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后记:英文学术写作

我在第二场 Live (英文学术写作的十八般套路)中谈了学术写作的一些基本思路,非常感谢众多知友的捧场。这次 Live 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我自己认为覆盖了相当多的内容。在这篇后记中,我希望用文字形式再做一个总结,希望能和语音相辅相成。

当然,自我感觉良好没用的。我也非常欢迎参加过我 Live 的知友在本文下留言或者给我私信提供反馈意见和建议。我回过头去听这场 Live 的时候,自己都能够感受到,最后一个小时自己已经有点体力/脑力不支了。尽管我有准备好的提纲帮助,说话的语速和思维的连贯性也明显下降。看来,以后还是要把时间缩短一些,把内容拆分开来分几次 Live 讲。当然,希望知友们理解,不要喷我圈钱。

--------------------------------- 分割线:下面是 Live 内容小结 -----------------------------------

学术写作概述

在这个部分,我主要讲述了写作的特点,学术写作的类型和意义。

@L眉宝 在互动中回应了我的问题,提出写作意味着“输出和表达”,写作的核心目标在于将意图准确地传达给读者。写作作为语言交流的方式之一,其最大的特点在于缺乏实时的交流。写作不像人们交谈、演讲、以及社交网络的聊天,可以对对方进行及时地回应。在写作中,作者表达,读者倾听,这两个过程是分割开来的。这使得作者在落笔之时,一定需要考虑全面,要做到表达完整清晰,才能够保证读者能够不需要借助外力就能够准确理解作者的意图。同时,写作这种非实时的属性,给使用第二语言写作的作者独特的利好:我们中文使用者,在用英文写作的时候,可以通过投入额外的时间精力,来改善写作作品的质量,弥补自身第二语言的先天能力不足。这是只有在写作中才能用得出来的策略。

说到学术写作,大家第一反应很可能是学术论文。但是我指出,学术写作的题材和类型远远不止学术论文。它还包括了学者的学术和职业生活中各种需要通过文字传达、交流信息的场景。比如撰写基金项目申请书、考核报考、职位申请书、同行评议反馈、技术报告、推荐信、课程大纲、教科书、培训资料等等。我还指出,学术写作是学者的生存技能,也是一项需要专门学习、训练的职业技能。有少部分人认为只要多看看论文,凭感觉就自然会学术写作了,这是个非常错误的看法。

学术写作的核心思路和目标

这一部分,我指出学术写作的核心思路,在于传达意图,在于站在读者的角度考虑语言的组织和表达。因此,在写作具体的内容前,首先就需要确定写作的目标读者群(target audience)。读者群的定位会直接影响写作的形式和语言风格。我举了两个例子。比如 Science, Nature 杂志上的论文,和某个领域的专业期刊相比,论文的篇幅会更短小,引论的语言会更直白,术语更少。这就是由杂志定位的读者群不一样造成的。再比如,科研论文、基金申请书、个人陈述,尽管都会讲述自己过去的研究,但语言组织和情感态度都不一样。这也是因为这三种文件的目标读者不同。

我给出一个有效的写作思路,就是将自己放在读者的位置上。学者在学术生活中本身就在读者和作者的身份中来回切换。因此,不妨在写作过程中,回想自己作为读者身份时的需求,以这种需求来审视自己写作的质量。

有效率的写作方法

这一部分,我给大家提供了几个个人认为可以帮助提高写作效率和质量的方法。

  1. 先写为妙,多次修改。初学者很容易掉入的写作陷阱就是一直憋着不写。在这里,我指出写作的大部分精力都应该放在反复修改上,而不是撰写初稿上。“文章是改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老话说得不错。我建议(尤其是初学者),不要在乎初稿的内容有多么支离破碎,逻辑有多么混乱,都先动笔写下来,想到什么写什么。然后再去考虑如何将文章修改得更好。
  2. 常用步骤:确定主题和论点 -> 列出写作计划,确定阅读清单 -> 做好摘录和笔记 -> 将材料组织成草稿 -> 反复修改,每次修改着重一个方面 -> 校对。我提醒大家,在搜集资料和阅读过程中,尤其需要管理好自己的笔记,并且一定要搜集冗余的材料,以便后期编辑修改。
  3. 从自己熟悉的内容写起。以研究论文为例,通常从实验和结果部分开始写,再写讨论,再写引论,再写结论和摘要,是一个比较容易动笔的方法。
  4. 良好的物理环境。写作最重要的是需要隔绝干扰。请拔掉网线,关掉手机,专心写作。不然,请相信我,一定会变成三分钟刷微信,五分钟刷知乎,一天写了两句话。这也是我第2点中提到要搜集冗余材料并做好笔记摘录的原因:这可以保证写作时不需要临时借助互联网去搜索额外的资料。另外,舒适的设备,比如屏幕、键盘、桌椅等,也是值得考虑的因素。我记得有机械键盘厂商的广告就说它会让你爱上打字的感觉——当然我就不做植入广告了。各位知友量力而行,选择合适自己的设备。
  5. 请同事、朋友帮助阅读草稿并提出修改意见。能找到英语为母语的朋友帮忙最为理想,但是即使是自己的同胞,通过另一双眼睛也很容易指出自己思维的盲区。有知友问在国内如何找到修改英语写作的资源。除了动用自己的人脉外,确实存在商业公司提供合法也符合学术伦理的论文修改润色服务——即只改动语言,不改动内容。但是这样的商业服务通常价格高昂,非土豪承受不起。

学术写作的结构和文法

从这部分开始,我简单介绍了一些写作的技巧。

大家都知道,写作的核心就是要讲好一个故事。然而在学术写作中,怎样才算讲了一个好故事呢?尽管学术写作根据读者和体裁不同,内容组织的形式也各异,但至少对于学术论文来说,通常存在这样一个范式,叫做 CARS(Create A Research Space)。CARS 构成了学术论文引论的“漏斗”形态:

  1. 指出研究领域的重要性。这里要避免泛泛而谈,而是要和自己将要讲述的研究有逻辑上的关联。
  2. 总结之前的研究。这里要避免报菜名,只是列举。你选择出来的研究,一定要和自己讲述的研究有直接关联。
  3. 指出 gap。这里要避免为了形式上的转折而转折。gap 的提出肯定存在语义上的转折,作者需要保证,这个 gap 不仅字面上使用了转折词,在内在逻辑上也确实是一个转折点。
  4. 引出自己的研究。

然后,在段落的结构上,我告诉大家要文章的主旨句(thesis statement)、段落的主题句(topic sentence)、段落的主题之间要相互呼应,关键词需要重复出现。这样才能保证行文的流畅(cohesion)。

段落的展开形式主要有三种

  1. 演绎型(deductive):主旨句在首,内容随后随推理逻辑渐次展开。这是学术写作最常用的形式
  2. 归纳型(inductive):主旨句在末,先列举内容,再进行总结。这适用于 conclusion 等少数段落。
  3. 过渡型(transition):完全起承接作用。在学术写作中比较少见,但视情况也可以考虑使用。

段落之下就是句子。句子之间的连贯,最主要的实现方式就是 A—B,B—C 这种方式,即前一句的结尾和后一句的开头出现同样的关键词和关键信息。这里我举出了一个自己论文修改的例子。句子中需要突出重点。在英语中,主句的内容比从句和插入语的内容重要,主句中靠句末的内容比靠句首的内容重要。句子之间的逻辑关系,需要使用正确的逻辑关联词来实现。这里我给了一个常用逻辑词的汇总表:

这张图似乎是我本次 Live 中单个获赞最多的条目。不过,我希望知友不仅仅是拿着这张表当 cheat-sheet,而要真正仔细体会每一个关联词之间的细微差别,用对地方。用错了关联词,还不如不用。我举了一个 GRE 作文模板中的反面例子来说明这一点。

最后,行文结构也要参考领域、体裁和杂志的传统,请遵守具体杂志/机构的要求。人文学科通常相比自然科学对篇章结构的组织安排更为宽容。这我想知友应该都清楚。

英语词汇和语法

讲完篇章和句法,我进入词汇和语法部分。这部分里,我粗浅地列举了一些词汇使用需要注意的细节问题。从这里开始,我的精力就有点跟不上了,说话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用词的核心目标就是要表意明确。中文有“信达雅”的说法,第一步就是要“信”,要准确。英文里叫 concise, explicit, direct, vivid, engaging,要避免 sloppy, ambiguous, implicit, vague, monotonous.... 这些要避免的词,统称 “weak word”——其实这里的 weak 本身就是一个 weak word,真是身体力行啊。除了要简洁明确,也要注意英语的语言习惯。比如,英文其实不喜欢堆砌名词。中文可以“古道西风瘦马”,全是名词也能表达深邃的意境;但是英文中就不行。再比如中文经常可以省略代词,而英文中最好将代词指代的事物明确指出,如 this/that 尽量改成 this molecule / that experiment 等等。最后,避免吊书袋,避免佶屈聱牙的弯弯绕。

很多知友非常关心时态选择。虽然英文时态很多,但是现代英语简化时态的倾向也非常明显。学术写作中,通常就用到过去时、现在时、现在完成时,少数情况用到将来时。过去时和现在完成时都是描述过去发生的事情,用在 introduction 介绍前人的工作,experiment, 以及 result 涉及实验的部分。现在时描述当下的情况,用在 introduction 讲概念,result 和 discussion 中涉及结果和推理的部分。将来时可能会用在 conclusion 中,提及将来的工作,或者写项目申请书的时候提及未来 propose 的工作。如果你不确定时态该如何选择,可以考虑寻找本领域和自身研究类似的论文,去参考其他作者的使用方法。

语态和人称的选择。语态主要影响的是文字的感情色彩。主动语态代表积极主观个人化(engaging, subjective, personal)的情绪;被动语态代表消极客观物化(passive, objective, impersonal)的情绪。在学术写作,尤其是自然科学写作中,有一种不良倾向,是过度使用被动语态。似乎只有被动语态才能承担“科学”的“客观无情”。但是我们都知道,“科学”从来都不客观。据库恩的理论, 科学的范式来自于科学共同体的集体意识,这些意识存在很多主观的因素。而且,一个实验可能客观存在,但是用于交流科学结果的论文背后则是活生生的科学家。过度使用被动语态是反人性的写作方式,它抹杀了学者在研究中的主导作用,也抹杀了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共情。我告诉大家,现行的主要写作指南,诸如芝加哥手册、APA 手册和 ACS 手册,都明确鼓励使用第一人称和主动语态来写作。一个实际可操作的方式是:描述实验过程的时候,使用被动语态和“以物作主语的主动语态”;而在描述对结果的解读之时,使用第一人称和主动语态。


这里我又举了几个自己写作的例子,来综合展示前面讲到的技巧。

格式、排版和引用

到这里,时间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我用很短的几句话提了格式和排版。核心思想就是保持统一(consistency)。比如字体、字号统一、行距字距统一、引用格式统一等等。排版,我自然是推崇 TeX 的,这就不需要多说了。

现在主流杂志都会提供自己的格式模板,稿件接手之后也会有职业编辑去负责排版和校对。所以对学者来说,如果能学会使用 TeX 等写作工具,使用杂志社提供的模板,基本就可以做到格式和排版没有大碍。所以我想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推荐资源

最后,列举一下我提到的推荐资源

The Elements of Style, William Strunk Jr. & E. B. White. 首推这本写作圣经,应该人手一本,时常翻看。注意要选 E. B. White 参与编辑的版本,原版只有 Strunk 一个人,内容比较少。此外市面上还有一些同书名但是作者不一样的冒牌货,注意不要上当。现在中文亚马逊上似乎只有 Strunk 的原版了。看来我是运气好,买到了一本很精美的烫金字精装版,唉……

Scientific Writing and Communication, Angelika H. Hofmann

The Academic Writer's Toolkit: A User's Manual, Arthur Asa Berger

A Manual for Writers of Research Papers, Theses, and Dissertations, Kate L. Turabian

The Grammar Bible, Michael Strumpf and Auriel Douglas

然后就是行业手册,芝加哥手册、APA 手册、ACS 手册等等

另外,一个日常写作小技巧的网站,有兴趣可以逛逛:Daily Writing T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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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友提出了很多有建设性的问题。问题回答和例子还请进入 Live 查看。

最后,再次请各位听众、知友给我留言提供反馈意见。这次 Live 覆盖的每一个部分,尤其是很多写作技巧方面,都可以继续深入讨论。欢迎大家留言告诉我,希望以后 Live 谈论哪些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