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潇洒那代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现在论及魏晋,多以风字为词。风度,风流,风神,风雅,不一而足。大略现代人怀想魏晋,则嵇康的广陵散、阮籍的歧路叹、刘伶的酒、何晏的五石散,很给人一种古代嬉皮士之感。看得人馋了,还忍不住照学:宽袍大袖,饮酒长啸,写诗嗑药,多帅啊!“越名教而任自然”,多潇洒啊!

然而很多人会遗忘这么个细节,说魏晋风度时,常会补一句“政治黑暗”。

这句话,轻忽不得。

魏晋诸位,不是平白无故地发现了老庄的美妙,播弄起玄学,爱上了清谈。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有道理,有因果的。甚或直白点,有不少是被迫的。


蜀汉灭亡后,有篇文章《陈情表》,李密所写,极有名,上过中学语文课本。李密要报祖母抚育之恩,不能去当太子洗马的官儿,文章词句恳切,千古有名。

但这真不是一篇普通的夸奶奶范文。

李密时年四十来岁,原是蜀汉旧官。蜀汉灭亡,他作为当时名士,被新朝请出来做官,辞官不就,好有一比:日本侵华,到处成立维持会,请当地名流来当维持会长;有气节的士绅,不肯出山,很知道自己一出山,就是汉奸了。李密这封《陈情表》写得恳切,但也聪明:

我不出来,不是对新朝廷不满意啊,纯粹是有祖母要照顾!

——这么一来,朝廷也没法强征他出来了,不然有违孝道。双方都有个台阶下。这背后,是政治因素。

新旧朝廷交替时节,文化人都无法独善其身,得表态度。所以改朝换代之际,文化人的三姑六婆包括自己的身体健康,会忽然差起来,好托病不出。像这,就是被政治逼出来的孝顺。



且说回魏晋风度。

魏晋时的风流人物与小轶事,众所周知。比如五石散的祖师爷何晏,面色雪白,曹丕都奇怪他怎么这么白,是否敷了粉?还特意大庭广众请他吃热汤饼,看他是不是出汗,粉会不会掉下来。

但这是他的日常生活。他的工作呢?

何晏是曹操的女婿,小时候就在曹操身边长大。他后来依附大将军曹爽,排挤司马懿,几乎可说掌握魏国人事更迭大权;到司马懿正始之变,夺了政权,连何晏一起收拾了。

按曹爽当时,等于是曹魏中央军委主席;何晏身为侍中,又是曹爽三人团王牌,起码算是个副总理、政治局常委了。

所以吧,如果何晏之死不是“大才子兼五石散创世人之死”,而是“司马懿果断出手,一举粉碎了以曹爽和何晏为首的反动团伙”,感觉就不大一样了吧?



比如阮籍,天下都知道他早年傲,会说“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类话,会歧路大哭,会做青白眼。但您若意味阮籍是个单纯的狂生,就想得左了:

阮籍的爸爸叫阮瑀,建安七子之一,是曹操的秘书。阮籍完全有资格写一本《我所认识的太祖爷》。

爸爸是当代文豪、太祖秘书,阮籍的出身能轻省么?世称阮籍为阮步兵,是因为他当过步兵校尉:魏及东汉时,步兵校尉为五校尉之一,是管宿卫的。名义上可称御林军当家之一。


比如嵇康,众所周知,打铁时不理会钟会,后来又得罪了司马昭,被杀前弹了《广陵散》,所谓“广陵散从此绝矣”。

然而嵇康也并非平民:妻子是长乐亭主,算起来,嵇康还论得上是曹操的孙女婿。如果现在是曹魏当国,百度搜“曹操+嵇康+长乐亭主”的名字,会显示按照曹魏法规不予显示,你去诸葛亮或孙权那里,才许你翻墙。


嵇康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是写给山涛的。山涛四十岁才出山做官,算是晚了,然而:他的从祖姑——简单说就是父亲那边的亲戚——是张春华的母亲;张春华则是司马懿的太太,司马师和司马昭的亲妈。所以山涛当官,是司马师直接提拔的。之后累官一度到过太傅、司徒——那就是国务院办公厅厅长、教育部部长之类了。四十岁才当公务员怕什么呢?有出身就得了。


所以,如果跟您说,魏晋风度的老几位,看着潇洒不羁,其实,分别是:

太祖曹操的女婿兼当时的副总理。

太祖曹操的孙女婿。

太祖秘书的儿子兼驻京部队长官。

军委主席他老娘的亲戚兼国务院办公厅厅长……

是不是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他们那些狂放潇洒的言行举止,味道似乎大大不同。


《陈情表》即是李密的一篇抒情文,又是一篇狡猾的推辞文:要写得政治正确,让上头没法怪罪。中国人写文章,一向如此:所谓争文章典籍的是非,说到底,是在讨论施政纲领。比如,嵇康有名文,《管蔡论》,为管蔡鸣不平。本来嘛,周公摄政,总揽大权,端掉管蔡,是被后世称颂的;嵇康为管蔡喊冤,有意思了:当时魏国摄政、总揽大权的是谁?司马昭。


故魏晋时人所谓言谈玄远,绝口不臧否人物,既是种哲学表达,也是迫于当时的局势。先前东汉时,士人习惯臧否人物,口径比较自由,还有许劭这类专业评断人物的,曹操还得专门去听他评自己“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但晋代魏时,因为司马氏要谋反,尤其得钳制思想,杀人如麻,名士因此涂炭。所以向秀、山涛这些名士,后来就低调多了。

真说怕了,也未必,只是改朝换代之际,许多话不让说,说了也传不远,绝望了吧?


故论及魏晋时,得承认他们老几位潇洒,但他们未必快活。因为他们大多身处嫌疑之位,摘不清躲不明,未必想当官可是官都给安上了,想要不表态却又不可得。许多的不羁和潇洒,说到底,都是被逼出来的呀。

反过来,我们这样的老百姓,真也没必要去羡慕或效仿他们几位——他们的痛苦,是高干子弟身处权力旋涡之中,无法得脱的,独一无二的痛苦。


上古政治,就这么幽暗残酷,动不动就肉体消灭。让人话不能好好说。

而生活在如今这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时代的我们,是多么幸福啊!

编辑于 201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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