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法官说“不要记录”时,就可以默默掏出小本子了

当法官说“不要记录”时,就可以默默掏出小本子了

在法庭上,法官有一句话效果等同于“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或者是“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无意冒犯,不过..."

那就是示意身边的记录员不要记录(go off the record).

要知道,在上诉和宣判后的其他程序中,法庭记录是随时可供律师和上诉法院查阅。不要记录,不是说当事人和听到这话的人不能传播法官的言论,因为法庭是向公众开放的,这只是法官不希望这些话成为上诉时的法律依据。

当法官示意不要留下任何记录时,往往意味着好戏要开始了,我趁着记忆还比较清晰,列举经历过的几个例子:

1. “你是奴隶”

我们郡有一位黑人法官,宣判时经典的一套说辞就是以“某某某,你是个奴隶”开头的,这段话经常被反复套用。比如对于屡次吸食毒品的被告,他会说“某某某,你就是个毒品的奴隶。每次你拿起那包粉末,你就是在对这个世界说,我不想当一个自由的人,我宁愿像个奴隶一样穿着橙色的囚服,被人关在笼子里呼来喝去。”

有一次,一名黑人被告听了这句话就炸了,“你再说一遍?!你说我是个奴隶?” 语气非常有火药味。

法官看了他,示意记录员不要这段话不要记,然后开口了

“你被人叫过几次‘nigger”

被告怔住了,nigger是一个非常具有种族歧视意味的禁忌词,本源上仅仅是一个中性词,但后来被暗指“黑奴”。

“你可能没有数过,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我这辈子被叫nigger的次数比你多。在我长大的时候,很多人都随口叫我们’黑奴‘。当时我决定要努力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奴隶,我身上没有一条枷锁。XX先生,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枷锁,有酒精和毒品,有你每天鬼混在一起的人,有你的控制不了的愤怒,你是它们的奴隶,所以在这里,我要叫你一声nigger”

“那么,你想要自由吗,nigger” 

当时整个法庭都惊呆了,不知该如何反应。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法庭里听到这个词。我向法官一挑大拇哥,说得真是过瘾啊。

2. 以“快过年了”为理由减刑

有一个案子,我们已经和辩护律师达成了认罪协议,本来是一年的刑期,最后改成关押两个月,然后释放出来服三年缓刑。

这种减刑(departure)在宣判时要由双方陈述理由,一般就是被告悔改态度良好,有改造潜力,犯罪事实本身不严重等等,都是比较套路的。最后宣判时法官会再次重申一边他所采纳的理由。

在辩护律师陈述完减刑理由时,法官问了一下书记员:也就是说,被告十二月底就能放出来?

“12月21号”

“嗯,这次减刑的依据是被告悔改态度良好,有改造潜力,还有一条不要记 -- 快过圣诞节和新年了,回家吧。”

3. “我很愤怒”

这次没被记录的话,是我自己说的,检方和辩护律师也可以在在获得法官同意的情况下让言论不被纳入法院记录中,法官往往会在重新开始记录后简要总结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同样与减刑相关,不过这次我们没有和辩护律师达成协议,也就是检方需要反驳对方的要求。这是一个入室盗窃案,被告有入室盗窃的犯罪记录,但那一次是服的缓刑,并没有入狱。

我在陈述完法律理由以后,说,我有几句话想对法官大人说,可以不记录吗?

法官说好啊(一般来说,要做这种记录外的讨论是要说明事由的,但和法官熟了,也没有这么多讲究)

我说,刚才说的是法律上的理由,现在我想说说个人的想法:

“我很愤怒,因为我们失败了,因为我们被骗了。因为我们不辨是非,导致这个社区的居民再度惴惴不安。可能有的人觉得,驳回减刑的要求是检方的胜利,但是我们已经输了,早在被告犯下罪行的时候我们就输了,和我们共同承担失败后果的还有很多无辜的人。”(I am angry. I am angry because we failed, I'm angry because we are fooled. It is our lack of judgement that made this community live in constant fear. Some may say it's a win for prosecution to have a departure motion denied. But regardless of Your Honor's ruling, we have already lost. We lost when the Defendant committed the offense. And innocent people suffered our failure." )

然后我就再度谈了一下当时如何允许被告缓刑,对方又是如何再犯。最后,我说,“所以,不要让更多的人,一起来承受我们的失败吧。”

减刑申请,驳回。

(还用问吗,哪有临场发挥的,都是之前打好稿到时候抖出来。另外,在比较正式的法庭发言中,主语也要避免用“你”“我”这样的直接称呼。以及,这个开头的确是有意的。)

4. "蔡律师,别来无恙啊?”

我们郡有位公共辩护律师,姓蔡,父母是从台湾移民到美国的。每次开庭前见到他,都会寒暄几句,用中文聊聊天。

有次开庭前我没注意他也来了,直到叫到他的案子,站在法官面前,我才发现辩护律师是他。当时两个人就互相挤眉弄眼,像是做眼保健操一样。我想今天还没和他扯上几句呢,就问法官能不能先不要记录,我和辩护律师讨论点事情,法官准了。

“蔡律师,别来无恙啊?”

“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蔡律师在美国长大,中文其实是二把刀。

“就是说,你好啊” 

“啊你好你好,吃了吗?”

“你不是台湾人嘛,台湾人也这么说?”

“我看电视,你们大陆人就是这样的”

“没吃呢,哪有功夫啊,下了课就玩儿命地赶到法庭,这日子过的” 

“不好意思,您慢些说可以吗”

得,毕竟蔡律师中文是二把刀。

聊了一两分钟,想起法官还等着呢。

“嗯,我们刚才确认了一下认罪协议的内容,可以继续了。” (这次是用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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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对法庭记录的情况感兴趣,为此我专门写了一个回答来介绍,属于比较冷门的知识了:

法庭书记员为什么能够记录得那么快

编辑于 2016-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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