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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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不再相信宗教

我为什么不再相信宗教

我曾经是一个基督徒。


曾经的意思,就是我现在不再是了。


我信基督信得非常神奇,是在读小学的时候偶然从百科全书里读到了关于各大宗教的介绍,懵懵懂懂地就对基督教有了一种“啊,这就是我想要追随的东西”的感觉。那时候我家里没有任何人信仰基督教,母亲是个典型的“中国式信徒”,就是既拜佛和菩萨,也拜各路神仙,还会祈求已经过世的先人保佑家人。父亲勉强算是信佛,但也并没有多虔诚,甚至连大年初一的头柱香也不甚上心。其他的亲戚,也大抵和我父母类似。而我虽想信基督,也并没有谁给我一本圣经,不过模模糊糊含含混混地模仿着故事书里的人做做祈祷。真正读到圣经,都已经是上了大学以后的事情了。而要算真正受洗的话,那已经是大三的暑假的事情了。


我一度信得非常虔诚。


虔诚到什么程度呢?一周七天我至少三天会去教堂,兼着两份义工服侍,能用各种解释方式把各种被人 花式质疑的“圣经漏洞”给你基本讲圆了,还在没有人出面带领的时候临时带领了一段时间的大学生团契。哦,对,还顺手就国内的教会史写了个论文——虽然并没有评到白寿彝奖。至于什么每日读经每日祷告就更加不用说了,在食堂里吃个饭餐前默祷几句都会遇到人端着饭盆过来问:“请问你是不是信教的?”


但若非深入地投身,或许我对基督教的反思也不会那么深。


最初,当有人质疑我“为什么不信上帝就要下地狱”的时候,我回答说:“因为你原本已经置身地狱,耶稣只是为你开了一条离开地狱的道路而已。”


然而后来,我却开始反思,为什么我会将这个世界视为地狱?仅仅只是因为存在着各种丑恶吗?可是善良也同样存在。信神的人会作恶也会行善,不信神的人同样也会。而在诸多的善恶之中,不信神所行的善未必比信神者所行的逊色,但信神者所行的恶事却比不信者更加理直气壮。大到种族屠杀,小到饮食禁忌,有信仰的人总认为有信仰会让他们即使独处也慑于无处不在的因果或是神而不敢作恶,却不曾想过正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所做的是正义的才会理直气壮地做出各种令无信仰者都目瞪口呆的暴行来。


和其他的社交圈子社交团体相比,宗教信徒内部的问题并没有因为大家相同的信仰少多少,甚至还可能因为信仰的加持而变得更加糟糕。最常见的也许就是攻击不同信仰者这一条,这在亚伯拉罕一神教体系中特别显眼。而即使是在道教或者佛教这类非一神教里,也没见得客气多少。除此之外,信教信偏了变成封建迷信,生病不上医院而要祷告要烧香要喝符水的,好事就是神佛保佑坏事就是自己罪孽业障什么的……也不少了。


见得多了,思考得多了,我渐渐地意识到,所有的宗教里,那些好的部分,善良的部分,往往是可以脱离宗教而存在的;但坏的部分,那些在宗教的鼓励之下所行的愚昧行为,却往往与他们所信的宗教密不可分。这个原因我找了很久,最终在心理学前辈劳伦斯·柯尔伯格的研究中找到了答案。


美国心理学家劳伦斯·柯尔伯格受到让·皮亚杰著作的启发,对儿童面对伦理困境所作的反应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在他的博士论文中,他以一个虚构的故事为例,详细阐述了道德发展的各个阶段。这个故事就是著名的道德困境故事——海因茨偷药。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欧洲有个妇女患了癌症,生命垂危。医生认为只有本城有个药剂师新研制的药能治好她。配制这种药的成本为200元,但销售价却要2000元。病妇的丈夫海因茨到处借钱,可最终只凑得了1000元。海因茨恳求药剂师,他妻子快要死了,能否将药便宜点卖给他,或者允许他赊帐。药剂师不仅没答应,还说:“我研制这种药,就是为了赚钱。”

这个故事到这里,向故事的听众提出了疑问:在这个情景下,海因茨应不应该趁夜晚药房没人的时候,偷走这种救命药?为什么?


根据得到的答案和原因的不同,柯尔伯格得以研究儿童道德判断所依据的准则及其道德发展水平,并总结出了道德发展的六个阶段,这六个阶段又分别归属于三个水平层次。三个水平层次分别是:前习俗水平、习俗水平和后习俗水平,分别可以理解为一个人还没有接受社会习俗约束纯粹的自我中心阶段,接受了社会习俗约束并以此要求自己的阶段,和已经超越了社会习俗要求既尊重自我也平等尊重每一个社会个体的阶段。


一个人刚刚进入社会的时候,就处在前习俗水平。在这个发展水平上,人是根据行为的直接后果来进行道德推理

这个水平下的第一个阶段就是只考虑自身利害,单纯地以惩罚和服从为考虑的阶段,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是以“会不会受到惩罚”为标准进行衡量。处于这个道德发展阶段的孩子,对于“海因茨偷药困境”的回答中,回答“应该偷”的理由是他偷的也不是什么大东西,如果不被逮捕,就可以去偷。而回答“不应该偷”的理由是如果会被逮捕和惩罚,那么就不应该去偷。

道德发展超过第一阶段后,第二阶段是以行为的功用和相互满足需要为标准来进行思考的。也就是说,这个时候他们虽然开始考虑到他人,但一般也是以“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为出发点进行考虑的。所以处于这一道德发展阶段的儿童,回答“应该偷药”的理由是如果妻子一直对他很好,那他就应该去冒险偷药,救妻子的命;回答“不应该偷药”的理由是:如果妻子对他并不好,那他就不该自找麻烦,冒险偷药。


通常来说,一个人进入到青春期或者成年期后,他的道德水平发展就会进入到习俗水平。用习俗推理的人对行为进行道德判断时,会将这些行为与社会上的观点与期望相对照

在这个水平下,第三个道德发展阶段被俗称为“好孩子”阶段,也就是他们会关注其他人赞成或反对的态度,保持与周围社会角色的和谐一致。处于这一阶段的人,回答“应该偷药”的理由就变成了照顾妻子是丈夫应尽的职责,所以为了照顾好妻子,海因茨应该去偷药。而回答“不应该偷药”的理由则是做贼会导致自己声名扫地,给自己和包括妻子在内的家人带来麻烦和耻辱。

当一个人将他人的评价内化到自己内部之后,他就进入了道德发展的第四阶段,也就是能够超出“熟人社会”的范畴,开始以法律和公序良俗为准则来要求自己。处于这一阶段的人,回答“应该偷药”的理由是尽管偷窃违法,但见死不救更加伤害社会的公序良俗,所以海因茨应当去偷药,同时在之后自首请求从宽处理。而回答“不应该偷药”的理由是尽管事出有因,但毕竟偷窃违法,所以海因茨应该再寻找其他援助而不应该去偷药。


当人的理性和逻辑思维得到充分发展后,他们的道德水平发展就会进入后习俗水平。到了这一水平之后,人们会力求对正当而合适的道德价值和道德原则作出自己的解释,而不管当局或权威人士如何支持这些原则,也不管他自己与这些集体的关系

第五个道德发展阶段被称为社会契约或社会法制取向阶段。在这个阶段,法律被看作是一种社会契约,而非铁板一块。那些不能提升总体社会福利的法律应该修改,从而达到“给最多的人带来最大的利益”的目的。处于这个阶段的人认为“应该偷药”的理由是法律虽判决盗窃可耻却没有预先考虑到海因茨面临的这种困境,因此海因茨不仅应当为了更大的福祉而偷药,而且国家还应当针对这种困境修订法律,对稀缺药品按照公平原则加以调控。而认为“不应该偷药”的理由是因为丈夫为妻子去做违法的事情已经超出婚姻契约的范畴,这种超出职责的行为虽然事出有因,但不应当提倡。

到了道德发展第六阶段的时候,个人已经不再按照有形的法律或是契约行事,而是基于逻辑思考后,根据普遍的公正原则,人的权利的公平和对等原则,尊重全人类每个人的尊严的原则,由良心作出决断。因此,这一阶段被称为普遍的伦理原则阶段。康德所谓的“我们内心的道德律”,说的正是这一阶段所依循的普遍公正原则。对于道德发展处于这一阶段的人来说,“应该偷药”的理由是因为人的生命是提供了唯一无条件的道德义务的源泉,因此为了拯救一条生命去违反条文法律是值得的;“不应该偷药”的理由则是因为别人也可能需要这种药,海因茨并没有公平地考虑所有人的生命,偷药对于其他需要这个药的人来说是不公平的,所以不应该去偷药。


柯尔伯格认为,道德发展的六个阶段是按照顺序逐步由前习俗水平开始往后发展的,但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只停留在前习俗水平或者习俗水平,无法发展到后习俗水平。而且进入到后习俗阶段后,由于第六个阶段实际上是要求人在经过“无知之幕”(也就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是这个决策中的哪一面)的考验之后再做出决定,不能根据自己的预设立场进行判断,所以没有人能够一直停留在第六阶段。


当我们用柯尔伯格的这个道德发展阶段论去对照宗教信徒的言行时,就会发现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或是出于恐惧惩罚而信教(宣称“不信上帝的都要下地狱”的就是这一类),或是出于利己而信教(宣称“信教以后你能如何如何好”的都是这种),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从小浸淫在家庭所信仰的气氛中,为了保持人际和谐而跟随家人信教。倒是大部分能做到遵守社会公序良俗法律条文的人,要么是不信特定宗教的不可知论者,要么是相信一个抽象的“绝对精神”的自然神论者,或者索性就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而在那些能够依靠理性思维,开始关注社会总体福利和社会契约的人当中,几乎全是自然神论者、不可知论者和无神论者。甚至当一个宗教信徒开始关注社会总体福利和社会契约之后,他也会逐渐演变为一个自然神论者或不可知论者,而不再会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


换句话说,一个宗教信徒的言行很容易停留在道德发展的前三个阶段之中。一旦一个宗教信徒的道德发展水平脱离习俗水平,进入后习俗水平后,他将很快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信徒”,甚至可能变成一个无神论者。这就和各种宗教信徒所宣称的,认为宗教能够“催人向善”或是“提高人的道德水平”是截然相反的事实。


在柯尔伯格之前,心理学家们也曾经尝试过通过行为判断儿童的道德发展水平。但柯尔伯格却敏锐地发现了仅仅依靠行为判断人的道德发展水平是不可靠的,因为行为只是结果,而道德更多考察的是动机。因此他采用了利用两难问题考察人们的选择、选择的理由、对问题的看法的讨论,以此总结统计得出了人的道德发展水平阶段。此外,柯尔伯格也曾建议过可以让儿童多进行两难问题的讨论和思考,因为这样有助于他们的道德水平向着更高的水平发展。


然而,根据我与各种宗教信徒接触的经验来看,宗教信徒最痛恨,或者说最厌恶的就是两难问题。他们不仅拒绝回答两难问题,甚至拒绝思考两难问题,因此对我恶语相向者也是有的。如此厌恶和回避两难问题,这就导致了典型的宗教信徒的道德水平很难得到提升,只能长期地徘徊在道德发展的前三个阶段。


论述至此,我们也就可以得出了结论:正是由于宗教阻碍了信徒思考和讨论两难话题,使得宗教信徒的道德水平长期停驻在前习俗或者习俗水平的“好孩子”阶段,因此在面对打着宗教旗号的各种号召时几乎毫无反思或质疑的能力。而当这些来自宗教旗号的号召是源于某些恶行或者恶的企图的时候,毫无反思和质疑的人爆发出来的破坏力绝对会高过会质疑和反思的那些人。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宗教信徒”不仅包括信仰某些特定宗教的信徒,还有把某些概念或是某些名人当做神一样来崇拜,有组织有活动仪式的人群。他们尽管也许没有加入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宗教,但他们的所作所为,与宗教信徒几乎没有差别,


尽管沉浸于宗教中的人们常常会产生自己已经处于道德发展的第六阶段的错觉,然而只要把他们拉到无知之幕后面,让他们变成自己所敌对的所针对的人,他们分分钟跳脚跳得比谁都高——仅此一条就足以证明他们距离第六阶段还远得很。而这种错觉,又进一步阻碍了他们发展自己的理性思维。在这种恶性循环之下,他们越发地困于自己的信仰所塑造的小小世界之中,渐渐失去了与非信徒之间能够沟通的思想和语言,而且内心不断地退行变成越来越小的孩童甚至婴儿,而他们自己非但不自知,甚至可能反以为荣。在这种越发蒙昧的情况下,他们做出无法控制的恶行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保持清醒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特别是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将要孤独地面对整个世界的时候,这种痛苦就会变得愈加明显。因此,我能够理解有人选择皈依宗教,使自己得到片刻的,哪怕是虚幻的慰藉也总好过忍受清醒的痛苦。然而对于我本人来说,在意识到了宗教对理性的阻碍之后,我更情愿选择保持清醒,并且清醒着去寻找解决痛苦的方法,而不是让自己暂时地麻醉下去。人或许存在局限,或许理性和逻辑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这不是我们放弃理性的理由。恰恰相反,正因为人存在着局限,所以我们更加不能够把自己投身在某个虚假的,人为了安抚自己而创造出来的形象之中,逃避使用理性进行艰难的思索。唯有相信人自身的能力,相信理性的作用,我们才能在宇宙中走得更远,而不是躺在精神毒品创造出来的幻觉中一直麻痹自我下去。


这就是我,选择不再相信宗教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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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篇文章有让你觉得“还不够”的地方,希望一年后我接着这个话题写的这篇文章能让你有一些更多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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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18-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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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未被讲述的故事,一些要被听到的心理学知识。用来存放我自己写的关于心理学或小说的自留地,暂不接受投稿,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