力的灰暗生活,都会认为生命不值得再继续下去,如同斯通纳的银行家岳父,如同斯通纳一生纪念的好友戴夫;同样还有一些人,荒唐地为了那些所谓充满意义的理想和幻想而死,比如小说中为了战争的正义、国家的荣誉而轻易地走上战场客死他乡的年轻人们。一些人在失去自视为珍贵事物的同时,也随之主动放弃了对生命的占有,而另一些在精神性反思上过于偏执的人,则是在纯粹的反抗中进行了思想的自杀。

然而斯通纳却一直默默地对一切保持着疏离,既疏离着荣誉的“正义”战争,也同样疏离着生活的平庸本身。如同戴夫在年轻时就描述过、而斯通纳终其一生都未曾挣脱的谶语一般——“你斯通纳是什么样的人?像你假装的那样,是单纯的土地的孩子?不是,你也在弱者之列,你是个梦想家,一个更疯狂世界的疯子,本土的堂吉诃德,但没有自己的桑乔。你同样因为失败而与世隔绝,你不会跟这个世界拼搏。你会任由这个世界吃掉你,再把你吐出来,你还躺在那里困惑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你总是对这个世界有所期待,而它并不存在。你在这个世界没有安身之地。”

斯通纳身上毫无疑问存在着堂吉诃德式的顽疾,但他又由于与文学的紧密关联而培养出另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他不断地退回到经典之中,从文学语言的修辞和词汇中,从诗性语体的韵律和节奏中,一次又一次地惊异于罗马抒情诗人接受死亡时坦然、优雅的态度,好像他们面对的那个虚无不过是自己曾经享受过的绚丽岁月的一种应有属性;一次又一次地惊奇于拉丁传统的后期基督徒诗人看待死亡时表现出的痛苦、恐惧以及勉强掩饰的憎恶,好像死亡承诺会有一种华丽、愉悦的永恒人生,好像死亡和承诺不过是一种嘲弄,让他们活着的光阴腐烂变质。

斯通纳身上这种双重性,这种事实推理和诗性抒情的平衡,给予了他一种用玄妙经典的辩证态度,去面对生存这样一个既如此卑微又如此悲怆的主题。像桑塔格对《堂吉诃德》的评论,“书生气十足使得堂吉诃德变得不会妥协和堕落。这种书生气造就了他的疯狂;将他变成了一个深刻、英勇、真正高贵的人”,也正是这个意义上,斯通纳具备着坚持下去的力量,凭借着由文学带来的执着,得以面对空无,得以连接起因为平庸、厌倦而中断的种种不可能性。

或许,某种意义上,为文学所震颤启蒙的斯通纳,也是一个我们时代的、与你我这些沉溺且迷信于文学的人相似的堂吉诃德:热衷阅读、痴迷学术,书生气十足,同样不曾学会“妥协和堕落”,就像是一块学不会圆滑的坚硬岩石,乏善可陈,了无可观,即便最终会被亘古的地质沉积所掩埋,也照旧是坚强的石头人(Stoner)。作者约翰·威廉斯也许将自身的生活作为斯通纳的原型,他坦诚地勾画出了日常生活的基本面相,失败与空虚永远是生活的核心内容,这一创伤性内核可能被缝补、可能被掩饰,但从未消失。一颗石头所具备的意义不是地质学上的遗迹,而恰恰就是投掷、抵御或破碎,就是以切肤之痛感受这一创伤,就是凭借一种与之同构的体验去触碰这一内核。也就是说,即便不能成为补天的奇石这类神话学上的原型,也有可能尽己之力,除去粉饰除去伪装,成为一块抵御世俗、不为所动的或者向笼罩人生的铁幕掷出的顽石。面对外部世界几无还手之力的斯通纳,看似平庸实则疯狂之极,他拒绝妥协,拒绝堕落——他改写了关于勇敢和自我的定义,他是现代犬儒主义的反抗者,他绝不认为“存在即合理”,绝不会像苦涩的伊凡·卡拉马佐夫一样无奈地承认并疾呼“一切都是允许的”。



2.“注定是孤独和失败的坚持有意义吗”

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苏格拉底在西方文明的开端时代就写过这样的命题。

斯通纳所坚持的,维护大学的纯洁性,不为了自己的职称利益而通融,是任何一个理想主义者都曾经经历的焦虑。一个人的坚持唯一的结果,也许就是要直面自己的诘问与世界的沉默之间,那难以逃脱的绝望。更何况这种情况下,往往是没有同路人的,一个也没有。

坚持于斯通纳而言并不是他人眼中一种可笑的荒诞,而更多地是一种对自我的认识与叩问。小说中当斯通纳在收拾屋子,当屋子逐渐变得有模有样的时候,他意识到,很多年来自己并不知道,他有过一份憧憬,一直锁在内心某个地方的憧憬——他逐渐打造成形的是他自己,他要置于某种有序状态的是他自己,他想创造某种可能性的是他自己。由于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只能生存在一个不可能是自己家园的地方,只能以表面上的冷漠、麻木和喧闹为食粮。斯通纳身上的这种天性,即使在陌生和充满敌意、不得已要生存的地方,也没有可能说服或击退与之对立的世界,只有退缩到一个静谧之地,那里荒凉,狭小而柔静——对斯通纳来说,就是大学,就是文学概论课,就是研讨中世纪拉丁传统与文艺复兴文学的可能联系。

“世界总是没有错的,错的是你个体心灵的脆弱”,在“正常”的言说中,这样的表述太多了,似乎愤世嫉俗的人都是一些怪胎和神经官能症患者。可正如加缪所言:“一切都是美好的,没有任何可憎恶的——这是荒谬的判断。”如斯通纳,如你我一般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妥协以免除来自世界的伤害,面对荒谬,我们所做的将是反抗、追求人格的自由、创造解放的多样性。也许某个层面上我们长期都难以根治深踞在灵魂的疾患,然而我们可以置身于文学,可以拥抱诗歌,可以深吻艺术。正如布罗茨基说,如果艺术能教给一个人什么,那就是人之生存的孤独性。作为一种最古老,也最简单的个人体验世界的方式,文学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地在人心中激起许多独特性、个性和独处的感觉,使他重新面对自己这一个体存在。

在斯通纳诞生的西部乡村,农民们身上所有一切都没有改变的迹象。“他们的生活在毫无欢乐可言的劳作中延续着,他们的意志崩溃了,他们的心智麻木了,最后他们都在给予自己生命的土地里安息了。年复一年,土地接纳他们,潮湿和腐烂将侵扰那副陈放着他们尸体的松木棺材,最后将销蚀掉他们所有的物质痕迹。他们将变成执拗的土地毫无意义的组成部分,而在很久以前,他们就把自己献给土地了。 ”就像斯通纳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来自于对困苦、饥饿、忍耐和痛苦的知悉,他的意识边缘却经常会想到自己的血缘传承,这是祖辈给予的传承,而他们过着卑贱、辛苦、坚忍的生活,他们共同的道德信仰就是把自己的脸交给一个严苛不公的世界,而那一张张脸毫无表情,铁硬又荒凉。即便斯通纳勤勉如斯,也终究无法突破森严的阶层壁垒。“他看到,好人都落入缓慢、绝望的衰落中;他看着他们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行走,眼睛像破碎的玻璃片般空洞;他看到他们带着走向刑场的人才有的那种苦涩的自豪”,向凭借投机、攀附而衣饰华丽的人,讨要能让他们维持生存所需要的面包。这种如钢铁般牢固的层级秩序,在当今时代依旧如此,充当着保证社会再生产机器得以稳定运行的秩序保障。也许,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群魔》中对基里洛夫的回答所揭示的,确实包含着一部分真理——“生存是欺骗性的,而且这将永恒持续下去”。

斯通纳自知他努力获得的小小学问,最终启发自己认识到了,他所追求的一切都是徒劳和暂时性的,而且最终要消解成一片无法撼动的虚无。然而他始终下定决心在这冰冷而又燃烧着的有限世界中穷尽着生活的实践,深知自己生存的有限性,却依然坚韧地接纳和肯定生活,依旧相信一种伴随着孤独与失败的坚持,这本身就是一种高贵的反抗。这与唐璜式的反抗不同,唐璜是反忧郁的唯美主义者,太强烈的僭越性使他缺乏对自己有限性的反思,而时间又注定会消解其肉身所追逐的无限性的美或爱情。斯通纳却恰恰具备唐璜所欠缺的自省的忧郁,将一己的生存经验与情感价值的历史性相铰接,从而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得以确信,在病榻一侧所摆放的书本的文字中,他自己的一小部分,不可被否定地处于其中,并且将永远在其中存在下去。





Stoner。也许这名字本身就暗示着一种与石头有关的生存——西西弗斯式的英雄主义。他全身心地投入没有意义留存的事业之中,他搬动巨石,将它推上山顶,精疲力竭达成目标之后,看着石头滚动而下,再一次走下山重复这无限循环的工作。我们认为这是一部悲剧,是因为设定了西西弗斯是痛苦的。然而这个神话故事的起因是西西弗斯藐视作为异己力量的神祇,并且绑架了死神,尽管他受到了在大地上永久重复无意义劳作的惩罚,他却确确实实地获得了永生,并且在每一次工作中都得以向众神报以轻蔑的微笑——那石头和大地都可以切实被自己的手所掌控。西西弗斯也许确实是幸福的,人一定要想象西西弗斯的快乐,因为向着高处挣扎本身就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灵。

梵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说,“我的内心从未改变,对于我所坚持、信仰和热爱的,我依然一味地坚持、信仰和热爱。获得安宁与抚慰依然是终极目的,追求真理还是终极途径,伤痛也依然是获得救赎的终极情感”。也许,生存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坚定自己的追寻,哪怕如斯通纳一般在外表上多么庸碌而平凡,但是在这作为保护色或者屏障的平庸之下,却建筑着一个不同的,基于仁慈、奉献和善之上的美丽世界,一个与当今截然不同的世界。
编辑于 201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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