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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需要的是放低姿态的专家吗?

大众需要的是放低姿态的专家吗?

有一次,一个自媒体大号的资深编辑跟一位朋友谈起我的文章,评论说:「他的文章好是好,就是太难懂。现在的用户理解能力都比较弱,又没有耐心,那种文章很难看得进去。」朋友转述给我。我很感谢这位编辑的好意,也暗暗佩服,那种文章她还可以坚持看进去,证明她的理解能力是不同凡响的。

但我想,作为一个自媒体人,她只怕已经放弃了与她水平相当的用户。因为她假定别人是比她更弱的水平,她做文章的时候,就不得不照顾到这些人低下的「理解能力」,必须尽量浅显,直白,抹煞复杂性。这是标准的自证预言。一段时间后,愿意看她公号的,必然只剩那些甘愿被如此看待的用户。

我常常听到这样的说法:「你太专业了,大众不需要这么专业……」

有时候还会联系上精英主义,曲高和寡之类的冷嘲。说句实话,我对这一类说法很警觉。因为它们隐含着一种二元对立的预设,凡是专业的就不是大众的。一旦接受了这种预设,你就没有多少道路可选。好像要想保持专业性,就得接受当一个怪胎,要想受人欢迎,就必须装傻卖萌一样。而作为一个专业以外的人,据此推论,你接收的专业信息,就只能是人家装傻之后的残次品。

有一种很讨厌的说法叫做「放低姿态」。

我猜,很多专业人士都曾经被这个说法搞得哭笑不得。言下之意,专家要和大众接触,必须在专业性上做出某种妥协和让步。从「放低姿态」几个字里,暗示着专家的地位天然「高于」大众。所以我想,好吧,创造这个说法也许是为了满足一部分专业人士的自恋。作为专业人士,假如你希望让自己深信,你确实是比大众更「高级」一点的存在,你就可以继续在「放低姿态/不放低姿态」里二选一。但如果你还想试一试第三条路,以下观点也许可以帮到你:

1,我认为,不管什么行业,所有人都需要与他人发生一种社会关系,提供某种服务以换取回报,在这里,买方和卖方没有「高低」之分

2,我们说一个人「专业」,据我的理解,是指这个人提供的服务更有价值,更具不可替代性,更能满足用户的需求。一个人在专业能力上精益求精,绝不是脱离大众,高高在上的事,恰恰相反,这正是用户喜闻乐见的事。

3,在专业领域内,同行交流经常会使用术语和复杂的理论体系,不是因为他们精英主义,而是因为他们交流的对象是同行。当他们要与行外人产生信息交换时,他们需要使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这是对一个社会人的起码要求。如果他仍然满嘴跑术语,这不叫曲高和寡,这叫缺乏现实检验能力。

4,外行虽然没有专业知识,但是作为专业服务的购买者(和鉴赏者),他们的理解能力从来就不低,有专业的厨师,专业的医生,用户在厨艺和医术上没有专业知识,但这不妨碍他们能比较出谁的厨艺和医术更高明。

5,越专业,越受用户欢迎。这是一条基本规律,而且永远不会错。当然你会提出「小众文艺片导演」这样的反例,但那只是说明,人家定义的用户本来就在「小众」。有人把用户定位为「理解能力低下的人」,也就有人把用户定位为「好这口的人」,各自把圈出的这些用户伺候好,这就是专业。

6,要伺候好「理解能力低下的人」,也不容易,也是一个专业领域,而且很可能和原本的专业领域不在一个维度上。这就像教小朋友下围棋,论棋力,少儿围棋教练下不过专业棋手,但是专业棋手教不好小朋友。并非「不放低姿态」,只是儿童教学自成一个专业领域,专业棋手在这个领域不专业

7,「大众不需要太专业」这个说法,是严重反智的。大众不需要,专业还能服务于谁?严格说来,只能说,你所圈出的这批用户(例如小朋友),不需要你在这个领域里(例如棋力),做到很专业,但他们必然需要你在另一个领域(例如对儿童学习心理的理解)的专业,并且,越专业越好

据我看,提倡「专家需要学会放低姿态」,「大众不接受太专业的信息」这类说法的人,往往是一些知识掮客。正如宣传「正版软件用不起」的人往往是盗版服务商一样。——如果真的有人相信专家都是脱离大众的,掮客们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投机倒把,把一些不够专业甚至伪专业的东西,包装成「可以被大众理解」的专业知识,变现,作为一套低成本致富的商业逻辑。直到他们有一天意识到:

8,在掮客领域,不专业的掮客也比不过专业掮客。

专业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脱离群众,专业就是更好,更强,更准确。相比俯身屈就的专家,人们更需要在专业上精益求精,活更好的专家。

我是这么相信的。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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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1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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