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才是戒瘾的钥匙,而控制和惩戒不是|网瘾真的是瘾吗?

爱才是戒瘾的钥匙,而控制和惩戒不是|网瘾真的是瘾吗?

简小单简小单

简单心理内容实验室

1972 年,导演库布里克拍摄了著名的电影《发条橙》。影片中,小伙子 Alex 和他团伙的小伙伴们崇尚暴力,几乎无恶不作。终于,在奸杀了一个女孩后,Alex 锒铛入狱,并且决定参加一种特殊疗法,以换取减刑。

这种疗法如你所见,就是给犯人注射使人恶心难受的药物,然后观看血腥、暴力的视频,从而抑制犯罪冲动。少年的原欲与身体的不适指涉着不同的方向,在这种分裂下,Alex 终于变成了“五好新人”。

库布里克在这部电影里向我们展示了社会强制矫正的残忍,和其与所号称的期望背道而驰的结果。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电影的情节手法有点夸张。然而,三十年后的中国,有人几乎复制了当年导演在那个带有微妙未来感的大不列颠上演的残忍一幕。

这次,是在临沂那家号称“戒除网瘾”的机构里。据曾经被家人亲戚或五花大绑,或连蒙带骗送进去的人讲述,无论是乖乖服从,还是拼命抵抗,被送进中心的第一日必须接受电击治疗,之后至少半年的“疗程”里,一旦挑战权威,甚至可能被电击到“手心发黑,可以闻到糊味”。

在最近的一项研究的数据统计中,中国的互联网用户从约6至9岁起就开始上网。这暗示着,被送进这类集中营或是被贴上类似标签,遭受如此对待的,大多是一群还未成年的青少年。而共青团2007年发表的一项报告称,在13-17岁的中国青少年中,约有17%的人有网络成瘾的问题。

成瘾问题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可以将“网瘾”纳入麾下的行为成瘾也被精神心理学家们讨论了好几年。如果说多年以来的探索有什么颠覆性的发现的话,可能就是:残酷、严苛的惩戒并不能唤醒和制止成瘾者。

事实上,成瘾本身,就是不顾负面结果,仍强迫反复进行某种行为。所以,如果惩罚——即负面结果的一种形式——真的有用,那么上瘾这件事从最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一个争论:网瘾究竟是不是瘾?

回到网瘾这个话题。早在1997年,在智能手机和手提电脑还没流行的时代,心理学家们就曾预测,互联网具有着很大的“上瘾可能性”——很显然,他们是对的。

Marc Potenza是耶鲁大学的一名精神病学家。这些年来,越多越多的人因为无法离开网络而向他求助。从某种程度上看,这就像此前多年里他所处理的那些行为成瘾问题一样,人们因为某些动机和原因而沉溺于某种行为中,然后将生活中其他的更重要的事情搁置在一旁,置之不理。

只是,更复杂的问题在于:网络成瘾从来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网瘾不像赌博等其他行为成瘾或物质成瘾问题,你很难用量化的方式去衡量它给你造成了哪些负面影响。

如果你喜欢赌博,酗酒,或是性成瘾,那么你将会失去的东西是显而易见的:金钱,爱人,家庭以及身体健康等等。但网瘾呢?这很难界定。

在纽约客的一期采访中,Potenza讲述了求助者Sue的故事。Su是一位大学新生,一个高中时代因优秀、喜爱社交而被别人喜爱的女孩子。但进入大学后,一切都变了。"她开始抑郁,频繁地翘课逃课,不再参与校园活动。她还花费了大量时间在网络社交上,和从未在生活中碰面的陌生人聊天,见面,发生关系。”

问题的关键在于:就本质而言,网络终究只是一个媒介,而不是一个行为本身。如果你花了很多时间在网络上赌博,那么也许你是赌博成瘾,而不是网络成瘾。如果你长时间地在网络上购物,那么也许你是购物成瘾。

“网络是一个工具,一个渠道,而不是某种行为障碍的目标所在。”以Sue为例,她沉溺与网络和陌生人社交,那么这意味着她是在使用网络上有沉迷问题,还是她在掌控自己的生活与社交上上有问题呢?如果她极度地沉迷于网络,但却是在上面编辑维基百科的页面,或是学习一门新语言呢?这么,这算是一种成瘾么?

2008年,出于对网瘾问题的焦虑,《美国精神病学杂志》甚至发表了一篇编辑评论,强烈建议将网瘾归入第五版DSM(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中——后者被称为之精神病学的圣经。精神病学家Jerald Block认为,同传统的物质滥用一样,网络将会鼓励并导致过度的使用和退行等负面影响。网瘾的复发率高,就像其他的疾病一样,是应该被医治的。

但最终,网瘾并没有纳入到第五版DSM中,反而是强迫性的赌博行为被纳入其中。但实际上这一过程是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的,相关研究人员经过了大量的研究和证明,才将赌博纳入手册中。相比而言,目前针对网瘾的研究,还缺乏足够系统性的、纵向的数据。


一个事实:离开网络正变得越来越难

无论在网瘾的概念与定义上争论多久,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过度的网络依赖的确造成了很多问题,且离开网络正变得越来越难。

2012年欧盟的一项研究显示,在接受调查的1万2千名欧洲成人中,有4.4%的人有着网络成瘾行为,且这些行为影响到了他们的精神和身体健康。当人们耗费了大量时间在网络上,且干扰了日常必要的社交与活动后,就会遭遇精神压力以及各类临床损伤。另外,这些有着网络成瘾问题的人,也会在不同程度上有着例如焦虑、抑郁、强迫症等问题。

随着对成瘾的了解增多,人们逐渐发现,上瘾的原因并不如最初看起来那样整齐划一。有些人可能是由于生活中过大的压力在寻求解脱,而有些人可能恰恰因为日子波澜不惊,想寻求刺激。有些人是在家庭与关系中丧失了连接,从而去寻找其他的寄托。

对于每个个体而言,上瘾的背后都有着各自的原因,而这一行为本身,也是他们对自己遭遇、感受、情绪的一种应对方法。换言之,若不上瘾,必定还会有其他的出口,或者表现。而对于那些还未成熟的孩子们的世界而言,网络成瘾问题更是如此。

网瘾的情形和归因很难普遍化,因为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不停改变。“事实上,我们不知道什么才是‘正常’,” Potenza 说,“它并不像酒精那样,我们可以推荐给人们一个健康的饮用量。” 换言之,仅仅根据上网的时间并不能断言是否成瘾,没有一个正常值或硬指标来指导人们的判断。

行为成瘾是非常真实的事。而在很多方面,网瘾和行为成瘾有许多共通的核心特征。但两者的区别在于,网瘾的治疗方式和其他行为及物质成瘾的典型治疗方式不同。通常,最有效的方式是移除上瘾的‘催化剂’,比如远离赌场,远离吧台。但是,远离互联网?

十年前,对于从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走过来的父母而言,‘断网’似乎是个不置可否的选择。但在今天,这似乎已经不太现实。不仅因为互联网的触手可及,也因为它强大的功能:让你的孩子完全远离网络,似乎也就切断了他们与社会、朋辈之间必须的互动和学习。

就像Potenza所说的,Sue并不是他接待的第一个因使用网络而造成各种问题的人。在过去的几年里,网络成瘾的人数数量在逐渐上升。而且,这些问题并不仅仅是所谓的学生焦虑的一种新形式,它是网络这种介质本身的一种普遍性问题。

“我想,现在的人们越来越难以忍耐在没有电子科技的情境下生活,你离不开智能手机,离不开任何可以帮你联通网络世界的设备。


一个方法:在现实中建立更多的支持、关系和联结

对于很多青少年,以及许多因过度依赖网络而影响日常生活的人而言,解决问题,才是他们最重要的诉求。

关于网络成瘾的戒除问题一直来都饱受争议。无论是学界所做的科学尝试与实验,还是各种“民间偏方”,在面对网络成瘾问题时,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你真的成瘾了吗?

其实相关的专业人员已经发明了具体的诊断网瘾的表单。1996年, Kimberly Young发明了世界上第一份评估自己是否网络成瘾的表单。后来,各式各样的表单应运而生。目前广为流行的是Internet Addiction Disorder。

学者Beard K.W在2005年的一份报告中指出,以下几个因素可以来帮助你判断参考自己是否有网络依赖/成瘾。(仅供参考)

  • 精力完全被网络占据(总是会想着之前的上网活动,并期待着下一次上网)

  • 为了让自己开心或满意,使用网络的时间大幅增加

  • 曾多次尝试自控,让自己暂停使用网络,但却失败了。且上网的时间,越来越比原本打算的要长

  • 经常感到无力,情绪化,抑郁,离开网络时变得敏感且易怒

  • 丧失各种关系的风险增加,如家庭关系,爱情等,且工作,教育机会可能受损

  • 对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撒谎,隐瞒自己上网的事实

  • 使用网络来逃离生活中的种种问题,缓解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

那么,网络成瘾究竟该如何干预?一个必须首先建立的共识是,治疗网络成瘾的目的,并不是实现完全的与网络的隔断,而是让自己能够控制并平衡自己对与网络的使用。只有在这个共识之上,讨论“戒网瘾”才有意义。

干预网络成瘾的方式多种多样,且很多都与心理咨询中的认知行为疗法有关,这其中包括转变思维方式,参与团体治疗与家庭治疗,设置目标,改变行为习惯等等。也有一些研究者使用动机式访谈,接纳与承诺疗法等等。

在戒瘾这件事上,持续报道成瘾长达三十年的记者 Maia Szalavitz 更具发言权。十几岁时她的瘾比网络更令家长瞠目结舌——海洛因,毒品。她认为,今天许多对成瘾的治疗方式跟不上研究正果的步伐。“惩戒”就是其中之一。“吸毒上瘾的时候,我只有八十几磅重,手臂上全是伤痕,面色又灰又绿,看起来像要死了一样。”

更多的伤害、撕破尊严的惩罚并不能让成瘾者摆脱阴影。或许,恐惧会令他们进一步压抑自己,但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进一步被封尘起来,腐烂发酵。

至于 Maia 是如何摆脱毒瘾,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记者和作家的?很简单,她找到了一个环境,在那里,她感到安全、被爱,与人有链接,最重要的,她感到自己是有尊严的。

毒瘾尚且如此,在面对网络成瘾时,其背后隐藏的文化、家庭与社会问题也应该被重视,被解决。

戒瘾的最大困难在于,我们对于这个行为本身投入了大量的关注和信赖,从而与外界失去了联结与关系。

所以,在戒瘾的过程里面,除去专业疗法之外,成瘾者需要去外界寻找让他感觉信赖和爱的支持,去建立更稳固的人际网络,来帮助他面对戒瘾过程中种种困难。

才是戒瘾的钥匙,而控制和惩戒不是。


参考资料:

A targeted review of the neurobiology and genetics of behavioural addictions: an emerging area of research.Leeman RF1, Potenza MN.

Internet Addiction: The New Mental Health Disorder? Alice G. Walton

Internet addiction.The free wikipedia

'Unbroken Brain' Explains Why 'Tough' Treatment Doesn't Help Drug Addicts.Fresh Air. NPR

Is Internet Addition a real thing? Maria Konnikova

Internet Addiction: A Brief Summary of Research and Practice.Hilarie Cash,a,* Cosette D Rae,a Ann H Steel,a and Alexander Winkle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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