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华年 王阳明花

* 题图:手机摄于2016年复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毕业典礼后

这是学院毕业典礼的傍晚。今天毕业的同学们,觉得这是美好的四年。

四年前,今天毕业的同学们或许憧憬这个时刻,觉得这是美好的四年。

七年后,今天毕业的同学们再次想起这个傍晚,觉得这是美好的四年。

设计这样一个测量工具,各种极喜欢到极厌恶的情境拉个阶梯,在这三个场合问每个同学:这四年会排在哪个台阶。这个变量心理学课上叫作 Valence*。如果被试足够多,七年后测得 Valence 平均值将高于今天,四年前测得 Valence 预测值也将高于今天。透过时光的棱镜,是渐远渐美的校园。


积极情绪的情境,比消极情绪的情境更容易回忆 (Walker, Skowronski, & Thompson, 2003);带有情绪的情境,比没有情绪的情境更容易回忆;久远的情境,更不容易回忆——这些比例效应随时间渐涨,跨个体波动。透过时光的棱镜,是渐远渐美最后渐渐淡漠的岁月。酝酿到某一年份,成为淡去之前最美好的醇醪。不同的个体,这个最佳年份可以不同。


于是想起冯平老师《价值哲学》课堂的提问:「墨镜中的天空特别蓝特别美,摘下墨镜顿觉灰蒙蒙—那么,天空到底美不美?」——晶状体是不能脱下的棱镜,变色墨镜等同发现美的眼睛。岁月——或者长时记忆,即是不断增厚的棱镜。


《幸福心理学》的课堂,我们还演示了眼睛是声音的棱镜 (McGurk & MacDonald, 1976) ——视频左边是/fa:/的口型,右边是/ba:/的口型;同一个声音,看左边时我们听到/fa:/,看右边时我们听到/ba:/。

感知觉研究:McGurk视听联觉效应_标清 http://v.qq.com/iframe/player.html?vid=l0145unl13h


不难推及,音乐也是眼睛的棱镜——广播莫扎特歌剧的销魂片刻,肖申克的囚徒不再置身往日的监狱;蓝牙耳机听着巴赫的钢琴,你忍不住用手机拍下这个傍晚的校园。

多巴胺,致幻剂——神经递质更是无所不在的棱镜。钟阿城透过大麻看见青铜饕餮的飘升,殷商祭司透过青铜饕餮的飘升寻访先王英灵的归处 (查建英, 2006)。


回到那个墨镜天空的哲学问题。毕业典礼台下的我,忽然想到王阳明老师有个好答案——

你未著镜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著镜来看此花,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如果说棱镜带来的是「错觉」,你犯了根植于语言词汇的范畴错误:幸福感似王阳明的那朵花,更似莫扎特音乐中的感动,可以是一刻美的体验,不可以是一题知识的真假。

透过时光的棱镜,那些花的颜色渐次明白起来。



注释与文献:


  • Valence 通常译作「效价」,或许意译为「喜恶」可以避免误读为同一单词的化学义项「化合价」
  • McGurk, H., & MacDonald J. (1976). Hearing lips and seeing voices. Nature, 264(5588), 746-748.
  • Walker, W. R., Skowronski, J. J., & Thompson, C. P. (2003). Life is pleasant—and memory helps to keep it that way!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7(2), 203-210.
  • 查建英 (2006). 阿城访谈. 八十年代访谈录. 三联出版社.
编辑于 2017-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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