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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为什么这么难?

结束为什么这么难?

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我会遇到很多处于转变期的人。他们入学了、毕业了、结婚了、离婚了、工作了、离职了、外遇了、失恋了、换工作了、生病了或者康复了,找到了一个梦想或者放弃了一个梦想,零零总总。


他们所面临的转变,有些是主动的,有些是被动的,有些积极,有些消极,有些蓄谋已久,有些猝不及防。但是,当某个重要的生活事件出现在他们面前,转变忽然从和风细雨变成了电闪雷鸣,他们总会在感慨世事无常的同时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他们会问我:「怎么才能尽快开始新的生活呢?


威廉. 布里奇斯在《转变》中写道,转变要经历三个阶段:结束——迷茫——重生。大部分人都希望能直接跨过前两个阶段,马上开始新生活。哪怕是积极的变化,也总是包含着结束。而结束总是让人痛苦的,因为结束里包含了失去。无论是失去一个身份、一种习惯、一段关系、还是一段时光,失去让人痛苦,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在结束中失去了一部分旧的自我。


可是大部分处于转变中的人,对于结束的主题都茫然无知,或者也不太感兴趣。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一件事结束了,那它就是结束了。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重新出发而不是回顾过去的时光。很少有人去思索结束的含义,更少有人会了解,有时候我们的生活无法完成转变进入下一个阶段,是因为他们在「结束」这个阶段就被卡住了。他们既希望这件事快点结束,也希望自己不用承担结束的痛苦。


结束是艰难的。我很喜欢的电影《情书》,讲的就是关于结束和开始的故事。电影里的女主角博子一直走不出未婚夫登山去世的阴影,当她看到未婚夫的毕业册上有地址,忍不住偷偷照那个地址给未婚夫写了封信。

收到回信,她喜出望外,并固执地想让自己相信这就是她的未婚夫寄来的。寄信的当然不是她过世的未婚夫,而是另一个和他同名、又和她相貌相似的姑娘。这是另一个关于结束的故事——她未婚夫正是因为在高中暗恋过这个女生,才对她一见钟情。

这样的想法当然很幼稚。可是,她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结束呢?哪怕自己身边也有个不错的男生在追求她,哪怕理智早已知道了心里的那点念想是一点点虚幻的希望,可这点虚幻的希望毕竟还能用来对抗孤独,而承认了结束,就是从心底承认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所爱的人。


有个女士在知乎提了个问题,大意是说,「我的男朋友抽烟喝酒,经常一个人玩网游到深夜,从来不跟我谈未来,有时候甚至还动手打我,我觉得他不够爱我,但我们交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要不要离开他?」


下面有人简洁明了地回答:「其实你知道答案,只是你怕疼。」


在一段关系结束前我们会怕疼,一段关系「结束」后,我们还是会怕疼,所以才想让它在心理上延续。我遇到过一个姑娘,和前男友分开三年了,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打开前男友的微博,看看前男友在做什么,固定如一个仪式。前男友的微博里会有老婆孩子的照片,会有现在的生活,但当然不会有她的痕迹了。每当看到这些,她都会忍不住悲伤一下。


当我问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悲伤时,她说:「我在前男友那边已经找不到感情的痕迹了。如果我还悲伤着,说明这段感情还在,如果我也好了,那这段感情就真的结束了。」


另一个姑娘在我文章的评论区留言说:「失恋了。但我却不想迎接转变,不想从痛苦中走出来,觉得转变像是一种背叛,哪怕痛苦也宁愿留在过去。」

但也有一些人在面对结束时的表现截然不同。我认识的另一个姑娘,在和相恋多年的恋人分手以后,没有休息过一天,也从不在朋友面前谈起自己的前男友,只是更加努力地奋发工作,5年以后,她就升任了大区经理。


只是,从失恋开始,她再也没有谈过恋爱,而且看起来,她对恋爱这件事,也没啥兴趣。


看起来,她的恋爱结束了,而且结束得干脆利落。但我觉得,在心里,她也从未结束。


一件事在某个人的心里是否结束,我自己的判断标准有两个


第一个标准,欲望是否还在。当然也有一些人因为经历了挫折,会给我们生活中事物的重要性重新排序。他们会更重视和家人的关系、更重视自己的自由,而相对看轻物质生活,他们的心态也会更平和。但如果一个人因为遭受挫折以后就不想赚钱、低调做人、累觉不爱了,我觉得这并不是结束。因为挫折成了一个痛点,而他以后所有的生活都为了努力绕开这个痛点。挫折在他的生活中占据了太重要的位置。而真正的结束,能够把挫折转化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第二个标准,我觉得重生并不是从损失中长出来的。它是在新的情境中发现的新的自我和可能性。这种新的自我在原先的环境中可能被压抑了,在经历结束后,它开始萌芽生长。


我有位读者,曾经有一段不成功的大学生涯,挂科、留级、父母陪读、勉强毕业。毕业后,父母帮他找了个工作,可是他辞职了,因为他觉得没有成就感。他总想通过出国读书,让自己的生活格盘重来。可是我总觉得,失败的大学生活,并没有在他心里结束。他不希望、也不愿意接受自己有一段作为差生的不成功的大学经历。他想要一个光明的,深V反转的结尾,强烈到宁可不开始新的生活,也不愿意在心里为这段经历画上一个句号。


我们的文化总是在鼓励这种坚持。甚至盲目到没来得及抬眼看看新的环境、新的变化。「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于是我们明明知道跌倒的地方就是个坑,也不愿就地趴下,换个合适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们不愿我们关于自我的旧的部分死去,却不曾想到,如果不是这样,新的自我也无从生长起来。对死去部分的哀悼,是结束,也正是重生的开始。


还是回到《情书》。故事的结尾,博子的新男友带着她去了她未婚夫遇难的雪山。哪怕在山脚下,博子还拉着新男友的手不安地说「这太过分了,我们会惊扰到他的,我们要回去。」可是那个山上的早晨,当博子看着远处圣洁又安宁的雪山,压抑已久的悲伤终于痛快地释放了出来,她跑向雪山,对着雪山一遍遍大喊「我很好,你还好吗」,泪流满面。

那一刻,她终于愿意去直面逝去的悲伤。而她的新男友,就在雪山这边,微笑地看着她。雪山那边的结束,和雪山这边的开始,生活在让人心碎、又带着奇怪安宁的悲伤中,滚滚向前。

按:本文为《镜相》约稿,部分内容来自我的知乎Live:如何结束又如何重新开始。我的公号 happinessclass,幸福课,欢迎关注。

编辑于 201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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