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同性恋还是病吗?|CCMD-3和同性恋的那些事

在中国同性恋还是病吗?|CCMD-3和同性恋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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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咪

CCMD-3是什么?

顾名思义,CCMD-3是CCMD家族中第三代正式成员,CCMD本身的历史可追溯自1958年中国借鉴苏联精神科学界的发展经验开始进行精神障碍分类,并于1979年出版、1981年修订的第一份分类图表,即CCMD-1。此后,CCMD约6-7年更新一次版本,最近的一次便是在2001年由中华医学会精神科分会(简称中华精神科学会)发布的CCMD-3。

如上所述,CCMD的制定与完善是导源于精神障碍分类的现实需要,同时,负责编辑出版该文件的中华医学会是一个中国医学科学技术工作者自愿组成并依法登记的学术性、公益性、非营利性法人社团,并负责大量医学专业的业务工作,从“承担政府委托职能及承办委托任务”、”发展中国医学科学技术事业的重要社会力量“等字样中可以看出,中华医学会在医学科学领域有着非常权威的地位,且承担了重要的相关职责

那么,CCMD,或者说CCMD-3,到底在医学科学领域有怎样的地位呢?与医学相关的各部门各单位是否有义务去遵守它呢?在小编有效的信息检索中,发现并没有相关的法律规范保障其实施,且中华医学会属于社团性质,因此CCMD-3并不具备法律强制力;但在另一方面,CCMD-3权威的指导地位又是医学研究者的共识,小编检索到的论文多数都强调或者默认了CCMD-3的重要地位;再者,在CCMD-3的编写原则中亦有“遵循为病人服务的原则,满足病人和社会的需要”等表述,明显反映了它从中国医学界整体出发的普遍视角;更何况从现实情况上看,CCMD-3提出的疾病分类标准在我国医学界已得到广泛运用,多数心理学教科书更是频频引用CCMD-3,可见,CCMD-3的确在医学科学等领域享有不可忽视的权威地位。因而在涉及同性恋的问题上,不管是医院、心理诊所还是教科书,都理应认真地参考CCMD-3的完整内容


CCMD-3对同性恋的态度到底如何?

在1989年颁布的CCMD-2和1994年修订的CCMD-2-R中,同性恋都被归入“性变态”范畴,即“有性行为异常的性心理障碍”,也就是说,同性恋本身即属于一种疾病而需要接受特定治疗。但是,2001年发布的CCMD-3对同性恋的表述发生了较大变化,下面小编就援引CCMD-3原文来进行分析。

在文中,“同性恋”字样共出现12次,其中,第4次是插入在“易性症”概念中,第6、7次是在数据表格中出现,第8-12次是在“前瞻性现场测试”的结果报告中出现,均不涉及同性恋本身的定义问题,剩下的几次分别为:

1.在引言的分类说明中出现了一次

第四、某些精神障碍或亚型在国内有继续保留或增添的必要。如神经症、复发性躁狂症、同性恋等。

这段话表明,CCMD-3编写者认为“同性恋”在文件中仍有存在的必要,但仔细推敲语义,既然主语是“某些精神障碍或亚型”,而“同性恋”又在后面的举例范围之内,那么单从这句话本身来看,“同性恋”貌似是属于“某些精神障碍或亚型”,即仍然是精神疾病的一种

2、在分类大纲中出现了一次

6 人格障碍、习惯和冲动控制障碍、性心理障碍Personality disorders, Habit and impulse disorders, Psychosexual disorders [F60-F69成人人格和行为障碍]

62.3性指向障碍Sexual orientation disorders [F66与性发育和性指向有关的心理和行为障碍]

62.31同性恋Homosexuality [F66.x1]

62.32双性恋Bisexuality [F66.x2]

62.39其他或待分类的性指向障碍Other or unspecified sexual indirection disorders [F66.8;F66.9]

在这里,“同性恋”与双性恋等其他性指向障碍一起,被归在了“性指向障碍”的范畴之中。同样地,单从这个分类样式来看,“同性恋”似乎属于“性指向障碍”这样一种精神疾病范畴

3、诊断标准正文中出现了两次

要注意的是,直到这里,“同性恋”概念才在CCMD-3的正文中正式出现。乍一看来,这段文字中对“同性恋”的表述与上文别无二致,但假如我们仔细梳理CCMD-3对“同性恋”概念的定义逻辑,即可发现此处的“同性恋”概念与我们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同性恋”概念有着极其重要的差异。在“62.31同性恋”栏目下对“同性恋”给出的诊断标准中,第一条就要求符合性指向障碍的定义。按图索骥不难发现,上文对性指向障碍的定义中包含“从性爱本身来说不一定异常”、“但某些人的性发育和性定向可伴发心理障碍个人不希望如此或犹豫不决,为此感到焦虑、抑郁,及内心痛苦,有的试图寻求治疗加以改变是CCMD—3纳入同性恋和双性恋的主要原因”等用词微妙的重要信息,将其核心语义换成直白浅显的语言即是说:

(虽然)性指向障碍是指一种障碍,且这种障碍是由各种性发育和性定向引起的,(但是),之所以要将“同性恋”、“双性恋”纳入CCMD-3,是因为,某些人的性发育和性定向同时引发了心理障碍,让个人感觉不适,甚至想通过治疗来改变

换言之,尽管性指向障碍本身是一种障碍,但这种障碍本身并不足以使其自身构成一种精神疾病,而只有个人同时伴有心理障碍时,性指向障碍才能被作为一种医学科学范畴中的“性指向障碍”概念。下文以及此前出现的“同性恋”概念,恰恰要首先符合这里定义的“性指向障碍”概念,才能够在医学科学范畴中成立并获得相应的精神疾病意义。所以,CCMD-3中的“同性恋”概念作为一个医学科学领域的精神疾病概念,与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用来指全部同性恋人群的“同性恋”概念不完全相同,存在心理障碍是CCMD-3中“同性恋”概念的必要组成部分这样,在上文中我们断章取义得出“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的结论也就不足为怪了,因为CCMD-3中的“同性恋”概念本身就是加上了心理障碍的限定的。

但是,我们不得不说这段话在行文上极其拐弯抹角,一方面,它确实承认了“同性恋”只有相伴有确然的心理障碍才能够被算作一种精神疾病,另一方面,它又死死咬住性指向障碍的“障碍”二字不放,声称包含“同性恋”在内的性指向障碍本身就是一种障碍,但这种障碍本身又不足以严重到让我们把它作为一种精神疾病。为什么这段话会写得如此纠结,小编将在下文解释,不过我们必须明确的是:CCMD-3作为一份精神疾病分类标准,它真正负责讨论以及定义的是医学科学范畴的概念,这也正是文中频频使用“诊断标准”四字的意味所在。因而,CCMD-3声称(全部的)“同性恋”是一种(定义不明、范畴不清,只说是起源于各种性发育和性定向的)障碍,并没有在医学科学层面起到任何实质的规范意义,至多算作一段偏离CCMD-3主题的背景性表述,而唯有后面所说的,加上了心理障碍的限定涵义的“同性恋”是一种(医学科学层面的,属于精神疾病范畴的)障碍,才有真正的医学规范意义,而这也正是CCMD-3这份文件的本职任务----说清楚到底什么才是医学科学层面的精神疾病

退一步讲,假如我们认为CCMD-3的原义就是要将全部的同性恋无差别地定义为精神疾病,那么这不仅会违反CCMD-3正文词条的整体逻辑,而且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下文要再累赘地讲什么“心理障碍”、“纳入……的主要原因”云云,因此我们完全可以下一个结论:在CCMD-3中,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用来指代整个同性恋人群的“同性恋”概念已经不属于医学科学层面的精神疾病范畴,只有伴有心理障碍的同性恋才算作精神疾病。显然,和此前的CCMD-2、CCMD-2-R相比,CCMD-3已经基本完成了同性恋去病理化的任务,只是留下了“心理障碍”的小小残余罢了。

CCMD-3是怎么制定出来的?

看完上文,大家一定很疑惑为什么CCMD-3在表述上会如此逻辑紊乱,不过只要我们梳理一下CCMD-3的诞生过程,这个问题即可迎刃而解。1996年9月,鉴于CCMD-2-R应用过程中存在的一些争议,以及考虑到与国际分类标准接轨的需要,CCMD-3工作组应运而生。在随后的1996-1998年间,CCMD-3小组进行了大量的前瞻性现场调查,其中同性恋部分的调查结果如下:


对同性恋51例完成了现场测试和1~2年的随访观察。51人中,男性34例,女性17例,年龄20~41岁,平均28.8±5.4岁。职业分布较广,文化程度较高。未婚44人,已婚4人,离婚3人。本组同性恋者自幼年始家庭问题较多,在个体成长过程,均存在不和谐同性恋阶段。首次经历同性恋性行为平均年龄为22.8±7.0岁。部分患者需要医学帮助。ICD-10将自我不和谐性同性恋[66.x1]归属性指向障碍,CCMD-3也作相似处理。

最后一句话表明,被归属于性指向障碍的只是“自我不和谐性同性恋”,也就是自我感觉不良好的同性恋,这与我们上面得出的结论若合符节,都说明了伴有心理障碍的同性恋才算是精神疾病。

但同性恋去病理化的问题并未就此一锤敲定,反而是聚讼纷纭、论争不断,1997年下半年中国精神卫生领域就出现了一场关于同性恋病理化/非病理化的学术讨论,前后涉及到11篇、10名作者的专业文章,在医学专业领域引起了较大的关注;爱知行动项目、北美华人性别与性倾向研究会等社会组织则进行了相关的采访和倡议活动,极力推进中国同性恋的非病理化进程;同时一份对CCMD-3工作组成员刘华清大夫的口述史资料显示,专家团内部进行了激烈的讨论,病理化、非病理化两派主张僵持不下,频频博弈。不过在社会友好人士的合力推动下,同性恋最终还是实现了去病理化,只不过并未被彻底移出CCMD-3,留下了“心理障碍”、“自我不和谐性”的表述残余,而这个残余,正是当年两派观点妥协的结果

很明显,“心理障碍”的说法依旧是含混暧昧的,同性恋人群感受到的心理障碍未必是出于病理性的原因,而恰恰可能来自社会的不平等环境,在美国精神病学会1986年颁布的《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修订版(DSM-3-R)中,“自我失谐的同性恋”就被剔除出疾病范畴,并注解道,“在美国,几乎所有的同性恋者首先经历过自我失谐的阶段”,国外大量的医学研究亦表明同性恋者承受的多数压力都来自社会。显而易见,无论从CCMD-3文本本身、CCMD-3制定过程还是同类文件的先例来看,CCMD-3对同性恋的态度都带有过渡的性质,即谨慎地将同性恋去病理化,这样,CCMD-3文本表述的逻辑混乱也就不难理解了。

结语

至此,小编带着大家爬梳了一遍CCMD-3与同性恋的历史纠葛以及相关的文本内容,在看到CCMD-3确确实实革新了观念的同时,我们也发现它无可奈何地拖带了一些历史的残余,必须承认,CCMD-3在同性恋去病理化问题上表述含混的折衷特点,或多或少与今天国内教科书在对同性恋问题上的观点偏差存在着关系,但话说回来,我们始终面临着这样一个课题:究竟如何评价CCMD-3?

小编以为,我们的关注点还是应该落在积极的一面,即CCMD-3在同性恋去病理化的课题上实现了关键性的进步,正在逐步与ICD-10、DSM-4等国际分类标准接轨。特别是考虑到中国社会中将同性恋进行病理化定义的人仍不在少数的事实,让社会各界,或者至少是让心理学教材编者真正认识到CCMD-3取得的进步毫无疑问是我们当下的重要任务当然不是说CCMD-3就不需要改进,只是充分利用现已取得的积极成果进行平权呼吁,无疑比将之弃置一旁、纯粹靠摇旗呐喊来吸引注意要理性和有效的多,这也正是我们要反复强调CCMD-3的重要原因。

最后,小编还是得啰嗦一句,我们对CCMD-3的分析绝非是我们出于特定利益考虑而进行的误导性解读,这种呼吁CCMD-3得到准确理解的诉求也绝非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在2001年3月2日万延海医师对CCMD-3工作组组长陈彦方教授进行的采访中,陈彦方教授就已亲口表示,“我们认为同性恋性行为是正常的”,这再次确证了我们对CCMD-3核心观点的理解是妥当的。总而言之,CCMD-3作为一份有权威性的医学文献,无疑是我们呼求平等对话和文化宽容的重要筹码,充分重视并合理地运用它,必定对今天的平权运动有着非凡的意义。


参考文献(不完全):

【1】CCMD-3.2001.

【2】万延海.中国同性恋走向正常.2001.

【3】陈彦方.关于《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的几个问题[J].中华精神科杂志,2001,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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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张晓辉.童辉杰.性别认同障碍的诊断——来自DSM-4、CCMD-3、ICD-10的观点[J].神经疾病与精神卫生,2006,6(5).

【7】戴云飞.肖泽萍.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3版与国际疾病分类第10版的比较[J].临床精神医学杂志,2013,23(6).

【8】黄小军.基于精神病学学科发展的同性恋权利演进研究[D].江苏大学,2009.

【9】李佳益.方刚.吕娜.杨志红.王卫媛.同性恋“去病化”前后——对一位心理学家的口述史研究[C].性别多元:理论与实务研究(下),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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