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看起来就像光绪初年的山西一样

我惊讶地发现,在接下来的这篇文章里我要为大家介绍的这次饥荒在国内竟然鲜为人知,即使在大学校园里,知道这次饥荒的人大概也不会超过10%。其实我觉得,这次饥荒,无论是从波及范围还是人口损失来看,都可以说的上是中国历史中最恐怖的灾荒之一,一些灾荒亲历者的回忆读起来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大约在两百多年前,位于东太平洋赤道地区的渔民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每隔几年,东太平洋地区海域的水温会明显升高,沿海地区的鱼群神秘消失,海鸟也会随之大量死亡,于此同时,世界其他地区的气候变得诡异起来,飓风海啸,暴雨洪涝,高温干旱,极寒暴雪等极端现象频现,由于这种奇怪现象往往会在圣诞节之际发展到最高峰,所以当地渔民就称这种现象为El Nino,意为“上帝之子”,中文音译为“厄尔尼诺”现象。

且让我们把镜头转向清光绪元年,也就是公元1875年,清帝国在经历了一系列重大打击之后正努力恢复着元气,彼时的清帝国距离甲午惨败还有大概20年的时间,朝廷和洋人之间取得了暂时的和平,太平天国和捻军也已被镇压,恍惚之中,清帝国似乎真的有了一丝回光返照的迹象,但这一切正如毛主席曾经感慨的那样:“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奈何天要灭大清。

1875年,“上帝之子”再次降临东太平洋,在接下来的几年之内,全球将迎来历史中少见的强厄尔尼诺现象。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西方的上帝要亲手埋葬这个东方的帝国。

光绪初年的清帝国并没有完全从两次鸦片战争的余波之中走出来,尽管清政府一再下令禁烟,但是全国范围内有很多农民出于贪婪依然顶风犯案,大规模地种植罂粟花以制备鸦片。贩毒的利润永远比种地高,所以罂粟占用了大片的耕地,这使得本来就紧张的粮食贮备更加紧张。就在这时,厄尔尼诺现象带来的干旱开始在华北地区尤其是山西省显现,一些地方文献开始出现粮食歉收的记载。紧接着到了1876年,旱情没有得到任何缓解,山西的一些县城由于粮食歉收已经有人开始吃树皮,草根,但是这对于这场灾荒来说仅仅算个热身而已。

接下来到了1877年,恐怖开始了,山西各地迎来了全面旱荒,粮食大面积绝收。中国的老百姓对于灾荒是非常敏感的,一些有逃荒经验的民众知道如果留下来只怕是九死一生。大灾临头之际,老百姓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当地知府得知老百姓要逃荒,立即赶赴现场,苦苦哀求百姓不要离开家乡,并且承诺一定会赈济百姓,老百姓见状,哗啦一下跪倒一片,说:“多费府大老爷好心,念我们饥寒,就是每家与我们三两斗麦子,能吃几日?”老百姓知道,现在趁还有体力,能跑赶紧跑,要是跑到了有收成的地界说不定还能捡条命,要是留下来就真的死定了。说完大家叩头,哭声一片,知府也嚎啕大哭起来,官民就这样相对痛哭,可是哭也没用,老百姓依然逃散一空。

恐惧在华北各地蔓延,逃荒大潮已经势不可挡,有的官员因为无力阻止百姓逃难,绝望之下悬梁自尽。对于当时华北地区的人民来说,末日的帷幕才刚刚拉开。严重旱情依然在继续,有的土地已经旱得冒起了黄烟。随着灾情的发展,能吃上树皮都已经算是非常奢侈的事情了,没有树皮吃什么呢?有的灾民竟然找来一些石头,磨成石头渣滓吃,可是这种东西肠胃是消化不了的,吃进肚子里以后不仅会刮破肠胃,而且石头无法排泄出体外,最后人是被自己被活活憋死的。都这样了,灾情依然在继续,丝毫没有缓解的样子。人性是非常禁不住考验的东西,人在绝望之后就是疯狂,我看当时灾区的一些事都傻了,接下来我说的都是当时灾区的真人真事。当时在灾区的一些地方,谣言四起,说老百姓要饿死了,可是当地的一些大户人家家里有粮,一些灾民就开始砸大户人家院门要粮,可是灾情都到这地步了,地主家也没余粮啊,而且就算是有粮也不能给别人啊,当时谁有粮谁活,谁没粮谁死,就这么简单。然后那些大户人家就闭门不答,外边的灾民先是叫骂,发现没效果之后,他们想一个招,当时满大街都是死人,那些灾民就拖来很多尸体,先把尸体吊在大户人家的院门前边,然后再把死人脑袋给剁下来然后扔大户人家院里,就用这种方式勒索粮食,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在这时候还有人能有劲扔人脑袋,可是随着灾情的进一步加重,就连这种勒索粮食的无赖行为都消失了,弥漫在灾区的恐怖又深入了一层。

有一本清朝人回忆这场灾荒的书,名叫《晋灾泪尽图》,书里记载了这么一件事。有一位来自南方的客人,路过山西的时候正好赶上这场灾荒,自己的老婆被活活饿死了,他忍不住嚎啕大哭,但是他身边的人立即把院门关上然后让他闭嘴,因为当时在街上已经有了抢尸而食的事发生,只要有人一哭,就有人知道这院子里死人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抢尸体吃。那个死了老婆的人就问说那怎么办,身边的人说等到了夜里,咱们再把你老婆埋院子里让她入土为安,当天夜里,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尸体埋在院子里,生怕惊动抢尸人,等第二天天亮了他们再到院子里一看,院子里埋的浅的尸体已经被人挖出来吃的只剩骨头了。而且这种事还不是个例,在山西各地接连出现,说有一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夜里睡觉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主人就从窗户缝望出去,发现月光之下有两个人背起他母亲的尸体往外跑,那主人赶紧追出去,一直追到了那两个人的住所,但是那屋主人发现那两个人手里拎着斧头和砍刀,就不敢进去,只好赶紧跑回村子找人帮忙,等一大群主持公道的村民回到现场时,发现屋主母亲的尸体已经被扒光了放在大锅里煮熟了。村民们一哄而上,把那两个凶手五花大绑抓起来,整个过程中,那两个凶手一直大声叫骂:“宁为村中死鬼,不为县中活人!!!宁为村中死鬼,不为县中活人!!!”村民捆巴那两人的时候一抬头,傻眼了,发现在那两个人的屋子里全是死人骨头,这两个人已经饿疯了,变成了食人魔,不知道他们吃了村子里多少人。最后村民协商,把这两人用铡刀活活劈成了两半。一旦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就标志着社会秩序的彻底崩溃,对文史感兴趣的读者应该听说过新几内亚食人族的例子,吃人肉很有可能导致严重的神经系统疾病(库鲁症,在以后的文章中会继续介绍)。而且大部分尸体因为迅速腐败,人类已经不能食用了,但是对于食腐的狼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美味,腐烂的尸体吸引了大量野狼进入人类活动的地方,以至于灾区又出现了野狼吃人的狼灾。狼群在灾区各地四处游荡捕食百姓,任何与它们遭遇的人都留不下全尸。

到1878的时候,灾荒已经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有外国传教士回忆说,在山西的一些道路上,无数面如僵尸的灾民摇摇晃晃地走着,野狗则跟在这些灾民身后,一阵风吹来就能吹倒几个难民,倒地的人还没咽气就已经被扑上来的野狗分食了。后来有的外国传教士实在饿的受不了了,就想找一户人家要点吃的,于是传教士就走进一间民宅讨饭(连洋人都不得不要饭了),刚一进屋差点滑一大跟头。他低头一看,地上一层蛆,因为这家人全家都饿死在了屋里,没人给他们收尸,全家烂在屋里,尸体上的蛆已经堆不下了,苍蝇没地方下新的蛆,所以新蛆只能噼里啪啦地从尸体流淌到地上,这个传教士几乎被吓疯了,夺门而逃,从此再也不敢随便进入灾区任何一家民宅。

最后的最后,大家知道这场灾荒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了吗?有一个曾经去过灾区的人回忆说,他们路过灾区的时候就听自己这马车在行进的时候”咔嚓咔嚓“直响,他探出头一看,发现路上全是累累白骨,那咔嚓声是车轮碾碎死人骨头的声音。这人吓得缩在车里瑟瑟发抖不敢再看,没想到过了一会,刮风了,大风吹进车里很多黑色的毛发,吹的那人脸上身上都是,那人摘干净仔细一看,吓得差点尿裤子里,他发现那些毛发全是死人的头发,有的头发还能辨认出死者生前的发型,当时的灾区,饿殍遍野,那些荒野上的尸体的头皮已经被喜鹊和乌鸦啄烂了,死尸的头发被大风吹遍原野,于是山西大地上吹起黑色的风......就这样,灾民们曾经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证据也在风中吹散了......看完这段历史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听见喜鹊和乌鸦的叫声就头皮发麻。就这么恐怖的一幕,除非亲身经历过,否则就算找个小说家编都编不出这种情节。此般惨剧,难怪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曾经说过“就是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这场灾荒从1876年一直持续到1879年,期间又以1877和1878两年最甚,1877年为丁丑年,1878年为戊寅年,所以这场光绪初年的灾荒被后世称为“丁戊奇荒”,这个奇字我觉得用的特好,这意思就是说这灾荒已经恐怖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在这场灾荒中,至少有一亿人受灾,1000万人被活活饿死。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本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地狱,但是我觉得对于光绪初年的老百姓来说,丁丑年,戊寅年这两年,华北,特别是山西,就他妈是地狱,如假包换的地狱。

而且刚才我为大家讲述的那些惨剧对于光绪初年的山西来说,完全是九牛一毛,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读一读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丁戊奇荒》一书,作者名叫郝平,虽然这是一本严肃的历史研究书籍,但是里边记录的一些惨剧读了叫人毛骨悚然,我曾经仔细读过这书,读的我脑门子冒冷汗,就是最恐怖的恐怖小说与其相比都平淡的像一碗白水。

编辑于 2016-08-06

文章被以下专栏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