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周携王的历史补充与探讨

先说点题外话。笔者家传《族谱》记述,我的家族是周宣王次子后裔。周宣王次子,也就是大家所谈论的周携王、周幽王之弟。过去读这些《族谱》记述,查之正统史书却全无根据,因此很是怀疑老祖宗们为了攀附周王室而自高来历。有些族人以为老祖宗写错,重修谱时也有废置不用,或是各有取、舍,只取其姓源莫州一说。笔者直到最近读清华简的《系年》,再查阅《竹书纪年》,才发现《族谱》所记可能确有其事,只是正史不录。同时,也发现了《族谱》所记与出土史籍释读的差异。这里发出来讨论,如果能证实一些记载,或者对周携王本名释读、立都位置分析、方国存世时间等等历史都是一种补充。《族谱》经千百年传抄,错、漏或者后人加注文字都在所难免。只要不影响讨论主题,细节疑窦可以暂且忽略。

一、谱籍记载

为便于说明问题,先来一段北宋徽宗大观年间、王府直讲莫仕广所作《莫氏族谱》的记述。此文作于宋徽宗大观戊子年(1108)春二月,当时的河北任丘县,已经归属辽国南京道涿州:

莫姓原姬姓。观各氏志云:“肇颛顼始,氏唐虞九官,历至周宣王次子之裔也。”因幽王昏虐,迫弟裂土瓜分,蔓散各方。弟望迁钜鹿,即今幽都。涿州(郡)河间府任丘县,乃古之钜鹿。至周文王三十三传裔孙,周衷奏而叹曰:“兴,姬振公。初仕执戟,食采于鄚州鹿台,而始于鄚姓.....”(此处可能传抄有误,正文或为:至周文王三十三传裔孙,周衰秦亡而汉日兴。姬振公初仕执戟,食采于鄚州鹿台,而始于鄚姓.....)

清华大学释读战国楚简《系年》相关记录如下:

周幽王取妻于西申,生平王,王或(又)取褒人之女,是褒姒,生伯盘。褒姒嬖于王,王与伯盘逐平王,平王走西申。幽王起师,回(围)平王于西申,申人弗畀,曾人乃降西戎,以攻幽王,幽王及伯盘乃灭,周乃亡。邦君、诸正乃立幽王之弟余臣于虢,是携惠王。立廿又一年,晋文侯仇乃杀惠王于虢。周亡王九年,邦君诸侯焉始不朝于周,晋文侯乃逆平王于少鄂,立之于京师。三年,乃东徙,止于成周,晋人焉始启于京师,郑武公亦正东方之诸侯。武公即世,庄公即位,庄公即世,昭公即位。其大夫高之渠弥杀昭公而立其弟子眉寿。齐襄公会诸侯于首止,杀子眉寿,车轘高之渠弥,改立厉公,郑以始正。楚文王以启于汉阳。

《古本竹书纪年》相关记录:

(幽王)五年,王世子宜臼出奔申,皇父作都于向……八年,王锡司徒郑伯多父命。王立褒姒之子曰伯服为太子。九年,申侯聘西戎及鄫。十年春,王及诸侯盟于太室。秋九月,桃杏实。王师伐申。十一年春正月,日晕。申人、鄫人及犬戎入宗周,弑王及郑桓公。犬戎杀王子伯服,执褒姒以归。申侯、鲁侯、许男、郑子立宜臼于申,虢公翰立王子余臣于携,是为携王,二王并立。武王灭殷,岁在庚寅。二十四年,岁在甲寅,定鼎洛邑,至幽王二百五十七年,共二百八十一年。自武王元年己卯至幽王庚午,二百九十二年……(平王)二十一年,晋文侯杀王子余臣于携。

二、分析与探讨

1. 关于钜鹿、幽都

此处先谈钜鹿、幽都二地,是因为不弄清此二地名,下文无法展开。上文《族谱》所言钜鹿,应是作者据旧志家乘而转述的上古地名,范围极大,非宋时之钜鹿,更非今天之河北巨鹿县。故作者后又加一句“即今幽都,涿州(郡)河间府任丘县,乃古之钜鹿”。其意是说,当年周宣王次子姬望迁居的钜鹿是上古地名,辽国的任丘县,今天的任丘市莫州镇。钜鹿原指北方之大湖泊,又名广阿泽,位置约在今河北刑台至河北任丘县莫州镇附近之白洋淀。《吕氏春秋·有始》:“何谓九薮? 吴之具区,楚之云梦 …… 赵之钜鹿。”高诱注:“广阿泽也。”后之钜鹿,则指钜鹿湖泊旁边的大片陆地。秦汉时钜鹿,指先秦赵国之地。今之巨鹿,乃河北省一县已。

幽都,古指北方之地。宋时之幽都,乃指当时辽国占据的涿州周边土地。《尚书。尧典》:“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 孔 传:"北称幽,则南称明,从可知也。都,谓所聚也。" 蔡沉集传:"朔方,北荒之地……日行至是,则沦於地中,万象幽暗,故曰幽都。"《庄子。在宥》:"流共工于幽都"。《淮南子。修务训》:"北抚幽都,南道交趾 。" 高诱注:"阴气所聚,故曰幽都,今雁门以北是。"《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帝尧在位时"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汉书。扬雄传下》:"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 南越相夷。" 颜师古注:"幽都,北方,谓匈奴。"

关于周宣王次子姬望东迁上古钜鹿建立的鄚国,已有出土文物为证。其中就包括鄚国官印莫邑疆、货币莫字空首布、战国兵器莫字及鄚字铜戈,其中有些兵器还有莫、鄚姓名。

鄚国官印——莫邑疆(原物存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印鉴见于《古玺汇编》)

鄚国货币——莫字空首布(此图来源于网络,未知有否错读,但清代《古今钱略》载有莫字空首布钱币)

河北任丘古州出土的战国兵器,带铭文的莫字战戈

2. 周携王名字差异

《族谱》记述周宣王次子名“姬望”,《系年》及《古本竹书纪年》则记为“姬余臣”。因本人不是历史专业,暂无资源查到清华简“余臣”原文的影像资料,只能通过字体分析其可能性。这里,也希望有同学能上传清华简“余臣”二字的影像资料。

笔者分析了商周金文与秦汉篆书的差异,认为“余臣”二字可能是“望”字的误读。古“望”字字形为会意字,结构是一个高土堆上(旁),立着一只眼睛往前看,会意为“望”,即远看丶眺望之意。高土堆,字形类似尖顶谷仓,极易误读为古体“余”字;眼睛,目也,字形是臣的本体字。这就是后世将古“望”字误读为“余臣”二字或“馀”字的原因。部分望字古字形见下图:


部分余字古字形见下图:

部分臣字古字形见下图:

以下是“振”字古字形,编号L21878字形也极易误读为“余臣”二字:

3.携与颛

《古本竹书纪年》记录王子余臣即位于携,死于携,《系年》称余臣为携惠王,《春秋左氏传。昭公二十六年》则记录“携王奸命”。关于“携”字,各家论说不一,有认为是地名,有认为是谥号。说“携”为地名的,则推测在陕西镐京附近,然无定论。而莫氏各家《族谱》则记周宣王次子姬望迁居钜鹿(指先秦钜鹿,非今天河北省巨鹿县)鄚阳城,建鄚国。鄚阳城又名颛顼城,邢子显《三郡记》及《大清一统志》记述是五帝时代颛顼所建。《大清一统志》:“颛顼城在鄚州东北三里,颛顼所造,今呼为古州,即古鄚县城也。” 城为圆形,布局独特,直径1.5公里,城墙以东南段保存较好,长约1.5公里,现代考古认为古城遗址约建于三千年前(即西周至东周初年)。

在古代,人可以因地而名,而地也可以因人而名。周携王被赐谥号“携”,至数百年后史官编修史书时,周携王的居地也可能被称为“携”。因此,“携”字可能既是谥号,也是后期地名。于是,笔者又查了“携”与“颛”二字的古字形,居然发现有八九成相似。可以说,如果出土文物稍有点字迹模糊,就很容易误读。


这就是2700多年前的鄚阳城古城遗址。南北朝北魏时期,北魏攻杀鄚县汉民起义,15岁以上成人杀光,15岁以下小孩充为官奴,城池于隋唐废置。

这是现存鄚阳城古城门。

4. 史书“讳莫如深”的秘密

因《族谱》记载周宣王次子名姬望,莫氏源于先秦时期鄚国。因此笔者查阅了先秦时期的鄚国历史,竟然发现一些有趣的记录。其中《战国策。赵策。武灵王平昼间居》记录如下:

(赵武灵王说)今吾国东有河丶薄洛之水,与齐丶中山同之,而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丶上党,东有燕丶东胡之境,西有楼烦丶秦丶韩之边,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丶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其参胡丶楼烦丶秦丶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王兼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

赵武灵王这里说到的地理位置,正是先秦时期鄚国所在,位于中山国南部、齐国北部、赵国东部。但英明神勇的赵武灵王竟然是自备舟楫,“求”水居之民帮忙防守两河之地。既然用“求”字,这些“水居之民”显然是有主人、有君主的。既有君主,史书为什么不能直接道出这个国家的君主名字呢?有什么隐讳吗?

于是,我又查阅《史记》。司马先生转录《战国策。赵策》的这段话,竟然将赵武灵王“求”人的话直接删了,改成“夹水居之民”。一个“夹”字,又暴露了一切秘密。显然,赵国国境向东与燕国接壤前,中间“夹”了一个水居之民的小国家。这个小国家名不经传,但赵武灵王不能打、不能骂,还要“求”他,且君臣之间谈论时不能公开说出名字。什么国家君主身份这么高贵呢?显然,除了周携王——姬望建立的鄚国,别无他人。以下是《史记。赵世家》的文字:

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

上图红线范围则为笔者推测的周携王国度——鄚国。位置:济水北方,黄河与薄洛之水(漳水)之间,齐之北,燕之南,中山东南,晋之东。看到这里,各位想到幽王八年,司徒郑(鄭)伯东迁的故事了吧?其实可能是鄚伯东迁。

由《战国策》及《史记》的记载可知,最迟到赵武灵王时期,鄚国依然存在,但国名及君主之名则因某种隐讳不被公开提及。如果鄚国真的是周携王当年建立的国度,则这种隐讳显然是存在的。作为天子之地,也确有存世数百年的可能。这种似有意、若无意的隐瞒,当时显然是受到东周王朝面子上的影响。后世史家不约而同的隐瞒,则受坚持大一统、尊王思想的影响,不书其分裂周室的事实。《春秋谷梁传。庄公三十二年》借鲁庄公家丑事,写出“讳莫如深”一词,其“讳莫”典故,显然是最早来自这个不为人知的国度——鄚国。

因史书讳“莫”如深的隐秘,西周末年鄚国周边势力一片空白(如上图)。大好河山,空旷平野、膏臾之地,怎么就没势力占据呢?

5. 鄚与鄭的混淆

《史记。扁鹊列传》:“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 但实际上,汉朝时勃海郡并无郑县,附近只有鄚县。由此也可见,春秋战国时期的鄚国鄚人,常被误读为鄭(郑)国鄭人。史书记载,幽王之世司徒郑伯有感天下将乱,因此请教太史伯。《国语。郑语》:“王室多故,余惧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英明睿智的太史伯便分析四方形势,推荐郑伯东迁黄河、济水一带。而后世历史发展也果如太史伯预测,处处都证明太史伯是个有先见之明的智者。后人就怀疑这段谈话是后世补写,否则前人不可能如此清晰预见后世发展。但是,一心图谋东迁保存自家性命的郑伯,却在犬戎入寇时与周幽王一起战死了。这个结果,让人有种最后生吞死老鼠的感觉。《国语》作者是想证明太史伯睿智?还是想说明人算不如天算呢?一切图谋皆成空想,又好象与太史伯的明智全无关系。而史书记载郑国的实际地理位置,则是四战之地,北有强国晋、卫之阻,南有强楚、蔡、陈围剿,东有曹、宋、鲁、齐,西有宗周限制发展。这个位置,又哪一点证明太史伯的英明睿智了?且中原腹地,都是周天子的姬姓宗室、甥舅之国,此时周尚未衰,郑国又怎可向自己人开刀建国呢?每次读史读到这里,笔者总觉这里的逻辑有点颠倒紊乱。晋国明明在郑国东北面,但这里却说晋国在西面。晋国的东面不就是鄚国么?

因此,笔者认为这段话应该是鄚伯与太史伯的谈话。鄚字与鄭(郑的繁体字)字极为相似,后人不无错读可能,因此又将东迁位置稍作修改,变成后来郑国位置。而西周末年鄚国位置,正是济水以北,黄河至薄洛之水中间的位置(见上图),今天的河北省任丘市莫州镇为中心的周边之地。

《春秋》有《郑伯克段于焉》名篇,原文亦应该是《鄚伯克段于鄢》。后人将鄚伯之事,克意移植到郑伯身上了。郑国是公爵国,应该称郑公,不能随意降称郑伯。鄢姓的后世郡望在河北范阳郡丶山西太原郡,古代那里生活着大量鄢姓人群。而河北范阳丶山西太原则正是西周末年周携王姬望的鄚国势力范围。京城大叔段,只有天子之地才能称“京城”。东周时期,只有周平王及周携王的都城才能称“京城”,郑庄公的都城不能称之为京城。大叔段谋逆失败后,他的族人子孙当然也会失去爵位。按照氏族制度,从大叔段的孙子辈起,就要以祖父名丶字为姓,所以大叔段才会成为“段”姓之祖。而“段”姓的名人,除大理“段”氏外,也大多是漠北少民,这说明大叔段的后人因居北方而融入北方少数民族之中。

孔子作《春秋》,为何要克意隐瞒鄚国历史呢?这恐怕与儒家主张王朝大一统思想与尊王思想有关。因为后世到孔子时代,以周平王世系为天子正统,因此周携王世系就不被承认。尽管此时鄚国仍然存在,但承认它的存在,无疑就有分裂王朝大一统的结果。这就象我们不承认当今台湾是个国家。儒家又有尊王思想,王的过失不能指责。于是,对于鄚国的存在就只能讳莫如深。何也?讳莫如深,深则隐。苟有所见,莫如深也。

6. 地名记忆

由上述分析可知,周携王姬望建立的鄚国正是上古钜鹿之地,最北到达今天的河北省易县、望都县、高阳县、任丘市一带。高阳县,秦汉时称广望县。任丘市,秦汉时称鄚县。望都县,秦汉时期及今天都叫望都县。不难发现,望都、广望等地名都与周携王姬望有关。

细心的读者也不难发现,先秦时期赵国向北拓展疆域的行动,到了这片地区就全无记载。甚至《战国策。赵策。武灵王平昼间居》记载,赵武灵王在这些地区无舟楫之用,还要自备舟楫,“求”水居之民帮忙守住黄河、薄洛之水。并非赵武灵王无力攻下这片地区,而是道义上他不能武力占有天子之地。《史记》:“赵惠文王五年,与燕鄚易”。过去,学者据此记载,认为鄚国是燕赵附庸。但若明白鄚国的超然地位,那么赵国无偿向燕国赠送鄚易二地显然就是政治表态——不敢占据天子之地。

上图红线范围是赵惠文王时期鄚国大约区域,右边可能直至渤海湾。今任丘市,秦汉称鄚县;高阳县,秦汉称广望县;最左边小红圈为今望都县,秦汉时期亦称望都县。按古今地名,望都县与鄚县可能是姬望鄚国的都城。

7. 被杀原因分析

战国楚简《系年》:“(周携惠王)立廿又一年,晋文侯仇乃杀惠王于虢。” 晋文侯为何要杀周携王呢?“非适”恐怕不是理由。笔者认为主要原因有三:一是鄚国建立,限制了晋国向东拓展空间;二是晋文侯的人生经历与周平王类似,都是被叔父夺取了继承权——同病相怜;三是诸侯间的内部斗争。晋文侯想再次“共和行政”,所以“周亡王九年,邦君诸侯焉始不朝于周”。最后没办法,只好再次扶立周平王。

8. 国家为何保存

周携王曾经是周室合法天子(由外姓诸侯拥立的幼童周平王最初不算合法天子),执政二十一年。所以,姬望的都城才会被称为“望都”——天子之都,其国度也属王畿之地。晋文侯既杀王,又占天子之地,法理上已超出“定天子”道义太多,恐将受到众诸侯围攻。为降低受诸侯围剿压力,晋文侯只能暂时放弃鄚国土地,并拥立周平王为天子。

三、结论

综上所述,笔者归纳周携王的简史如下:

周携王本名姬望,别名姬余臣、姬余,周宣王次子、周幽王之弟。周幽王八年东迁钜鹿,建鄚国,都鄚阳城(今河北省任丘市莫州镇)或望都(今河北省望都县)。周幽王十一年,虢公翰等人拥立姬望为天子。姬望执政二十一年,被晋文侯杀于携(河北颛顼城——鄚阳城?)。因诸侯相互避讳,国家得到保存,但世人从此讳言鄚国之事。

以上结论,只是笔者基于《族谱》周宣王次子东迁钜鹿而得出的粗浅推论。要证明这段历史,还需更多证据,以及今后更多的考古发现。特别是鄚国与鄭国(郑国)的混淆历史,还需后人更多的发现与证据。笔者草就此文,是希望抛砖引玉,提供更多的研究线索。

编辑于 2016-0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