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思
首发于迷思

长日无痕(三)

(1)

我从未想到在出去一年多半的时间后,会以出差的方式回国。12个小时的无趣飞行后,当飞机停泊妥当,安全带指示灯熄灭后,我几乎第一时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 终于,漂泊多日的游子又能见着魂牵梦萦的故土。

一下飞机,我便被团团热浪裹着,没一会衣服上浸满了汗,像是烤箱里已经闷出了油的肉鸡。我没想到北京竟然有酷热的如此咄咄逼人的夏天 —— 相比之下,南湾的夏天婉约得体,默默无闻地守在一侧,如果你不特意出来寻,几乎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老婆问我北京有什么变化,我并不知如何作答。接我的朋友的车子开过机场高速,北四环,一路走来,和两年前并无二致。然而,跑在路上的车子更多了,道路更拥堵了,车主们的脾气也更差了。这是个无解的基本矛盾 —— 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资源需求和资源的高度稀缺之间的矛盾。回到北京,我就开了一趟车:从家到机场接前来看我的老爸。这趟车开的如此憋屈,停车停得如此费劲,使得我再也不愿自己开车。

我可以不用自己开车得益于打车市场的繁荣。两年前打车大战如火如荼,补贴让人瞠目结舌,很多家离公司比较近的朋友干脆把打车作为上下班的主要途径。然而,那时叫车的方式还主要是出租车,私家车一直处在监管的黑色地带,并不繁荣,所以打车市场是狼多肉少,高峰期经常是叫了半天车无人响应;这次回来,私家车的叫车业务终于合法化了,两年来的市场培养已经分化出来很多细分领域:顺风车,快车,专车等,所以我几乎可以随时随地地用车。这能够节省下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我不必费神开车,不必费力找停车位,还可以在堵在最后几百米的时候从车上跳将下来,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攥在自己的手心 —— 典型的拿钱买时间的方法。如果按照每天花费 200 元(上下班两个长途,中间若干个短途),每月平均工作 25 天记,只消花上 5000 元一个月,你就可以拥有一个既可以预约,也几乎是随叫随到的车队,车型包括:奥迪A4,凯美瑞,雅阁,标志509 等等。这个成本看起来巨大,但如今的北京,有些区域一个月的停车成本就在一两千,再往上摊薄油钱,车损,保险,违章处理等等支出,也就是额外花费两三千的事情。如果对于个人市场来说,这还算是个巨大的成本,那么在企业和政府市场,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因为只要没有在数量上达到一个临界点,自己养车队的代价就太过高昂,二者的区别有如自建 data center 和使用 aws。

而且,也许 10 年后,当自动驾驶成熟普及起来,这一代价还会继续降低。

(2)

打车大战催熟了国内的 O2O 市场,以北京为例,小到路边的煎饼摊,大到一间酒店,都可以通过微信扫码完成支付。这种便捷性让我难以置信。抵京的第二天,我在望京 SOHO 附近晃悠,无意发现了一家叫星客多快剪的理发店,正好离下一个约会有段时间,我便进去理了个发。微信扫码付费,微信叫号提醒,一切是那么的自然,替我省去所有原本会浪费在理发店的无辜时间。我在朋友圈里感慨道:中国的 O2O 发展水平已经领先美国一个日本。朋友们纷纷纠正:不对,是三个日本。

是的,中国的 O2O(甚至移动互联网)领域已经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让其欧美同行汗颜不已。人类社会这种跨越式的发展值得玩味:很多时候,一个社会的成熟程度反而会影响其参与破坏式创新(请参见:『颠覆者的游戏』)。美国的信用卡市场太成熟,这阻止了诸如 PayPal 这样的支付工具成为主流的支付方式;而中国,大量的非一线城市的人口以及上了年纪的人口并不拥有信用卡或者喜欢使用信用卡,所以,社会的主流人群埋藏在心底有种对除了现金以外的更方便快捷的支付方式的渴望。于是,同样经历了一轮波澜壮阔的打车大战,美国更多的是催熟了打车市场本身,完成了市场的优胜劣汰;而中国除此之外,更重要,影响更宽广的变化是移动支付方式的涅槃。用不了信用卡的农民工,不愿用信用卡的长辈,都在微信或支付宝上兑现了他们的渴望。

与此同时,信用卡思维如此荼毒美国的创业者,以至于其产品都围绕着这种思维打造:我曾经在一个 Napa 附近的一个小镇子上,从一位老爷爷手中买下了一套汽车木雕,支付的方式如此笨拙:老爷爷在手机上插入一个刷卡设备,刷取信用卡(刷了几遍都没刷成功,后来换了张卡才OK),输入金额,让我确认,最终完成交易;同样的中国老爷爷只需亮出他打印好的二维码,我便能扫码支付,无需额外的设备,无需复杂的流程。前两年火了一阵的创业公司 Coin,它用一个 app 和一张卡片管理你的所有信用卡,从而让消费者可以只用带着一张 coin 卡到处消费。而微信支付让你只需带着手机出门,便可以解决生活中的几乎所有消费。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3)

我们自小就被灌输中华民族是勤劳勇敢善良的民族。在科技或者互联网圈子里,勤劳几乎是中国人的最大的标签。这次回来,我见了很多很多曾经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朋友:他们或是艰难起步的创业者(starter),或是已奠定江湖地位的行业领导者(establisher),或是在旁人看来高贵大气的投资人(investor),或是已经事业大成衣食无忧可功成身退却又二次创业的人生赢家(winner),无论那类人,他们对待手头事业的拼劲都让我顶礼膜拜。我和覃超做过一期关于肉身翻墙的直播,结束时已经近晚上十一点,峰瑞资本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多位投资人还在案头紧张地工作。我几次参与朋友公司的一些重大事项的讨论,会议往往安排在晚上十点,结束时已是深夜,但团队还是乐此不彼。有次我跟美国乐视的朋友聊天,后者说他最头疼的事情是让美国员工多些狼性,少些 work-life balance。说起狼性,华为是最谈狼性的公司,那么持久而高速的发展,还时时刻刻想着「冬天」。中国的电信业原本落后国外十几二十年,对核心技术的掌握那更是被甩出了不知多少身位。对此,华为的打法是:你用一个人,我铺三个人,你一个人每周工作 40 小时,我便要求「奋斗者」们每周 70 小时。我承认自己是技不如人的笨鸟,所以我每周两百个小时(3 x 70)对上你的打了折的 40 小时,高于 5:1 的时间和智力的投入去苦苦追赶,我焉能追不上你?最近网传思科全球裁员 20%,便是这种竞争的结果啊。如果你去美国的同类公司看看(Cisco 没去过,但 Juniper 亲身经历),你会发现除华人工程师外,一个工程师典型的工作时间一天不超过六小时。极端的例子是早上近11点晃荡过来,在 Pantry 读读 USA today,然后午餐,餐后再来个半小时的散步,踱回来后开开会,写写代码,四点多晃荡走去接娃回家,晚上和周末找不到人影。你说这打了折的 40 小时怎么竞争?

硅谷的创业公司好些,但也是狼性不足,产品迭代的速度缓慢无比。我曾经在 1:1 review 时跟我的同事尖锐地指出他的问题,希望他可以用更多的投入弥补工作进度的缓慢。然而,作为一个 ABC,他已经被美国社会的这种普遍的「迟缓」institutionalized 了。我了解的一些创业公司,研发团队里最可以被依赖的竟然是还没有被完全同化的中国人和印度人,整个美国的科技圈的氛围就是如此。也许在孵化器里的公司的创始人会过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而玩命工作,但拿到了钱,招到第一批员工后,玩命工作便渐渐让渡给了 work-life balance。

勤劳肯干也许是中国科技和互联网企业能够跨越式发展的一大原因,也许还是美国的互联网巨头们,如 ebay,amazon,uber 等来到中国市场无法战胜「地头蛇」们的一个重要原因,虽然,他们更愿意把问题归咎于政策,政府关系,阴谋论。就算是 facebook,twitter 不被墙,他们也很难打得过微信,微博。当然,google 是个例外,那是因为号称「更懂中文」的百度太烂了。


(4)

我在回来的第一周天天挤地铁。数年前在地铁上我还能摊开一本书阅读,甚至,手头有只笔时,还能在上面写写划划。如今,在地铁里读纸质书已经成为一个奢望。所以,挤地铁的时候我只能打开手机看下载好了的书。一般而言,这种穷极无聊却又大段的时间,我都将其用作读古典文学,修修为人处世的学分。那段时间我看的最多的是『吕氏春秋』和『史记』。前后脚读了这么两段:

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听则观其所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验其守,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持,哀之以验其人,苦之以验其志。八观六验,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

  • 吕氏春秋·论人

李克曰:「君不查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

  • 史记·魏世家第十四

我之所以对这两段感受颇深,可能也是因为我自己不断在总结之前在 Juniper,途客圈和 adRise 招人用人的经验教训,为日后的用人找到合适自己的方案。很多时候,技术能力差异不大的两个人,日后的发展差的就是这些品性方面的事情。比如说:「居,视其所亲」,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看一个人跟什么样的人来往,基本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再比如:「听,观其所行」,一个人说的再好没用,要看他做得如何。基本上这些都离不开平日的观察,所以我在那本未完成(也不打算完成的)「奇博士的管理课」中讲到了观察的重要性。如果说观察是被动的调查,那么「八观六验」中的「六验」就是主动考核,挖坑让对方来钻。比如说:「喜之以验其守」,让一个人春风得意,看看他是否得意忘形。其实我自己在这块做得也不算好,短短三周我做了很多开疆拓土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难,换个人也都能做),整个人有些飘飘然,连老婆和老爸都注意到了这点,不断善意地提醒我不要得意而忘形。再比如:「苦之以验其志」,让一个人过得苦些,在痛苦和失败中备受折磨,看他是否意志坚定。我特别佩服傅盛和他的团队,在可牛的早期,苦哈哈蛰伏在回龙观几乎不拿工资,日以继夜地奋斗了一年。与之相比,在 adRise 这样的「创业公司」工作,简直称得上是一个天堂。我时常追问自己,如果有一天再回到途客圈那样艰难的生活,我是否还扛得住?我不知道答案。也许「如果」二字本身就浇灭了这个答案的所有念想,正如尤达大师说的:Do or do not, there’s no try。

(5)

在北京的三周,我感受到的冲击力还是非常之大的。正如 Jake Sully 在 Avatar 一片中内心独白的那样:Everything is backwards now, like out there is the true world, and in here is the dream。我在 webRay 和海马玩看到了朝气蓬勃,快速发展的团队,我听乐视的朋友描绘了控制终端和入口的宏伟蓝图,我被北京的创业者持之以恒地一周 80+ 工作时间震撼了,也被街头巷尾那深深改造社会形态的互联网革命所吸引。如果我孑然一身,我都想立刻冲杀回来,直接参与谱写这影响深远的故事。

然而我有些对北京心生恐惧。套用『北京人在纽约』里的话:如果你爱一个人,把他送到北京,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把他送到北京,因为那里是地狱。北京是光脚独行侠的天堂,大富大贵家庭的天堂;但是是有孩子的中产家庭的梦魇(虽然硅谷现今也是中产的梦魇)。我有家庭,还有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女儿。这意味着我将会在北京生活地很艰难。我可以自私一些,不购买学区房去人为干预她们的未来,那将意味着把他们置于贩夫走卒(没有贬义,我家住在城外诚附近,都是比我富裕的小老板)的后代中任其成长(也许是件好事);我若为其考虑,动辄千万的学区房想想都头皮发麻。

这是其一。

我对北京心生恐惧的另外一个原因是通货膨胀。2014 年我离开的时候,西少爷的肉夹馍是 5 元,如今已经摸高至 16 元;一碗牛肉面曾经 8 元左右,如今 20+ 已是家常便饭;我和同事去陕味十足吃顿工作餐,人均没有 30+ 下不来;我和朋友吃顿像样的(decent)晚餐,竟然人均 100 打不住。

硅谷则是另一番景象。2006 年我第一次踏上硅谷,在 Lucky 超市贪婪地购买各种在国内算是高档的水果:cherry 大概 1.99 ~ 2.99 / lbs,红提多是 1.69 ~ 1.99 / lbs,加州甜橙基本 .99 / lbs。十年过去了,在 Sprouts 超市里,还能买到 1.88 / lbs 的 cherry,在 Costco 能买到 8 元 5 磅的提子,而橙子,五六毛钱一磅是家常便饭。四五十元钱的 Levis 如今还是四五十元钱。

十年了。除了房子外,硅谷的通货膨胀几乎为零。而短短两年,我直接感受到的北京的物价翻了不止一番。想要年复一年维系相同的生活水准,太难了。

(6)

12个小时的飞行即将结束,这篇碎碎念也来到了尾声。国内的一切渐渐离我远去,新的生活又要开始了。

One life ends, another begins.

发布于 2016-08-23

文章被以下专栏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