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URN

RE;TURN

人物设定:


【我】

(玩家扮演)88岁的老头,癌症晚期。由于孱弱的身体受不了治疗的强度而导致了昏迷。最终用回忆的力量完成了自己最后的心愿,为自己的一生划上了完美的句号。


【姬】

“我”的妻子,在“我”68岁的时候离开人世,给“我”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易】

“我”一生的挚友,创业伙伴,在“我”78岁的时候先走一步。


【父】

“我”的父亲,在“我”48岁的时候因一场车祸不幸身亡。


【母】

“我”的母亲,在“我”48岁的时候因一场车祸不幸身亡。


【气】

回忆收集者,会被幸福灿烂的回忆吸引。拥有不老不死的身体和回溯灵魂的能力。她可以将一个人的某一天定为回溯点,给予那个人三次回溯的机会。回溯只是灵魂回去某一天自己的身体中而已,与做梦相似。但回溯的代价却是很沉重的,第一次回溯削减一年的寿命,第二次回溯削减十年的寿命,最后一次回溯结束之后就会立即死亡且自身的存在也随之消亡。回溯的时间是一天。她通常穿白色睡裙搭配工地安全帽,手中的交通灯是回溯工具。在“我”18岁时与“我”相遇,发现了她流浪多年见到过的最为珍贵的回忆并为“我”保存,赋予了我回溯的机会。


简介:


你相信奇迹吗?

你的一生……没有珍贵的回忆吗?

那些回忆……是无法用任何财富衡量的无价之宝。

我就是这样。

相信着奇迹,依靠着回忆,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任病魔宰割。

哈哈。

真是一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模样。

不过这样就好。

我不是一个成功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一生还真是不堪回首。

事业失败,亲人走得一个不剩,膝下无儿无女。

唯一能拿出来炫耀的,也只有回忆了。

回忆是我的无价之宝。

无论别人如何衡量财富,对于我来说,有了它就足够了。

因为它给我带来了幸福。

比起事业成功,家庭美满,儿孙满堂,我更希望永远记得这份宝物。

财富是身外之物,人总有一天要逝去,而唯有回忆才能铭刻住时间。

因此才弥足珍贵。

接下来让我来告诉你,回忆的力量。




序幕


眼前的几何图形在四处飞舞。

这便是死亡的预兆。

不过,我并不打算妥协。

我还有事没有做完。

隧道的一端有光。

我集中精神,用尽全力,向黑暗的一端跑去。

我感受到了我的呼吸与心跳。

我还不能死。

我加快了脚步,心中默默祈祷。

我的身体轻盈了很多,精神也放松了不少。

渐渐地,我听到了声音。

单调的,医疗机械的声音。

谢天谢地,我还活着。

随着听觉的恢复,我取回了五感。

我感到全身充满活力,仿佛年轻了五十多岁。

这大概就是别人常说的,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吧。

【??】「喂。」

十分清澈的气息。

努力睁开双眼,眼前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可爱女孩子。

我努力回溯自己的记忆,总算是有了线索。

【我】「……气吗?」

眼前的这个少女与我多年前见到的那个别无二致。

无论是服饰、样貌还是语气。

【气】「对。」

一袭纯白色的睡裙配着一顶工地上常见的安全帽,乌黑的长发从脑后的帽檐处倾泻而下。

白皙的右手上攥着一柄……交通信号灯。

【我】「……我等你很久了。」

我很感谢这副衰败的身体,很配合我,不接受那种治疗也努力撑到了这一天。

【我】「说起来……你的打扮还是和以前一样滑稽啊!」

【气】「……要你管。」

哈哈。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气】「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时间了。」

对了。

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我】「我知道了,开始吧。」

我点了点头。

【气】「等等。」

嗯?

【气】「我需要再确认一遍。」

【气】「履行这个约定,你的生命将到此结束。」

【气】「不仅仅是生命,你的存在也会被彻底抹消。」

【气】「这便是代价。」

【气】「即使这样你还愿意继续吗?」

是嘛……

看来我忘了给自己准备坟墓,是个意料之外的正确的选择。

我说出了脑中回响千遍的单词。

【我】「愿意。」

【我】「无论再经过多少年,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我】「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气微微颔首。

【气】「我知道了。」

气说完之后,闭上双眼,开始最后的“回溯(RETURN)”

伴随着她右手的信号灯变幻莫测的闪烁,我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



STORY 01


AGE:18

RETUREN:00


………………

…………

……

感觉做了一个梦,但梦的内容却记不起来了。

【??】「起床啦!」

嗯……

大清早的,谁这么吵?

我极不情愿地张开眼睛,从梦中将意识拉了回来,确认起目前的情况。

这是在自己生活了18年的卧室无误。

【我】「这么说……」

惨了!

刚才那声绝对是我妈吼的!

【母】「再不起床的话,我就把你辛辛苦苦策划的事给姬说了哦!」

这可不行!

【我】「来了!」

胡乱地洗漱了两下,抓了一个面包就往家门外冲。

就在我以为要逃过我妈例行的纠缠询问的时候,又被她叫住了。

【母】「儿子,过来,妈跟你说两句话……」

没办法,认命吧。

与此同时,她对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妄图偷听的父亲使了使眼色。

【父】「……我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你几个月前丢的婚戒找到没?」

【母】「没!有!不是早就重买了一个吗?现在提它干嘛?」

【父】「……没事,没事。」

一旁的父亲叹了口气,回房看早间新闻去了。

【我】「……该不会又是以前那些问题吧,你还没问够?」

我在合适的时机先发制人。

【母】「你就那么讨厌妈吗?这次妈和你爸可是要帮你的,姬这孩子我们都看好,可不要让别人抢去了!」

我妈白了我一眼。

【我】「帮我?怎么帮?」

【母】「现在告诉你就没意思了,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我妈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真是的。

千万别给我添乱。

【母】「行了行了,看我一提姬就把你紧张的,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从来没见你紧张过你妈。」

母亲笑着摆了摆手,我走出了家门。

初夏的清风令人心旷神怡,温和的朝阳为所有的一切赋予了色彩。

没有理会在车座上凝结的露珠,跨上了自行车便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我】「一定要成功啊……」

虽然升学近在咫尺,但我并不是在祈祷考试的成功。

姬,她是我的青梅竹马,一个可爱乖巧的女孩子。

我喜欢她。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我们由于父亲工作关系曾是邻居,但在我10岁的时候我们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与她的联系也就这么中断了。

后来再见到她,就是今年升上高三的时候。

我们很顺利地成为了陌生人。

从曾经的形影不离,到现在的形同陌路。

升上高三以来,我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总是把自己埋在书山之中,似乎着了魔一般地努力学习。

后来我爸告诉我那是因为她的父亲工作中出现了严重失误,面临失业。

家中的顶梁柱倒了。

她的家庭再也负担不起原来那所学校高昂的学费,终于在高三的时候转到了我这所的收费低廉的学校。

知道了这些的我,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了。

只能在心中祈祷她的努力能给她带来幸福。

直到一个契机出现,我决定向她传达我的感情。

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准备便是为了今天能够顺利传达这份情愫,无论结果如何。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即将到来的大学,绝对会把我们分开。

而这样无作为地结束自己的高中生活,实在太过悲哀。

………………

…………

……

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

万里无云的晴空,扫除了心中所有的不快。

车轮贴着路面飞过,旋转的声音也是如此动听。

街道的尽头,是那所我即将告别的学校。

以前看到这栋建筑,只是让我感觉到格外压抑,因为它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学业任务。

但今天这栋建筑看起来却十分活泼,仿佛为我加油一般。

心境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

…………

……

推开门,发现我来得还挺早,教室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书包。

【??】「嘿,你这家伙,来得挺早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闯进了我的鼓膜。

【我】「你不也挺早的嘛……」

回头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朝我微笑。

这家伙是易,从八岁开始就是我的朋友。

与他相遇之后才发现他实在是个有意思的人。

从那之后经历了几次升学转校,但与他的联系从未中断。

不知道这是不是缘分,在高中的时候我们又相聚了。

如果真有“死党”这种东西存在,那毫无疑问他就是我的死党。

【易】「我昨天晚上都激动得睡不着觉,虽说是帮你小子找女朋友,但会成为我高中最难忘的回忆也说不定。」

【易】「看你来这么早,昨晚也没怎么睡吧。」

被他猜中了。

【我】「废话,今天这件事是我人生十八年来最重要的事,怎么可能没心没肺地睡着?」

【易】「嘿,你小子什么时候长出了心和肺,我怎么不知道?」

【我】「……懒得和你吵。」

【我】「……对了,还有件事确认我心里总不踏实。」

我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许多。

【我】「你答应的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易】「早就料到你会在今天问了,一切准备就绪。」

他也小声回答我。

【我】「漂亮!」

几乎是用吼的。

紧接着我激动得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肩,他似乎没料到,身子倾斜了一下。

突然之间我发现教室里的人都把视线移向了我们。

【我】「…………」

【易】「…………」

好在大家的目光在集中了一秒之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易】「喂,你小子刚才太激动了吧!」

【我】「我有什么办法!感情这种东西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抑制的!」

【易】「好了好了,这么激动计划会露馅的,先回去冷静一下吧。」

【我】「……说得也是。」

【易】「那好,放学后直接开始实施计划,已经没有什么确认的了吧?」

【我】「嗯,我这边也一起准备就绪,放学后可以立刻开始。」

【易】「好,那就这样,解散!」

我和易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途中看见几个同学一直在对我笑。

我仔细想了想,我和易的那段窃窃私语,在别人看来的确很可疑。

其实这怪我。

我和易在学校里的所作所为,在常人眼中确实很难理解。

……呃,曾经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说起来我都是主谋。

说是燃烧青春,但最后都变得滑稽可笑。

像是用水粉颜料洗头把头发颜色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找了几把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吉他搞所谓朋克摇滚什么的……

其实我们都不会弹吉他,唱歌也很难听。

那天就那样在校门口弹着棉花吼着自己也听不懂的歌词疯了半个小时。

其实预定五个小时的,可惜立刻就被学校通缉了。

幸亏我们都把颜料涂在了脸上。

每年换好几茬的老师们应该认不出来,不过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就不好说了。

不知道最后有几个人认出了我和易。

像这样的事,还干过好几次。

有好几次我和易都没来得及化装,被老师和同学们打了几次照面。

没被开除都算幸运了

明明都要面临毕业了升学了,可我还是放不下。

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反正我不想就这么毕业。

我的青春还没结束。

【我】(一定会成功的!)

心中又默默祈祷了一遍。

……无论如何,今天是最后一次贯彻我所信仰的青春的机会了。

还多亏易这家伙,我能实现这几次行动都是多亏了他的大力支持。

不过话又说回来……

易如果没有碰到我的话,可能会交更多的朋友吧。

【我】「哈……」

叹了口气,迎接这与众不同的一天。

………………

…………

……

上课是一件无聊的事。

至少对于我这种对于课本上的东西没有丝毫兴趣的家伙来说的确是这样。

……确切来说,也不是完全没兴趣,至少每次开学发了语文课本之后上课时总是把所有的课文看一遍,有些课文真的很有意思,比如说那个日本作家写的无底洞的故事,令我印象非常深刻。

我并不讨厌课堂,因为这是青春的一部分。

而青春又是什么呢?

对于我来说可能就是高中这三年经历的事吧。

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青春气息都没有。

我可不想就这么结束。

可是我的同学们却不这么想。

我也邀请过他们一切去旅行,一起组建乐队,一起为了一件事而努力。

但回应我的始终就只有易一个人而已。

我不甘心。

难道他们把自己人生中最宝贵的三年全部奉献给网游和试卷就满足了吗?

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之后,我们决定做两个人就能办到的事。

于是就有了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

某天当易来找我看到我床头那张姬的照片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易】「你喜欢她吧?」

我无法否认。

易邹起眉头。

【易】「我看你在学校里对她挺冷淡的啊……」

【我】「……你一定不懂吧。」

我苦笑了两声。

【易】「…………」

易陷入了沉思。

【易】「……试试吧?」

【我】「嗯?」

【易】「你不觉得向她告白是给你即将逝去的高中生涯的最好的礼物吗?」

【我】「可是……」

我欲言又止,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笼罩了我的房间。

【易】「这这么定了!」

易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易】「这个忙我帮定了,你小子别给我扭扭捏捏不愿意!」

【易】「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易笑了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我】「好吧……」

【易】「干脆点,像个男人!」

【我】「嗯!」

我似乎被他感染了。

【我】「那就试试吧,的确如你所说,没有比做这件事更珍贵的高中回忆了。」

【易】「哈哈!」

之后我们花了一个月来拟定计划,而实行的日子就定在了今天。

【易】「……总算完成了计划啊,你看这样如何?」

【我】「很完美。」

真的是很完美的计划,能想到的各种情况都预计到了。

【我】「……这下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就是今天很特别的原因。

是我最难忘的回忆日。

好了。

成败在此一举。

无论成功与否,这样一来我的高中生涯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今天连我的父母好像都知道了我和易的计划,甚至表示要帮我们。

脑中又回想起早晨和母亲的对话。

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不过他们知道了也无所谓,只要姬不知道就好了。

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时机到来而已。

………………

…………

……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铃声的响起,标志着一日普通的学校生活的终结。

我立刻望向了易的座位,于此同时易也给我使了一个眼色。

那便是行动开始的标志。

我按兵不动,易却一个箭步冲出了教室。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夕阳西下。

一缕缕如血般鲜艳纯粹耀眼的残阳透过窗棂洒在了姬正在沉思的侧脸上。

梦幻一样美丽。

我仅仅是这样注视着便已经很满足了。

很快,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了,与易约定的计划开始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我】(……快啊!)

好像听见了我的祈祷一样,教室里的广播开始喊出了杂音。

杂音渐渐清晰,如同我的思绪一般。

看样子,易成功了。

【广播】「请三年级的姬同学来学生指导室一趟。」

哎?

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啊。

撤回前言。

易这家伙,说不定搞砸了。

我再次确认了一下姬的表情。

她不在沉思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复杂的表情。

就在她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前往指导室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易打来的。

我赶紧冲出教室,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按下了通话键。

【易】「……计划有变。」

这家伙,还真搞砸了。

【我】「你这家伙……就这么搞砸了……」

【易】「哪有,计划变得更完美了,因为得到了意想之外的援助。」

【我】「嗯?」

的确,我们的这个计划原本就是靠易去潜入广播室利用广播拖延姬的回家时间,然后找个地方完成告白。

原本的设想是在天台,可惜那道门怎么也打不开。

除非有学校的专用的钥匙。

弄来这把钥匙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所以不得不重新修改计划。

可是事情却在当天出现转机。

只能说世事难料啊。

顺带一提,学生指导室在天台上。

只有在对待特别棘手的学生的时候才会启用。

因为那个房间不仅仅是教育学生的地方,传说还是一个老人的家。

那个老人是学校的退休教师,在职时为学校创造了很多辉煌,退休之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学校为他建了这个学生指导室。

他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孤身一人把学校当作自己的家,把学生们当作自己的孩子们。

学校里见过他的学生很少,但凡见过的都是他是个慈祥的老爷爷。

他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打开学生们的心扉,让他们的心灵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也正因如此,他是这个学校对付问题学生的终极武器。

【易】「……喂,你在听吗?」

听到这句话我才回过神来。

【我】「难不成是那个老爷爷来帮助我们了?」

【易】「……怎么可能,他一个月以前已经去世了,好像死于癌症。」

【易】「就算那个老头还活着,我也没那么大本事去说服他帮助我们啊。」

【我】「这样啊……那到底是谁呢?」

【易】「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按照要求在广播里说的。」

【易】「那人还说了,想要天台钥匙的话,来XX路XX号拿。」

【我】「XX路XX号……」

我飞快的拿出笔,在手上记着。

【我】「……喂这不就是我家吗?!」

一瞬间懂了。

我妈所谓的帮助就是指这回事啊。

【易】「哎,是这样吗?」

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一脸奸笑的易。

这家伙。

早就和我爸妈串通好了吧。

【我】「……回头在找你算账。」

按下了挂断键。

话音刚落,我便拔腿起飞。

迅速去停车处取回了自己的自行车,开始了冲刺。

【我】「呀啊!!!」

车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了起来,沿着柏油路面掠过。

这份急切灼烧着我的灵魂。

全力冲刺的我,只感觉到街景在倒退,流云在倒退,时间在倒退。

只有我在前进。

………………

…………

……

【我】「好!」

眼前就是朝夕相处的单元楼。

家就在第六层。

我把刚才还在自己胯下的自行车扔到一边,飞快地冲上了楼梯。

说真的,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能量从何而来。

六层的楼梯,一口气就上完了。

【我】「哈……哈……哈……」

一点都不累。

家门口贴上了一张便条。

“加油。”

仅仅只有两个字。

把这个便条拆了下来,背面有一把钥匙。

毫无疑问,那便是天台的钥匙。

【我】「唔哦!!!」

得到钥匙之后,我的身体重新充满能量。

此时的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冲刺。

………………

…………

……

自行车飞了出去。

原本在我胯下的自行车飞了出去。

罪魁祸首是一辆重型摩托车。

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顾摩托车驾驶员的喧哗,准备开始飞奔。

【??】「你长不长眼睛啊?!」

无视。

【??】「喂,你没事吧?」

无视。

还好没伤到要害,只是有些擦伤而已。

不碍事。

我慢慢爬起来,试着跑了起来。

没问题。

我便加快速度,向着学校冲刺。

最后200米了。

………………

…………

……

总算到了。

那扇门前。

【我】「哈……哈……哈……哈……哈……」

上气不接下气。

好累。

真的好累。

调整一下呼吸,做好最后的准备。

【我】「……唔……呼……」

一切准备就绪。

接下来要做的只有把钥匙插入锁孔,再轻轻一拧而已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缓慢地完成了以上步骤……

嗯?

门怎么没锁?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嘶……呼……」

深吸一口气,将眼前的障碍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

………………

…………

……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景色?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绚烂而柔和的光线抚摸着这座城市里的一切。

而天空的另一边,则已经是夜了。

几点疏星被温柔地包裹在神秘的紫色里。

连流浪的云层都染上了两种颜色。

不经意间,出现了一个人影。

【姬】「果然是你啊……」

这是我们重逢后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姬亮出了手中的钥匙。

【姬】「这是刚才易给我的,更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想。」

姬微微一笑。

……这难道也是我妈口中的“惊喜”?

还是饶了我吧。

【我】「抱歉……呼……我来迟了……」

我双手撑着膝盖,继续喘着气。

【姬】「是啊,你来得太迟了。」

姬的眼神很悲伤。

【我】「这么说,我做的一切,你全都知道?」

我露出惊讶的神色。

【姬】「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校吗?」

【我】「…………」

姬笑了。

笑得很痛。

【姬】「家就是地狱……」

【姬】「除了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之外什么都没有……」

【姬】「别说幸福,连安全都无法保证……」

【姬】「父亲自从失去工作后天天除了喝酒就是打骂我和母亲,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姬】「为什么只有我要遭遇这份不幸,而发誓守护我的你却可以得到家的幸福啊!」

姬的表情扭曲了,眼眶中渗出了泪水。

……这的确是我儿时的誓言。

看来姬跟我一样,对于儿时的事情记忆犹新。

夕阳又沉下几分,此时的姬所处的位置已经被暗影吞噬。

【我】「…………」

【我】「够了……姬……别再说了……」

我真是笨蛋。

跟本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姬】「为什么不让我说!」

带着哭腔的、灵魂的呐喊。

【姬】「和你重逢之后,我本来是很开心的……」

【姬】「我原本以为你会像原来一样,保护我、安慰我、鼓励我……」

【姬】「可是我实在是太天真了……」

【姬】「自从我们重逢之后,你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刻意避开我的视线……」

【姬】「你知道我当时多么痛苦吗?!」

对不起……

原谅我这个笨蛋吧……

【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注意到我啊!」

【姬】「刻苦学习也好,配合你的计划也好……」

【姬】「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就在你面前,我就在这里啊!」

对不起……

我不想让你痛苦的……

【姬】「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姬】「因为我从小时候开始就……」

啊啊,原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明白现在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了。

【我】「……你的痛苦,我会分担的。」

【我】「所以,没必要再说了,没必要再回忆那些痛苦的事了。」

我上前一步,将姬揽入怀中。

面对最古老的肢体语言,姬的感情完全倾泻出来了。

【姬】「呜哇……」

怀中的少女泪水决堤。

我也呜咽了起来

【我】「我们两个……都是笨蛋啊……」

【我】「真是傻得无可救药,用爱来互相伤害对方……」

【我】「不过还好,我们还有未来……」

【我】「从明天开始,一切的一切都会成为历史……」

【我】「让一切都重新开始吧!」

【我】「我会去努力的,你的家庭问题也好,钱的问题也好……」

【我】「所以你不要一个人再背负所有了……」

【我】「只要我在这里,我就会努力让你幸福!」

【我】「连同你以前欠下的份一起!」

我的感情也喷发了。

我和姬拥抱的地方,正好是昼夜的分割处。

夕阳照耀着我,黑夜抚摸着姬。

趁着如此罕见的景色,把最后一句说出口。

【我】「嫁给我,姬。」

喜欢的感情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想到我们曾经的渡过的日子以及之前在班上相互沉默的时光。

我现在只有这一个念头。

跟姬在一起,永远。

【姬】「呜哇……」

怀中的少女哭得更凶了。

【姬】「呜……我会等的……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一定会等到你来娶我……」

听到这句话,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颊,一脸认真的说:

【我】「一言为定。」

她听到了我的回应。

【姬】「嗯。」

与此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

…………

……

夜幕降临。

到了不得不暂时分别的时候了。

我们互相拭去了对方脸颊上的泪水。

于是气氛轻快了不少。

【我】「明天见。」

简短的道别。

我想这已经足够了。

【姬】「嗯!」

姬也应该是这么想的。

多余的言语没有什么意义。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从很久一起就开始了。

我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姬】「等等……」

脚步声随之而息。

【姬】「谢谢你的勇气,我现在觉得我可以克服一切了。」

【姬】「明天见……」

我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告诉我,她一定是笑着的。

………………

…………

……

在回家的路上,心情一片晴朗。

果然不去确认对方感情的话是永远不会明白对方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情的。

心果然是个奇妙的东西。

………………

嗯?

前面好像有个可疑的人。

去看看吧。

………………

…………

……

【我】「呃……」

这是个……女孩子?

这身打扮可真够夸张的。

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拢住了一头乌黑的瀑布。

一袭纯白色的睡裙衬托出了女孩子典雅的气质。

但是脚上却没穿鞋。

右手攥着一柄不知道是从哪里拆下来的红绿灯。

……虽然是缩小版的,但真的很逼真。

这是什么打扮?

COSPLAY?

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吗?

【我】「…………」

努力搜寻记忆之后,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算了,别人爱怎么打扮也不关我的事。

今天难得心情不错,提醒她两句就回去吧。

【我】「这么晚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乱逛很危险的,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吧。」

听到我在对她说话,女孩子把脸抬了起来。

【我】「!!!」

何等精致的容颜。

白皙细腻的皮肤,小巧的五官。

比我矮一头,就像一个顶级人偶师的最高杰作一样。

就在此时,她开口了。

【??】「找到了……」

清澈而悦耳的声音。

【我】「嗯?」

【??】「最棒的回忆……」

【我】「哈哈,你是说我吗?」

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今天的事我的确一辈子都不想忘记。

【??】「对。」

【??】「我是回忆收集者。是你幸福的回忆把我吸引过来的。」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回溯的机会。」

【我】「回溯?」

【??】「对。就是一场美梦。」

这很难得啊。

【??】「但是相应的,我会收取一些报酬。」

【我】「报酬是什么?那个……」

【??】「你可以叫我气。」

气吗?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我】「气,钱的话我可能……」

【气】「我不需要钱。」

【气】「回忆才是我需要的。」

这样啊。

【我】「感觉挺有意思,我愿意试试。」

谁让我今天心情不错呢。

【气】「好的,请握住我的手。」

我轻轻握住了气的小手。

光滑,细腻,微凉。

很舒服。

【气】「……好了。」

过了一会儿,气抽出了手。

【气】「有缘再见,愿你幸福。」

在这之后,她便在夜幕中渐行渐远。

我目送她直到消失。

真是不可思议的女孩子。

【我】「幸福吗……」

这真是一个值得钻研一生的课题。

而我的幸福,一定会在未来闪耀。

我坚信。

仰望星空,攥紧了那只试图握住星光与未来的手。



STORY 01-02


AGE:18

RETURN:00


………………

…………

……

好慢啊。

……原本姬是个很守时的人来着。

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我忍不住又退回到刚才经过的那家服装店前,对着橱窗开始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没有办法,为了在接下来的约会中给姬一个好印象,我不得不紧张起来。

【??】「嘿!」

【我】「啊!」

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我的背也被拍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见的是姬的脸庞。

【姬】「抱歉抱歉,因为一点事耽搁了一下,等很久了吧?」

她吐了吐舌头,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我】「……没,我也是刚到。」

毕竟是女孩子,多给人家一点面子也是应该的。

【姬】「嘻嘻,那让我们开始吧!」

姬的趁我不备,一下子用双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脸上则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喂……一开始就这样……」

说实话我很不习惯。

【姬】「不愿意啊?」

【我】「当然不是了!」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姬】「难道是……害羞了?」

我转过头,看见姬一脸坏笑。

【我】「哪,哪有!」

【姬】「拜托,是我挽着你诶,我都没有害羞,你害的是哪门子羞啊!」

【我】「都说了不是了!」

【姬】「噗!」

【我】「诶?」

【姬】「你看你的脸,更红了……」

【姬】「实在是……太有趣了!哈哈哈!」

【我】「哼。」

这家伙,又在拿我寻开心了。

虽然在之前的交往中出现过好几次,但我还是不能接受。

【姬】「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姬】「今天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对吧?」

【我】「……你总算记起来了?」

【姬】「怎么会忘呢?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嘛。」

姬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想到她也会害羞。

【我】「那我们走吧?」

【姬】「嗯!」

姬笑得更灿烂了。

在这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做了一般情侣约会所能想到的所有事。

………………

…………

……

【姬】「那个看起来很好玩!我们去试试吧!」

【我】「云霄飞车……一定要去吗……」

【姬】「哎呀别啰嗦了,我们走吧!」

5分钟后。

【姬】「呀!真刺激!太有意思了!」

【我】「…………」

【姬】「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啊。」

【我】「没事……」

【姬】「抱歉抱歉,我都忘了你最不擅长这种刺激的东西了!嘿嘿!」

姬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看着她这么有精神,我之前难受的感觉也一扫而光。

【我】「好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

…………

……

【我】「…………」

周围漆黑一片。

【姬】「唔啊………………」

【姬】「好困啊……」

【姬】「这电影怎么一直都是这几个角色不停的对话,看得人都快睡着了……」

侧脸感受到了姬的视线。

【姬】「哇……」

姬伸出纤细的手指,触摸到了我的泪水。

【姬】「骗人的吧…………」

【我】「要你管……」

【我】「我在这故事中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对于我来说,真的很感人……」

【姬】「好吧……」

姬耐着性子,继续静静坐在了位置上。

………………

…………

……

当天空渐渐染上金色的时候,我们两个终于都筋疲力尽了。

姬提议我们去附近的公园休息一下,

【姬】「你在那边的椅子上等我一下,我去买冰淇淋。」

【我】「嗯。」

无言得坐在了长椅上。

……今天这一天,我无疑是幸福的。

看见了平日里无法看见的姬的另一面,我真的很高兴。

【我】「……她果然,很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一样活泼狡黠呢……」

为什么平日里的她总是愁眉不展?

【姬】「……久等了吧,这个给你。」

她给我的是乳白色的冰淇淋,而自己手里却拿着一个黑色的。

【我】「你那个是巧克力味的吗?」

【姬】「……我这个是咖啡的哦,黑咖啡味。」

黑咖啡?

【我】「苦的?」

【姬】「是啊。」

【我】「那我这个呢?」

【姬】「你自己尝尝看呗。」

【我】「……好甜!」

这是香草味的,是我喜欢的味道。

【我】「你不喜欢……甜的东西?」

【姬】「不是哦。」

【我】「那为什么……」

【姬】「苦的东西,更能让我有活着的实感。」

姬说完这句话,眼神的焦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我】「是吗……」

我一时间无话可说。

【我】「不如……让我们交换吧!」

【姬】「诶?」

【我】「让我也尝尝黑咖啡冰淇淋是什么滋味吧,好吗?」

【姬】「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

姬突然笑了,一把抢过了我的冰淇淋。

【姬】「这个也归我了!嘿嘿!」

【我】「…………」

【姬】「好啦好啦!不逗你啦!这个给你!」

姬把她右手上的那个黑色冰淇淋递给了我。

我鼓足了勇气,尝了一小口。

【我】「甜的?」

融化在口中的,是甜蜜的巧克力的味道。

【姬】「……和你在一起,苦的东西也能变成甜的。」

姬深情地望着我。

【姬】「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你会怎么办……会去找我吗?」

【我】「我当然会去找你的!」

【我】「……虽然我想这么说,你也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吧……」

【我】「……或许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去找你……」

【我】「不如彼此都珍藏这段回忆,缘分的事也不必强求……」

和姬在一起一天,我就越喜欢她。

对于我来说,这份感情是无法磨灭的。

【姬】「……和你上次说的话,不太一样呢!」

姬笑了。

【姬】「……变成熟了嘛!」

笑得很灿烂。

【姬】「……我最喜欢,你紧张我的样子!嘿嘿!」

这家伙……

【姬】「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夕阳沉下去了一半,拜此所赐,我们要前进的方向上,铺满了金色。

【我】「……手给我。」

【姬】「诶?你不是害羞……」

【我】「少废话,手给我!」

【姬】「嗯。」

我们手牵着手,在这条金色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STORY 02


AGE:28

RETURN:01


………………

…………

……

要迟到了。

我真恨不得自己刚买的二手车能够飞起来。

【我】「唉……」

双手无力地离开了方向盘,分别从一旁拿起了烟盒和打火机。

我的思绪也随着升起的烟飘向车外。

现在是七月份。

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节。

我的西服外套被丢在副驾驶座上,衬衣的袖筒被卷得老高。

领带也被扯得松松垮垮。

即使这样再加上满负荷运转的车内空调,也让人热得直冒汗。

不过毕竟是二手车里面最便宜的,空调有问题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当初我买的时候发现竟然带空调着实吃了一惊。

【我】「……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会飞,碰到堵车也没什么办法吧……」

眼前是令人绝望的车海。

……要不是离公司太远公交车根本到不了我才不会买车这种在市中心基本和走路速度差不多的交通工具。

就在此时……

嘟嘟嘟嘟嘟。

搁置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我顺手按下了接听键。

【我】「喂?」

【??】「……关于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毫无疑问,这是易的声音。

【我】「……我都回答了多少次了,你那个项目风险太大,到时候小心粉身碎骨。」

【我】「……而且我现在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工作,怎么可能突然放弃!」

令人无法忍受的高温让我变得烦躁无比。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的易才开了口。

【易】「……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易】「……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

【易】「……难道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易】「……早知道你变成这样,我就不会跟你联络了。」

【我】「…………」

我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易】「我以后不会来烦你了,你再考虑一下吧,如果……」

哔。

按下了挂断键。

易这家伙,烦死了。

非要把我拉上一块创业。

可能只是资金不够吧。

说是为了梦想情怀什么的。

笑死人了。

当年的同学可能就我和他还没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

可是从今天开始我就有了。

哈哈,再见吧,二货易。

………………

…………

……

过了好一会儿,车海逐渐消散。

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十分危险了。

【我】「嘁……」

把抽到一半的烟扔出了车窗,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只能拼了。

我把速度提升到了最大限速,幸亏在这之后基本不会堵车了。

………………

…………

……

一连经过几个十字路口,都是绿灯。

我的速度没有任何衰减。

【我】「哈哈……」

照这个速度来看,到达公司的时间刚刚好。

今天真是幸运。

就在此时,突然……

【??】「呀!!!!」

一声尖叫传了过来。

我朝前方定睛一看。

……一个小女孩正开心地追着一个气球跑,显然她对于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浑然不知。

【我】「呼……」

我倒吸一口凉气,向小女孩奔跑的方向相反的方向猛打方向。

突然变为满方向,这破车明显吃不消。

一定要赶上啊!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接下来的这个瞬间,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长的瞬间。

眼睛只能看见前方的景色突然模糊了。

耳朵只能听见这辆二手车发出的惨叫。

我突然预感到了死亡。

……也许自己这一把满方向打出去,会撞到一旁的东西吧。

这样的话别说这份工作,自己的小命也会完蛋。

【我】「今天才是我上班的第一天啊……哈哈……」

无力地笑了出来。

……所以说没买车就不会出事了。

……前言收回。

今天真是不幸。

下一个瞬间,随着一声巨响,我的意识朦胧了。

……果然撞到什么东西了。

我用尽全力抬起头,想去确认那个小女孩的情况。

……不过眼前一片漆黑。

……大概是管理视觉的神经罢工了吧。

好在一阵响亮的小孩子的啼哭声传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嘈杂。

有人议论纷纷,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打电话报警。

【我】「哈哈……」

虚弱地笑了笑。

大概是没事了吧。

努力维持的意识现在没有了继续维持的动力,于是便断开了。

………………

…………

……

【??】「喂。」

我记得这个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一片虚无的意识之海中突然响起了这个声音。

记得是记得,可是到底是谁完全想不起来了。

【我】「你是……?」

【??】「气。」

气?

那是谁?

【气】「十年前我们见过面。」

她好像能读懂我的思绪。

十年前?

也就是我十八岁的时候吧……

那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姬……

姬?

等等……

我有头绪了。

【我】「我想起来了。」

【我】「你就是那个回忆收集者吧。」

【气】「对。」

……原来是她。

【我】「你现在突然来找我,有何贵干?」

【气】「履行契约的日子到了。」

【气】「我是来找你执行的。」

契约?什么契约?

【气】「灵魂回溯。」

这四个字好像具有某种魔力,十年前记忆开始在我脑海中复苏。

……明明想忘记的。

这十年间发生了太多事,姬早已不是当年的姬,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我了。

当年的承诺也只能是过去。

这世上变化太多,变化太快,变化太剧烈,远远不是一个人能承受的。

……九年前我高中毕业

,从此与姬失去联系。

倒不是没想过去找,而是无从下手。

那一天,我们本来说定毕业典礼结束后约会的,可是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她好几个小时,可是等来的却是易。

【易】「别等了……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一脸严肃,拍了拍我的肩,慢悠悠地远去了。

……那是一封信。

……信中记载的这个世界的终结。

【我】「…………」

信中只要一句话:“别来找我,愿你幸福。”

落款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想把易这家伙抓回来拷问一番,不过仔细想了想恐怕姬也有她自己的苦衷。

可能她父亲给她找了一个富家少爷吧。

在这之前的一次约会中,姬她很调皮地问我,如果她有一天要离开我怎么办?

我回答说,那就彼此都珍藏这段回忆,缘分的事也不必强求。

最后她很开心,说,逗你呢,就喜欢你紧张我的时候的样子。

看来是她这番话不是说着玩的。

姬是一个很坚韧的人。

……如果有人有意要躲着一个人的话,凭我一个人的力量真的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放弃吧?

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父母在等着我。

大学在等着我。

人生在等着我。

如果我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去找的话,伤害的不仅仅是亲人和朋友。

更会伤害那个我深爱的人。

……再说原本我也就没指望着能够成功。

只要能创造出铭刻一生的回忆,我也就满足了。

哪怕最后没有和姬在一起,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最美丽的东西,往往就只存在在回忆里面。

……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就不要犹豫了。

我把这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在这之后的十年,可谓是命运多舛。

大学混了四年拿了一纸文凭,可是自己却什么都不会。

我知道这是我的错,但这个错却没办法不犯。

……因为我没有目标。

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干什么,能干什么。

工作在我眼里没有什么好坏之分,只要能够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更正,我觉得拿的薪水多的而且轻松的工作就是好工作。

六年前我大学毕业,跟几个哥们吃完最后一顿散伙饭之后,才开始逐渐地认识到生存的艰辛。

……请原谅我没有用“生活”这个词,因为对于应届毕业生来说,“生存”之后才能“生活”。

我这六年之间换过许多工作,给酒店端过盘子,给超市当过苦力,给公司当过保安。

几乎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久。

……因为它们都既辛苦又没有前途。

好在上天并没有抛弃我,家里人总算靠关系帮我找到了一个成就“铁饭碗”的机会。

我已经没有了丝毫的信心去拼搏,这份工作正式我想要的。

没有太多的承担和风险,可以舒舒服服直到退休。

能活下去就好。

当年放弃了姬的我没有别的奢望了。

梦想这个词并不适合我。

通过高中的事我才真真正正明白了。

梦只能在睡觉的时候做,睡醒之后留给自己的只是无尽的痛苦。

这便是做梦的代价。

因此,接下来的人生我都已经规划好了。

找个不算太丑的女人结婚,生个孩子,让孩子努力学习,别像他爹一样狼狈。

老老实实把这份工作干到退休,说不定也会有升职加薪的机会。

今天是规划开始的第一天。

却不成想碰到这种事。

眼看工作是保不住了,搞不好小命都得玩完。

别再跟我开玩笑了啊……

一定要活下去啊……

………………

…………

……

【气】「喂。」

把我的思绪拉回来的,是气清澈的吐息。

【我】「我……醒了吗?」

周围一片漆黑,气的一身洁白的装束十分刺眼。

【气】「没有,现在的你依然处于昏迷中。」

这样啊……

【气】「灵魂回溯,准备好了吗?」

【我】「嗯。」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有不得不接受灵魂回溯的理由。

即使这只是梦境一场,但也会给我一个机会去卸下自己内心中背负了好几年的包袱。

我当时……到底该不该去和姬告白?

虽然当时的我认为只要能告白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最后的结果并不重要。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心中逐渐被遗憾充满。

姬最后的离去,也和我自身的情况有关。

也许这并不是出自姬的本意,但如果他父母真要问起我来,拿什么给姬幸福?

靠打零工,当保安,端盘子吗?

还是靠那个一月两千不到基本看不到前途的铁饭碗?

我也只有语塞的份。

也许……当时不去告白,把这份感情一直埋藏在心中才是上上之选。

……再去那个唯一还能见到姬的地方跟她聊一聊吧。

【气】「那么,开始了。」

气的话音刚落,周围的漆黑凝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毫不留情地把我吸了进去。

……好歹我现在也是伤员啊,能不能温柔一点?

在发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牢骚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纯意识状态。

……让我想到了自已很久以前玩的一个非常古老的网游。

在胡思乱想的同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完全被这个漩涡所吞没,变得越来越淡薄了。

还好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突然感觉好累……

渐渐地,黑暗吞没了我的意识……

………………

…………

………

……

感觉做了一个梦,但梦的内容却记不起来了。

清晨的阳光洒进了我的房间,清新的空气与清脆的鸟鸣同时向我的两个不同的感官袭来。

我倏地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力理清模糊的思绪。

刚才的梦……到底是……?

总觉得很在意。

【我】「嗯……」

算了,不去管它。

我只记得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今天的我有重要的事去办。

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赌上了我的整个青春。

可是……

是一件……什么事来着?

【我】「咦?」

我的记忆似乎被人硬生生掏空了一块。

……完全想不起来那件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

就在此时……

【??】「起床啦!」

这是……

我妈的声音。

【母】「再不起床的话,我就把你辛辛苦苦策划的事给……说了哦!」

这句话……

我好像很久以前听到过……

不过里面最重要的对象好像被人强行挖掉了一样。

到底是谁呢?

【我】「来了!」

总之先起床吧。

洗漱过后,度过了一个悠闲的早餐时间。

【我】「吃饱了吃饱了……」

总感觉这平时吃惯了味道有一种久违的感动。

不过现在疑惑已经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

【母】「……看你挺悠闲的啊,那件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哪件事啊?」

我懒洋洋地反问道。

【母】「就是……的事啊,你不是要告白吗?」

告白?

到底是给谁啊?

不行了,到那个最关键的字眼我就好像聋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不过我打算再试试。

【我】「我好端端的告什么白啊?」

【母】「哎呀你小子还跟我装傻,就那么烦妈吗?」

我妈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回房取了个东西。

【母】「儿子,过来,妈跟你说两句话……」

没办法,我只好随她到了家门口。

与此同时,她对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妄图偷听的父亲使了使眼色,一旁的父亲叹了口气,回房看早间新闻去了。

她把刚才取来的东西交给了我。

……是一把钥匙。

【母】「拿好了,这可是你们学校天台的钥匙。」

天台?

那里不是已被校方封锁、除非有特殊许可不然无法进入的吗?

传说是对顽劣的学生进行特殊教育的地方。

至于具体怎么教育,去过的人说,只是一个老爷爷跟你聊天而已。

但那个老爷爷的话语仿佛有什么魔力。

跟他聊过的人,之后总是充满活力,热爱生活,一改之前的颓废。

让许多教师家长束手无策的孩子,经过他的一番点播就能振作起来。

实在是了不起的一个老爷爷。

不过据说他前几天去世了,好像是死于癌症。

因此学校天台将会被校方永久封锁。

【我】「……这钥匙你哪来的?」

我实在是很好奇……

我妈怎么会有学校天台的钥匙?

【母】「别问那么多,拿好就是了。」

【我】「可是我要这东西也没什么用啊……」

【母】「哎呀烦死了,让你拿上就拿上呗,总会有用的。」

【我】「你还没告诉我这东西的来历呢……」

【母】「要是你在学习上有这一半的求知欲,我和你爸睡着了都会笑醒。」

【我】「…………」

一时语塞。

【我】「好吧,妈你赢了。」

【母】「哈哈,老娘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就凭你还想斗过老娘?」

【我】「唉……」

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危险了。

【我】「……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

【母】「哦,走好,路上小心。」

我妈头也不回,开始整理餐桌了。

【母】「哦对了,告白别搞砸了,我们能帮你的只有那把钥匙了,一定要把这个媳妇给我领回来!」

突然转过身来,说了这一番话。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尽力。」

【母】「那就好,……这孩子我们都很喜欢,可别让别人抢走了。」

【母】「以后我们老了,让……照顾你我们也就放心了。」

在这之后,我妈继续转过身去,接着收拾餐桌。

看着她劳作的背影,不知为何,我的眼眶湿润了。

明明就是见惯了的光景。

为何我有一种久违的感动。

【我】「……走了。」

【母】「……去吧。」

不去理会这种奇妙的感觉,带上家门,全力向学校奔去。

心中早已被疑惑和迷茫占据,一路上我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在前进而已。

我只有把全部的精力放在骑车这件事上。

当人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感觉只有一瞬之间,学校的大门已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把自行车停好,看了看表,距离打铃还差三分钟。

于是我便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进了教室。

【我】「……呼。」

刚好赶上。

长吁了一口气。

大致扫了一眼,班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没到。

我开始努力搜索记忆,但很快便明白了这是在做无用功。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明明是同班同学。

【??】「来得真晚啊。」

这声音是……

【我】「……你这家伙没事来这么早干什么,明明平时比我来得还晚。」

【易】「喂喂喂,这可是你昨天让我今天来早点敲定最后的计划的,回去睡了一觉就忘了?」

是我相交多年的损友易。

【易】「还是你这家伙……在耍我?」

计划?

什么计划?

昨天有这回事?

【我】「啊……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就照原计划进行吧。」

总之先装傻吧,还好我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易】「嗯,也好。」

【易】「……不过,她今天没有来啊。」

【易】「可能没办法进行了。」

她?

她到底是谁?

我怎么还是无法听见她的名字?

好好想想……

她应该就是我妈口中的告白对象。

因为我对于她没有任何记忆。

……这么说也不太对。

应该是我所有的关于她的记忆都被消去了。

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原因。

抑或是大脑受到了什么损伤。

……不过现在去纠结失忆的原因也没有什么意义。

走好接下来的路就对了。

【我】「……也许她一会就来了呢,可能只是突然生病了去看病了而已。」

【易】「或者是自行车爆胎了?」

……易这句嘴插得真不是时候。

【我】「……算了,总之先等吧,如果放学之后还没看见她,我们就换一个方案。」

易听了之后却一脸不屑。

【易】「不是我存心找你茬……」

【易】「如果到那时候才发现不行再决定更改计划,还来得及的话我包你大学四年所有早餐!」

【易】「……糟了,一不小心多嘴了……」

这槽点……

大脑仔细权衡了一下……

【我】「卧槽,你这家伙明知道除了自家做的以外我从不吃早餐的!」

……还是先把送到嘴边的槽吐了再说。

【易】「废话,万一你和她合伙算计我岂不是亏死!」

【易】「要怪就怪谁让你当初把她和你的关系全告诉了我,那真是比咱俩关系还深呐。」

【易】「谁知道你们昨天晚上是不是一起去又商量了个什么计划……」

【易】「所以一直满勤的她今天缺勤也就说得通了。」

目瞪口呆。

【我】「…………」

【我】「……服了。」

【我】「大侦探易哥哥,你的思维总是让我大开眼界。」

【易】「嘿嘿,不防着点你小子,我到时候只能喝西北风了!」

【我】「这可是你自己要跟我打赌而且筹码都是你自己定的,都这样了还怕输……」

【我】「再说了我也没说要跟你打赌……」

【易】「好好好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尤其是早饭那段。」

语速好快!

【我】「那就照我说得做喽?」

【易】「行,不过你得自负后果。」

【易】「最重要的一点,告白失败也不允许来勒索我!」

这家伙最近很缺钱吗……

【我】「万一真失败了,你请我吃个饭总行吧……」

【我】「失败了我就这一个要求,咱俩好好吃一顿喝点酒,该不过分吧……」

【易】「喂喂……」

【我】「那我大学的早饭……」

【易】「……好吧,最多就这样了。」

【易】「不过就这一顿,以后可别想了!」

……总觉得今天的易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

在我印象中他不是这么在意钱的。

虽然他家不是很富裕,但他在关键的时候总是很慷慨。

难不成……

【我】「你这家伙……」

【我】「啥时候交女朋友了?」

眼前与我四目相对的易一下子脸红了。

【易】「怎、怎么可能?!」

还给我装。

【我】「那么,对方是谁啊?」

【易】「都说了没有了,你小子还想套我话?」

易一副恼羞成怒的表情。

【我】「啊,生气了生气了。」

【易】「哪有?!」

易收起了他的耀武扬威的拳头。

接着换上了一副很僵硬的笑容。

【易】「……好了不跟你扯淡了,既然你决定按照原计划那就按你说的做吧,放学后再见!」

随后便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真没意思,这么快就认输逃走了。

我就稍微逗了逗他而已,竟然都有这么大的反应。

看来我的直觉并未失误。

……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他如此紧张。

告白,恋爱,结婚。

一段恋情的出生与死亡,如果有机会见证一次的话,将会是十分值得回味的经历。

……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就正在被这段经历束缚着。

【我】「算了……现在还不是八卦别人的时候。」

又想起了自己的事。

还有一大堆问题等着我去解决。

“她”到底是谁?

我的记忆到底为何会出现空白?

答案……也许只有“她”知道。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问个清楚。

在我下了决心的同时……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伴着铃声的喧哗,一天的学校生涯随之开始。

……只不过,我丝毫没有留意课堂内容的意思。

原本自己十分执着的青春行动,现在也淡了下来。

充斥在我脑中的,只有“她”这个存在。

其余的东西,现在都感觉不是那么重要了。

………………

…………

……

【老师】「好,现在我们把书翻到第48页,看一看例题4……」

我的身体虽然留在教室,但思绪却早已不知去向了……

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到底被什么束缚着?

我………………

………………

…………

……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了。

……不,准确来说,是下课铃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于是,这平静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我】「嗯……」

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我】「老易,走吧,到点了该收工了。」

我把头一转,朝着易座位的方向说了这句话。

但当这句话从我口中溜出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记得……我是要找谁来着?

【我】「老易?」

心中的疑惑先放一边,易这家伙都这么半天了还不回话,我不禁又喊了一声。

……可当我抬起头定睛一看……

那个方向根本没有座位。

【我】「嗯?」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

我心中一惊,急忙回头一看……

【我】「啊……」

现在这间教室已经空无一物了。

有的仅仅是透过窗棂倾泻而下的夕阳而已。

【我】「……」

面对眼前的情况,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熙熙攘攘的同学们,仿佛如纸糊的一般虚假。

此时的寂静,好像才是真切的东西。

我的大脑已经彻底混乱,暧昧的记忆吞噬着我仅存的理性。

【我】「哈哈……别……开玩笑了……」

………………

…………

……

我怀着一颗躁动的心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搜索,原本熟悉的城市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

熟悉的面孔全都不见了踪影。

我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弃了一般,独自徘徊在空无一人的街道。

很快,我便明白了这副光景的意义。

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陪伴着我的只有温和的夕阳。

……看来我已经成为了黄昏的囚徒。

【我】「…………回去吧。」

最终我放弃了抵抗,回到了一开始的教室。

【我】「哈哈……」

原本我离开之前还有那么多课桌椅,如今回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教室。

……不过现在的我也没有闲心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好累啊。

我无力地笑了笑,蜷缩在教室的一角,任由睡意侵袭我的精神。

……我只希望这是一个梦。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传急促的噪音打破了令人绝望的寂静。

【广播】「嗞嗞嗞……」

我抬起来头,混沌的睡意立刻消失无踪。

窗外还是黄昏。

这噪音是那么刺耳,可是现在的我却觉得它无比动听。

它带给被夕阳囚禁的我一丝希望。

【广播】「应该……能听到吧……」

【广播】「快来……天台……」

这个声音……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不,应该说非常熟悉。

………………

…………

……

对了。

我想起来了。

这就是“她”的声音!

【广播】「我……一直……在等你……」

黄昏色。

天台。

她。

三块碎片已经集齐。

【我】「啊……」

现在在头脑里开始复苏的,全都是记忆,记忆,记忆!

我什么都明白了。

所有的谜团已经全部解开。

我现在所需要的做的,就是一口气冲上天台。

【我】「…………好!」

有了坚定的目标,勇气立刻喷涌而出。

我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下。

……无言地踏出了一步。

【我】「…………」

教室的门外,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光景了。

学校的走廊被一架看不见尽头的阶梯替代。

……毫无疑问,阶梯的尽头是天台。

直觉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

…………

……

拾级而上。

最后被一扇门拦住了去路。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了母亲给我准备的那把钥匙。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意料之中的结果。

【我】「…………」

……收到这把钥匙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现在也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了。

【我】「总算到了……」

【我】「好长的旅途啊…………」

所有的答案即将揭晓。

我把门信手一推,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

………………

…………

……

和记忆中的天台没有什么不同。

刚才狰狞的黄昏到了这里完全卸掉了它的獠牙。

柔和的夕阳抚摸着这里的一切。

【??】「你又来迟了啊……」

这是……

……回忆里无比思念的声音。

而这个声音的主人正在前方大约十步的地方背对着我。

【我】「姬……」

姬。

当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所有的感情都决堤了。

悲伤,迷惘,幸福,快乐,痛苦……

所有的这一切都融合在了一起,从心中喷涌而出。

【姬】「你知道吗……」

【姬】「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有些落寞的声音。

姬微笑着转过身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

一时语塞。

只有泪水默默涌了出来。

【姬】「你看看你这个样子……」

【姬】「太难看了吧……」

【我】「呜……」

姬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寂寞的微笑,朝我走了过来。

【姬】「算啦!」

【姬】「这次就原谅你吧!」

……我们之间还有三步的距离。

姬调皮的跳了过来。

【姬】「嘿嘿,抓到你了!」

姬一把揽住了我。

我们的影子融合在了一起。

就像黑夜与黄昏的过渡一样,十分神秘恬静。

【我】「对不起……我当时没有去找你……」

姬帮我拭去了泪水。

【姬】「我不是说了嘛,已经原谅你了。」

【姬】「……况且是我让你不要来找我的呀!」

【姬】「所以说,这件事你一点错都没有哦,何必道歉呢?」

眼前姬的笑容,是那么的温馨。

【姬】「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我】「嗯……」

【我】「……你也是我也是。」

【姬】「你啊……」

姬闭上了眼睛。

【姬】「……真是一点没变。」

【我】「是啊……」

【我】「我还是那么弱……」

【我】「仿佛这十年白活了一样……」

【姬】「……笨蛋。」

【姬】「算了算了,不捉弄你了,我们能再见面就好啦。」

【姬】「这十年间,我一直是你的女朋友哦。」

【姬】「父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的幸福给我找好了丈夫,还不是为了还他的烂账。」

【姬】「我没有妥协,但却无法与你相见,这是父亲的底线。」

【姬】「“跟着那种穷小子有什么幸福未来可言!”」

【姬】「呵呵……」

【姬】「我拒绝了所有的相亲,母亲总是唉声叹气,父亲总算暴跳如雷,但好在不会再动手了。」

【姬】「家搬了一次又一次,我多么渴望有一天你能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把我带走。」

【姬】「我知道这是奢望,但还是忍不住去幻想。」

【姬】「到了最后的最后,我利用一个相亲的机会假装答应父亲然而却逃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也找了一份工作,生活总算稳定了下来。」

【姬】「父亲知道我的下落后,也没有来追我,这让我长舒了一口气。」

【姬】「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独自生活一辈子的觉悟都做好了……」

【姬】「没想到我们竟然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姬】「此情此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姬】「对了……」

姬放开了我,我们的影子又分开了。

【姬】「还记得十年前你的誓言吗?」

姬转过身去,面朝着如血的残阳。

【我】「当然记得,话说这应该是二十年前的誓言吧?」

姬突然笑出了声。

【姬】「噗嗤……」

【姬】「不管多少年……」

【姬】「无论你还记不记得……」

姬回过头来,眼神极其认真。

【姬】「我都会等你来娶我……」

【我】「!!」

这句话姬说出来虽然声音很轻,但却饱含着力量。

——那是一个灵魂无法被撼动的决心。

【我】「我现在回来了……」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相信不止是我,任何一个男人能听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说出这样一番话,都会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我】「虽然晚了一些,但这次我一定会娶你。」

从背后搂住了姬。

姬飘逸的长发散发出阵阵幽香。

【姬】「啊……」

【我】「……这次真的是……让你久等了……抱歉。」

从背后看不见姬的表情。

【姬】「……欢迎回来!」

只能看见姬脸颊上的那一道泪痕。

此刻,万物无语。

需要的只有拥抱。

夕阳拥抱着影子,影子拥抱着黑夜,黑夜拥抱着星辰。

而我则拥抱着姬。

愿此刻永恒。

这是我此时唯一的愿望。

……………………

………………

…………

……

好累。

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好像做了一个梦,不过梦的内容却记不起来了。

【我】「唔……」

挣扎着张开眼睛,坐了起来。

【我】「……」

……这里是哪里?

我对这个地方没有丝毫的印象。

干净的白床单和被子,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就连窗帘也是素色的。

虽然说现在刚刚入夜,房间还没有开灯,但仅靠残阳的亮度也足够我分辨个大概。

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刺激着我的鼻腔,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这里是某家医院的病房。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啊。」

刚准备开动脑筋去追溯自己断断续续的记忆来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袭来。

我好像是因为头部受伤才进来的?

【??】「没错。」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房间漆黑的角落缓缓走了出来。

伴随着无比清澈的声音。

这个人……

【??】「我是气。」

【我】「气……」

我呢喃着这个单字。

【我】「!!」

一瞬间爆发的,全都是记忆!记忆!记忆!

这么说,刚才那个梦……

【气】「没错,确切来说是你刚做的梦是记忆回溯。」

【气】「伴随着契约的履行而生效。」

【我】「……这么说,我的生命少了一天?」

【气】「嗯。」

【气】「这是说好的代价。」

记忆的回溯使我的思绪混乱不堪。

【气】「……好了,确认契约生效完毕,我该走了。」

气头也不会,渐渐溶入了黑暗。

【我】「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我毫不犹豫地叫住了气。

【我】「……我到底……在这里睡了几天?」

气的步伐定住了,向后稍稍侧了侧脸。

【气】「这个问题,在你身边的人比我更清楚。」

……我身边的人,那会是谁?

父母吗?

……还没等我追问,气已经连轮廓都分辨不清了。

【我】「………………」

就这样,气走掉了。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

…………

……

日暮又消沉了几分。

整个房间已经被黑暗吞噬。

虽然我意识鞭策着我努力下床迈开步伐去寻找人造光源,但我身体却没有这么做。

是在害怕着什么呢?

还是在逃避着什么?

【我】「………………」

于是,我已经坐在床上。

什么都没有做。

只有思绪在飞速运转。

所有的一切都被刚刚那个梦所占据。

那个梦。

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

…………

……

随着清醒时间的延长,那个梦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我试着去留住它,可是那就如同攥紧一把细沙一样,无论你使尽多大力气,到头来细沙总会从指缝中溜走。

我最终明白,这么做只是徒劳。

那个梦最后留给我的,只有一个美好的印象,而剩下的所有内容,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只能在这里暗自懊恼。

………………

…………

……

不知不觉,月亮升起来了。

让我飞速运转的思绪刹住车的,是那一缕皎洁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了我的床上,

……照亮了一个面孔。

这个面孔虽然比记忆中的那个沧桑了些,但却依旧美丽。

【我】「姬…………」

我轻轻地唤了一声。

回答我的只有微微的呼吸声。

这是真的。

想起了气说的那句话。

身边的人没有更深刻的含义了。

的确是近在自己身边的人。

姬她不知道是怎么找到我的。

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照料了我多久。

更不知道她这么些年到底承受了多少磨难。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就这样,我们再次相遇了。

虽然没有话语,但一个眼神已经足够。

我相信这是命运的指引,这是惊人的奇迹。

几天后,我康复出院。

工作自然是没能保住,我又回到了起点。

……不过这次,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欢乐也好,痛苦也好。

姬将会作为我人生中的另一半,与我共同承担。

年轻时的梦想回来了,我自然不会再次放手。

现在的我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候的我都强大。

因为我终于不再迷惘,知道了自己今后的路到底应该怎么走。

那就是……

【我】「……喂……是易吗?」

伴随着兴奋中夹杂着些许不安的心情,电话接通了。

【我】「我决定……接受你的邀请。」

………………

…………

……


STORY 02-03


AGE:28

RETURN:01


………………

…………

……

【??】「恭喜啊!」

【我】「多谢多谢……里边请!」

今天正是我大喜的日子。

结婚的对象当然是姬。

出院后过了半年,我的易的公司意外地挺了过来,现在基本稳定下来了,于是我和姬打算赶紧结婚。

【姬】「您好您好……请进!」

望着身旁笑靥如花的妻子,我瞬间被幸福感填满了。

【易】「你这家伙,竟然这么快就结婚了!」

在我身后的易看到这会宾客数量开始减少,满面笑容地用胳膊把我的脖子钳住。

【我】「放手放手……」

我使劲拍拍他的胳膊,易这家伙牛劲挺大的。

顺带一提,易是我的伴郎。

……其实说实话,我也找不到其他的人来当我的伴郎了。

【姬】「哈哈……多少年了你们俩关系还是这么好!真羡慕啊……」

身着婚纱的姬笑得更甜了。

【我】「这有什么好羡慕的……纯粹是孽缘啊……」

【我】「还有,易我给你说,我结婚在我们这一代里真的算完晚了。你呢,有在意的人没?赶紧抓紧时间谈,再不结婚就真的晚了……」

【易】「哼,怕什么,古人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事业心可是很重的,结婚的事先不着急。」

【我】「……哈哈,古人还说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我看你是没找到自己心动的人吧。」

【我】「哦对了,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好像有在意的女孩子来着……现在怎么样,还能联系到吗?」

我突然想起了“回溯”时易说的话。

【我】「你看我和姬,失联了这么多年,还是走到一起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姬】「是呀,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女孩子嘛,当然要你们男人主动点才行。」

姬也来给他出谋划策……话说我们能结婚,第一个感谢的还真得是他呢。

易的老脸突然一红,眼神向旁边闪去。

【易】「高中的时候哪有……你绝对记错了!」

“回溯”期间他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嗯?」

【易】「哎呀……」

易的眼神被另外一个人接住了。

他只好苦笑,可是那个人好像根本不在意。

【??】「好无聊……」

【??】「刚才……接新娘……有意思……」

【??】「现在……无聊……」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思绪。

【我】「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就忍耐一下吧。」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气。

我之前想邀请她来参加我和姬的婚礼,可是我又不知道怎么联系她,于是就搁置了。

结果那之后的第二天,我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气。

气告诉我只要做梦的时候梦见她,她就一定会过来。

其它的“回忆收集者”也是这样,但只能联系自己的契约者。

你们这群家伙……都是靠梦联络的吗……这效率也太低了吧。

她不停地问我,婚礼是什么,好玩吗,能把我带上吗。

我只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最后我突然想起来,刚好姬缺一个伴娘,不如就让气去吧。

气听说当伴娘能见证婚礼的全过程,就答应了。

至于她开心不开心,我也不知道,认识了这么久,她永远是一副扑克脸。

为了参加这场婚礼,姬专门给气定制了一身伴娘礼服。

这身衣服与婚纱相比,稍微简约了点,但很精致,很符合气的气质和条件。

一路上,虽然气自己不以为意,在她身旁的我们可谓是赚足了眼球。

“哎呦,这小姑娘好漂亮啊!”

“真的啊,简直就像从漫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旁边那个新郎是什么情况?伴娘是他的小姨子吗?”

“我听说是表妹……”

“不管是什么都好,这男的也太爽了吧?新娘可以说是成熟型的,伴娘就是少女型的,最重要的是这两位都是我见过的同类型里的佼佼者。”

“就是就是,我看他八成最后也会对那个小姨子出手!现在的男人啊……”

“什么小姨子,都说了是表妹!”

“是表妹就更不能忍了,应该立刻告那个男的重婚把他抓进去蹲几年冷静冷静最好。”

“我不能赞同更多。”

……我这还啥都没干呢好不好,为啥最后大家都要拿我出气?

我默默叹了一口气。

姬的微笑僵住了,掐了我一下。

【姬】「谁让你找个这么漂亮的伴娘呢,给我忍着!」

……老婆大人,我错了!

然后我们几个到了酒店,在入口接待来宾接待到了现在。

【我】「……差不多了吧,还有几个人没来?」

姬犹豫了一下。

【姬】「我父母……还没来。」

【我】「…………」

这可不好办啊。

果然姬的父母到现在还没认同我。

【气】「……等等。」

气闭上眼睛,全身放松,仿佛在感受着每一寸空气。

过了一会儿……

【气】「他们好像来了。」

气的话音刚落,从楼梯就上来了两位中年人。

【姬】「爸……妈……」

姬双手抓起裙摆,跑着迎了上去。

我紧随其后。

【姬父】「唉……想不到最后你还是和这个臭小子结婚了……」

【姬】「爸……对不起……除了他我不能再嫁给别人了……」

姬的眼睛湿润了。

【姬父】「唉……罢了罢了……」

我的……岳父大人摆摆手,把头扭到了一边。

【姬母】「我的乖女儿……让妈看看,这些年你变成啥样子了……」

岳母大人把手抬了起来,轻轻地抚摸着姬的脸颊。

【姬】「妈……」

两道泪痕划过了姬的脸庞。

【姬母】「傻孩子,哭什么哭,再哭你辛辛苦苦上的妆就要花了,一会儿呀举行结婚仪式的时候变成大花脸可就不漂亮喽……」

【姬母】「……这些年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很辛苦,你爸这个固执的家伙从你离开之后,慢慢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了,这些年他终于想明白了,钱没了可以再慢慢挣,人没了你再怎么等也回不来了。」

【姬母】「收到请柬的时候,我们真的很高兴……」

【姬母】「女儿肯原谅我们这对不成器的父母……呜……」

【姬】「妈……别再说了……妈……」

【姬】「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母女相拥,泪流如注。

在场的人就连易这种平时嘻嘻哈哈惯了的人都忍不住呜咽了。

有一个例外,就是气。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扑克脸。

……与其说她没有人性,不如说她根本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气】「她们……为什么要哭……」

果然,问题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因为……感到幸福了吧……」

【气】「和平时的调查不一样……有意思……」

看来气对于我这个答案挺满意。

我的岳父大人在一旁将头扬起来,试图拒绝泪水的洗礼。

【姬父】「真受不了啊……娘们儿就喜欢哭哭啼啼……搞得我都有点……」

他吸了吸鼻子,从桌上抽出一张面纸擦了一下脸。

【姬父】「……臭小子,你过来。」

岳父大人指了指我。

我无言上前。

【姬父】「……这丫头,到底迷上了你哪一点……」

【姬父】「唉……既然是她选择的,我们做父母的,除了祝福你们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姬父】「……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干了不少混账事。」

【姬父】「我一直在伤害这两个我最爱也是最爱我的女人。」

【姬父】「现在想来,不就是一份工作,没了就没了。比起工作,身边的人才更值得珍惜……」

【姬父】「喝酒,赌博,家暴,是我那会儿用来宣泄的方式……」

【姬父】「我甚至还想卖了女儿,让她随便嫁个什么有钱人的来还债……太愚蠢了……」

【姬父】「还好,这一切,随着她的出走,都变成过去了。」

【姬父】「之后我想通了,你阿姨看到我不再颓废了,原谅了过去愚蠢的我,我们起早贪黑开了个餐馆,加上这丫头在外面工作给我们汇来的钱,几个月前总算把原来那笔烂账还清了,你们以后也别有压力。」

【姬父】「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好好对待我的女儿……」

【姬父】「无论你们将来走向什么结局,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别人无法插手,在这一路上你们能觉得自己过得幸福就好……」

【姬父】「……回答我,能做到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

喊了出来。

【姬父】「这就好……这就好……」

【姬父】「我姑且就相信你一次吧。」

岳父大人欣慰地笑了笑,牵起了还在一旁擦泪的岳母大人的手,打算入席就坐。

【我】「叔叔,阿姨,让我带你们进去吧!我爸妈还在那里等着你们呢!」

说着我就抓起了岳父大人的手。

【姬父】「……嗯?」

【我】「……爸,妈,我们快入席吧!」

【姬父】「……嗯,这才像话嘛!是吧,孩子她娘?」

【姬母】「哎呦,我们太开心了,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能获得他们的理解,其实最开心的人应该是我。

【母】「哎呀!亲家总算来啦!我们可是在这等你们很久了!」

我妈看到我们一行人,立刻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用手招呼着我们过去。

我将长辈们安排好,又回到了姬的身边。

【姬】「回来啦?都安排好了?」

此时的姬不仅擦干了泪痕,把妆也补好了。

【我】「嗯,司仪差不多该上场了,我们也做好最后的准备吧。」

【姬】「……嗯。」

大家七手八脚又忙活了一阵子,都感觉差不多了,刚好此时司仪的话音也响了起来。

【司仪】「……让我们有请今天这一对天造地设的新人,接受大家的祝福吧!」

真是超分贝的声音,可是又立刻被潮水般的掌声所淹没。

【易】「来了来了来了!」

【易】「快,大家快准备好!」

【易】「要上场了!」

你看把他还给急的。

【气】「等等……」

【易】「嗯?怎么了吗?」

【气】「别急……领带歪了……」

易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领带。

【气】「不是那里……」

【气】「蹲下……」

【气】「我来帮你。」

易比气高了整整一个头,此时的易就像一只小猫一样乖乖蹲下,也不急躁了。

【姬】「噗……」

【姬】「这样一来,气可就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大恩人了。」

易的脸红到了耳根。

【易】「谢……」

【易】「……谢谢。」

【气】「……好了。」

易羞涩地站了起来。

【我】「大家走吧!」

【姬&易&气】「……嗯。」

我牵起姬的手,向前方走去。

她无名上的钻石婚戒,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STORY 03


AGE:48

RETURN:02


………………

…………

……

【我】「……别开玩笑了!」

这怎么可能?

我们……就这样……完了?

【易】「……是真的。」

【易】「我们辛辛苦苦筹集的资金,打了水漂了。」

【易】「……我们投资的公司就在刚刚用完了最后一笔资金,现在已经开始申请破产保护。」

【易】「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欠别人的钱也没办法还上了。」

【易】「风险投资就是这样啊……」

易顿了一下。

【易】「还好,我的运气不算坏,最近刚好有这么一个一笔勾销的机会。」

【易】「他们那边有一个人东窗事发了,需要一个替罪羊。」

【易】「现在的情况是,只要有人去吃几年牢饭,我们欠的那些钱就算两清了。」

【易】「……之前都是从谁那借来的什么钱去搞风投的我都清楚,如今投资的项目已经亏得血本无归,我也认了。不过你放心,我是个光棍,吃几年牢饭不碍事。」

【我】「……可恶!」

我猛吸了几口手中的烟,使劲把还剩一半的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灭。

【我】「你别着急,我这就去筹钱!」

【易】「得了吧,你的家底我还不清楚,都多少年的朋友了。」

【我】「…………」

我又默默点上了一支烟。

………………

…………

……

与姬重逢之后又过了二十年。

我们结了婚,可是过了许久也没一个孩子。

不过我们都不在意,我们的父母倒是郁闷了好一阵。

易这个风险投资公司,创立半年后才稳定下来。

在这之前,我们两个在到处筹集本金。

因此我们什么都干过。

很辛苦。

真的很辛苦。

当公司开业的那一天,我们都很激动。

我们深信,这次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公司刚开始营业的时候,我们赚的钱很少,大概和社会最底层的人差不多。

不过我们慢慢积少成多,在圈子里面也逐渐小有名气,单子也越接越大。

这次的单子,原本明显是超出我们资金能力的单子。

可是易却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的确,这次的单子如果能完成,那利润比以前所有单子加起来都多出许多。

同行们都很羡慕我们有如此好的运气接到一个班底和前景看起来都完美无瑕的单子。

……人在绝对的利益的面前,往往容易迷失自我。

代表公司去签合同的是易。

很明显,沉醉在利益中的他完全没考虑过投资失败的后果。

合同在一派愉快的氛围中签完了。

我们把我们自己所拥有的资金都给这个项目做了风险投资。

刚开始的时候,那个公司还能多多少少赢点利。

慢慢地,这个公司出现的赤字越来越多。

……我们的心中越来越不安。

每次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总能拿出一个新的方案来说服我们。

为了维持我们自己公司的运作,我们只好把能借的地方都借了个遍。

……其中不乏高利贷。

我不知道易在我们完全没有资金的情况下如何借到高利贷的……

……原来是当替罪羊啊。

就这样,我们借来的钱很快运作完了,这个项目依然没有任何盈利,甚至跟我们一样变得岌岌可危。

如今,我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成为了徒劳,而且易还要遭受牢狱之灾……

这种有理没地方讲的感觉真难受。

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和易从事这种赌博般的买卖……

论投机,我们也许真的不是这块料……

………………

…………

……

【易】「……喂!」

【我】「……嗯?」

【易】「怎么,睡着了吗?」

易笑了。

【我】「……没,你说你的,我听着呢。」

【易】「该说的我都说了,这些年我也累得够呛,是时候去逍遥逍遥了。」

【易】「我的快活日子看起来没有几天了。」

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向我摆了摆手,缓缓朝房间的出口走去。

【我】「你……」

……实在是太傻了。

………………

…………

……

回到家,照了照镜子,一脸颓废。

【??】「……你回来了啊,老公。」

从屋里迎出来的人,毫无疑问是姬,她早已成为了我的妻子。

【姬】「……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无言地摸出了一根烟,点上火,猛吸了一口。

【姬】「别抽了!」

姬一把抢过我正叼着的烟,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按灭。

【我】「唉…………」

【姬】「不顺利吗……」

一大股烟顺着我的叹息从喉咙喷了出来。

【我】「……我们还剩多少钱?」

【姬】「存折上大概还有二百万。」

还剩这么一点了吗……

【姬】「不会吧,你打算动这笔钱!」

【姬】「这是留给咱爸妈的救急救命的钱!」

【我】「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

姬的父亲,几年前不幸罹患了癌症,需要很高的治疗费用。

还好他年轻的时候办了保险,现在的生活也还勉强过得去。

……可是已经花了很多钱出去了,可是这个病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随着我的一声怒吼,房间安静了下来。

【我】「……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过了许久,我总算挤出一句话。

【姬】「…………」

【姬】「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我】「对不起,姬,原谅我这个没本事的男人……」

【我】「现在易去坐牢了,公司几十号人问我要工钱,我没办法不给……」

【我】「已经欠了他们好几个月了,他们也快过不下去了吧!」

【我】「他们也有老婆孩子爹妈啊!」

【我】「要是没有这些人,公司恐怕早就垮了。」

【我】「让他们就这样流落街头,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我】「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混账!」

【我】「呜…………」

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姬】「……好了好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姬伸出右手,轻轻为我拭去泪水。

【姬】「这房子怎么着还能值些钱,先把钱拿去救急吧,我们先搬回老家去住。」

【我】「……嗯。」

【姬】「被世界遗弃的感觉,肯定不好受吧!」

【我】「……嗯。」

姬站起身来,一把将坐着的我揽入怀中。

【姬】「但是没关系,你还有我啊!失去挚友,可以等他回来;失去公司,可以东山再起;失去财富,可以白手起家。可是唯独不能失去信心啊!如果没有斗志,被击倒了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谢谢你……姬……」

【我】「呜哇…………」

【我】「我一定……不会倒下的……」

【姬】「亲爱的,我相信你……」

………………

…………

……

在这之后的一周。

房产和家里一些值钱的东西总算是变卖了出去,再加上之前攒的一千万,总算是把欠的工钱补发完毕。

我也变得一无所有。

不过,倒是感觉轻松了不少。

这种感觉也不坏。

是啊,只要有信心,一切都还会回来的。

好了,事情也处理完了,先回家和姬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叮叮叮叮叮。

我的手机响了。

……不祥的预感。

我咽了一口吐沫,摁下了接听键。

【我】「……喂?」

【??】「……老公……快回来……」

是姬的声音。

【姬】「……出大事了。」

预感,果然应验了。

【我】「别怕!我马上回来!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我立刻挂断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向家赶去。

………………

…………

……

由于搬到了乡下,车程变成了原来的几倍。

还好,这辆车的司机并不是目前被广泛推广正在测试的AI驾驶员,应该能去乡下。

AI司机目前还只是在城市里进行测试,并不能把车开到乡下。这也是为了把不可控的因素降到最低。

我上车的时候他似乎能看到我的焦灼和疲惫,只是问了问目的地,便默默出发。

顺带一提,我那辆二手车早就报废了,之后由于住的离公司比较近,也就没舍得买一辆新车,况且出行并没有感到丝毫不便。

随着城市的基础设施的完善,公共交通也越来越发达,买车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

窗外的风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农作物占领,而我内心的焦灼却越来越难熬。

司机是一个看起来稍微比我年轻的男人,车前放了一个相框,上面有一张全家福照片。

……差不多到我这个年龄,大概心里头对家人都是第一重视的吧。

【车内广播】「……现在为您播送的是一则要闻。」

【车内广播】「日前,我国已经取得了对于核动力发动机研究的关键性突破,已经做到了使用等离子态的物质在一般条件下比较廉价地控制核聚变反应,这种发动机在未来将会有非常广阔的应用前景。与此同时,这也标志着,人类离开了化石燃料时代,向着更高文明前进了一步……」

【司机】「……听见了没,真令人吃惊啊……」

司机突然向我搭话,打破两人之间将近一小时的沉默。

这有什么吃惊的,发展趋势而已。

【我】「这两天不是所有的媒体都在报道这事吗……」

虽然筹钱的事把我弄得焦头烂额,但是这种每天都要报道好几次的新闻你不想知道也没办法。

【司机】「我当然知道啊,我是说,如果现在是在咱们小的时候,听到这种新闻难道不会吃惊?」

我小的时候……

依稀记得电视上报道过几次一些国家为了石油打得不可开交。

【我】「的确,是一件人们都不敢想象的事。」

【我】「……不是,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是啥意思?」

【司机】「哎呀,看来我司机生涯要到头了……」

【我】「啊?」

我更搞不明白了。

【司机】「你想想,如果能源的事不用担心了,你是不是想更充分利用所有的城市空间?」

我不由地想起了曾经看过的几部科幻电影。

【司机】「……而目前正在测试那些铁疙瘩司机,大概就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这个时代准备的。」

【司机】「能量这么大的载具,让人开会非常不安全。尤其是在空中。不如让系统去规划路线,交给机器更令人放心。」

看不出来这个司机还具有这么深邃的洞察力……

【司机】「哎呀……大哥你别这样看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虽然他的话语中带着笑意,但是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一直在直视着前方。

【我】「你……」

【司机】「也没啥,就是年轻的时候看喜欢看科幻故事而已,哈哈!」

【司机】「……没想到书里写的东西在我有生之年竟然马上就要成为现实了。」

【我】「那如果照你这么说,这么多司机岂不是都要统统下岗?这不就成了社会问题了?」

【司机】「……我说啊,大哥,这个年代还在当司机的,有哪个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的?AI驾驶可是迟早要普及的技术。」

【司机】「在那些铁疙瘩驾驶员刚刚推出的时候,我们早就为自己找好了后路。我打算将来去当赛车方面的工作人员。虽然技术更新换代了,但赛车以后一样会使用化石燃料,这个工作非得要我们这些开了几十年车的老司机才行。只有我们,才明白汽车一颦一笑。」

【司机】「……至于那些新的载具,应该不会叫汽车了。」

有些落寞的语气。

【我】「难道你……很喜欢汽车?所以现在还在坚守这个岗位?」

【司机】「……那你觉得我跟你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我是真的不懂这些。

【司机】「……我小时候大家都说,汽车可是男人的浪漫之一啊!」

【司机】「不知不觉中,我也对汽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司机】「汽油的味道……引擎的轰鸣……这些都是最能刺激我神经的东西。」

【司机】「虽然现在看起来,汽车是落后的象征,是即将被时代淘汰的东西。」

【司机】「但是在我的眼中,它比现在最先进的AI都聪明。」

【司机】「……它能懂我的心。」

说完这句话,司机深吸了一口气。

沉默的再次降临了。

【司机】「……年轻的时候,在海边的告诉公路上开着一辆SUV,只要一脚油门下去,它就会尽全力回应。清爽的海风,视野中加速流动的风景,这让我有一种世界尽在掌握的感觉,高亢的引擎轰鸣声让我觉得它和我的心脏一样兴奋。」

过了半晌,司机又开口了。

【司机】「然而这种感觉,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体会到了。」

【司机】「……前两年想回去那个地方再体验一次,发现如今的高速公路已经年久失修长满杂草了。」

【司机】「……我当时真的哭了。一个人对着空旷的残骸。」

司机语气有些兴奋,可能是又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吧。

【我】「……兄弟别激动,我理解你的心情,就算以后汽车不能上路了,你还可以搞搞收藏嘛。」

【司机】「……我没事。收藏的话我也想过,不过不让这些家伙跑起来而是让它们孤零零的停在仓库的话,本身就是一种罪恶啊。」

【司机】「……就算能让他们再次跑起来,以后的我,还能不能再感觉到“兴奋”和“共鸣”了呢?」

【我】「……」

一时无言。

几年前,就在AI驾驶员问世的同时,政府为了让公共服务行业的司机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低到和AI司机事故率相同的水平,开发了一套驾驶系统,让驾驶员的神经和服务器相连,以便在紧急关头得到妥当的处置。佩戴方法是使用纳米微针贴在后脑,并且开车时不得取下。

后来,这项技术的弊端暴露出来了。有些驾驶员们的视力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双目失明。政府采取的补救措施是,为每位失明的驾驶员准备了一次免费的电子义眼移植和一笔不菲的赔偿金。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我】「……你……做过手术了?」

【司机】「……没办法的事。虽然现在的视力比过去还要好,但是这种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散。」

这大概是身为“人”的感情吧。

【司机】「我还算幸运的,我的有些同事失明的时候正是大好青春,接受了义眼没几年,就患了早老性痴呆。」

【司机】「……其中的原因,谁也无法解释。」

【我】「……那你……」

司机没有回答,我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不一会儿就到达了目的地。

【司机】「……谢谢惠顾,一共三百八十一。」

【我】「……给,最后祝你身体健康。」

【司机】「……托大哥你吉言,谢谢了。我以后会经常游泳的。」

嗯,据说游泳对预防痴呆有好处?

………………

…………

……

告别了这个司机,我走上了乡间小路。

在这之后的路车没法开,只能依靠徒步。

大概有半小时的脚程吧。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个司机的事。

最开始是视觉神经,后来是眼睛,说不定下一步就是大脑了。

那到个时候,这个“你”还是不是原来的“你”呢?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经典的“忒修斯之舟”的故事,只不过故事中的那些被替换下来腐烂的木板,变成了我们的身体器官。

说到底,组成“人”的最关键的部分是什么?大脑?意识?灵魂?

可是即使是下意识从脑子蹦出来的这三个词,当前我们对于它们几乎都是一无所知的。

肉身无论如何都是有极限的,而人类的欲望却是无穷的,那么这一矛盾所造就的结果,将会是肉身的完全义体化。

对于永生的渴望,是人类无法拒绝的诱惑。

有朝一日,也许真的会有一个完全由机械和电气组成的实实在在的人。

我们可以假设,他可能是通过某种技术手段把自己的大脑数据化后储存在电脑上,再由电脑操控机器复制出一个一摸一样的电子大脑,最终完成整个义体的组装。

结果是成功的,这个“机器人”“醒”了过来并拥有了自我意识。

可是,好像哪里不对。

这种由机器组装出来的东西,究竟能不能称为“人”?

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抑或是一个供体完美的复制?

就算是复制,那他和供体究竟能不能视为同一个“人”?

与此同时,供体究竟能不能算已经达到“永生”?

如果不能,那么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没有“灵魂”吗?

那么“灵魂”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啊,当然不是某个段子里的老婆婆在葬礼上被侄子偷走的白金戒指了。

而是…………

【我】「……大概是……记忆……吧?」

至少对于我来说。

【我】「…………」

这并不是因为我目前有充分的证据,对于我来说,下意识想到“记忆”二字,仅仅是直觉而已。

说到底,人的一半是直觉,剩下的一半才是理性吧。

而且,往往情感压制了理性,主导了我们的行为。

……这也大概就是为什么投机商人这个职业从古至今都没有消亡的秘密所在。

【我】「真是……输得心服口服。」

输给诱惑这个敌人,真的不算丢脸。

不过……

【我】「如果……」

……如果有朝一日,人类能够真正变得理性完全压制感情的话……

……世界上的悲剧不知道会减少多少……

【我】「呵呵……那也就不属于人类了嘛……」

我微微一笑,从左胸口袋中摸出烟盒,双唇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触碰。

火光闪过,只要轻轻一吸,会暂时忘掉所有的烦恼……

【我】「啊……真倒霉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乡下的老房子已经映入了眼帘。

看来是我思考得太过火了,以至于眼前的风景自动忽略掉了。

我可不想再次挨骂,立刻将刚吸了一口的香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快步向老房子走去。

………………

…………

……

打破寂静的是,腐朽的木板门被推开的声音。

最先迎接我的,是纷飞的尘土和霉菌的味道。

屋子里,姬耷拉着脑袋,好像失了魂魄一样,在角落的椅子上瘫坐着。

预感到事情不对的我,立马跑过去抓住了姬瘦弱的肩膀,用力摇了几下。

【我】「喂!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然而姬当下并没有什么反应,过了半晌,她才痴痴地把头缓缓抬起。

【姬】「……没了……都没了。」

【我】「没了?什么没了?」

我更加焦急地追问她。

【姬】「……咱爸的救命钱……全部不见了……」

她空洞的眼神凝望着我,从中看不出一丝生气。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看来这笔钱,也被他们知道了啊。」

我默默坐在了一旁。

【姬】「他们?他们是谁?快告诉我!」

姬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语气突然急促了起来。

【我】「他们……当然是放贷的人啊。」

【姬】「啊……」

【姬】「这下……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没事,你先别急,爸最近病情还算稳定,钱我会想办法再……」

——、——

姬的手机突然响了,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姬】「完了……医院的电话……」

【姬】「我的眼皮一直在跳,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还是你来接吧。」

【我】「……没事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是爸的病情好转了呢!」

我接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喂您好,是姬女士吗?」

【我】「我是他丈夫。」

【电话】「哦先生,是这样的,您岳父的病情最近有些控制不住了,癌细胞以超出预计的速度扩散,需要您赶紧准备手术所需的费用了。准备好之后来医院签字,患者的病情不能再拖下去了,请您尽快。」

【我】「……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

真是祸不单行。

【姬】「怎么样了?」

【我】「没事,爸病情还算稳定,只不过近期需要进行一个小手术。」

【姬】「果然……恶化了啊……」

【我】「没有,哪有那么严重……」

【姬】「行了,别说了,你爱说什么话我还不清楚……」

姬站了起来,好像重新振作了起来。

【姬】「直到刚才,我都在想,这笔钱如果真的不见了,那真的就完蛋了……」

【姬】「多亏了这个电话,我才明白,光坐着这里什么是也解决不了的。」

姬拉开了木门,打算离开这里。

【我】「喂……你这是要去哪?」

【姬】「呵呵,事到如今,你还明知故问呐?」

【姬】「……当然是,去借钱啊。」

姬朝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回,轮到我愣在那里了。

【姬】「哦对了,走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姬】「我们,不如去报……」

这个我当然也想过,可是,一想到此时可能已在狱中的易和我们家人的安全,就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姬】「……嗯,这果然是不现实的吧。算了,当我没说。」

【姬】「我先走了。」

门板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我摸出一支烟,默默点上。

姬,她能去哪里,借钱?

……算了,别担心她了,她应该有自己的方法。我这边也得想想办法,否则可就说不过去了。

……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

…………

……

又经过了半天的车程,终于到达了我的目的地。

【我】「………………」

【我】「真不想再来这个地方……」

幸福借贷,这里明面上是一个手续完备的借贷公司,暗地里却是一座地下钱庄,主要的生意是帮人洗钱。

当然,赌场方面的生意也多有涉及,由于后台过硬,存在多年安然无恙,俨然一副这座城市城市黑道经济龙头老大的样子。

【??】「哟,这不是万总嘛?您怎么又来啦?」

大厅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据说他年轻时原本是负责收贷放贷的一线小头目,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做做接待了。

他这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手段毒辣,而是有一副如簧的口舌。多少人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贪念,在他的引诱下,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易当初就是受到这人的蛊惑,脑子一热才在这里借的钱。

他就好像地狱门口看门的小鬼,将门后的世界用自己的花言巧语描述得无比精彩,直到你进去之后,他会在你沉迷声色犬马的世界的时候,悄悄地将你背后的门关上。梦醒之后,无路可逃,只能任人宰割。

【我】「老郭,别笑得这么恶心,我受不了。」

【老郭】「哪儿的话,今儿个能和您重逢,我那是打心眼里高兴啊。」

【我】「我是来见你们老板的,叫你们童总出来。」

【老郭】「哎呦我们童总那可是大忙人呐,不是您想见就能见得上的。他这两天去国外“做生意”去了,万总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

【我】「……你这些鬼话骗别人还行,骗不了我的。」

【我】「放心好了,我不是来闹事的。」

【老郭】「哦?」

他的眼睛再次眯成了一条线,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我】「……算了,被你这样盯着感觉怪恶心的,我实话实话好了。」

【我】「请贵公司……再借我一笔钱。」

【老郭】「嗯?」

【我】「上次我兄弟借多少,这次我就借多少。」

【我】「大不了,我也蹲几年。」

【老郭】「……哈哈。」

【老郭】「挺有魄力啊,你小子。」

【老郭】「不过……」

老郭顿了一下。摸出一根烟点燃猛吸了一口,紧接着全部喷到了我的脸上。

【老郭】「你他妈以为在这借钱是玩过家家呢是吧,快滚,这会滚回去还来得及看见自己老岳父咽气。」

【老郭】「老子还以为你今天是来还钱求我们保释你那个傻逼兄弟的,没想到你个傻逼东西也来借钱,真他妈晦气。」

果然,钱被他们拿走了。

【我】「……我再说一遍,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叫你们童总出来。」

老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发黑的门牙,将胸口的对讲机凑到嘴边。

【老郭】「艾米迪,出来吧,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

……这人大概是这里的打手吧,毒葡萄艾米迪,这个响当当的名号我以前就听说过,据说是个来自西伯利亚的摔跤手。

我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然而……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童总】「……他来不了了。」

【老郭】「哎呀,童总,您怎么……」

【童总】「老郭,把万总请到我办公室,我有事跟他谈。」

【老郭】「童总,对付这种无赖不需要您出手……」

【童总】「什么无赖,万总今天可是我的客人,让你带就带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郭】「哎,是,是。」

老郭对着空气点头哈腰模样可笑极了。

【老郭】「……那,万总,您请!」

【我】「走,你带路。」

【老郭】「当然当然,您既然是咱们童总的客人,我怎么敢怠慢您呢?」

别笑了,恶心的感觉都快溢出来了。

我趁去童总办公室的这段时间,仔细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除了接待处,每一层还有许多的房间,这大概就是他们洽谈的地方。

此时,有一间房间里传出了声音。

【??】「……求您了!再借我五万……不,一万就好,我下次……下次一定会连本带利都还回来的!」

【??】「呵呵,还有下次?你把这当什么地方了?告诉你,今天凌晨再还不了你那些烂账,你女儿我们可就要接收了!」

【赌徒】「你们……把我怎么样都好,求求你们不要打我女儿的主意……」

【流氓】「你?你有什么用?连赌博都只会输钱,还非要维护自己可怜的虚荣心借高利贷继续赌,我要是你女儿早巴不得你早点归西了,哈哈。」

【赌徒】「可恶啊…………咳咳…………」

这哥们……自己往火坑里跳谁都救不了他。

虽然有点残忍,我也同意这个讨债的人的说法。

既然都成家了,多少得有点责任感吧。

家人不是赌桌上的筹码,我不信他下注的时候没有想到会造成如今这个后果。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不过,同样作为不得不向这里借钱的赌博的输家,我好像也没资格这么说他。

我这么想着,跟着老郭来到了走廊的尽头,两扇厚实的木门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老郭】「请!」

老郭停下了脚步,双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也不想跟他客气,双手推门而入。

……这个总裁室,意外得朴素,和一般公司的总裁室差不多。

我左手边是两扇偌大的落地窗的,残阳透过玻璃照在了会议桌上。

我右手边背对着我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压倒性的气场。

【我】「……童总,我来了。」

【童总】「嗯……」

童总转过身,从身上掏出了一个东西。

【童总】「……这个给你。」

【童总】「你来的目的,其实是这个吧。」

我从童总手中接过了一张银行卡,正是我丢的那张。

【我】「谢谢……」

【童总】「先急着别谢我,本来这就不是我的意思,是老郭他自作主张。」

【童总】「你知道吗,发展一个公司,尤其是像我们这种灰色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是?」

【童总】「……就是规矩。」

【童总】「我之所以能把这个地方经营到现在这个地步,靠的就是严格执行的规矩。老郭这个老家伙真是上了年纪越来越不中用了竟敢破坏规矩,过几天把他辞了算了。」

【我】「……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没有权利也不想过问。既然东西拿到了,我就先告辞了。」

【童总】「……哼。」

【童总】「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

童总嘴角微微上扬,冷笑一声。

【童总】「万总,你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我】「幸福借贷……」

【童总】「你既然知道,我们这是借钱的,哪有白白把钱送给别人的道理?」

【童总】「别忘了,你兄弟可是费了多大的代价才借到钱的。」

听他这意思,现在是明抢喽。

【我】「……那就算我借吧,反正我原本的打算就是来借钱的。」

童总顿时眉开眼笑。

【童总】「嗯,不错,万总是个明事理的人。」

【童总】「不过很可惜……呵呵……」

【童总】「你并没有借钱的资格。」

【我】「………………」

确实,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抵押的东西了。

【童总】「我相信万总这么有责任感的男人,肯定不会像某些浑浑噩噩的赌棍一样,把家人当作借钱的筹码吧?嗯?」

这家伙,把我的软肋捏地死死的。

【童总】「哦对了,卡你可以不用还我,反正里面也没有钱。你这些钱,就算作你兄弟应该给我们交的利息吧。」

【我】「…………告辞。」

【童总】「慢走,恕不远送。」

………………

…………

……

烦。

烦死了。

这回,我可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整个身体就好像失去灵魂的傀儡一样,摇摇晃晃,漫无目的的行动着。

现在正是刚刚入夜,整个城市才要准备苏醒。

【学生A】「今天我们去哪玩?」

【学生B】「反正暑假还剩几天……不如去游个泳怎么样?」

【学生A】「好主意!」

闭嘴。

【职员A】「妈的新来的那个主任真是煞笔,走走走陪哥们喝两杯好好喷喷他!」

【职员B】「你买单,我就来。」

【职员A】「好好好,我买就我买,咱们走起!」

闭嘴!

【主妇A】「你儿子今年考到哪啦?」

【主妇B】「哈哈哈……哪能跟你闺女比呢,你闺女学得那么好……」

闭嘴!!!

好像要喊出来,好像要哭出来,酸楚的喉头却不听使唤,我只是……

……只是木然地朝前走。

我的周遭,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每个人,看似独立,却又是整个城市的一个细胞,共同组成了这一个整体。

而如今的我,却与这个整体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我这个细胞,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哪。

越发身处于拥挤的人群中,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应该是一种……

……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孤独。

我沉湎与其中,无法自拔。

………………

…………

……

【我】「啊…………」

风好大。

脸上,好冰。

回过神来,我站在了屋顶上。

摸了摸脸颊,湿的。

【我】「这里是……」

四层小楼的屋顶,这里正是我原来那个风投公司。

只不过,现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

【我】「哈哈……」

【我】「想当年,易这小子,还在屋顶上养花呢……」

【我】「我老婆也是,她当时最喜欢在屋顶上看书了……」

【我】「不知道我养猫的那个小窝还在不……」

【我】「啊…………」

【我】「我真的……太没用了……实在是……对不起你们。」

借着旁边气派的商厦强烈的霓虹,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

花盆……

桌椅……

猫窝……

它们都在。

可惜的是……

花盆中的花早已枯萎,留下的残渣也已经随风而去了。

桌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而上面的书也早已不知所踪。

我的爱宠已于两年前去世,当时我和姬伤心地把它葬在了院子里,立了一个小小的墓碑。如今的这个小窝,里面恐怕已经成为别的动物的栖身之所了。

【我】「………………」

时间……实在是太残忍了……

【??】「……下面插播一条最近突发事件消息。」

嗯?

我寻找着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来源,发现是旁边那个商厦的巨幅广告外屏突然开始播放新闻了。

奇怪,在我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播过新闻。

【我】「求求你,饶了我把……」

难道,上天还嫌我不够惨,又来捉弄我了吗?

【新闻主播】「……据本台刚刚得到的消息,距离本市300公里的秘密核聚变引擎研究所,刚刚突然发生爆炸。由于处于沙漠戈壁,没有城市受到影响。」

这技术前几天都吹上天了,结果竟还是不靠谱。

不过还好,没伤着平民,也算是个好结果吧。

【新闻主播】「……但不幸的是,受到爆炸强烈的冲击波和热辐射,一辆正好路过的高速列车也和研究所一样瞬间灰飞烟灭了。」

什……!

这些人怎么这么背啊……

等等……

我好想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新闻主播】「……此次遇难列车的车次为R514783,在此,我们为遇难的同胞祈福默哀……」

R514783……

好像在哪见到过这几个字符……

【我】「啊……」

我想起来了,这是姬下午乘坐的车次!

…………

【姬】「……当然是,去借钱啊。」

…………

求求你,一定要是我记错了才行!

我匆匆打开手机,点开了姬发给我的最后一条信息。

那是一张车票的图片,是她用手机拍的,原本是想告诉接她的人吧,顺手给我传了一份。

【我】「啊……车次……车次……」

可是手机就像在嘲笑我一样,选择的加载进度条一直延续了数十秒。

【我】「快点……快点……」

虽然只有短短数十秒的等待,但我却感觉如同几个世纪一般漫长。

和当年高考出分前的几十秒,非常相似。

我愿意用我剩下人生的所有运气,来换这次车票出错。

【我】「好了好了!」

我立刻开始仔仔细细核对每一个字符。

【我】「R……」

R……

【我】「5……」

5……

【我】「1……」

1……

【我】「4……」

4……

【我】「7……」

7……

【我】「8……」

8……

【我】「3……」

8!

最后一位错了!

【我】「哈哈……」

我虚弱地笑了笑。

还好,真是虚惊一场。

也许是我的祷告,真的被上天听见了。

我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姬乘坐的车次的确和发生事故的车次不一样。

【我】「真的是……太好了……」

不过……我讨厌的预感并没有散去……

【新闻主播】「……各位观众,纠正一个刚刚的一个错误,可能是由于我们的实习导播过于紧张,将错误的车次告知了我们。此次发生事故正确的车次为,R514788……」

啊?

喂,别开玩笑了。

别开玩笑了啊!

不可能,一定是你第一次说的那个!

不可能,不可能的!

姬不会有事的!

【新闻主播】「……那我们也就此次的事件采访了几位核物理方面的专家,专家表示这场事故的原因可能是由于防护系统开启失败以及实验中有些新来的研究员图省事疏忽大意导致的,我们的研究方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目前的建议是不要开展无意义的搜救工作,生还的可能性绝对为零,这场事故绝对不会出现所谓的幸存者……」

扑通一声,我跪了下来。

【我】「………………」

我不想评论什么,因为毫无意义。

什么叫做无助的感觉,这次总算体会到了。

他们在骗我,姬一定还活着。

我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我……

对啊,既然他们懒得找,我可不能放弃。

……我得去找她。

我先用手机给她播了个电话。

您好,你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意料之中的结果。

非常意外的是,这个时候我的电话竟然响了。

【我】「啊…………」

说不定,是姬打来的呢?!

我抱着一线希望,双手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老万吗?」

没听过的声音。

【我】「是……我是老万……」

【??】「老万,新闻你也看了吧,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啊…………」

求求你,别再说了。

【??】「其实这事怪我,我叫方欣,是姬的中学同学。她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她最近实在是缺钱,能找的人都找了,最后走投无路想到了我。」

【方欣】「我安慰她,让她先别着急,想着见个面聊聊具体的情况,我再结合具体情况帮帮她……结果谁能想到在车上出了这么个事……」

【方欣】「你也别想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了,现在那地方已经被核辐射严重污染了,就算爆炸的时候活着,现在也不可能活着了。政府已经下令封锁整个区域,你去了也没什么用。」

【方欣】「老万,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经济方面我能帮就帮你,你也挺不容易的……」

【我】「不……」

【方欣】「什么?」

【我】「……什么都……已经不需要了。」

【方欣】「喂,喂,你没事吧?!别想不开啊…………」

我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扔向一边。

【我】「…………」

我心已死,万念俱灰。

【我】「啊,啊,啊…………」

我掏出钱包,那里面有一张我寸步不离身的她的照片。

【我】「啊,啊,啊,啊,啊…………」

霓虹灯光下,照片上的姬还是那么的年轻漂亮。

我发狂似得将整个钱包揽入怀中。

但是,永远也不会有将她揽入怀中的那种幸福的感觉了。

【我】「…………啊,啊,啊!」

泪水汹涌而出。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姬,我这一生欠你太多太多了。

而你,却给了我梦寐以求的幸福。

真伤脑筋啊,我该怎么偿还呢?

【我】「……就这样吧。」

……我想到了死。

反正,失去她的现在,生活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我以前是不太相信灵魂,来世,黄泉这些说法的。

但现在,我多么希望它们都是真的。

我只是……想再次见到她而已……

………………

…………

……

【我】「……不能丢人现眼!」

对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我有足够的勇气,反而是软弱的我害怕独自一人留下面对这些困难。

从决定到执行,我只思考了十几秒钟。

【我】「姬……等着我,我马上就来!」

冲刺。

起飞。

纵身跃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完美得就像奥运冠军。

紧接着,向我袭来的是……

坠落感,异常恐怖的坠落感。

【我】「姬!!」

下坠产生的烈风在我耳旁呼啸。

我的心脏和神经,则越来越兴奋。

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和肉体上的痛苦,我……竟然十分期待。

好像每离地面近一分,我脑中她的样子就越清晰一分。

不……这影像不是我脑中的,她好像真的,就在这下面。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影子,她的亡灵,她的记忆,抬起了头,微笑着向下落的我,张开的双臂。

不…………我相信,这不是什么幻觉,这就是她本身,她来接我了。

【我】「啊……啊……啊……」

【我】「快啊!」

我也展开双臂,企图将她拥入怀中。

可是,无论怎么伸长了手臂,我就是无法触碰到她。

……我明显感觉到,是因为距离不够。

【我】「这怎么可能!」

这才四楼而已,从楼顶落下不过几秒钟的事。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恐怖的下落感还在,但实际上下落已经停止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想抓住她的手。

【我】「姬!!」

……但是,我越挣扎,她就离我越远。

不是我在上升,而是整个地面,在下陷。

不一会儿,天空,地面,她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的四周,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漆黑。

【我】「…………」

我知道,那个时候又到了。

【??】「又见面了。」

她来了。

依然是那个纯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你……应该是气吧。」

【气】「没错,回溯的时间又到了。」

【我】「……你既然有这么强大的力量,那我求求你,让姬回到我身边吧!」

【气】「……在回溯中你会见到她的。」

【我】「不!不!我要的不是一个幻象,一个残影,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气】「不可能。」

【气】「我只是一个观察者而已,没有改变客观事实的权利。」

【气】「世上之事,不公无常的有很多……你应该学会放手。」

【我】「哼,不可能!」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近人情。

【气】「……是吗。不过你怎么想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让你剩下的人生,能够活得轻松点。」

【我】「我没有剩下的人生了,我现在只想去黄泉与姬见面。」

【气】「不好意思,在全部契约履行完成之前,你死了我会很伤脑筋的。」

【我】「…………」

【我】「于是这次救了我吗……」

【气】「你还有你的任务,比如说,你们身后的几位老人。」

【气】「你和她都死了,让他们怎办?」

【我】「啊…………」

【气】「这几十年的时间,我渐渐明白了,“感情”到底怎么一回事。」

【气】「你这样随她去了,才是真正的冷酷无情。」

我……到底该怎么办?

【气】「其余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了,开始吧。」

【我】「等……等等……」

气手上攥着的交通灯开始快速闪烁。

不一会儿,一股非常强烈的倦意向我的大脑袭来。

【我】「……好……困……」

【我】「……喂……你别每次……都把我这样……」

【我】「……我还想……问你个……问题呢…………」

意识逐渐稀薄,隐约中听见气的声音。

【气】「……第二阶段契约,履行完成。」

紧接着,意识被一个黑洞吸了进去,我彻底昏了过去。

………………

…………

……

感觉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却已经记不起来了。

【??】「起床啦!!」

【我】「呜哇!!」

发生什么情况了?!

咋啦?地震啦?发大水啦?火山爆发啦?彗星撞地球啦?

刚刚惊醒的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力理解目前自己所处的状况。

【我】「这里是……」

…………这不就是我以前的房间嘛?!

【母】「你怎么还没起来?上学要迟到啦!!」

……果然是我妈的声音。

【我】「上学?上什么学?」

我转过头瞅了一眼房间里的镜子。

镜子中呈现出来的是,一个略显稚嫩的,18岁的我。

我用手捂住额头。

【我】「对了,我被气这家伙回溯了。」

我现在处于向姬告白的当天。

气她没说,回溯里的行为会不会影响现实。

【我】「也就是说……」

有改变既定事实的可能性。

【我】「这次,我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不能让她,跟着我受那么多苦了……」

【我】「好……就这么决定了!」

暗暗下了决心,如果我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不如当初不去向她告白。

……也许,她能躲开这场灭顶之灾。也不会整天担惊受怕,苦恼着怎么还债。

只要她能够幸福平安,我什么都愿意做。

【母】「你还没好吗?饭都凉了!快来吃饭!」

【我】「啊!来了来了!」

………………

…………

……

飞速洗漱完成,坐到了早餐桌上。

【我】「啊…………」

父母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大概也就是四十多岁,和我现在的年龄差不多。

……仔细一看,简直就是同龄人么。

【母】「啊什么啊,还不快吃。」

【我】「嗯。」

我吃了一口夹好菜的馒头。

【我】「…………」

回忆中无法抹去的味道从我的舌尖扩散。

充满了整个口腔。

充满了整个大脑。

充满了整个身体。

充斥了整个灵魂。

【我】「呜…………」

两行眼泪不假思索地流了出来。

【母】「哎,你这个傻孩子突然之间哭什么啊?是不是太辣啦?可是我没加芥末啊?」

【父】「怎么了,在学校受委屈了?」

我爸放下报纸,关切地问我。

【母】「对对对,学校受欺负了一定要给我们说,哎呀我在新闻看到那些欺负人的小孩手段可狠着呐!」

我摇摇头。

【我】「没……没有的事……」

【我】「我只是觉得,今天的饭,太好吃了。」

【父】「………………」

【母】「………………」

【父】「哈哈哈!孩子他妈,听见没,你儿子夸你的做饭好吃,都感动哭了!」

【母】「证明我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父】「得了吧,少在那臭美了。我吃着咋感觉都一样。」

【父】「我看是太难吃了,儿子迫于你的压力,才不得不说好吃。」

我妈白了我爸一眼。

【母】「你懂什么,我的料理只有懂的人才能欣赏,是不是啊儿子?」

【我】「……哈哈哈。」

上一次见他俩斗嘴,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父】「……你是不是在菜里放了什么奇怪的蘑菇?」

【母】「……没有啊?」

【父】「那咱们儿子怎么一会哭一会笑?我看八成是吃你的菜中毒了。」

【母】「你这个缺德的家伙才在菜里下毒呢!咱们儿子这叫真性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样释放压力,多好的办法。」

【父】「得了吧,不是他脑子秀逗了,就是你秀逗了,我觉得你俩都应该去医院看看。」

【母】「……你说谁脑子有毛病?嗯?」

【父】「……我,我,我有毛病还不成吗?懒得和你们吵,我上班去了。」

【母】「哼!算你识相!这个月零花钱多给你二百!」

【父】「多谢老婆大人!!我走了!」

我爸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拎着包出门上班去了。

【我】「妈……我差不多也要……上学去了。」

【母】「嗯,你去吧。」

就在我刚起身的时候,准备出门的时候。

【母】「哦对了……」

我妈突然凑了过来,小声对我说。

【母】「什么时候把你小女友领过来让我看看嘛?」

【我】「小女友?」

是指姬的事吗?我记得这会和她好像还没什么联系。

【母】「别装蒜了,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就是经常和你一起上学放学的那个。哦对了,我记得小时候咱家和她家住一块的来着,」

【母】「名字叫……哦我想起来了,叫姬,没错吧?」

【我】「……是。」

没错是没错,但感觉和我记忆中的印象已经不一样了。

【母】「好了,你先上学去吧。我把得把这些收拾完才能上班。」

【我】「那……我走了。」

【母】「路上注意安全,过往小心车辆。」

【我】「……嗯。」

………………

…………

……

出了门,发现离记忆中上学的时间还早。

【我】「……奇怪。」

从我醒来后,就发现经历的事情已经与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了。

而此时此刻,我瞬间明白,这与我记忆中的那一天,完全是两回事。

……我的自行车不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早上空气的味道,车轮飞驰的声音,炫目的朝阳散发出的柔和的光线,每一样东西我已经铭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不可能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母】「……咦,这孩子怎么了,怎么愣在这不走啊?」

这是我妈的声音,看来她已经把一切收拾停当准备上班了。

【我】「妈,我有事问你。」

【母】「怎么了,什么事?」

【我】「……我的自行车去哪了?」

【母】「自行车?什么自行车?你不是一直不会骑吗?让你学你也不想学。」

【我】「我……」

行了,我基本明白目前是个什么情况了。

气口中的回溯,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母】「该不会真的像你爸说的吃了什么东西中毒了吧,怎么一大清早起来尽说胡话呢?」

【母】「来让妈看看……」

【我】「我没……」

我打算将她的手拨开。

【母】「看!看!又阻止我了。原来不是说好这种情况下你不动手吗?」

这句从小听到大的话仿佛有魔力,我立刻放弃了抵抗,随她去了。

我妈把她的手心放在我的额头上,几秒钟后又翻了个个把手背放在我的额头上,最后又让同样的动作在自己的额头上再次发生。

她的手凉凉的,十分舒服,就是记忆中的温度,没有一丁点的变化。

小的时候我妈经常用这个动作给我量体温。

【母】「……不烧啊,看起来也不像身体有了毛病……」

【我】「妈,我真的没事,你先走吧。」

【母】「……真没事?」

【我】「哎呀,真没事,我一大小伙子能有啥事。」

【母】「那你不舒服了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啊!听见没!」

【我】「知道啦知道啦,你上班都快迟了,快走吧。」

【母】「好,那妈就先走了。」

说完,我妈又跨上她那电动车,一溜烟不见了。

好了,现在没人了,该思考我的问题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

如果说这是在我的记忆中的话,那自行车的事就无法解释了。

如果说这不是在我的记忆中,只是一个所谓的平行世界的话,那我妈那些小动作和话语就无法解释了。

……真伤脑筋啊。

算了,先不管这些事。我的一个主要目的,是找到姬说出我现在的心里话。

……总之,先得想办法到学校吧。

骑车已经不可能了,要步行的话确实有点远,还是坐公交吧。

虽然没有直达的公交,但下车走过三站路也还勉强在接受范围之内。

【我】「零钱……带着呢。」

检查了一下裤兜,发现这个想法可行,刚好车站就在大门口,去那等车吧。

………………

…………

……

【我】「……真是邪了门了!」

压低了声音的惊叹。

我现在是在公交车上,但却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姬,现在就在车上,在我前两排坐着。不过好像暂时还没发现我。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一般怎么来到学校,我还真的不清楚。

此时的她好像有什么心事,一只手托着下巴,胳膊肘在车窗框上撑着,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姬】「……老人家,您请坐吧。」

我正望着她出神,不经意间上来一位老人,姬很自然地回过头去,站起身给他让出了座位。

这的确是姬的习惯。我和她结婚后,只要是坐公交车出行遇见这种情况,无论她与老人离得多远,都会毫不犹豫主动让出座位。

我每次也没办法,我的座位让给她却坚决不坐。总不好意思让她一个人站着我坐着吧,只好和她一起站着。

就像条件反射一样,我也站了起来。

旁边的人看见我这个行动挺惊讶,赶忙一屁股坐了上去,还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这才算是坐稳了。

……前方的她也注意到了我的这个举动。

【姬】「……万柩,你这是干什么?」

还好,她还认识我。

被她这样问了,我还能怎么说?

【我】「……没什么,早就习惯了。」

【姬】「……啊?」

【我】「啊什么啊,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对了,一会……大概是放学之后吧,别走,我跟你商量个事,老地方见。」

心中真正的想法,究竟有没有把握和勇气说出来,此时的我并不知道。

【姬】「……你!你!」

姬突然涨红了脸,声音都颤抖了。

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很奇怪的事吗?

【我】「别在这一惊一乍的,对我有啥不满咱俩回家再说行不?」

【姬】「谁……谁跟你回家呀?!」

突然我感到整个车内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哦对,好像现在姬还不是我老婆来着。

突然,救星来了,公交车内的喇叭宣布已经到站。

【我】「……咱俩在这下车吧。」

【姬】「……咦?」

说完,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我一把把她拉了下来。

………………

…………

……

这里虽然没到预定的终点站,但也就一两站的路,从这走到学校大概需要十分钟。

【我】「……实在不好意思,我有些想当然了。」

总之先道歉吧,具体什么情况还是要再观察一下才能下结论。

【姬】「……哼,算了,刚好我也有一件事找你商量,倒时候再说吧。」

【我】「……嗯。」

我们俩之后就一直无言,一前一后地走着。

我现在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说,想了想豁出去了,珍惜这唯一一次的机会吧。

【我】「……我说,这样干走着怪无聊的,要不咱俩聊聊?」

姬停下了脚步,我立刻追了上去。

【姬】「……那,你想聊什么?」

她把头转向我这边,稍微有点不情愿的样子,但却是十分认真地在注视着我。

……说起来,我到底是为什么要选择她做我老婆呢?

仔细想想,好像和长相气质这些传统的衡量标准关系并没有太大关系。

是此时认真的眼神,是夕阳下那个我永远无法忘怀的笑容,是静谧夜色下被云层反射的月光照射出来的身影。

……是一切美好的总和。

结婚这二十年来,走过大风大浪,走过柴米油盐。这份耀眼的美好,从不曾褪色。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很庆幸,选择的人是她。

……她带我领略了苍穹寰宇,古往今来的一切美好。

但我也很懊悔,为什么选择了她?!

……我欠她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没有机会去给她一个幸福的下半生了。

从创业,到情况稍微好转,再到现在的一败涂地,都是她一直陪着我风里来雨里去,却从没有一句怨言。

【我】「……嗯……我想想……」

【我】「对了,今后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我并不敢接下她的目光,于是只好抬头心不在焉地将视线移至空中。

【姬】「……将来?」

【姬】「唔……还没想好……」

【姬】「总之……先考个好大学吧?」

【姬】「不过好像……学费都成问题啊……」

【姬】「不行不行,还是要先赚钱……」

【我】「哈哈,有那么纠结吗?」

【姬】「……别、别笑啊,你又不知道我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啊,我实在是太清楚了。

【我】「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姬】「……就算我没告诉过你,我猜你也应该了解不少了吧。」

【姬】「……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你和我的缘分,远没有同学,甚至恋人这么简单。」

【我】「……是吗。」

原来……她心中还有这种感觉啊。

【姬】「……另外,你昨天说以后我要是没钱你养我,可不能耍赖皮啊!」

【我】「噗哈哈哈哈……」

【姬】「啊!又笑我!」

【我】「好好好,不管你有钱没钱,我都一定养你!」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助攻,真的是太爽了。

【姬】「……真的?」

【我】「……当然是真的了!」

【姬】「那……你将来又打算干什么呢?」

【我】「我……」

怎么办?实话实话吗?

【我】「我将来……」

【我】「我将来啊……要办一家公司……」

【姬】「……什么样的公司呢?」

【我】「……什么样的公司?当然是能赚钱的了!」

【我】「然后啊……我要娶一个妻子……」

【我】「我要好好待她……把我赚的钱都给她……记得我们之间的每一个纪念日……带她出去周游世界,吃遍天下所有美食……」

我真的是一个挺无赖的人。

这些曾经许诺过她的东西,最后我一件都没办到。

但是,在她面前,我又不知不觉,说出了这番话。

【姬】「听起来好棒啊!然后呢?」

【我】「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了?

心脏突然好痛。

我双膝跪下,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一把抓住胸口部分的衣服。

【??】「……核引擎研究所……突然爆炸……生还的可能性绝对为零,这场事故绝对不会出现所谓的幸存者……」

不,不是。

这不是真的啊啊啊啊!

【我】「然后……然后……」

为什么,记忆如此清晰。

老天爷,求求你了,让我忘了吧!

这么残忍的事,我一个人绝对无法背负下去。

我感觉到我的嘴巴就好像一只离开水的鱼一样,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姬】「……你怎么了?没事吧?」

这是……姬的声音。

我像是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抓了上去。

总算是……回来了。

【我】「直到最后……和她埋葬在一起。」

【我】「……我讲完了,还有,我没事。」

【姬】「……给。」

姬递过来一张纸巾。

【姬】「把你的脸赶快擦擦吧,都湿透了。」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脸上已经沾满了泪水和汗水。

【姬】「刚才在你说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眼神变化了好几次。」

【我】「……有吗?」

【姬】「怎么没有?刚开始的时候你的眼神温柔似水,后来当你讲不下去的时候,眼神突然变得十分恐惧。」

【姬】「……刚刚你那样把我都快吓死了你知道吗?」

【我】「不好意思……失态了。」

【姬】「你没事就好……不过以你刚才的反应,不像是在展望未来,倒像是突然想起了痛苦的回忆……」

【我】「看起来是这样吗……」

不愧是她,感觉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姬】「算了算了……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了。」

姬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姬】「……先走吧,时间快来不及了。」

【我】「……嗯。」

我也迈开了脚步。

………………

…………

……

【我】「OK……安全上垒!」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我顺便瞟了一眼挂在教室墙上的时钟。

……还差三分钟早班会就开始了。

【姬】「呼……呼……太好了!还好赶上了!」

【姬】「……我先回座位了。」

【我】「……嗯,放学聊。」

此时正是教室里最忙碌的时候,大家都无暇顾及我和姬的到来。值日生正在打扫教室,刚刚到来的同学三两一群有说有笑聊起了昨夜和今早的见闻。另有许多人边看着时间,边解决手上剩余的早点。除此之外,走廊上还有有好多急促的脚步声。

【我】「……」

教室还是原来的模样。

……真是久违的地方,我得想想,我原来来教室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来着?

【我】「……老易?」

结果,我的声音先于我的意识,回答了这个问题。

……可惜的是,并没有人应答。

【我】「……奇怪,他今天怎么没来?」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就在我正诧异的时候,上课的铃声响了。老师踩着点站上的讲台。

【老师】「……同学们!开班会了!还没坐到座位上的同学先给我出去站着!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老师】「上课!」

【姬】「起立!」

【同学们】「老师好!」

哦对了,姬还是班长来着。

这个以前最厌恶的毫无意义仪式性的过程,没想到现在却感到如此新鲜。

老师先来回扫视整个班级一次,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老师】「……好。现在我来宣布,你们最关心的易同学的处理结果。」

他此话一出,全班立刻就像炸开了锅,大家纷纷组织起了异常激烈的讨论。

易?

他怎么了?

【老师】「……安静!」

随着老师的一声大喝,全班慢慢安静了些。他又瞪了一眼班里的几个活跃分子,这才安静了下来。

【老师】「咳咳……由于易同学不服从教师管教,与之发生口角并进而爆发了肢体冲突,导致一位教师现在仍在医院抢救的严重后果。因情节较为严重且影响极其恶劣,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易同学停课反省二十一天即三周的处分,特此公告。」

【老师】「……都听清楚了吗?咱们有事可以好好跟老师商量嘛,犯不着动手动脚的,老师不可能不管你啊……」

【老师】「看看易这小子,最后弄成这个结果,你们可要引以为戒呀……」

教室再次炸开了锅。

【老师】「……安静!安静!安静!」

相同的方法对于这些老油条们已经没有用了,大家各自为战,百家争鸣,一片繁荣的景象。

……只不过,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易要承受的牢狱之灾,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一年!

【我】「这……是巧合吧?」

我颤抖着的双唇发出了声音。

这只能是巧合,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解释方法了。

话说回来……易这家伙的性子虽然确实有点倔,但也不至于和老师大打出手。

……跟他相处快三十年了,这点判断还是有的。

【我】「该不会……他又把所有的事都揽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吧?」

……时间有限,我决定去找他问个清楚。

【我】「……老师!」

我高高举手示意。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全班同学的注目,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老师】「……怎么了?有什么疑问吗?」

【我】「……我不舒服,想回去休息。」

【老师】「……我看你是担心他吧,我记得你俩关系挺不错的。」

【老师】「罢了罢了,你去吧。安慰安慰他让他不要在思想上有太重的包袱,顺便把这些资料和卷子给他带去,课业可不能落下。」

【我】「……谢谢老师!」

我从讲台领过这些东西,立刻用眼神与姬进行了交流,试图让她明白我的意图。

看到姬的眼神从疑惑归于平静并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就放学地走出了教室。

我刚一走出去,教室里好像又不平静了。

【同学】「……老师……」

【老师】「……看望他一个人就够了!你们剩下的人给我在教室乖乖上课!」

【同学】「……是……」

……事不宜迟,快点走吧。

………………

…………

……

【我】「……啊!」

【我】「师傅停车停车!」

考虑到要去易他家并没有直达的公交,我还是破费一下打个车好了。

……结果,路过我们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易】「……太好了!我正愁怎么去学校呢,你就来了。」

结账下车,我赶紧迎了上去。

【我】「你怎么在我家?」

【易】「……你先让我进屋行不?」

【我】「好好好,那进屋再说。」

………………

…………

……

【易】「……学校给我什么处分?」

我给他倒了杯水,我们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

易喝了一口水之后,单刀直入地发问了。

【我】「停课三周啊,你自己不知道吗?」

【易】「昨天只是说让我今天别来上学,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我】「嘿,这才奇怪啊,你这个当事人竟然不清楚,一般发生这种事的处理结果都是第一时间通知当事人的。」

【易】「可是……真没给我通知啊……」

【我】「算了算了,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别纠结这个问题了。我主要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是啥,他们说你动手打人了。」

【易】「……我打人啦?」

易邹起了眉头,挠了挠头。

【易】「……没有啊!」

【我】「……嗯……你真没动手?」

【易】「哎呀,我真没动手。学校这些老师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我也感觉你小子虽然有点浑,但也不是能随随便便跟老师动手的主。」

【易】「……啥?!」

易一听这话,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易】「……他们说我把老师给打啦?」

【我】「……是啊?」

【易】「哎呦我可真冤枉,当时的情况是那个老头住了个拐棍一直在使劲抽我,我寻思吧,这上了年纪的人可经不起这么活动,我就说,您别使恁大劲来打,反正感觉都一样,把您累坏可就不好了……我看您鬓角都出汗了,要不咱先歇会再打?」

【我】「……老头?天台上那个?」

【易】「对啊……当时我可是在挨打呢,根本没动手也没想过动手。你说人家一个老头退休了还致力于教育别人也挺不容易,咱咋能去跟长辈较劲呢?」

【易】「……结果可倒好,这老头本来见我对他的劝诫不感冒就挺来气,一听这话好嘛,那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捂着心脏就不省人事了。」

【我】「……你这不是作吗?」

【易】「那我肯定得去喊人救他啊,一喊人坏了,我负全责,还得给人家出医药费。」

【我】「没事没事,钱财是身外之物嘛……」

真是身外之物,一辈子也捞不上几个,最后还不是全都得吐出去。

【我】「哎,对了,你又是犯了啥事落他手上了?」

【易】「嗨!别提了!」

【易】「……这个给你。」

他递给我一枚戒指。

【我】「这个……这不是我爸妈的婚戒吗?!」

【易】「是啊,我看着也像,可这老头非说是他亡妻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可真是奇了怪了。」

这款戒指的名字是“海洋之眼”,在铂金组成的“眼眶”中,镶嵌着一颗璀璨夺目的蓝宝石,是一种颇为别致令人过目难忘的造型。

【易】「……我是昨天在学校的树林中捡到的,当时想抄个近路上课,结果在草丛中看到了这么一个晃眼的东西。」

【易】「我凑近一看,这不是你们家的戒指吗?就打算给你看来着,结果打算装进口袋的时候被那老头发现了。」

【易】「他不让我走,非要我把戒指还他,我说这东西有点像我朋友丢失的东西,他说不可能,一定是我想拿走他的戒指。就发生一开始的那一幕。」

【易】「虽然看他挺可怜,但我总不能没经过确认就把戒指给他吧,万一是你丢的呢?」

【易】「至于学校说我打人……可能是他们找证人的时候有人说听见了抽打的声音吧,想着平时这么一个和善的老头,怎么可能打人呢,一定是我打的。」

【我】「……是啊,我也很奇怪,那位老人怎么可能打人呢?」

【易】「……总之,你先看看这个戒指是不是你们家的吧。」

我找来放大镜,仔细观察戒指。

【我】「……的确是我们家的。」

在戒指的内壁上,镌刻着一个小写的w字母,一个小写的h字母以及两个字母中间的一颗星星。

w和h分别是我父母的名字首字母,而星星的寓意是,生命像流星一样短暂,爱情像恒星一样永恒。

人的生命短暂而永恒。总有一天,肉体会随风而逝,但这份爱情不会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消失,它就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见证着这个世界的沧海桑田。

……这些,都是小时候临睡前妈妈反反复复告诉我的事。

【易】「……可是,那个老头都急成那样了,也不像是在骗人啊?」

【我】「……我去确认一下好了。」

【易】「等下!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我有责任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那快走吧!你先去打车,我把东西拿上,门一锁。」

【易】「好,走了!」

………………

…………

……

车程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了收治老人的医院。

【我】「师傅,谢谢您了,这是钱。」

按照计价器上显示的数字,递过了相同面值的钞票。

易首先下了车,帮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易】「钱给了吗?我这有零的……」

【我】「给了给了,咱们快走吧。」

我们两个下了车一溜小跑进了医院综合楼大厅。

【我】「请问……」

【接待】「您有什么事吗?」

【易】「……昨天你们医院从学校拉来了一个老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接待】「……你们是他的家属吗?」

我突然想起来老人已经没有任何家人了。

【我】「……算是吧。」

【接待】「请稍等,我查一下……」

【接待】「……很抱歉,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没能抢救过来,人已经去世了……」

【我】「这样啊……」

【易】「……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看来我们徒劳一场。

在我记忆中,这位老人是死于癌症,而且是在这天之前几个月就去世了。

但现在是在回溯状态,事实与记忆有出入也很正常。

……既然这样,那就只剩一件事了。

【我】「……易,你先回去吧,我去趟学校还有事。」

【易】「嗯,她的事吧?」

【我】「……是啊。有些事不了结,我心里总有一颗巨石悬着。」

【易】「……你去吧。我现在不急着回去,反正回去也没事做,不如留在这,看看有没有办法为老头送终。毕竟此事因我而起,一走了之我心里也放不下。」

【我】「……多保重,我先走了。」

【易】「……嗯。你也保重。」

【我】「我当然会的。再见了。」

也许今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真的见不到他了。

………………

…………

……

我想了想,决定先回家一趟。

戒指事还是告诉我父母比较好。

【母】「哟,儿子回来啦!开饭开饭!」

【父】「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迟?学校早都放学了吧。」

【我】「……嗯,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说着,我取出了“海洋之眼”。

【母】「……啊!这不是我的戒指吗?」

我妈一把夺过来,仔细端详。

【母】「哎呀……上面刻着星星呢,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父】「这戒指你不是丢了好久了吗?」

【母】「是呀……我本来都放弃了,没想到还是咱儿子有本事,给找回来了!」

【我】「不是……这不是我找到的,这是易……」

【母】「哦,原来是那小子啊!咱们一家都得好好感谢他呢!」

我妈喜出望外。

【父】「……那他是在哪找到的呢?」

【我】「他是在学校树林中,可是我记得你们没去过我们学校啊?」

【父】「是啊,我们的确没去过,真是见了鬼了……」

【母】「管他呢!现在失而复得不就好啦?」

【我】「可是,我们学校一位老师,非说是他的……」

【母】「不可能!这咋可能是他的呢?这字母星星啥的都在这刻着呢!」

【父】「哪个老师?」

【我】「就是天台那个鳏寡老人,现在人已经去世了……」

【父】「…………」

【母】「啊……?」

【母】「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戒指吧?」

【我】「是……易当时认为这是咱家的戒指,无论怎么样都不给他,他又急又气,心脏受不了去世了。」

【母】「…………不会吧?」

【父】「算了……这件事就让它这么过去吧,戒指绝对是我们的没错,至于那位老人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也不清楚。」

【父】「也许天意认为我们都不再适合当它的主人了……这戒指你拿着好了,放心,我和你妈早买了别的戒指。」

【我】「……可是我拿着有什么用?」

【母】「可以送给你的小女友啊!」

好吧当我没问。

【母】「好了好了!大家先吃饭!菜都凉了。」

【父】「好。」

【我】「嗯。」

席间无言。

………………

…………

……

【父】「我先走了。」

到了午休结束,我依然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母】「嗯,路上小心。」

【母】「……你呢?下午不去上学吗?」

【我】「……嗯。早上给学校说过了。」

【母】「……好吧,刚好下午我没课也不用上班,你帮我收拾一下屋子好了。」

【我】「好。」

我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清除家具之上的灰尘。

擦之前,我先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抚摸这些活在记忆中的古董,和那时候的触感,分毫不差。

尤其是那个客厅中的布艺沙发,像砂纸一样非常粗糙的手感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母】「……哈哈,你倒是用抹布擦啊!」

【我】「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母】「哎呦,今天怎么对妈毕恭毕敬的,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母】「问吧,你老娘我今天心情还不错,一定知无不言。」

【我】「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我对不住我将来的妻子……怎么办?」

【母】「对不住……怎么对不住?哦!你这兔崽子年纪轻轻还没结婚就想着出轨了是不是!」

【我】「不……我是说……在我给他的诺言兑现之前,她就离我而去了……」

脑海中那恐怖的记忆此时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母】「哦!我这回明白了!原来是她出轨把你抛弃了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这事怎么能忍呢?」

我有些哭笑不得,看来某些电视剧对于中老年的影响力真的很大。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总感觉十分对不起她……」

【母】「我知道,我知道的……刚刚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我妈看我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不少。

【母】「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其实这做人呐,干什么事只要自己尽力了就好了。你说天天那么多情侣都对彼此海誓山盟,结果最后能做到有几个?」

【母】「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爱是一个相互的过程,给予和索取缺一不可。你以真心,换她实意,这样才是正常的爱情。」

【我】「……啊!」

这一席话听得我茅塞顿开。

瞬间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小了不少。

【母】「遵循你内心的声音,如果你觉得你无法承受这些,不如放开手。你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生活,就是我们做父母的最开心的事了。」

难道……我真的应该离开她吗?

与其如此懊悔痛苦,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

我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如果上天硬是要让我为享受到的幸福支付如此沉重的代价的话,那拜托你把幸福和痛苦全都拿走吧,我真的无法承受。

还有,我想,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姬一定能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丈夫,哪怕人生平平淡淡,但也能够与他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而不是像跟了我之后一样,风尘仆仆,香消玉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希望她能幸福的愿望,超过了我自身对于幸福的渴望。

【我】「……妈,我突然想起来,学校还有点事情,我先回去一趟。」

【母】「儿子,你去吧,我和你爸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原来,我最不可或缺的人,一直都像空气一样默默在身边支持我啊。

……谢谢你们,爸,妈。

望着我远去的背影,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母】「…………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愿意为你承受,你所遭受的,所有的痛苦。」

………………

…………

……

回来了。

我现在又站在了学校的正门门口。

此时已经是,人山人海,夕阳西下。

正是放学的高峰时期。

【我】「……麻烦让一让!」

我艰难地逆行与人流之中。

……可不能让她等太久啊,虽然我已经下了决心,但并不代表我能够坦然面对她。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想那么多也无济于事。

………………

…………

……

又是这扇门。

我又站到了这里。

……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连把手上锈迹的纹路和门背上掉漆的位置都没有丝毫变化。

而我们这些推过它的人……

再也无法聚在一起了。

……不再理会脑海中浮现的声音,伸手推开门。

【我】「…………!」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阵强风袭来,我不由得用胳膊护住了脸。

从眯起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发丝随风飞舞,裙摆随风摇曳。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用手拨正了刘海,转过头来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姬】「……来了啊。」

【我】「……嗯。」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落寞。

【我】「我说……」

【姬】「那个……」

突然,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那你说吧……」

【姬】「不,不,还是你先说……」

【我】「那按照老规矩,我就先说了。」

咽了一口吐沫。

【我】「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我说完了,该你了。」

她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好像知道我会说这件事情。

先不说她的心里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光是我听见自己说这句话,心里就不是滋味。

【姬】「……我知道,你能说出这句话,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吧?」

【我】「…………」

【姬】「如果要分开的话,不如一开始就形同陌路……你是这样想的吧?」

【我】「…………!」

【姬】「哈哈,看你的这个反应,我好像猜对了!」

紧接着,就像盛夏的天气,姬明快的表情一下变得非常落寞。

【姬】「分手……我是不会同意的哦。」

【我】「为……」

【姬】「为什么?这不是很简单吗?我不分手的理由,大概和你要和我分手的理由一样。」

我分手的理由……

是因为,我真的爱她。

【姬】「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分手的原因并不是想让自己轻松,你不是这么自私的人。」

……原来如此,是我父母的私心啊。

毕竟,这世上,没有一对父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因为殉情而死。

而我的真心……我真正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

【我】「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甚至最后,连和你埋葬在一起……都做不到……」

【姬】「……你真的,是个傻瓜呢。」

姬靠过来,用手心帮我擦掉泪水。

【姬】「好了好了,别伤心了啊……」

【姬】「其实呢……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并不觉得苦哦。」

【我】「……啊?」

【我】「这……怎么可能呢……」

【我】「购物,旅行,浪漫……这三样你最喜欢的东西,我一样都没能力给过你……」

姬听到我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姬】「哈哈,你还记得挺清楚嘛……」

【姬】「不过……我最喜欢的东西,并不是这些……」

【姬】「……而是你哦。」

【我】「!!」

这是真的,亲口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

此时,我的双腿的和双手全都不听使唤了。

【姬】「……呀!」

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

……回来了。

……全都回来了。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温度。

【姬】「真是的……每次都趁我不备……」

【姬】「算啦!这次就原谅你啦!」

在我的记忆中,姬每次都会原谅我。

【我】「呜……别走……」

【我】「求求你……别走……」

【我】「就算是梦也好,就算是死后的幻觉也好……」

【我】「让我……就这样抱着你……」

【姬】「……你啊……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姬】「跟你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我可没说过自己过得不幸福吧?」

【我】「……这倒是没有。」

【姬】「所以喽,所有这些想法,都是你一厢情愿而已。」

【姬】「退一步讲,如果咱俩的处境调换过来,你会觉得陪我一起奔波很不幸吗?」

【我】「当然不会!」

【姬】「……这不就完了?」

【姬】「所以我说这番话的目的是……」

【我】「……是?」

【姬】「……你就不能轻一点啊,考虑一下我疼不疼啊?」

【我】「抱歉!」

我像触电一样,立刻松开了手。

【我】「不好意思……那个……刚刚实在是太激动了……」

姬微笑着转过身去。

【姬】「……对于我来说,这样的人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姬】「我很感激,与你的相遇、相知、相伴。」

【姬】「感激这个黄昏下的天台,感激那次看似普通的约会,感激那场耀眼的婚礼。」

【姬】「……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带着我,教我玩了一天的游戏机。」

【我】「那……是因为……你不是很好奇嘛?」

【姬】「……还记得学校树林中的那个暑假吗?你硬是把我背回来了。」

【我】「……你脚不是崴了吗?况且是我带你出去的,那我就一定要把你带回来。」

【我】「啊……那次好惨,偷偷跑出去,把他们急死了。回去之后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姬】「……哈哈!」

【姬】「……那是我最开心的一个暑假了。」

【姬】「还有……你知道我爱吃雪糕,每次出去一人买一个雪糕,买的雪糕你也不吃,等我把手上的吃完了,你再默默递给我。」

【我】「我不爱吃凉的东西……」

【姬】「有一次,我上了一夜夜班又冷又饿,身心俱疲。可早上回来发现你早已准备好了我最喜爱的热气腾腾的早餐……」

【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习惯早睡早起……」

【姬】「……你知道吗,就是这些现在仍要解释的微不足道的小事,才是你最温柔最有魅力的地方。」

【我】「……」

【姬】「对于从小缺少关爱的我来说……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对我好……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姬】「物质对于我来说,真的不重要。」

【我】「姬……」

【我】「谢谢你……」

【我】「能从你这里听到这一番话,我实在是……太开心了!」

【我】「能遇到你……是我人生最幸运的事。」

突然远方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爆炸了。

数秒之后,大概是冲击波引起的烈风,向我们袭来。

姬在强风中回过头来,笑容上残留着泪痕。

【姬】「……不……」

姬轻轻摇摇头。

【姬】「该道谢的人,应该是我。」

【姬】「谢谢你……万柩。」

【我】「不……不要谢我……」

【我】「别弄得像告别一样!求求你不要走!」

姬只是微笑着,沉默不语。

夕阳……此时就像想要把我们分开一样,光芒突然加强了数倍。

不,这不可能是夕阳。

爆炸……冲击波……高能辐射……

这就好像……

就好像是,姬最后遭受的那场核爆一样。

【我】「……不!不!」

我无能为力。

【我】「……可恶!」

只是伸出手去,想抓住她。

视野已经全白了。

我不清楚这是由于极高的光线强度,还是由于我的视网膜已经脱落。

我想大喊姬的名字,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许,我全身已经在高温能量辐射中蒸发了。

……等等。

我感到,我伸出的手被谁握住了。

【我】「——!——!」

姬!姬!

你在哪里?

【??】「再见了……」

脑海中浮现了这几个,令人绝望的字眼。

谁?

谁在说话?

是姬吗?

为什么我听不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啊!!!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啊!!!

………………

…………

……

【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是,水泥悬崖所构成的深渊。

【新闻主播】「……各位观众,纠正一个刚刚的一个错误,可能是由于我们的实习导播过于紧张,将错误的车次告知了我们。此次发生事故正确的车次为,R514788……」

这里是……某栋建筑的楼顶。

【我】「哈啊……哈啊……哈啊……」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落入深渊,再也看不见了。

我刚才……

好像是跳下去了来着?

【我】「然后……」

然后就被气回溯了。

【我】「这么说……」

我现在在原公司的四层小楼上了。

而且,时间好像也稍稍往前退回去了一点。

【我】「啊……」

我想起刚刚的经历,浑身就像用完了所有的能量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姬……今后的我,应该怎么办?

我从怀中取出钱包,痴痴抚摸着上面姬的相片。

【我】「姬……」

我想,我还是应该去找她。

哪怕自己会遇到危险,也不能让她独自一人沉睡在荒凉的戈壁中。

……那样的话,她就太寂寞了。

即使找不到她的遗骸或者遗物,铲上一罐那里的沙带回来,也算是对自己有一个交代。

………………

…………

……

我慢慢悠悠下了楼,还在思考着旅行应该准备什么东西。

【我】「……刚出了事,那边也许不能通行吧,看来只能走野路了。」

沙漠旅行啊……

不做好充分的准备可不行,不然目的没达到,把自己先葬送在黄沙中,可就太悲哀了。

我想想……

水袋,防晒霜,帽子,冲锋衣,户外头巾,匕首,防潮垫,睡袋,高能食物,帐篷……

……这些就差不多了吧?

对了,还需要一辆吉普车。

我挠挠头。

……看来,这一两年是去不了了。

现在的我,真的已经是身无分文了。

咕……

肚子也在抗议了,说起来,今天我好像只在早上起来吃过一顿饭而已。

【我】「哈哈……」

无力地笑了。

与其制定旅行计划,不如先去填饱肚子更贴合实际。

【??】「给。」

【??】「饿了吧。」

【我】「……嗯?」

有人递给我一块面包。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也是刚回来,没时间准备别的,你先将就下吃这个吧。」

这个声音是……

【我】「……姬?」

【姬】「……嗯,我回来了,亲爱的。」

【姬】「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抬起头,在冰冷的路灯灯光下,出现了那个令人安心的、温暖的笑容。

……但是,脸颊上的泪痕,并没有干。

【我】「……欢迎回家,姬。」




STORY 03-04


AGE:68

RETURN:03


………………

…………

……

海鸥在不远处成群结队捕食,偶尔发出三两声凌厉的鸣叫。

虽然时节仍是春天,但清晨湖边吹来的风带着丝丝寒意。

岸边一棵四五个人合抱粗的大树上,刚刚发芽没有多久的枝条迎着风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

天刚刚亮,但可以预见今天将会是一个好天气。

我再次把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毕竟我现在上了年纪,对于寒风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在我的手中,捧着一束白色马蹄莲。

……我今天,来到郊区的湖边,是来见一位故人的。

【我】「时间……差不多到了吧。」

我向另一条小路的尽头眺望,熹微的晨光下,有一个人影忽隐忽现。

【我】「……来了啊。」

我向人影招手,对方则加快了速度。

几分钟后,他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这么些年来……真的辛苦你了。」

我深深向他鞠了一躬。

【易】「唉,别这样,咱们都多少年的兄弟了。」

来者正是易,他试图阻止我鞠躬,但看来也是上了年纪,力不从心了。

他在监狱蹲了整整二十一年,上个月才刑满释放。

我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打听到他的下落,进而联系上他的。

易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自己点了一根贴在唇上,然后把烟盒递给了我。

【易】「来,来一根。」

【我】「我……已经戒了。」

【易】「……是吗。」

易若有所思地把烟盒收了起来。

【易】「我也想戒啊,可惜我要是没有它,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我想,如果有朝一日你抽不上烟,也一定会习惯的。对于一个单独的生命来说,活下去没有什么必须不必须的事物。

【易】「毕竟人上了年纪,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了。」

【我】「……是啊,我这一把老骨头,可不敢散架喽,毕竟死之前必须做的一件事情还没做完,就这样走了,太不甘心了啊!」

【易】「……一件事?」

【我】「这件事……跟姬有关。」

【易】「对啊,说起来,我怎么没看见嫂子呢?」

易瞅了一眼我手中的马蹄莲。

【易】「难道说……」

【我】「你猜的没错,姬半年之前就已经去世了。」

【易】「唉……生死有命,你也节哀吧。」

【易】「原来是要给嫂子扫墓啊……我就奇怪你怎么清明约我到郊外这么僻静的一处湖边。」

【易】「也真亏你能找到这里……景色挺不错的,我去世之后也想在这长眠。」

【我】「……走吧,我带你去她的墓碑。」

【易】「嗯。」

………………

…………

……

离湖边不远,就是一座有些规模的公共墓园。

而这里,也就是姬长眠的地方。

我走到一处墓碑前,将手中捧着的白色马蹄莲献了上去。

爱妻,姬,2012~2079,长眠于此。

“最大的幸福,就是知道对自己而言什么是幸福。”

这两句话,就刻在她的墓碑上。

后面一句,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算是遗言吧。

【我】「怎么样……在这边还习惯吗?」

【我】「今天清明……你看看谁看你来啦?」

【易】「嫂子……我上个月刚出来……没想到……你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易右手掩面,抽噎了一下。

【我】「好了,你别太难过,姬正看着我们呢。」

【易】「……那,我嫂子她怎么去世的?」

【我】「……这就说来话长,我们先去那边找个椅子坐下聊吧。」

【易】「好。」

………………

…………

……

【我】「……先说说你进去之后的事吧。」

我们找到了一个长椅,就是公园里经常看见的那种,并排而坐。

【易】「听说……你岳父的病情严重了?」

【我】「是医院打电话通知的……所以我得想办法去筹钱啊,可惜,医院打来电话后人连一天都没坚持到就去世了。」

【我】「姬本来是要去找她的老同学借钱的,可是在我父母和我岳母认为她留下来陪我共度难关比较好,他们三个坐上列车去代姬借钱了。」

【易】「然后……就是那场举国震惊的事故?」

【我】「你猜对了……这场爆炸之后,我和姬已经举目无亲,只能两人相依为命了。」

【易】「看来……你经历的苦难并不比我少。」

【我】「这有些人呐,真的是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

【我】「……我以前记得我做过一个梦,梦中我母亲说,不想看到我这么痛苦,他们愿意为我们承受所有的痛苦。」

【我】「我一直认为,姬是因为这个梦的关系,才能逃过一劫。」

【我】「但是……我父母他们就……」

【我】「他们……不只是他们,我觉得,全天下真正的父母,都很伟大。」

【易】「原来……阿姨叔叔他们的爱,他们的亲情是如此的深处啊……」

【易】「那你们后来呢?」

【我】「后来……我和姬把她父亲安葬之后,去了很多地方。」

【我】「反正原来的那个城市,已经没有我们留恋的理由了。」

【我】「我们一边旅行,一边赚取路费,因此走过了数以万计的行程。」

【我】「我们把旅行的见闻和所思所感记录下来,放在网上与众人分享。」

【我】「虽然一开始,关注的人不多,我只能为别人拍些照片,姬只能帮别人写些文章,这样才能勉强糊口。但慢慢地随着关注的人越来越多,人气越来越高,靠着广告的收益我们也能继续走下去。」

【我】「我们绕了一大圈,看见了饱受饥饿贫穷折磨的人,看见了饱受战火流亡蹂躏的人,看见了疾病瘟疫摧残的人。」

【我】「也看见了自信、富足、快乐的人。」

【我】「……想必,他们对于幸福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吧?」

【易】「你们去了那么多地方啊……」

【我】「是啊,但最终的目的地,是原来发生爆炸的那片沙漠戈壁。」

【易】「你们去那干嘛……」

【我】「总不能让我们的至亲一直在沙漠里长眠吧?」

【易】「是不应该……但你们能找到吗……别说尸体,遗骸估计早就没有了。」

【易】「而且,我记得是爆炸发生十年之后该区域才解除封锁的。」

【我】「对,就是因为如此我们在外旅行了十年。」

【我】「你会发现,在沙漠中,骆驼比车子好使得多。」

【易】「那最后呢?你们找到了吗?」

【我】「当然没找到了,那地方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连研究设施的痕迹都没有了。」

【易】「处理得挺干净啊……」

【我】「我早就想好了,提议她带三罐沙子回去,也算是对于长辈们有一个交代,她也同意了。」

【我】「回来之后,我们找到之前在乡下的住处,在那里与世无争地安度晚年。」

【我】「我们把带回来的黄沙埋在院子里,为长辈们建了一个小小的墓。」

【易】「有机会能带我也去拜访一下吗?算是我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

【我】「……他们要知道你有这份心,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只不过……你不能去。」

【易】「这又是为什么?」

【我】「……带回来的沙中,仍然含有微量辐射。虽然我找人鉴定过了,在正常人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我】「但我没有想到,姬是特殊体质。当姬倒下的那一天,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易】「原来如此啊……」

【我】「那个时候送去医院,检测结果已经是多器官癌症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

【我】「医生说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姬的体质对于物理放射源很敏感,而我则比较迟钝,所以并没有什么大碍。」

【易】「那为什么……不让嫂子接受一个新的身体呢?」

【我】「你是说……全身义体化?」

【易】「现在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吧?连人造大脑这种事也能轻易做到呢。只要把神经系统接入网络上传意识,之后再下载就好了。」

【我】「不,我和她……都不喜欢这个东西。」

我苦笑了一下。

【易】「……也是啊。」

【易】「的确一般人无法接受。而且,有出现意识消失的可能性,在新身体上表现为迟缓痴呆。目前也完全不清楚原因。」

【易】「而且,就算成功了……」

【我】「就算成功了,你也丧失了作为人的资格。目前的法律规定,义体人按照机器人管理。」

【易】「…………」

易的表情凝固了数秒。

【我】「这种自己的一切全由他人决定的滋味,没人想体会。」

【我】「这也就是为什么普通人比较抵制的原因。」

【易】「我非常理解……」

毕竟易之前在监狱当了那么多年囚徒,这种滋味也受够了吧。

【我】「她的遗愿是,希望我能告诉还活着的人,怎样过得幸福一点。」

【我】「还有就是……坚决拒绝义体治疗。」

【我】「这也是我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

【我】「……对了,还有个东西给你看看。」

【易】「嗯?」

我从大衣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一枚戒指。

【易】「这个是……」

易凑近了脸,仔仔细细反反复复观察了许久。

【易】「想起来了……我有印象,毕竟造型太别致了。记得是你父母的婚戒来着?」

【我】「是的,但这个戒指,我父母早就丢了。」

【易】「……丢了?」

【我】「他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最后只好重新买了。」

【易】「……那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我】「说来奇怪,姬那天回来的时候,我本想掏出点零钱坐车回家,一摸口袋,却发现了这个东西。」

【我】「我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衣服口袋里的?」

【我】「而当时,我正好在想……算是一个刚刚做过的,关于它的梦吧。」

【我】「……我突然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我,就顺便把它送给姬。毕竟姬为了筹钱,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卖了。」

【我】「在那以后……它被我们小心地保存。而现在,成了姬留给我最为珍贵的遗物了。」

【易】「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

【我】「……今天叫你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告诉你这些年发生的事。」

【易】「……我……可能打话也想告诉你我经历了什么……」

易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小心翼翼地点上,然后看着徐徐上升的青烟发呆。

沉默笼罩了我们两人许久。

【易】「果然……还是算了吧……」

【我】「觉得难受的话,就不要说了,好好过剩下的最后一段人生吧。」

【易】「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我】「……什么?」

【易】「许多年前,那个当伴娘的女孩,你能告诉我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原来……易念念不忘的……竟然是她。

怪不得,年轻的时候,易说什么都不愿意结婚。

【我】「……她的话……你不要想了。」

【易】「……为什么?」

易的表情,失望中蕴含着些许愤怒。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转过头去,一位约莫十五岁左右年纪的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竟然来了,已有数十年没见了。

【气】「……两位,好久不见。」

气微微颔首。

她今天并不是每次回溯出现时的打扮,而是穿着一套黑色的哥特萝莉装。

……不仅很适合她的身材,也很适合今天这个日子。

【易】「……」

【易】「……你也是,义体人吗?」

【我】「……也?」

奇怪,易看到她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吃惊。

还有,这个“也”是什么意思?

【易】「……看起来,应该不是当年做的。当时技术并不成熟。」

【易】「……最可能的,就是最近这几年重新打造出来的你15岁时候的躯体,再把意识重新下载到新躯体上,我说得没错吧?」

【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是义体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我】「……等等,信息量太大我反应不过来了,易你现在是义体人?」

【气】「……千易,于公元2076年,在监狱中病逝,死于肺癌。」

气的言语,没有一丝感情。

【我】「这……怎么可能?!」

【气】「我没有骗你,现在在你身边的千易,是一个全身全器官义体化的……机器。」

【易】「……她说的没错。」

易将抽剩的烟头,装进了自己随时携带的一个小烟灰盒里。

【易】「……那个时候是真的没办法,我的身体以为长期大量吸烟已经不堪重负了。」

【易】「但是我和你一样,也有自己的信念要贯彻,只好采取这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易】「……监狱很缺义体人的,比机器人可靠,比普通人强悍。」

【易】「我算是幸运的,和我一起接受义体化的几位狱友,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小哥两个人成功苏醒了。剩下的人再也没有醒来。」

【易】「你都不知道,现在的罪犯十个有八个都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义体化了,一般的狱警根本不敢约束他们,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给弄伤了,只好让我们在犯人中组织纪律。」

【易】「……托这个机器身体的福,还算顺利捱到了出狱。」

【易】「不过,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这个社会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义体人的诞生。」

【易】「这一个月以来,饱受了冷眼和歧视,我觉得应该为了所有的义体人做点什么。」

【易】「如果说,狱中的信念是气,那么出来之后的信念,就是整个义体人群体了。」

【易】「……啊,不小心还是说出来了,明明知道你很排斥义体人。」

【易】「哈哈……我还真是蠢啊,如果也被你歧视了,那我活得就太累了。」

【我】「我哪有那么混……当然不会歧视你。相反,我对义体人的看法改观了不少。」

【我】「我原以为,他们都是贪生怕死之徒。现在想来,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宁可与全世界为敌,也要贯彻自己的信念。」

【易】「谢谢……你能理解,那就太好了……」

【气】「……真是令人感动的再会呢,可惜我无法理解。」

【易】「你……不也是义体人吗?」

【气】「我不是。」

气从小裙子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物体,往自己的脖子狠狠刺去。

【我】「那是……」

【易】「……处刑手电!快住手!」

【气】「…………」

易刚伸出手,气的脖子就与这个黑色的物体亲密接触了。接触的瞬间,产生了非常刺眼的光芒。

【易】「……啊……」

【我】「…………」

等我们都恢复过来的时候,气依然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气】「这回你相信了吧?」

【易】「……」

【易】「你原来真的不是……义体人……」

【我】「刚刚那个亮光,是怎么回事?」

【易】「……那个是专门针对义体人制作的武器,只要被那样电一下,义体人的意识就会灰飞烟灭。而对于普通人没有什么伤害,顶多就是点的地方麻一下而已。」

【易】「关键是……这东西,普通人在大街小巷的商店,可以随意买到。而且,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我们身体的扩展功能是锁定的。也就是说,和普通人一样。」

【我】「……好惨……」

【我】「那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易】「只要能为义体人争取到哪怕一点点人权,我也就满足了。」

【气】「…………」

【气】「……然而,那东西毕竟只是机械拼装起来的无机物。」

【气】「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电子信号带来的错觉和臆想,真正的你,早已入土化为尘泥了。」

易听到这里,起身微微一笑。

【易】「恐怕就连上天都不知道,究竟谁到底是谁……我只是,要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气】「…………」

【易】「……今天跟你们聊了这么多,我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易拍了拍身上的灰。

【易】「两位,后会有期,有缘再见。」

【气】「…………等等。」

【易】「嗯?怎么了?」

【气】「难道……你对于自己这样的人生……没有丝毫怨言吗?」

【易】「哈哈,哪有什么怨言呢?」

【易】「能跟你这么可爱的小姐相遇,一切都值得了。」

【易】「几十年前,当你为我系领带的时候,我的心都是属于你的东西了。」

【易】「能让我撑到现在,站在这里的,正是对你的思念啊!」

【易】「……哈哈,我现在怎么跟老万一样,能厚着脸皮对小姑娘说出这种话了?」

【我】「喂,我哪有这么不正经?」

【易】「……至于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现在也不重要了。」

【气】「…………」

【气】「……谢谢你。」

【气】「刚刚多有得罪,失礼了。」

气竟然会道歉,第一次看见。

【易】「……这回,真的要说再见了。」

【我】「嗯,你去吧,好好保重。祝你……能有所收获吧。」

【气】「……不要放弃,我会一直关注你的。」

【易】「好的,我知道了。」

易转过身,头也不会地迈开了脚步。不一会儿,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啊啊……」

【我】「……走掉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见啊……」

【气】「……刚刚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股和你比并不逊色的,生命的力量。」

【气】「好奇怪啊……明明他本身,并不属于生命的范畴。」

【我】「……那你认为,生命是什么呢?」

气摇摇头。

【气】「…………看到他之后,我也不知道了。」

【气】「真的如他所说,神明也并不清楚。」

【我】「哈哈,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神明喽?」

【气】「如果是按照你们定义中的神明的话,我想应该是的。」

【我】「那……女神大人,要不要听听我的见解?」

【气】「好……」

【我】「……生命是精神的力量,是灵魂的力量。就算肉体枯萎……不对,肉体总有一天会枯萎。而永恒的精神,往往就是生命的本质了。」

【我】「比如说,一位作家呕心沥血创作的故事。这就是能够永恒的生命。」

【气】「…………」

【气】「有意思……」

【气】「原来如此……这就是芸芸众生的答案啊……普通人还真是了不起。」

【气】「果然,当初找你订立契约是最正确的选择。」

【我】「哈哈……我就当你在夸我吧。」

【气】「……好了,我也该告辞了。」

【气】「……走之前,让我也为姬献一束花吧,我专门带了花来。」

【我】「……好的,走这边。」

我与气并排而行。

云层渐渐散去,朝阳透过淡淡的云层照射到了气准备的花束上。

花束上面的露珠伴着朝阳熠熠生辉。

我看得出神,不由得想起了我和姬当时婚礼上那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啊啊,都过了那么久了啊。

转眼间,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寂寞有是有一点,但更多的则是无穷的怀恋之情。

抬头望去,碧蓝的天空上,几朵流云缓缓移动。

姬,你在那里,过得还好吗?

……你问我啊,遇见了你,所有的日子都挺幸福的。


STORY 04


AGE:88

RETURN:04

………………

…………

……

【我】「对了……等等!」

气手中的信号灯随即停止闪烁。

【气】「……怎么了?」

气皱着眉头,不解地问我。

【我】「我想……最后再去那个地方看看……」

【气】「……那个地方?」

【我】「就是……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气微微颔首。

【气】「…………」

【气】「…………明白了。」

【气】「就当是……给老朋友额外赠送的服务吧。」

气把床边的轮椅,推到了我的面前,搀扶我坐了上去。

【我】「谢谢……」

【气】「坐好了没?」

【我】「好,我准备好了。」

【气】「……那我们走吧。」

【气】「不过……我可不确定,那个地方还在哦。」

【我】「哈哈,不在了也没关系,无论那里变成什么样子,我看一眼足矣。」

【气】「好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我】「没办法,本性难移嘛。」

【气】「…………」

听到我的回答,她可能有点无奈吧,默默将我推出了房间。

………………

…………

……

【我】「外面怎么这么吵哇……」

刚一到街上,我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群早已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普通交通低空空域也不见往日繁忙穿梭的小型民用核动力飞机,地上也没有各种车辆,只有黑压压游行庆祝的人群。各个高楼大厦上都挂满了纪念某人的横幅,把悬挂在楼两侧的小型空港都占满了。

我记得……今天好像不是什么节日才对啊?

【气】「因为……今天是千易的纪念日啊。」

【我】「……对呀,我咋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唉!」

啊啊,我真是老糊涂了,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给忘了。

易二十年前告别我之后,真的去全身心投入到维护义体人人权的活动中了。

十年前,好不容易有了一些成果,新修订的法律也赋予了义体人最基本的权利。可是由于他的团队在活动过程中得罪了许多人的既得利益,他自己更是被多次恐吓威胁,但他仍毫不妥协。

最终,在新的义体人法律颁布的前一天晚上,他被人暗杀了。

据报道,杀他的人是个普通人极端分子。由于无法忍受与义体人分享这个世界,这才下了毒手。但当时这个人并没有受到相应的惩罚,义体人和支持他们的人非常愤怒,进而促进了整个法律体系的快速完善。

到了现在,义体人的权利与普通人差不多了。但作为代价,现在的义体变得很脆弱,骨头强度和七八岁的小孩子差不多,而且没有任何扩展功能。因为,现在的人工智能技术已经很成熟了,特殊特种情况下使用机器人效率更高。义体人,已经普遍被人们所接受。比起冰冷的机器,大家更认为他们是自己重要的人生命的延续。

但是,这种延续不会出现第二次。义体的首次苏醒仍然是有概率的,虽然随着技术进度比起几十年前提高了一点,但存在一个瓶颈,是科学家们目前仍然想不通突不破的。第二次苏醒的概率科学家们已经证实,是无穷小无限趋近于零的。他们说这可能与“某种精神的纯度”有关。

而易,则作为开创义体人人权时代的先河,被历史所铭记。

人们为了纪念这个新法律的颁布,因此选择这天作为他的纪念日。

…………这小子,比我厉害多了。

几年前,姬留给我最后的任务,我的回忆录《最温暖的感情》,也顺利出版了。

由于提及了易年轻时候的故事,销量非常好。

许多人读完之后,给我发来邮件,开始重新珍视身边最为普通平凡而又最为灿烂夺目的幸福了。

我每次读到这些邮件,都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不仅为了能帮助到他人而高兴,还因为漂亮完成了姬的任务而高兴。

我谢绝了一切采访和邀请,隐居在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我并不想自己平静的生活被别人打扰。

【我】「……咱们绕开走吧。」

【气】「……嗯。」

………………

…………

……

【气】「……我们到了。」

【我】「嗯……辛苦你了。」

还好,这里……仍然是十年前的样子。

稍微绕了一点远路,多耽搁了一个小时。

现在的城市已经呈现出了超密度化的趋势,因此市郊比起原来,更加清净了不少。

【我】「啊……」

我伸出枯槁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抚摸着,墓碑上的文字。

【我】「姬……」

【我】「不好意思啊,这么久没来看你……」

我上次回去之后,不小心摔了一跤,落下了终身残疾。

每年的清明,只好在家里祭拜。

【我】「还有……」

【我】「我的老朋友……」

我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旁边另一块墓碑。

……我十年前最后一次来这里,就是安葬易的骨灰。

易他知道自己随时会有不测,因此他早就将他肉身的骨灰托付给我,拜托我帮他安葬在此处。

……现在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在祭拜的墓,则安葬的是易的义体。

【我】「你们两位,看到今天的盛况……应该会挺高兴吧。」

【我】「……你们的愿望,都实现了。」

【我】「哈哈……我现在也就……一身轻松了。」

【我】「气,我们就在这里,开始吧!」

【气】「……我知道了。」

气又凭空取出了她那把大灯,开始闪烁。

没过多久,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倦意,向我袭来。

啊啊,要来了吗。

意识,像清晨的薄雾一样,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扩散,蒸发,消失……

气,等会完成了这个仪式,你也要……跟我说再见了吗?

再见再见……再不相见。

在这世上,我就只剩你这么一个认识的人了……

总觉得,有点寂寞呢……

………………

…………

……

【我】「…………啊!」

我从床上惊醒。

感觉做了一个梦,但梦的内容我却记不起来了。

只记得……

有些寂寞,有些悲伤,有些欣慰,有些怀念。

我摸了摸脸颊,上面是湿的。

【我】「……不会吧。」

难道说,我做梦的时候还哭了一场不成?

这不太现实吧……

话说,我现在这是在哪里啊?

我到底…………

等等,床上?

刚刚我不是还坐在轮椅上吗?

……想起来了。

我进入了回溯的场景,这里应该是我的家。

还在发呆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我立刻穿好衣服,站在了镜子面前。

映入眼帘的是我昔日稚气未脱的面庞。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年轻真好。

………………

…………

……

【母】「…………咦?」

【母】「今天你怎么起来这么早?我还没叫你呢?」

出了房门,跟我妈打了个照面。

【我】「妈…………」

真是……好久不见了。

您还是,这么年轻啊。

我走上前去,给了她一个熊抱。

【母】「哈哈,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我】「没什么……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有多久没见了呢?

十年?二十年?

……有四十年了吧。

可是,记忆中的容颜,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清晰。

【父】「哈哈,来来来,算我一个!」

我爸看到我们这样,在一旁坐不住了,把我们两个一起搂住了。

【母】「他爸,你咋这么不正经呢?」

【父】「我哪有!这是……对,这是家庭的温暖!哈哈!」

【父】「你们两个……是我这一生中最珍贵的宝贝!」

我爸他原来……这么想过啊……

【母】「哎呀,瞎说什么呢!害不害臊啊!」

【父】「这有什么害臊的!我炫耀还来不及呢!」

【父】「以后啊……等咱们儿子娶个老婆,再生个大胖小子,咱们一家可就完美啦!最后一定能和和睦睦,白头到老!」

【我】「啊……」

【母】「你爸这话说得我真爱听!」

啊啊……

此时我爸这句祝福的话语,在我听来,心如刀绞。

真是不好意思。

你儿子让你失望了啊……

最后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我】「嗯!一定可以的!」

我仿佛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随口附和。

【父】「虽说现在老婆难找,但我看你这么有决心,一定没有问题。」

【母】「那是当然!我儿子怎么优秀怎么可能找不到老婆?」

【父】「什么你儿子,他也是我儿子好吗?」

【母】「好好好,“咱们儿子”,这下总行了吧?」

【父】「嗯……这还差不多。」

【母】「……行了,别在这瞎聊了,快吃饭,要不然就凉了。」

【父】「对啊,我今天还得早点去公司上班呢!」

【母】「那你还不赶快!」

………………

…………

……

【我】「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呢。」

【母】「因为今天起得太早了,有充足的时间啊。」

【父】「我也有帮忙……这个油饼,是我去早市上买的。」

【母】「得了吧,买谁不会买啊,主要还是我这个掌勺的功劳好吗?」

【父】「那……没有功劳我也有苦劳嘛……」

【母】「快别贫了,这么多菜还堵不上你那张嘴!」

我妈情不自禁地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充满幸福的笑容。

【父】「你这么一说,我可就不客气了,看起来都很好吃的样子。」

【我】「那我也……」

【母】「你们俩快吃吧。」

先喝了一口粥。

嗯。

就是这个味道。

不,应该说,还是那个味道。

至少有四十年,没有尝到这个味道了。

不对,什么至少四十年。

我今年才十八岁啊!

这个非常熟悉而又非常陌生的味道,让我不禁开始怀疑我的人生。

也许……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名叫“姬”的女人。

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

她只是……只是每个夜晚出现在我梦中的女神。

我脑子里的这些经历……只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而已。

………………

…………

……

叮咚铛咚。

【母】「嗯?我去开门,你们慢慢吃。」

门铃突然响了。

【??】「……阿姨好!我是来找万柩的!」

【母】「……哦,你来了啊!快请进!」

【我】「……谁来了?」

【易】「当然是我喽!喂喂,昨天才说好的,你不会睡了一觉就给忘了吧?」

【我】「说好?说好什么了?」

我一头雾水。

【易】「…………」

【母】「你这傻孩子不会睡糊涂了吧?」

【父】「……你们前一阵不是成立了个什么乐队吗?你还请教我同事弹吉他来着,你忘了吗?」

这……又是什么情况?

【易】「算了,懒得跟你解释那么多,外面还有人在等着呢。快走吧!」

【我】「……那咱们?翘课?」

【易】「翘课?哈哈哈哈哈!」

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易】「翘哪门子课啊?今天法定休息日啊!」

【母】「你们先走,我先把家里收拾好,过一会去帮你们布置舞台。」

我望了一眼我爸,他无奈地摊开双手。

【父】「别看我,加班。不过我会尽早赶过去的看你们演出的。」

【易】「走吧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易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强行拉走了。

【母】「……嘿!别跑那么快!你们俩,路上小心点啊!」

………………

…………

……

在路上我详细了解了一下情况。

原来我和他在几个月之前,不甘心于小打小闹,成立了一个名叫“第二宇宙速度”的乐队。

成员只有我们两人,但是几个月来的练习,我的吉他水平和他的贝司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这怎么可能嘛。

我们俩原本就是音痴水平的爱好者的嘛

【易】「……今天你是怎么了?感觉好像突然失忆了一样,问这问那的。」

【易】「你如果不信,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在车上,他这么对我说了。

还告诉我,今天晚上将是我们的第一次演出。

…………我想回去了。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易这家伙,正死死盯着我。

……不会被他看出来我正在想什么了吧?

算了……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

……

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我】「!」

……结果一下车,我就吓了一跳。

前面不远处的那个建筑……

【我】「……那是?」

我顺手指了一下。

【易】「……哦,那是墓地啊。」

怎么看都是一处公墓。

不对,你这家伙,不是“哦,那是墓地啊”好吧?!

你他妈就埋在那里啊!

【易】「今晚我们就要坟头K歌,想想还真有点小激动呢!」

看起来他挺开心的。

是啊,我也有点小激动呐。

看你像个煞笔一样在自己的坟头K歌,也算是古今中外第一奇葩了。

【我】「……是在下输了,还是阁下比较强。」

我拱手作揖。

【易】「你都是从哪学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话?」

我就不说,你猜。

【易】「算了……咱们先去场地吧。」

………………

…………

……

会场大约在离公墓八百米的湖边。

我特别注意了一下,湖边上有一棵才种下不久的树苗。

啊啊,原来几十年的时间,它就能长那么壮啊……

有几个好像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早就来了,正在布置舞台。

【易】「……这个给你。」

易甩给我他们早已准备好的一把吉他,他自己则抱起了一把贝司。

【易】「……咱俩先试试。」

【我】「可是我……」

还没等我说完,易就自顾自的演奏了起来。

然后……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我】「!」

我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根本不受我意识的控制。

【我】「这简直……」

【我】「太厉害了……」

大概是气给我的外挂重新续费了吧。

我们演奏出的曲调如流水一般流畅自然,配合也十分默契,就算是天才,在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如此熟练。

所以我断定,易这家伙也开挂了。

【易】「嗯,你今天的状态不错嘛,上台表演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这话说得,脸简直厚出新境界。

【我】「好吧……演出就咱们两个吗?」

我也已经放弃反抗,陪他演到底算了。

也算是……某种怀念吧。

【易】「当然不是了!我的主唱还没有来呢!」

主唱。

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知道是谁。

【我】「行,有主唱就好,我就害怕到时候让你唱。」

【易】「喂,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什么叫害怕让我唱?」

【我】「呵呵,你唱的那叫歌?」

【易】「呵呵,说人之前先看看自己。」

【我】「…………」

【我】「行了,咱们就别半斤笑八两了。」

【易】「……那跟你比,我也是八两。」

行行行,你八两还不行?

【我】「……所以说,还是你比较强。」

【易】「…………」

【易】「……你傻微吗?」

我来解释一下,易这家伙跟我用手机聊天的时候经常把SB按成SV,因此就成了一个梗。

【我】「嗯,我傻薇。」

【易】「嘿,算你小子识相!哈哈!」

虽然和他斗嘴很怀念,但是我现在懒得理他。

我时刻在注意着,那个神秘的主唱到底在哪里。

【??】「啊!抱歉我来晚了。」

【??】「你们好。」

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一位是姬的没错,另一位是……

【姬】「我是今天的主唱!,另一位是我朋友介绍来的鼓手,名字叫翠花!」

【我】「……噗!」

这不是气吗?

还有翠花这个名字是什么鬼……

【气】「嗯……」

【气】「我叫……气……翠花,是今天的鼓手!请大家多多指教!」

年轻人,论演技,你还嫩得很呐,还要多跟老夫学习才是。

【我】「这个……翠花,今天演出就靠你了!」

【气】「哦。」

啊,她还是一副臭脸。

所以说,跟我这么多年,怎么没学到我一丝一毫的演技?

她们两位介绍完自己之后,也去准备自己的器材了。

【易】「喂喂……」

易放下吉他,一个劲地用手肘捅我。

我把脑袋凑过去小声跟他说话。

【我】「烦死了……你干嘛啊?」

【易】「那个叫翠花的女孩子……看起来你们很熟哦!」

【易】「嘿嘿,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我】「你想得美!」

你就是一辈子单身的命,别怪我无情啊。

【易】「诶,别这么无情嘛!你都有姬了好吧?」

【我】「噗!」

【我】「什么叫,我都有姬了?」

【易】「你们俩,不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吗?」

【我】「我去,谁给你说的?」

【易】「大家都这么说啊,你爸妈她爸妈都这么说啊,难道这还有假?」

【我】「…………」

岳父岳母,你们要是几十年前都这么说了,那生活该多轻松啊……

【我】「诶,对了,这些来帮忙的人,都是你请的?」

【易】「嗨,那哪用请啊,学校贴吧发了个贴,人就自动来了啊。」

你逗我玩呢吧,这破学校的贴吧也就千来号会员,今天来的都有好几百人。

而且,我们学校贴吧的每一个帖子,回复都不会上百。

包括水楼。

【我】「哦,那你好强啊。」

【易】「……我咋寻思着你今天这语气咋这么欠抽呢?」

这里暂时先撤退,这家伙下可手没轻没重。

【我】「我先去舞台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易】「呵呵,得罪了方丈还想走?我也去帮忙!」

随便你喽。

………………

…………

……

没想到,布置舞台意外地消耗体力和时间。

我们忙完,已经入夜了。

期间,我妈还来为我们几个送了一次饭,就安安静静地在观众席上等待了。

【易】「……这下就好了,快试试!」

【我】「嗯!」

【姬】「我要开灯喽!」

【气】「……」

此时,同学们已经在舞台前面就坐。

姬拉动了电闸。

砰的一声,舞台上的聚光灯发出了光芒。

人群也随之兴奋了起来。

【姬】「好了,成功了!」

【易】「太棒了 !」

【我】「各位,你们的器材都调试好了吧?」

【易】「OKOK!」

【姬】「完全没有问题!」

【气】「好了。」

【我】「好!我们上!」

看到舞台上炫目的灯光,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感笼罩了我。

上一次在这么耀眼的灯光下出场,还是给原来那个风投公司作报告的时候。

这又是……几十年啊。

【姬】「…………大家好!我们是第二宇宙速度!」

嗞嗞嗞嗞嗞嗞。

伴随着扩音设备所特有的尖锐杂音,我们正式登场了。

【姬】「那个……我是今天的主唱姬!希望大家喜欢我们的曲子!」

【观众们】「噢噢噢噢哦哦哦!」

人群沸腾了。

【姬】「曲名叫……《单色宝石》」

【观众们】「噢噢噢噢哦哦哦!」

好,要上了!

我与台上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家都回应我一次微微的点头。

那就……开始吧!

我微笑着,拨动了吉他的琴弦。

那一瞬间,整个空间都被和谐的乐曲声充满了。

【观众们】「噢噢噢噢哦哦哦!」

台下人群的欢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姬的歌声点缀其中,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而且,这首曲子……

我曾经在梦中听过。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某次做梦刚醒来时,耳畔还回响着自己在梦中听过的曲子。等到清醒之后会发现在现实中根本没听过这首曲子,而且也已经将旋律彻底忘光了。

没错,这曲子就是我忘却的旋律。

我享受着音乐带来的快乐和兴奋,真的觉得自己的青春才刚刚开始。

……那是?

在我扫视观众的时候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我父母和姬的父母手牵手坐在一起,他们注意到我的视线还朝我挥手打招呼。

一位老者坐在边上,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冲着我微笑。

他是……?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我上高中时天台上特殊指导室的那个退休老师啊,这次终于见到你了。

你还别说,嘿嘿,和八十来岁的我容貌相差无几。

等下……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

……我好像知道在多年以前的回溯中他为啥拼上性命也要跟易抢戒指了。

如果有哪个小兔崽子敢和我抢那枚戒指我也会拼了老命夺回来的。

……我移开视线,继续寻找下个目标。

怎么连他们也来了?

幸福借贷的人和他们的老板。

算了……看他们那么开心的样子,今天应该不是来找茬的。

在他们后面,坐着我之前那个风投公司的员工。

他们正卖力地挥舞荧光棒。

说起来……我还挺像他们的。

不知道在那之后,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找到满意的工作了吗?

赚得钱还够花吗?

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啊啊……越来越怀念了。

然而……

【姬】「……谢谢大家!」

音乐戛然而止。

……哈哈,到此为止了吗,我的人生?

【观众们】「安可!安可!安可!」

姬摇摇头。

【姬】「抱歉,时间不太够了,今天我们只有这一首曲子。」

【姬】「……接下来的时间,留给他。」

突然,聚光灯打到了我身上。

【姬】「哈哈!还喜欢吗?我们为你准备的这份礼物?」

【我】「我……」

好奇怪啊。

明明我高兴得要飞起来了,但是听到这句话之后,我的泪水就像打开了闸门一样倾泻而出。

啊啊……原来这一切都是为我特意准备的啊。

真是辛苦你们了。

【母】「儿子……」

最先上台的,是我们的父母。

【母】「你能走到这里,真的很不容易。」

【父】「好儿子!你真是我们的骄傲!」

【我】「可是我……」

【母】「没关系……没关系的……」

【父】「只要你好好活着……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母】「我和你爸呀,其实在那天已经预感到了。」

【母】「人嘛,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的。」

【父】「是,对于我们来说,一个人抛弃另一个先走,是无比残忍的事,因此作出了这个决定。」

【父】「你们还年轻,不能让你们经历如此残忍的事。」

原来,竟然是这样……

【姬母】「是啊……对于夫妻来说,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一旁的岳母也开口了。

【姬母】「我知道你们当时的情况和你岳父的病情,经过慎重考虑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姬父】「怪我!都怪我!这都是年轻时候做错事的报应啊!」

【姬母】「……老头子,没有人怪你,你也很坚强啊。」

【姬母】「你岳父最后为了不拖累你们,自己选择了安乐死,你知道吗?」

………………

胸口十分难受。

【姬父】「这是……我唯一能为孩子们做的事了。况且,能有你陪着,我太幸福了。」

【姬】「爸!」

一旁的姬扔下话筒,扑到了我岳父的怀里。

【姬父】「好孩子……让你受了那么多年委屈,是爸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姬】「嗯!」

【姬父】「那……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母】「……真的很感谢那位小姑娘,让我们能有这个机会。」

小姑娘……哦是指气吧。

【母】「怎么样,今天你还开心吗?」

【我】「嗯!开心!」

【母】「好,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啊。」

这让我想到了,儿时节假日他们带着我一起去游乐园的场景。

每次回来,我妈她都问我开心不开心。

【父】「那,我和你妈就先回家了,反正我们的话也说到了,毕竟时间宝贵,还有别人呢!」

【姬母】「……我们也是。」

【我】「嗯,那你们慢走。」

【姬】「爸妈,路上小心。」

【父】「咱们走吧!」

他们四个长辈,转过身去并排而行。

我爸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

【父】「等会弄完了……如果没地方去,回家吧,家里的门一直开着,你回来之前,我们不会锁门的。」

【我】「嗯!」

【父】「那就好,那就好……」

我目送他们离开了会场。

【易】「那接下来……该我了吧?」

易嬉皮笑脸,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

【易】「别光愣着不说话啊!」

【我】「…………」

【易】「你不说话,那我可就说了?」

【易】「虽然觉得向你小子道谢是很没面子的事,但是,不谢你感情上可就说不过去了。」

【易】「……谢谢你把我安葬在这里。」

易深深向我鞠躬。

【我】「快起来……」

【我】「其实我一直内疚让你坐牢而我没有任何分担这件事,别再谢我了,我真的承受不起。」

【易】「其实……我以前没有任何目标的活着,时常感觉空虚。自从在有了坐牢这个经历,让我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事。」

【易】「……虽然每天都有生命危险,但为了一个目标奋斗,真的是一件充实而又幸福的事。」

【易】「而且,不是自吹,我最后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啊哈哈哈哈!」

【易】「所以,你可千万别内疚。」

【易】「……想说的话,大概就是这么多吧,我也先闪了,重要的人还在后面呢!」

易说完,一溜小跑不见了踪影。

【姬】「亲爱的……」

姬走上前来,轻声叫我。

【我】「嗯,我听着呢。」

【姬】「你给我选的这个地方,我还挺喜欢的。」

【我】「你不是喜欢清爽的地方嘛。」

【姬】「是啊,你还记着呢!」

【我】「当然,你的事,我怎么可能忘呢?」

【姬】「……真好。」

【姬】「遇见你,真好。」

【我】「我也是。」

【姬】「哈哈……虽然离开你的时候,有些不堪呢。」

那一段时间,姬被癌症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完了。怎么样,还满意吗?」

【姬】「满意……当然满意了。」

【我】「是吗……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老害怕自己搞砸,毕竟年纪大了呐,身体也不太听使唤了……」

【姬】「谢谢……你能为我做这些……我真是……太高兴了……」

姬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我也……」

【我】「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再和你相见,我想,所谓的幸福,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定义,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相遇,相知,相爱,离别,重逢。

一般人只能经历前四个步骤,我是何等幸运,走到了第五步。

我和她之间,已经经历过以上所有的步骤。对于我们来说,语言这种为了交流而发明的过于简单的工具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姬】「我现在……很幸福哦。」

【我】「嗯,我知道。」

【我】「我在想,要是永远能看着你就好了……」

她苦笑了一下。

【姬】「这恐怕不行哦,因为还有人等着呢!」

【我】「是嘛……」

【我】「算了算了,都老夫老妻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见了你一面已经很开心了。」

【我】「这人哪,还不能太贪心喽……」

【姬】「……那,我先走了?」

【我】「去吧去吧,去找你的路吧。」

【姬】「……你最好了!」

【我】「……嗯?」

姬跳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迅速消失在了夜幕中。

【我】「啊……就这样走掉了……」

心里……难免有些落寞呢……

【气】「……最后一个是我。」

【我】「哟,翠花出来了啦?」

【气】「…………哼。」

【我】「好啦好啦,别生气,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谁让你取个这么搞笑的名字呢?」

【气】「……前几年在电视上看的,据说是很大众的名字。」

【我】「是很大众没错……」

【我】「算了,现在就不纠结名字这个事了,这么多年来,我还没好好感谢过你一次呢。」

【气】「谢我什么?」

【我】「……让我得以重逢这么多回忆中的人。」

【气】「……没什么,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而已,你没有谢我的必要。」

【气】「我倒是,很感谢你这份耀眼的幸福。」

【气】「你这份回忆,一定会编织出最为甜蜜的梦,让绝望的心灵重新获得曙光。」

【气】「……我的业绩也就能提升不少了。」

你这是什么公司啊……造福大众还看业绩……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气】「这场演出,原本是我的主意,因为我注意到你年轻的时候有过这么一段冲动。」

【气】「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也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气】「因此,才会这么顺利。」

【气】「算是,回报老客户的小礼物吧。」

这哪是小礼物啊,天大的礼物。

【我】「……原来如此啊。」

【气】「好了,到今天为止,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那真是,太好了。」

【气】「而你……」

【我】「我知道。你之前说过。」

是时候,向这个世界道别了。

【气】「…………」

【气】「走吧,咱们要回去了。」

【我】「嗯。」

此时,偌大的场地已经没有任何的灯光,漆黑一片。

观众早已消失不见,气也已经先我一步回去,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片寂静。

【我】「啊。」

好孤独。

完成了一切需要完成之事,就只剩孤独陪伴着我了。

时间和生命对于此时的我来说,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了。

一个生命从诞生到死亡之间,整个过程都是在寻找它的意义。

时间是它的枷锁,肉体是它的牢笼。

有些人,因为这两样东西的限制,早早结束旅程,饮恨而亡。

而我,则成功到达了彼岸,但却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路可以走了。

因此……我再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

…………

……

【我】「嗯……」

【气】「……真不可思议,你竟然还可以醒过来。」

【我】「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啊……」

好难受。

这个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

【我】「这个……给你……」

我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戒指。

【气】「……这戒指……」

气从我的手中接过,低头把玩。

其实这个戒指,对于我来说,象征着幸福的传承,我希望能够流传下去。

虽然我本想告诉她我的用意,可惜我已经无法说话了。

气抬起头,应该是想问我送给她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个轮椅上此时已经空空如也。

气仰起头笑了笑。

【气】「……我知道了。」

………………

…………

……

在一棵盛开着樱花的树下,停着一辆孤独的轮椅。

上面有一本打开的《普希金诗集》。

那是我晚年爱不释手的东西,平时就放在轮椅上。

飞舞飘零的花瓣落在了其中一首诗句上。

“……而那过去了的,将会成为最亲切的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