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经典台词整理

1、

我叫孟烦了,是中尉副连长。在长达四年的败仗和连绵几千公里覆盖多半个中国版图的溃逃中,我的连队全军尽殁。要活着,要活着。就算你有这个信念,也算奢侈。溃军不如寇,流兵即为贼。全军尽殁四周后,我流落到滇边的这座小县城。

2、

烦啦:我想打仗去。

兽医:烦啦,你的那烂肝长成啥样子,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你去了,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保住你的那条烂腿。

烦啦:所以我想把这腿治好了,然后才能打仗去呀。

兽医:当然了,人家美国人有钱,有枪,有炮,有飞机、大炮啥的,还有医院,还有医生。听说那个断胳膊断腿啊,都能给接上,更何况你这条烂腿呢?

烦啦:我这腿是为我自个儿烂的吗?啊?

3、

兽医:才二十四岁啊,你就跟人比烂了?

烦啦:那我跟你比无能?

4、

我们在大雨里耽搁了一个礼拜,中间,我们的某几个被封了官。阿译,营长;我,连长;李乌拉和康丫做了排长;郝兽医终于被正名为少尉医官。我终于确定是真的要打仗了,否则官位不会派得这么大方,可我最担心的是,把我们这七十多人当作一个营送上战场,那这所谓的营还不够一个日军中队甚至小队塞牙缝。但是他们许诺说,一个标准营在我们要去的地方等我们,我们的武器装备也跟那儿等着呢。

5、

学生时我写作文,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民族之魂魄,论到最后也夹七缠八没搞清楚。论民族之血为石油,民族之骨为钢铁,民族之神经为技术那部分倒是工整对仗,因为我父亲就是早期留洋学机械的人。虞啸卿做军火展示没让我觉得什么,雾气里的机群却让我亢奋,像是个没腿的人接触到生平的第一条假肢。

6、

这场进军更像溃败,在不知其然之中我们已经折损近半。死了的安详活着的倒茫然。我们简单地料理了死者的后事。无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都是一样,他们注定都要躺在这块异国的土地上。

7、

卢沟桥响枪时我弃学,徐州会战时我从军。四年来败仗无数却屡屡逃生,逃到后来我很愤怒——飞机坦克没有咱不说它,对方步兵战术的僵化死板,像是得了阿译的亲传。一万年不变的三角队形,在丛林和大雾中居然照用,火力兵力都被分散,打过半年仗的中国兵都会说他们在找死。

8、

日军的枪声没那么密了。阿译长官看来是靠不住了,我的遗书寄没寄出没啥关系了,我庆幸我曾绵尽薄力让家人南迁,去了一块暂时还算安全的地方。这是我最后的东西(磺胺),嚼掉了它,嚼掉了我和世界最后的联系。

9、

阿译:你不要动摇军心。

烦啦:你大爷,你往小太爷这儿打,你打一个试试,别挥您那破枪了,那、那不是你训练团教鞭。

10、

这房子外面就四个日本兵,多出一个,我砍一个手指。你们大概真的被二十几个日本兵追过,可人家分出十六个去追英国人了,人家觉得用二十几个日本兵来追你们,不值当。一挺机枪,四个日本兵,够啦!如果你们只剩下一条裤衩,为什么不用这条裤衩干死日本人?!

11、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里是缅甸,会死很多黄种人!死了以后唯一能拿来让人认人的就是身上的裹布片。这仗要是打不赢,很多尸体回不了家,能和同胞埋在一起就叫回家了。难道你们愿意跟日本鬼子埋在一起?

12、

后来,我们就一直叫他死啦死啦。后来,在我的余生中,最爱看抗战老片,一旦屏幕上的日本兵大叫死啦死啦,我就从心里开始笑,笑纹儿从心里一直泛到嘴角,那是死啦死啦留给我的东西。

13、

绵羊,在几分钟内撕碎了豺狼。杀人者原来如此虚弱,我没打过这样的仗。死去的日军到最后仍认定,雾里冲出山林的这群黑色幽灵是异国的山魈。如果衣冠楚楚绝不会打得这样顺利——应了那家伙的话,我们用裤衩杀敌。

14、

可是我跟咱们自个儿弟兄,混来混去,我混明白一件事,什么事能贵过一个命字?自个儿的命无价,别人的命也金贵。命不是这样使唤的。

15、

死啦死啦一直推销他的方案,继续往我们死守的机场投送兵力,拖延甚至压垮日军空虚的后防。听着是不错,但我军归心似箭。英军忙着撤往他们最爱的印度,我们是被扔在缅甸的最后一批。我们背后机场上的盟友,热心和总部联系,只是为了验证死啦死啦的身份。他们的炮兵一直在轰击据说有日军囤积的遥远森林,拒绝让任何一颗炮弹落在攻击我们的日军头上。这关乎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尊严,所以不可说服。

16、

I’ll give you a non-existing bullet with my non-existing finger! The bodies there don’t exist; these non-existed people are guarding your noble and for sure existing airport, my existing sir!

17、

撤退是场灾难,没援助、没物资、没侧翼、没后卫。我们这些想家想疯了的人,怀揣着一颗想家的心回家。我们回国后很久,还看见那些不人不鬼的幸存者,从莽林里出来。我们是一小撮永不会被记载的小人物和散兵游勇。

18、

我们这小队人脚走出了林海,心又进了云海。曾经我们几乎有了方向,但现在我们像这里的气候一样,模糊、潮湿、晦暗。我们要回家了。

19、

即使溃兵也有强弱,这个强弱以日军斥候是否敢惹为衡量。

20、

迷龙那年三十八岁。他拒绝在日占区生活流亡入关时是二十七岁,我们不知道他之前二十七年有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关内的十一年如何度过,我们只知道那天我们看见一个梦游患者,他梦见已经永远消逝的一切。我们不敢大声,惟恐他惊醒时就横死在我们眼前。

21、

死啦:你,你个女流怎能,怎能……粗俗!

上官:因为高雅救不了我丈夫的命!

22、

日本人的炮弹还在南天门那头响着。死啦死啦并没有下令,可我们不约而同地站住。队伍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让你有自尊。我们仍有队形,我们有腿,不想加入溃乱拥挤的散兵,他们在爬行,我们是步行。

23、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24、

兽医:日本人的心肝肺跟咱们长得是一样的。

25、

兽医:娃莫着急,我来了,我来了。(一看是个日本兵,爬走,又退回)我跟你说,日本娃,我说话你听不懂,你把这儿捂着啊。来,捂紧了,等你的医生来啊!

26、

被我们从山顶撞下去的日军足有一百多人两个小队,斥候绝没有这么大规模,他们甚至已经在峰顶插上了军旗。没有被累死和杀死的人,傻呵呵的高兴着。仅仅十五分钟,我们把占了绝对地形优势的敌军赶回林里吃草,干掉他们三分之二。我们像一条巨大的恶犬,呲出我们以为早已经退化没了的獠牙吼着,我咬死你。

27、

整个晚上,日军炮兵像在展览,随着装备轻重和时间推移加入我们视野之外的射场。五十毫米掷弹筒、七十毫米步炮、九十毫米迫击炮、七十五毫米山炮和野炮、一百零五毫米野炮和山炮,爆破弹在土层里爆炸,杀伤流弹在空中穿飞,烧夷弹让泥土粘在我们身上烧灼,照明弹让黎明提前到来,烟幕弹把黎明又拉回黑夜。

28、

死啦:翼护妇孺友军过江,为东岸打出巩固防御的时间(用枪推了一下烦啦)。嘿嘿,天谴了吧?我命硬的很,咔嚓劈死你,小心!你跟狗打过架吗?这狗要是疯了啊,得咬人!

烦啦:您就乱咬呗!

死啦:此狗昔日沦落为奴中之婢,而今得势如帝国列强啊。咬了对街的爱新觉罗氏,西门朱氏,右邻的蒋氏,连左舍老孟家的小猪崽子的左蹄膀也咬的是重伤不治……嘿嘿……

烦啦:妈了个巴子。

29、

后来,我们活下来的人拼命回忆是怎么打退的日军进攻,没人想得起来。阿译说是因为毒气,我们心里说是放屁。想不起来是那几十分钟里我们躯壳里盛装的是一头野兽的灵魂。

30、

康丫:(哭)你们不拿我当弟兄,真不够意思了。咳、咳、咳……

烦啦:别,别咳,不敢咳不敢咳。

康丫:不辣问我,不辣问我,你想要啥,你们不拿我当弟兄,我整天跟你们要东西,占小便宜,谁拿我当弟兄?

烦啦:不是。

不辣:我拿你当弟兄呢,要麻死了,我也没有弟兄呢。

烦啦:就是。

康丫:我,我想照镜子。

不辣:啥?

康丫:以前我开车的时候,有反光镜,能天天照。后来我的车让日本飞机给炸飞了,就跟着你们这些地老鼠跑来跑去的,我忘了我长啥样了。

不辣:康丫,康丫,你看着我,看着我,你长的比我好看呢!

烦啦:那个,咱,找个镜子吧就。

兽医:镜子啊,上哪里去找镜子嘛现在?

烦啦:别急!

(大家把刺刀拔下来,拼成镜子,兽医划着火柴)

康丫: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看,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烦啦:马上给你看!

康丫:看不见,看……

(康丫死了)

【旁白】康丫,原运输营准尉副排长,没车开的司机,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因肺叶被子弹击穿,被扔在呛死人的毒气里,咳过了日军第十四次攻击的始终。我想,即便没有这次攻击,他的肺叶也早就咳碎了。

31、

死啦:你嫉妒,你嫉妒。

烦啦:我嫉妒你大爷!我崇拜他大爷!我告诉你,我在乎的是他们!我这条腿伤了之后没他们我早死多少过儿了!我们这帮爷们儿,一个锅里吃过饭,猪肉白菜炖粉条子。那功夫你跟哪儿猫着呢?关你屁事!我知道你挺能打的,您搞不好是一天才,您了不起。对,现在谁都不愿意打败仗,所以那些兵油子见着你就跟苍蝇见了屎似的。可是你自个儿算算,打机场的时候我们三百,路上网了几百,现在还剩几个?剩了不到一半了!谁心里有怨言,你试试!你问问!你想想!

死啦:哎?如果有炮火的话可能……也只能死一百人。

烦啦:我整死你!我!我整死你,我!我整死你!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你骗我们有了不该有的希望!我们现在明知道不该有还在想,我们想胜利!明知道死还在想胜利!明知道输我们还在想胜利!想胜利!我从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你心比天高,你命比纸薄!你想带着我们跟你一块儿,从妄想里面灰飞烟灭,死的连个毛都没有,这就是你!是,人活着,总想发点光,散点热,可你不能拿我们当劈柴烧!我们长得不好看,我们长得瘦,那也不是劈柴!我们跟你一样,我们有两只眼睛,我们有一张嘴巴!

32、

死啦死啦跪了很久,奇迹般地没有被打中。也许是久到连日军也想了起来,他们似乎也是尊重死者的,久到让我们也呆呆仰望着南天门。一天一夜,一个团就扔在那了。

33、

这半月来,禅达人就像将被烈日烤死的蚂蚁,他们想举城迁徙,再把禅达烧作焦土。禅达人看着老天赏赐的火山、湿地、热海温泉、翡翠、铁矿、会变成玉的巨树。这些神话一样的造物,不会长了腿跟他们迁徙。本来以为守不住的江防却守住了——他们有了英雄。

34、

虞啸卿因拒敌于西岸,稳固了江防,在我们回来两个月后被正式任命为师长。而上峰丝毫没有提及南天门一战,这让我们确信死啦死啦一定是死了。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我们被错当作了团级编制,我们有了别的部队眼热万分的伙食,一天两顿干,偶尔还能吃到美国罐头。我们在吃饱喝足之后,就不愿意总是看着身边的这几个家伙,于是,我们开始想尽办法出去,迷龙要去找他的老婆,而我,要去找那个笨手笨脚的家伙。

35、

我从不喜欢军伍的集群生活,互相看得纤毫毕现,一撅腚就被人知道要拉什么屎。迷龙抽完风就会回来,吃他的份儿饭,并且还是不信他已经失去了捡来的家庭。而孟烦了想要什么,那八个也全都知道——它只能来自一个叫做小醉的粗心鬼。

36、

虞啸卿:在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我会打仗吗?

虞啸卿:你毛病挺多的,别让我再加一条装腔作势。在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了很多人——

虞啸卿:在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我看见很多死人——

虞啸卿:我也见过,没边没际的,跟我同命的人——只不过我活着而已。在哪儿学的打仗?

【回放】南天门战斗,中国士兵像被割草一样死去

死啦:死的都是我们的人。

37、

烦啦:那个,他的意思是说,他瞧见我们死了好多人,所以才学会了打仗。他是从败仗当中学会的打仗。

【旁白】我们都听懂了,连克虏伯也都听懂了,但我们的师长听不懂。因为在他眼里所有人都不是无辜的,所有人都有罪,都该死。

38、

死啦:我去过的那些地方和我们没了的地方——

虞啸卿:怎么讲?

死啦: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克虏伯打嗝)。天津的麻花、狗不理,广州的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酸菜白肉炖粉条,火宫殿的鸭血汤、臭豆腐,还有被打成粉了的长沙城。没了,都没了——我没涵养——

虞啸卿:我也没有。

死啦: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没涵养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发急心痛。好大的河山,有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贝尔池,海拉尔和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呢?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源,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对吧?

唐基:行了行了行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

死啦:三两个字就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颖水,汝水,巢湖,洪泽湖。

他说的很纷乱,就像他走过的路一样纷乱。这些丢失了和惨败过的地方,三两个字儿一个的地名,他数了足足三十分钟。然后很谦虚地告诉我们,不到十分之一,记性有限。虞啸卿怕是说的对,现时中国的军人怕是都应该去死,可我们没死,只因为上下一心的失忆和遗忘。我们确信数落这些的人已经疯了

死啦:镇江,南京,怀宁,上海,苏州,黄浦江,太湖,南通,屯溪,六安,武昌,汉口,修水,宜昌,怒江以西,保山,腾越,和顺还有我们身处的禅达。

虞啸卿:禅达没有丢。

死啦:这样下去快了。不拉屎会憋死我们,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39、

死啦:诶诶,死人有话跟你们说哎,英国鬼说他们是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瞧他长那样,中国鬼,中国鬼说他们死,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

40、

于是我们没法不想起我们死的时候,我想我们死的时候会很愿意听见这个声音,我的怨气会在这个声音中安宁。我死了会回北平,死啦死啦说爆肚涮肉的时候我发现我热爱北平。我们没法不想起要麻,他的身上当已生花长草;想起康丫,我们埋他的地方现在已是日军脚下,我们祈望他不要问我们有良心的没;想起从来没关心过的豆饼,希望他现在已经被冲刷到海里,这趟门他出得比我们谁都要远。

41、

烦啦:是。我的意思是说,我是打学生那功夫就想当兵。满脑子都是抗击日寇往前冲的景象,后来我真当了兵了,我还真就往前冲了。眼巴前,是炮弹炸出来的热气儿,可忽然冲着冲着就觉么着,说这屁股后边,他一个劲儿一个劲儿地冒凉风,我就回头一看,好,就剩我老哥儿一个了,其他人都跟战壕里边闷得儿蜜了。

陈主任:呵呵,哈哈,继续说,继续说。

烦啦:后来,我就不冲头里了。谁冲第一个谁壮士,谁冲第二个谁烈士。所以我也不冲第二个,可是总得有人往前冲啊。说再后来,我就当了连副了,因为我认识几个字儿。我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在新兵跟前,阵前动员,让他们冲头里,让老兵跟后边儿督战或者补漏,老兵命金贵。尤其是打过几仗,没死的,特别金贵。特别是,你跟他认识了,熟了,成兄弟了。新人基本上都是第一轮就玩儿完,所以你不要认识他,因为他们命贱。打我手上,煽呼上去报销的,不下一百个。久了就觉得对不住,所以我就常想,说要有那么一人能一直带着我们哥儿几个一块往前冲,谁都不猜忌谁,多好啊!可是没这人。我们还是跟一块儿吵啊,骂啊。谁都不信谁,谁都不服谁。我们也勇敢,但是我们软弱。一直都没这人。可是现在,师座,我们有这人了。他几乎能把我们哥儿几个从西岸活着带回东岸……

42、

迷龙:我就不下去!

虞啸卿:没人让你下去啊。

迷龙:那我就说了。

虞啸卿:没人不让你说啊。

迷龙:我就觉着,有好多瘪犊子啊,净给他安一个王八蛋的罪名!我就觉着,那、那啥吧,就,满天下欠整死的货是越来越多了!

43、

唐基:林少校,节哀,节哀啊。

阿译:他有罪。

唐基:不是让你定他的罪,现在接着说吧,接着说。

阿译: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

虞啸卿:什么?

阿译:如果我三生有幸,也能够犯下他所犯的那些罪行,吾也宁死啊。我死也不要成为他、他、他们那个样子的活法,脑袋瓜子里面乱糟糟,一天到晚浑浑噩噩,完全是满脑袋瓜掏浆糊嘛。我经常在想,我就是要做,也真的,想做成龙文章那样的人。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人,吾宁死乎。

44、

烦啦:译哥,要是我现在说您真成不了他,让大伙举手,结果呢,除了您以外所有王八蛋都举手了,那您还能去死吗?别别别,我不是挤兑您啊,我就是好奇,真的。

阿译:那我要是问他们,你能不能做成他那样的人,我相信,举手的也会是除你之外所有的王八蛋。

烦啦:您别排除我啊。我不举手,我没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阿译:真的?

烦啦:哎!

【旁白】阿译很少有能伤到我的时候,比如说现在这种时候,你如果一直和他磕巴着说话,一会儿他说话也会变得磕巴,这时候你再流利地跟他说话,他会气得更加磕巴,这就是阿译。一张网眼开得过大的网,大鱼轮不到他,小鱼全溜跑了。

45、

傻瓜也看得出来,我们渴望改变,连阿译也渴望改变。我们就像一群陷入生活泥沼的驴子,泥泞得连蹄子都拔不出来。

46、

虞啸卿: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那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边吃米粉。当时学生游行,有人在我背后贴了张纸条,“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居然就那么坐着吃完那碗米粉。谁都有自己的恩人。我的恩公,或者恩婆,就是那个在我背后贴纸条的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再不是湖南出来的那个混小子,多少年我再没回过那儿。还有,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返,不过有一天我会坐的。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收复南天门失地的时候,我会坐下。可是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杆旗!好保持你们的斗志!真打的时候我会坐的,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的力气,好带你们打仗。你不错,很有趣。漫长的苦守,你也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

47、

有一种刑罚叫掘祖坟,还有一种叫鞭尸,我们现在正被日本人掘祖坟和鞭尸。我们不得不原谅了死啦死啦赶走了迷龙的家人,我们是那么热爱安逸,哪怕是妄想的安逸。“与子同袍,岂曰无衣”。

48、

到哪都能看见这样的人。他们是某所学校的学生,某座工厂的工人,他们把工厂、图书馆搬运过整个中国,而我们把坑蒙拐骗来的家具,从西门市场搬到迷龙禅达的家。

49、

死啦:散开!把街堵上!谁再顶着逃,开枪!一个能卷走十个,十个就能卷走一百个!你们都知道为什么总打败仗,最后日本人指着尸体说,这是沙子堆出来的军队!给我堵上,堵!

50、

死啦:师座这两天一直忙着和我一样的事吧?

虞啸卿:你忙些什么啊?东拼西凑、偷蒙拐骗、强丐恶化、挖人墙角!我没这份天才。

死啦:都是些养家糊口的琐事,师座自然做得上流些。我是个蠢人,我太蠢了!看到对岸日军筑防,我高兴啊、安心啊,还以为能给我整年的时间,把他们练得那个精兵马壮的。结果呢,哄得我们埋锅造饭的,他们再呼地一下杀过来!这贱招从东北一直使到西南!

虞啸卿:谢你苦药,应该还有。

死啦:岳爷爷,人杰也。虞师座就是岳爷爷!人杰!

虞啸卿:我今天心情不好。

死啦:虞师的兵,龙精虎猛。可一听到虞师座殉国的谣言,也,也就溃了。虞师一露脸,力挽狂澜啊!可是师座不露这个脸,也就一江春水了。呵呵,呵……虞师的兵是纸搭的房子,禅达雨水多……

51、

我们有了伤亡,因为我们有几百个你不喊趴下,就不会趴下的乡下大哥。并且总觉得再多跑两步就能跑赢炮弹。我们脚下的日军仍然活着,我们的主要成就是把散兵坑连成了简易战壕。我的大部分同袍,擅长的是耕地而非打仗。

52、

虞啸卿:好,好吧。你和你的渣子们滚下祭旗坡,我让特务营来了此残局。从今以后你可以混吃等死,但是你要求老天爷,让我没空想起你来。

死啦:江这边都叫我们。

虞啸卿:那就去江那边。

死啦:我,我说过连师座都没逃过爱安逸的毛病。你说谢谢我,谢谢我的苦药,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爱,就爱安逸。这个毛病,多少年来,被人盯死的死穴,一打一个准儿。远的不说,卢沟桥,日本人打不动就和谈,和谈三次打三次,我们不信,都哄着自己信。日本人和谈时公然拿着地图在宛平标好炮兵的目标,而我们呢?想要安逸都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53、

打上去,还是活下来,被我们追逐的日军一定也想过这个问题。他们选择了后者。化整为零。在滇边的茫茫山野里,要找齐几十个人的机率也为零。天亮时我们只杀死了五个,四个小时早已过去,四个小时是虞啸卿给的大限。我们在林子中无谓地奔跑,就为了找到他们,杀了他们,吃了他们。可是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谓的奔跑。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吃暗枪的机会实在是比比皆是,好在他们的人数,着实不多。

54、

别了,唐副师座。别了,我们钟爱的美国罐头。我们很快被虞师彻底抛弃,再也用不着打篮球,健身保国了,我们每天冒着生命危险寻找着深山老林里的日本杀人蟑螂,吃很难吃的芭蕉树根,腿都细了。

55、

那天晚上,我们是在歌声中度过的。那个日军唱了一夜的歌,那歌声让我们没有来由地停了下来。我们对自己说,让他唱完吧,他终将是一个迷失在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

这是一个被我们追到穷途末路的日本兵,他在唱思念家乡的曲子。好战的死啦死啦没有让我们开枪,于是这个日本兵流干了他的血,死了。土拔鼠们做了件我意料之外的事,他们把三个日本兵给埋了。土拔鼠们却会在直觉上,同情惨过他们的人。

56、

烦啦:你现在把全团的人都训练成了——谁他妈随时随刻都觉得后边有一个日本鬼子刺刀,这不算,这个,都神经了。

死啦:我就让你看个算数的,啊!

(站起来放了个空枪)

死啦:什么人?

(所有的人都跟死啦死啦一起追去)

【旁白】林里的猴子又要睡不着觉了。这样的冲刺注定要持续到天光大亮,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直到他觉得满意。

死啦:还赌不赌?我赌他们下回拉屎都带着枪!

(又一空枪)

死啦:什么人?

(所有人又转过头跟着死啦)

57、

日军再也没有进攻。实际上他们上一次的进攻,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一条贪婪的蛇,发现自己吞下了一头象,这头象很有可能撕破它的肚皮冲出来。我们隔着一条江,看着渐息的波澜,南天门的日军联队现在开始学习我们,像土拨鼠一样往地下发展。死啦死啦说,对面的山已经快被挖空了。

58、

迷龙的黑市蓬勃发展,死啦死啦缩减本来就不够的口粮,以便迷龙去黑市换烟、酒、香皂和女人丝袜。他再拿去股长军需什么的那里,换回早该给我们的物资。

59、

再也没有人来我们的阵地,谁也不会来。我们像是上古洪荒就窝在祭旗坡的野人,趴在湿乎乎的泥土里,与朽木头一同糟烂。

60、

长时间缺米少粮的日子,让炮灰团所有的人都压抑万分。选三个最不该得罪的人,炮灰团的家伙一定会说虞啸卿,虞啸卿,还是虞啸卿。我相信自生自灭是他的气话,但整个虞师就像同时收到了一道命令,矢志同心地忘掉祭旗坡上这些后娘养的。

61、

他期待清新,我们也期待清新,像把我们从收容站里扒拉出来,泡进杀虫粉里一样。可命是磨的,连他心里也渐渐长出了臭虫。看这样一个团长,你便明白什么叫运交华盖,天意冥冥。

62、

迷龙那天狠狠地打击了我们,离家最远的家伙,连忽悠带咋唬,生是给自个儿弄来一个家!我们认为那是口水粘的,我们说就要完了,可迷龙那天让我们看见,它比横澜山的阵地还要坚实。

63、

我们发誓要把迷龙收拾个臭死。实际上他回来之后,立刻就被我们收拾了个臭死,但还能怎么样呢?我后来想,迷龙是仁慈的,他让我们愤怒地离开,好过在曲终人散时寥落地离开。那样的话,我们只会想起我们什么也没做,连替人高兴的能力都已丧失。我们只会眼红,咒骂和妒忌。

64、

老炮灰都走了,对着一群新炮灰,我觉得我是一个人,我希望通往山下的路断成天堑。我所在的地方成了孤峰,我一个人在孤峰上老死。

65、

没俩小时我就发现高估了自己,这要是孤峰,我准已经操了锄头,填一条通往山下的路。我受不了新来的炮灰,他们当对岸的杀手,真是我们让他们看到的受惊的兔子,当子弹打在身上只带走一块肉,而不是小命,以为只要带着枪拉屎就永远不会死。我只是一个人,我从没试过一个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66、

(烦啦无聊地打了一下满汉,满汉痛叫)

满汉:啊……

烦啦:挨过子弹吗?

满汉:没有。

烦啦:镗!吓尿了,别想躲,躲不开。这东西要真打出去了,比声的速度快两倍呢!子弹要是打到人身上,那先得把肉和皮都撕开了,然后您这心肝肺肚胃肾全给撕开了,呼地这么一下,它出去了,带走您老哥身上一大片。想合上不?合不上!全都给您撕烂了,这还算好的,这要打到骨头上,您就听吧,镗,又是一声,这子弹就在您这腔子里边乱转,自己开出一条道。所以子弹啊,要是打到胸口了,保不齐您得从肚子里边给它挖出来;要是打到这脑袋上,这子弹在他那脑瓜子里边嗖嗖就这么一转,转一圈他这脑子就成糨糊了,立马就得嘎嘣。

满汉:咋,咋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烦啦:哟喂,放着官长我的话不听,您听谁的呢?这还算好的呢!步枪呢,是吧?您要是高高兴遇上重机枪,那位爷的子弹可不是打出去的,那是泼——出去的!那一眨么眼的功夫,就是十颗二十颗,瞬间您就变成筛子了!重机枪子弹劲还大,这子弹能把您推到这边来,再拉到那边去,再推到这边来。您就不知道自己是被打烂的,还是撞烂的了!哥儿几个,闲得没事啊,都低头,赶紧瞅瞅自己身上这些零儿八碎,保不齐哪天咱都混不上一具整的尸首。

阿译:真的吗?

烦啦:废话,要不怎么一打起仗来,那么多人失踪呢?烂糊。

67、

我确信此战源于祭旗坡和南天门穷极无聊的骂阵。但因辱及虞啸卿而迅速升级。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与虞啸卿再没半点关系。他们只是一群背井离乡的家伙,在这里做郁积已久的宣泄。

虞啸卿的精锐们不是盖的,稍露两手便叫西岸鸦雀无声。但在这样长久的对峙中,你很难保持每分每秒的仇恨,它只适用于战场上的短兵相接。

68、

在多少丝袜香皂及其它之后,死啦死啦终于弄到了一门行将报废的三七战防炮,可在禅达的茶馆里等炮时,他碰上了他的克星——搬运学校和工厂的无数蚂蚁中的一只,相见恨晚的蜜月期足有三分钟之久,然后,他们狠狠地呛上,以至于死啦死啦要带那只蚂蚁来祭旗坡看看什么叫做打仗。偏巧,今天不打仗,今天我们和西岸心照不宣达成联欢。

69、

死啦:在座的都打过架吧?我是外地人,到什么地方都是外地人,从来不缺本地人欺负。那家伙力气大,胳膊有我腿那么粗。见了我就打,一见我就打,打的我他都烦了。突然有一天冲我,哎,哎,咋的?啥事啊?我以为,天下太平了,我们成朋友了。

蛇屁股:结果你照样挨了一顿胖揍对不对啊?

死啦:哈哈,你他妈的也挨过打是吧!哈哈。我学聪明了,学聪明了,不看他脸色。拣那地上最尖最硬的,石块、瓦片,我盯着他,盯一天,盯一个月。噗,他该看我脸色了。我想给他好脸色就给好脸色,想给他坏脸色就给他坏脸色。

迷龙:你说太对了,打仗就该这样。就盯住他,就盯住他,上去,喀……

死啦:命都不要,就要安逸。就要安逸!管你们对歌对舞,他们炮轰过来的时候你们拿什么还击?吐口水?你们已经被耍过多少回了?,少被耍一回总是福气的。我见了你们,这儿疼(指心脏),非常非常的疼。有这儿(指脑袋)吧,都有这吧。不用这儿(指脑袋),这儿(指心脏)倒不疼了。

70、

我终于记忆起我也是父母生的人类肉身而非野兽,从死啦死啦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就被扯进没有尽头的疯狂——我真是来寻死的吗?

入夜后炮声终于停了,可白天的痕迹还在,这痕迹扰得我不由不想起远在他乡的家人。

71、

小书虫:你们只会说打仗,你们军人就只会说打仗。我,我说的是问题,问题。问题不是流感菌。它不是日本人入侵带来的,问题它本来就在这儿。什么是问题?问题就是出错了。错了就是不对,不对就要改。

死啦:孟烦了。

烦啦:有。

死啦:老子是不是一直在解决问题?

烦啦:凑合吧。

死啦:听见没有?没答案也要做事。这才是做事。

小书虫:等日本人给咱们一个亡国灭族的答案,可问题还在啊,它不会跟日本人一起被你们打跑的。我们民族的创造力、勇敢、智慧,哪去了?啊?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我们曾经那么辉煌,无畏,开阔,包容世界,不拘一格。禅达人,没有桥,也修了和顺镇;我们祖先没有榜样,可走了整整五千年。可我却要读书才知道。不是从你身上看到的,也不是从我身上看到的,这就是问题。有问题怎么办?要改。

死啦:传令官,三米之内。你读书多,你干他。

烦啦:我不是一直干他呢吗?从你让我见着这张脸第一次起,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要找全团嘴最损的了。可您让我闭嘴啊。

死啦:我要的不是耍嘴皮子,耍嘴皮子我用鼻孔也能整死他,跟他讲道理,人得讲道理啊。

烦啦:讲道理,对,讲道理……兄弟,真的,别太认真了。

死啦:滚一边去,滚蛋,草包一个。

(死啦踹倒烦啦,小书虫从行李中拿出一本书)

小书虫:我这儿有一本书,你要是愿意,又能给我保存好,我可以把它借给你,至少我在上面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年轻。

(死啦揍了小书虫,小书虫的鼻孔和嘴角流了血……)

小书虫:对不起。我不是想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我只是以为,咱们年轻人,可以交换彼此喜欢的东西。不过,你们好像也没有喜欢的东西,除了钱跟女人。可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可还是沉疴绝症。都是衰老和不信。

烦啦:要不然再给他一下?

(死啦给小书虫擦脸上的血)

小书虫:谢谢。我相信你们。你们有勇气打走日本人。可正因为你们这样的固执,使中国人没了勇气。日本人才敢入侵。我走了。

72、

小醉的手脚忽然利落起来。是的,和死啦死啦分手时我就成了逃兵。在禅达的世界逃兵是巨大的耻辱,也绝无一锥之地,被就地枪决那叫幸运,我曾见过我的同类被古老的私刑枷死。我想不到脱离军营后可以上哪找吃的,就算逃成了我也不知道如何生存。

73、

翻过这座山,就是祭旗坡,祭旗坡下是怒江,过了怒江是南天门,南天门的土下是坟墓,它在我们心里永远是埋了一千人的坟墓。我要过江,踏上西岸,过去和顺,书虫子一遍一遍说着和顺的时候,我想杀了他。

74、

我以为我会像耶稣一样被钉死,但我的同胞并没有那么强的宗教意识,他们只打算让所有江防上的人都看得见我,以示效尤,然后在我还剩那么点意识的时候再给一发七九子弹。我可能饿死、渴死、晒死,但虞师对我最后的要求是被枪毙死。

75、

虞师的节日来了,晚了一年多才到的美军援助,就在我眼前交接。最好的给了主力团,最最好的,虞啸卿留在自己手里。我一直期待着祭旗坡的炮灰也来接领装备,等到天荒地老,也没看见他们。

76、

我曾经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强烈地盼望这些精良的机械,真正现代的武器。当它终于来临时,我所有的盼望却已消磨殆尽。和两个表达都成问题的家伙,耗过我的余生。

77、

烦啦:你他妈懂不懂修辞啊你?你可以拿枪打我,把我打成蜂窝!小太爷一样能笑出来,因为我知道你们再也不用、你们再也不用使那种打着打着就卡壳的烂枪!可是你打不了我,我也笑不出来,我疼!小太爷还是会跑。

78、

烦啦:什么叫齐了?你们干嘛去?什么叫齐了?什么齐了?什么齐了?什么齐了?什么齐了?你们、你们干嘛去?

死啦:不干什么。什么也不干。别跟着我,没让你三米之内。

烦啦:谁管你三米五米之内的!我就要问您,您要干嘛去?

死啦:国难当头。忠字已经很掺水了,在孝字上就不能再打马虎眼喽。

烦啦: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现在发痒呢,你浑身都在发痒呢对不对?

死啦:哎呦……

烦啦:瞧瞧、瞧瞧、瞧瞧……不就是人家挑剩下那点美国货让你痒成这德行吗?

死啦:礼义廉耻,我还真有点痒。来,帮我挠挠,来……

烦啦:痒你个犊子,别挑事了,我说的是真的!

死啦:管你真假,我真痒!丧门星,帮我挠挠。伸进手去,上面、上面、上面……

烦啦:你们要过江去西岸,是不是?

死啦:哎呀……

烦啦:你又擅自行动!虞啸卿会弄死你的!

死啦:是吗?

烦啦:我不会跟你去的。

死啦:太好了。

丧门星:打过仗的,还能打的,都在那边了。

死啦:走!

烦啦:没人要跟你们去。没人愿意送死。

79、

那帮家伙——那帮贪生怕死的人渣,兵痞中的破落户,大字不识的造粪机——他们都在发痒。我的汗毛直竖,我也有点发痒,这跟美械无关。

80、

(炮灰们聚在一起,由死啦抽签决定带谁过江)

烦啦:都抽风了,都活腻味了,都腻味到想死了吧?自以为有那么几支破手提机关枪,就能扫清对岸的日本鬼子了?

迷龙:你咋那么能得瑟呢你?

烦啦:我没得瑟,你们在得瑟呢,全世界都在得瑟呢。

死啦:传令官,三米之内!

烦啦:嘿呦喂,爷,小太爷可不敢过去,您别再把我也传染疯了。离狗肉也远点啊,别把它也传染疯了!

81、

(屋里,烦啦突然给死啦跪下)

死啦:干嘛啊?

烦啦:您让我去,您让我去,我求你让我去啊(使劲给死啦磕头)!

死啦:原来你也想去啊?

烦啦:你姥姥的……

死啦:我是你团长,孙子!狗肉,把他咬出去!

烦啦:我谢谢你了,我谢谢你了,我谢谢你……

死啦:起来吧。

烦啦:你答应我了?

死啦:我看你跪着,真想踢你,踢死你这个孙子,可我要踢了,我就不能再认真。我告诉你,孟烦了,(把烦啦架起抵在墙上)我认真地告诉你,我们要去的,都是找到了魂的人,我才能把他们再带回来,你的魂丢了,还没找到。

烦啦:兽医和豆饼都能去,我就不如他们?

死啦:不如!豆饼不去,迷龙的机枪只去了半支,兽医去了,就算我归位,他还能说人话,你们还能听,你拿什么,你拿什么去啊?

烦啦:我是你传令官、副官和参谋!

死啦:你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没了传令官、副官、参谋啊?啊?

82、

死啦:孟烦了啊,你读了那些书,如果就学会了说这句矫情词,那我们十一个人去好了。当然还有狗肉了,(对狗肉)你比他强多了,要不我喜欢你呢。

烦啦:你本来就想这样。让我一人跟这耗子洞里猫着,你带人过江,弄得跟要死似的。你们死了我都死不成,乌龟王八蛋都死绝了,我也死不成。你就想这么羞辱我?对吧?我、我从来没拿手榴弹在日本鬼子脑袋上开过瓢,我腿上这伤是,是我装死的时候,小鬼子拿刺刀捅的。捅我的时候,我同袍们就跟我旁边呆着被烧成了烤鸡。我、我不是第一次当逃兵,我每次当逃兵的时候都被人抓回来了,那些把我绑成粽子的军爷说,国难当头了,岂能坐视。结果我每次我都选择了坐视。我还偷了一小姑娘的钱,那小姑娘前脚救了我,我后脚就偷了她钱。我想帮她,但我更想跟她睡觉。我一直在愤怒,我、我过去愤怒,我觉得就像别人花掉价国币那样花销了我自己,可二十五岁了现在我还愤怒,我、我觉得我都二十五岁的人了我、我、我还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烂人,所以我愤怒……

83、

烦啦:你能说清楚你自个吗?你要是能说清楚你自个儿,你至于把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书虫子连揍两遍吗?人要想说清楚自个儿,心里得有个信!他信什么你信什么?他信少年中国,他心里边自然有一个少年中国。‘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您心里,您有少年中国吗?你当我瞎啊?全团都能看出来,您做梦都想变成虞啸卿。嘿,时运不济,屡战屡败,您心比天高,您命比纸薄……

84、

我本就不信过得了江,更不信能救出我的父母,我甚至不信我的父母还能活着,但不信不等于不抱着万一的希望,而万一的希望,最怕就是刚出门就头撞南墙。

85、

谁都知道这趟不轻松,可没人想过这会是伤心之旅,这里是伤心之地。被我们丢弃的实在太多,每一次丢弃都是亏欠。我们像贼一样来到故地,看着已成粉末的残肢断臂。

86、

我们遇见当地人。我们放弃西岸,他们逃进深山。有条无形的链子拴在他们脖子上,另一端连着他们的田地。该播种了,否则一年荒废了。他们在草棚里辗转反侧,把霉烂的衣服彻底揉成碎片。后来他们去播种了,留下了几具被日军无聊时射杀的尸体;后来他们去灌沃,留下几具尸体;后来他们去除草,留下几具尸体;后来这成了无形的协议,他们可以种地,但得被当作靶子;后来他们在日军眼里,成了一种还保留着耕种本能的野兽。

87、

兽医:哎哟,好我的爷啊 ,真真是生娃都没你这样喊的。诶?我说孟少爷啊,你那有钱或者能换东西的东西没有?东门黑市祁麻子那有磺胺呢,拿回来或许可以拖拖,我医院里这些伤员也需要用呢。

烦啦:什么都没有啦。

兽医:长官阿译那不是还有一块手表呢嘛。

烦啦:嘶……,别惦记别人东西啊,那是他爹留给他的。人家爹上班去,走在路上,一个日本兵拿他脑袋当了靶子,就这么一枪。

兽医:唉!

烦啦:您说嘿!没招谁没惹谁,就是那日本兵想练练枪!

88、

桃花飞绿水,一庭芳草围新绿,有情芍药含春泪。野竹上青霄,十亩藤花落古香,无力蔷薇卧晓枝。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心非心,镜非镜,心如镜,镜似心,镜中有心,心如明镜。

89、

死啦:做儿子的别这么疑心自己的老爹。

烦啦:反正我娘没事就成了。她有郝兽医跟着呢。那个,我们家这些事,让您见笑了。

死啦:令尊有意思,令尊太有意思了。招呼都不打就把令堂扯出来,这样的乐极生悲真跟咱们有一拼。

烦啦:他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从我小时候他就这样。小时候我生病了,家里请了中医过来看。他倒好,自个儿先迷上针灸了,拿我当实验品。把我扎得跟马蜂窝似的,半死不活的,到了还得送去看西医!

死啦: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一副不着调的德行。你那干什么呢?

烦啦:拾掇花。

死啦:我算是明白了,你为啥总长着一副欠揍的样子。这家庭环境挺重要的,你真没想到啊?

烦啦:说啊,想什么了?

死啦:你真没想到你会成为和顺镇代理保长的儿子?

(烦啦尴尬,难堪)

死啦:小太爷!代理保长的小太爷到!

烦啦:你大爷!

死啦:话是你自己说的。

烦啦:我说什么了?

死啦:你说你爹从八股到西学盛了个满腹经纶,可就是一事无成。只会坐在家里大骂国家时局,军人之战,对吧?汉奸可耻。

(死啦拔出手枪)

死啦:其心可诛,罪无可赦。天不行道我来之!

烦啦:歇了吧。

死啦:你怕了?

烦啦:你才怕了呢!你不能开枪。您要真开了枪,我娘又得吓背过气去了。

(屋内)

孟父: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花园)

死啦:这么容易到手的正义,不要白不要。动一下手指就全有了。你说,咱仗打不了,国治不好,至少还有逼国人玉碎的本事吧!已经半拉成瓦了,那至少还有逼家里老的玉碎的本事吧。正义啊,伸手就能拿到。你不要啊!。

烦啦:我很阴,成了吧。我就是想在他们坟头面前流点猫尿,然后呢,我再把这孝名一全,一路忠将过去,成了吧?我就是想打一折,成了吧。

(死啦揪住烦啦)

死啦:你真这么想吗?你真这么想吗?你真这么想我现在就干死你。

(屋内)

孟父:走吧,走吧,人生皆虚妄,恩爱痴人逐。

(花园)

死啦:孟烦了,我这第一次见你做人事。你就不要再掺水了,行不行?行不行?我们来这儿就是接你,接你的爹娘回去尽孝,孝是天经地义的东西。不是你这个人渣死要面子装出来的一脸正义。

烦啦:谢谢。

(屋内)

孟父:只是,把这书都带上。

(众人收拾书,龙孟二人进屋)

迷龙:哎呀妈啊。

豆饼:这东西够沉的。

(豆饼背着的书箱翻到,豆饼翻在书箱上无法动弹)

豆饼:迷龙哥,你帮忙来啊。

迷龙:你在那翻着吧你。等我找个母乌龟陪你。

死啦:那捆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烦啦:远香书斋啊。中的,西的,古的,今的。家父学贯东西,而且这些书还不及我们老孟家书斋的十分之一呢!可就眼巴前这些书,从北平搬到南边,老孟家倾家荡产了。再从南边背到这儿,老孟家老底子蚀光了!

死啦:能不能不搬啊?

烦啦:能啊。您不搬他就不走啊。

死啦:这可是你们家的事。你咋那么幸灾乐祸呢?

烦啦:我宁死!我当,当逃兵是不是就为了跑到这儿来陪他们死的?

迷龙:我有办法了。我们把这个老王八犊子就,(烦啦瞪眼)烦啦他爹,捆起来,然后,把他背走。我背,这样能省老鼻子事了!要不带的东西太多了!

烦啦:我跟您打一赌,十赔一的档口,只要您把他背过去一放下来,他立马能给你跳了怒江,扑腾回他书边上去,只要他不死。

迷龙:他那么有种呢?!

烦啦:就这事有种。您想,他骂了半辈子汉奸卖国贼了。咱打一败仗他都骂成汉奸卖国贼,现在他为了这些书,他自个儿当了汉奸卖国贼。

迷龙:你别听他说。你看,你看他高兴的,两个眼睛直冒贼光啊你还。

烦啦:怎么的?我不笑我还哭啊我。

90、

他过江,为了侦察,为我军一直在说,却从未有做的反攻做点准备。但他真的搬走了我父亲当命看的藏书,这才是最疯狂的部分。我们也真的成了他的死忠,因为他真在做事,于是我们明知故犯跟着他,去做些更疯狂的事情。

91、

一路上,我们用胡言乱语甚至是恶毒的侮辱和谩骂来掩饰我们内心中逐渐产生的对他们的崇敬。他们死了,永垂不朽,我们带着这样的心情走到了江边。

92、

很久前我就明白一件事,虽然一直打压,但虞啸卿如果在禅达方圆列一个同类,非我的团长莫属。他愤怒的是我的团长没做他的同类,倒和我们这些满身虱子的人渣为伍。好意和恶意都一并搁置了,他再也没有来过这块阵地。我们眼光光的瞪着南天门的厉兵秣马,横澜山的日新月异,一天天变得荒凉。

93、

死啦:隔岸相安无事,这样下去,我军极易松懈。

虞啸卿:卑什么鬼职?你不卑的很!禅达能成为怒江最坚固的防线,才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运进来。能如此,我、唐副师、还有你,功劳各居三分之一。否则我能让你活到今天!

死啦:既然不卑的很,一个团只有一门小炮,是不是少的很?

(烦啦凑到死啦身边耳语)

死啦:最主要的,主力团的营一级,特务营的连一级,都派了美军去教授指导。美国武器是好使,可是,不是拉火就完的。我们团也需要有人教授指导。

虞啸卿:你讨债的?

死啦:我要饭的。

94、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有一晚也像今天这样。那天我真的看到了圣诞老人,带着白雪公主,赶着花马车从我头顶划过。我去跟家父说,却换回了一顿手板。后来,我独自躺在院子里,等着他们回来,我相信他们是去采蘑菇了,一定还会回来的。现在,繁星在我的眼里都已经散乱,它们再不表示什么,除了无数个你无法去到的地方。

95、

烦啦:你可是瞧见过活人是怎么抱着死书亲嘴的,您知道我现在瞧见什么了吗?我瞧见您,我瞧见你们跟打劫一样在抢美国的钢铁。靠谁啊?一支能把自个儿国家都丢了的军队,这种债能靠别人来还吗?别捧美国人臭脚!捧也没用。你知道人家为什么来吗?人家就为了这点Money之内的事,Money明白吗?

死啦:钱吗?

烦啦:哎,Money,钱。人家来了就为这点事,人家住帐篷有住帐篷的道理。因为人家打根儿起就不想有跟咱们,有这个(烦啦比划钱)之外的情分。

96、

Mr. Meng Fanliao, I remember once in a Chinese city, I saw over a hundred savage locals launching attack against a vegetable seller, later, I realized that there was not an act war fair, they only wanted some cheap veggies. Now, could you possibly assist me by not making me associate what I am seeing now with that event!

97、

麦克鲁汉:Your weapons are not the only thing here. Close your eyes, solely rely on smell, I would mistakenly believe that I had been surrounded by a herd of cattle.

烦啦:大爷的。Should we have a bath in the river and be shot from the other side?

98、

烦啦:The only way for us to face the modern war is to give up our lives, so help us means to save our lives.

麦克鲁汉:No. No one can save you. Destiny is determined by the way you manage your destiny, so you are far from being in the position to cry out 'Oh, save our lives!'

烦啦:我能揍他一顿去吗?反正我也打他不过,就在他把我放倒之后,我蹲我班房,你回你的团,成吗?

死啦:这种伎俩不用你教……他告诉你我们是怎么打仗的,(然后对着麦克鲁汉说)打仗,怎么打仗……

烦啦:大爷的,我真想揍你……OK, those senior consultants must always tell you about what they think as, as our advantages. Let me tell you what I think. Our only advantage is the summit believes that we can make sacrifice. We are just figures, as many as one hundred thousand, even a million. Our best weapon is that not only the summit, but ourselves believe that we can make sacrifice. But as you have seen, we are humans like you like you, and as you said, when the bullets fly, if we can't hold the weapons steadily, the only protection will be our clothes.

99、

烦啦:There will be a hard fight.We don't want to stand helplessly.

麦克鲁汉:You are accustomed to being impotent, to handing over the most difficult fight battles to your brothers in arms.

烦啦:You are wrong, sir.The hardest battles have been ours.

麦克鲁汉:That is complaining. In addition, you are accustomed to complaining.

烦啦:我不说成了吗?这位爷,油盐不进。

死啦:不成,跟他说,我们就有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

烦啦:We have been waiting for all our lives, but we have only a few months to learn, or call it evolution. Now you will take this away, sir. You are far away from home, and you feel you are not able to communicate with us. You fad up with this way, so are we, but we really, really hope to have the ability to ……我能不跟他说了吗?你干嘛要让我求他?我告诉你,别求他,求他也没用。你当人家飞机、大炮、坦克啊,什么航空母舰干嘛吃的?人家不给你使的。您就是求他一万声爷爷,最后还得我们这帮孙子拿牙啃,拿命垫。我求你啊,你跟我说,你让我去对岸我就去对岸,你说是侦察还是侦察,你说是送死我就跟你送死去。我早习惯你了。我现在反正活着也不痛快,死了也不爽快,拉倒吧。我求你了,只是让我别再求他了。我求求你了。

100、

麦克鲁汉:被八个自相矛盾的脑袋拽去十六个方向,太可怕了。我的同事们说,麦克鲁汉怨天尤人,离他远一点。可我还要说,该死。我总想着那些在我身边战死的中国兵。没有他们我早会被日本鬼活剥。没有人对他们哪怕说个好字。这不公平。老麦官太小了,只能说,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不公平。我来到这里,看见你们,就看见他们。我不想呆在这儿看你们再来一次,我只想告诉你们,和你们营养不良、破烂不堪的军队,躲远一点,别对这一仗抱幻想。会赢,可你们会输。现在,此时,遥远的地方,脑袋们还在吵吵——听我的,只准听我的,只有我对,其他的全错。除了你们,将军们三心二意,必需的物资差三少四。你们会在南天门上一个一个的被耗光。一个没有后续能力的攻势有什么价值?啊……啊……你们的师长狂热又迷人,整个顾问团都在说,他是年轻的凯撒。可我老麦说,他太爱战争,生命对他只是战争的燃料,他该去看医生。

101、

(死啦跪下)

死啦:我发不了这誓,这誓我发不出来,没人想做别人的筹码,没人想做,可总得有人牺牲吧。说我们是军人,我们没脸,我们没脸承认,我没脸、我没脸承认我是军人,我们不过想挣扎出一个人形,人形明白吗?我的师长不是战争狂,他只是焦虑太过了,焦虑太过了,可总好过那些没心没肺的醉生梦死吧?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不妨碍我们做得好一点啊。没有人经得起别人的挑剔,您,您的国家也不是为了纯洁和正义来帮助我们,对不对?可你们俩来了这儿,你们俩……什么名字来着?名字名字!翻译一下名字。

102、

(烦啦站起,顺手碰了一下死啦,死啦倒地)

烦啦:哎哎!干嘛啊这是?走了!

死啦:我想走回去。

烦啦:瞧你那德行,软塌塌的跟路边牛粪似的,我真奇了怪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就偏偏把命都交给你这样的人了。

死啦:我很想把命交给你,那是件多么省心的事,只要你别把它当成路边的马粪。

(烦啦坐车走了,回头看见死啦失魂落魄地走着回去)

【旁白】那天,他没再要求我三米之内,我就那样离开了他。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的伤心有多么伤心,他的孤独是多么孤独。

103、

第四次,这是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门,一次比一次更像梦,一个漫长的梦。路程按厘米计算,只能忘掉路程。我是石头,我是杂草,我是粪便,是枯树腐烂的尸体。怒江在身下流逝,逝者如斯,也需要忘掉时间,时刻记住,我,不存在,我不存在了,我不存在。

104、

用从正午到凌晨,穿过一发子弹就能飞到的距离,在某个日军过于紧张的节点上,你发狂的想念黑夜。到了夜晚,你祈祷不要有人拿你这堆枯草练夜间射击,因为你得一动不动,直到被他打成烂泥。

105、

在我丰富的想象中,我无法不看到张立宪、何书光这帮子精锐,在发了狂的火力,在我们还从未见识过的密集射界中摔倒、抽搐。南天门的每一个火力点,都以每分钟数百发的速度喷吐着弹丸。年轻人洒尽自己的热血,但甚至无缘踏上西岸的土地。

106、

死啦:师部会议林副团长带着麦师傅走了,你说干嘛去?

烦啦:是作战会议吧?这种事阿译没种瞒您,您就往好里想吧,是虞大少爱惜你身体。可是实在是虞大少再也听不得你的丧气话了。他们去了也说不了什么,不外乎就是表示虞师三团到齐以全公务罢了。

死啦:这是拿全师的性命孤注一掷,怎么能不告诉我呢?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烦啦:他对你已失敬重,你在他心里边还不如一个惟命是从之人。

死啦:他理不直气不壮,明知故错,就怕旁边有个明白的人看着。

烦啦:你也应该知道虞大少心虚的时候会干些什么。枪在他腰上别着,掏得特别利索打得特别准,他那把刀,能把一头活猪生劈为两半。哎,您不是恰巧属猪的吧?

107、

死啦:南天门上没有的东西,我不能胡来。这是自江边第一防线,延伸到半山的第二防线的地道,竹内联队把整座南天门挖空了。硬胶土,火山石,我们都觉得挖不动,他们也挖不动。可人家决定做鼹鼠。只挖一个小孔,把汽油桶打通、连上、埋上,再串贯土中,工程量锐减,那就挖动了。我,我不想破坏这么好看的东西,我,我杵两个洞。它,在南天门上能伸得像蜘蛛网一样。里面很黑,没有照明,但是有通气孔,人在其中憋屈难忍,气味难闻。可是,日军能快速机动到任何一个点!

虞啸卿:是爬着进去的?

死啦:啊?是爬着进去的,姿势不好看。可打仗谁还管好看不好看?

美国人: I don’t believe a man can crawl over half of Nan- Nan-Nantianmen, in this darkness. That’s insane.

烦啦:他的意思就是说,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在完全黑暗的这个状态下,爬遍整个,半座南天门。这,反正我,我也不太相信。

死啦:大概明白。我,钻了,没疯,没疯。还有比我更能扛的,可惜是日军。他们甚至驻守在汽油桶里啊——小洞里的汽油桶里。我们总说我们是最能吃苦耐劳的民族,吃苦耐劳不光是挨饿吧。我见过把自己捆在树上吃喝拉撒睡的日军,我还见过累死在脚踏车上的日军——自封的优点会害死我们。

张立宪: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108、

我的团长今天不损,而是……他的战法说出来都嫌恶毒。他给铁棘刺通了电,在防线上不光布设了地雷,还埋设了五公斤炸药再加五公斤钉子这样的遥控引爆。他用尸体堵住炸开的铁丝网,让日军通过地道在虞师背后出现。他从陡坡上投掷装满炸药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弹壳、炸药包和炮弹改装的巨型手榴弹、燃烧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个总爱乱放信号的搜索连,让人发现乱放信号弹等于通敌。虞师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击炮发射的烟幕化解,他甚至用假烟幕把美国飞机引到了虞师头上。他让人看战争会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来了最多的仇恨,全部来自自己人。

109、

烦啦:老板娘,来份儿饵丝,来份儿稀豆粉。您说这日本鬼子,真能像我们今天说的那么打吗?有那么阴吗?

死啦:蠢话!净说蠢话。从东北到西南,从民国二十年到三十三年,你居然还在这儿痴心妄想。自己掌嘴!

烦啦:(掌了一下嘴)跑吧,我给您弄套老百姓衣裳。这事我有经验,您就顺着小路,别绕大路走,您就跟那林子里面儿一猫。只要一开打,您就一路奔北别回头。打起来了,那就乱了套了,就没人管您了。

死啦:我不跑,我干嘛跑?

烦啦:您怎么不您那防线还剩点什么啊?一棵树!一棵树!人虞啸卿呢,好赖不济还有一特务营、警卫连吧?瞧见他今天那眼神儿了吗?您把他整师都打成光棍儿了,他只要一翻过手来,您就是人头落地。

死啦:你怎么老吃这种本地的怪味啊?我是吃不惯,你吃得惯吗?

烦啦:还成。

死啦:这种味儿你都吃得惯,你可以在禅达住下来了。

烦啦:我关你屁事啊?

死啦:哼哼……我说烦啦,这仗打完了回哪儿啊?

烦啦:打得完吗?收复失地,已经嚷嚷五年了,打完了吗?打来打去,小太爷把自个儿收拾到西南边陲了。就照这不靠谱的速度,这仗下辈子也打不完。

死啦: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儿那个辣椒啊?

烦啦:没长手?

死啦:辣椒!仗还是要打完的。问你呢,打完去哪儿啊?

烦啦:回家。

死啦:这么应付啊?回你那个满是豆汁的胡同里,做个怨天咒人的坏瘸子?

烦啦:那您到底让我怎么着啊?人人打仗都喊为了回家。

死啦:我觉得迷龙是肯定不回去了。人家把捂在心里的东西全拿出来了。你呢,总是够不着的才说好。看看你这碗东西。

烦啦:我这碗东西怎么着了!

死啦:这么怪的味儿,你都吃习惯了。我听说,这,这对岸那个腾冲城,有那个火瓢牛肉味道不错,你应该带着你爹娘去尝尝,我就下辈子了。这地儿要是不打仗啊,还真不错。烦啦,人的心力是有限的。赶上打仗,一年耗十年的心。到时候你没力气,换种日子过,你爹娘都在这儿,你那小姑娘也不错。

烦啦:嘶……

死啦:是不错,我看的。都年轻,心里都干净,做点儿自己能做的事。

烦啦:哟喂,您提这事儿干嘛啊?我的事犯得着用您来操心吗?嘶,你是不是也觉乎着这次是必死无疑了?跑啊!要不然您就跟这摊儿死扎着,死等虞啸卿来找您谈心?哎,再不济,小太爷亲自拎着您那狗头,我第三回当逃兵,我认了!好赖不济的,也不至于让虞啸卿亲自砍了您这脑袋吧?嗯?老板娘,借菜刀一用!

110、

烦啦:你有办法,可是你不说。你不跟我说也就罢了,你还不跟虞啸卿说,为什么?

死啦:什么为什么?我找着法子我不说我干嘛?

烦啦:你别骗了,都这么熟了。你,你今儿很怪,你知道吗?我一开始只当是虞啸卿催的,不是!您刚才让我跟禅达安家,我怎么就觉着您有点儿……伤感呢?

死啦:你心眼儿怎么多得像马蜂窝呀,啊?

烦啦:我自己想!地道,你摸到南天门的树根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很高兴!你能跟狗肉打架,那你也能钻汽油桶!这就是打南天门的路对吧?这事儿你一个人,你一个炮灰团干不来,你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人。可是整个虞师你放眼四望,除了我们炮灰团,没人听你的!如果部下对你仅仅是信任也不成,你要的是我们——盲从。你疯了吗?这么打人都得死!龙文章,你从来没说过军令如山。可是为什么,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听你的,我们信你的?因为我们觉得你能把我们带到一条活道上,因为我们觉得,大伙儿能一块儿抱着团活下去。我们不是要你,千方百计地给我们设计一怎么死法!我跟我们团叫炮灰团,我们那是开玩笑呢。您怎么着,你真拿我们当炮灰啊(炮灰啊)你!

111、

死啦:吃完了吗?吃完走人,别在这儿说了。

烦啦:您把脑袋借我成吗?小太爷豁出去再当第三回逃兵,我不是躲虞啸卿,我得让我们这帮弟兄们活下来。您那脑袋忒惹事了!老板娘菜刀给我!

死啦:告诉你!再泄露军机视与日寇同谋!

(死啦和烦啦离开小吃摊)

烦啦:我看见他们了!

死啦:谁们?

烦啦:我看见他们了!

死啦:啊?

烦啦:我看见他们了——死人啊!康丫、要麻、李乌拉,我看见他们了。嘿,还有那些没名的、有名的、我喜欢的、我讨厌的、死缅甸、死南天门、死江这边……他们都看着我呢还。哎哟,他们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是我觉乎着,什么都跟我说了。真的,我看见他们了。我,我求求你了,你别……你行行好,你别让我们过去,我求你了。

死啦:想多了吧,啊?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的事。腿软了吧?想多了腿软。

烦啦:你才腿软了呢!你不是也见过他们吗?过去我们都不信。现在我信了,因为我也看见他们了。他们就在南天门,桥断了,他们过不来。那时候我们看见他们,因为我……因为我就要死了。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想不想看他们。他们看我一眼,我就碎了——这儿(指胸)碎了。你天天被他们看着,你怎么还要把我们往那边送?他们过得好吗?李乌拉,他还要不要找迷龙说话?康丫吃了那碗死人饭,想不想骂人?要麻到了那边,是不是还满世界找人打架?(死啦干笑)……我们要不要为他们烧点纸钱?

死啦:我哪儿知道?

烦啦: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我们要烧多少钱才够他们花的?

死啦:我不知道……

烦啦:我们为他们叠点儿纸船吧。老人说的,叠了纸船他们能回家。叠多少?你告诉我叠多少!

死啦:我真不知道。

烦啦:你家里不是招魂儿的吗?你妈说你魂上都没根,别说活人了,死人见了你都不安宁。可你毕竟会啊。你告诉我呀,你为兄弟们得做点儿什么吧。你告诉我呀!

死啦:这你也信啊?哈哈哈……我是骗虞啸卿的,我要保命。我只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我大喊大叫,我铁血为国!他信吗?他不信这些豪言壮语。一个人什么都不信,啊,会枯的。你,你,会枯的。他就信这些似是而非的话,知道吗?

烦啦:你不是说你见过死人吗?

死啦:也是骗你们的——为了把你们从缅甸哄回来,我三十六计全使上啦。你们也是,该信的都不信,信这些虚幻的东西干嘛啊?

(本已走远的死啦,又折了回来)

死啦:他们好吗?

烦啦:虚妄之谈,无稽之谈,何论好坏啊?

死啦:纸船真是……有用?

烦啦:假的啊,我骗你的。我就是为了让你,不把那些活见鬼的道理告诉虞啸卿啊。

死啦:我不想他们。我想你们干嘛呀?我不想你们,我要活着,我要好好活着。可是有时我猛然一想……真的。对你来说,都是真的。我对不起你,孟烦了。你死过一次,我没死。我没死过。我又让你失望了!

烦啦:就是你得学学叠纸船!多给我们叠几条纸船!

死啦:好,叠得多多的!

烦啦:多多的!多多的……

【旁白】他一路都在寻找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我很想告诉他,别怕,死人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像我们对他们一样,只有思念。

112、

战争,从清晨到又一个清晨,连活着也成了耻辱,连炮灰团的渣子也拿出来塑个形儿就扔进了炮火之中。我的团长回来后,像是被鬼附了身,他再也没有做出像样子的还击。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他偷蒙拐骗来的事业再也没有意义了——因为弟兄们回不去家乡的鬼魂。他一点点把头塞到虞啸卿刀下,他也觉得,活着就是耻辱。

113、

虞师绷得像弓,今天断了弓弦。在这个时候验证勇气很难;表现勇气,就只要对我们同仇敌忾。没人想你也许救了他,人们只恨拿走了希望和信心的人。

114、

上天宠爱骄傲的人,给他们一颗永远孩童的心。我说的不是天真纯良,是他们永远只顾自己的喜好厌憎。他们爱死了虞啸卿和那个能让他们全体丧命的作战计划,他们有多爱那个计划,就有多恨我们。

115

我羞愤欲绝,但是我在家父面前杀过人,我用枪顶过他的胸口。现在,我是否还有勇气在他面前打烂自己的脑袋?

116、

世界上有那么多事,可以让像家父那样的人气竭。他认为中国是毁在上九流乃至下九流手里,以至于让他这样无所作为的饱学之士,放不下一张安静书桌。我庆幸,我终于没有成为他那样的人。

117、

迷龙从来也不懂,暴力引发更多暴力。现在大家都下不来台。虞师打架本是便饭,只要不扰民,虞啸卿甚至觉得有壮军人血魄。可打到师部地盘来玩军火,头次。

118、

死啦:我要是你啊,就找根管子,从你这张嘴里捅进去,看什么东西塞住了你满肚子的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就永远倒不出来。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那也是团长啊;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的亲信,也是一个营长。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是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这世上还有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119、

我错了,我的团长不会像我,我们都只会越来越像我们自己。时间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条蛇,我们身在其中,永不知何谓始,何谓终。

120、

兽医:说正经的,你有啥事呢?

烦啦:不是,你,你,是您要问我啊。天没塌,地没陷,怒江水也没倒流,您要问我什么啊?

兽医:嘿嘿嘿……

烦啦:成,那我跟您说说。说这个,哎喂,我可不是说我心里憋不住跟您说的啊。

兽医:嗯。

烦啦:我就是讨一对错。我,我觉得我没错,小太爷没错。

兽医:嗯。

烦啦:说有这么一档子事,让咱们,你得发毒誓,你不能跟第三个人说去。

兽医:哎呀,我发誓,天打五雷霹,老死不得还乡。

烦啦:您这誓发的,好家伙。你现在清醒不?

兽医:明白呢。

烦啦:您要问我事,对不?

兽医:啊。

烦啦:我不是您儿子。我是谁?

兽医:孟烦了嘛。

烦啦:好嘞。说是让我们爷几个,要再去趟南天门,但是得打一清光。可是这个功劳得让那不相干的人给占了去。您,干不干?

兽医:凭啥呢?人要死都得死个明白嘛。

烦啦:谁不说是呢?咱们说自个是炮灰团,那是自嘲,对吧?

兽医:啊。

烦啦:他真把咱给当炮灰了。还说要拿咱们这堆炮灰,换一座南天门去。还说是何乐而不为?

兽医:我日他个何乐而不为呢。凭啥?凭啥让咱上呢?

烦啦:不会上了,您放心,我已经让死啦死啦闭嘴了。因为我知道怎么让他闭嘴。呃……他有一绝户计,说是能,兴许,磕下南天门。但是呢?就得我们上。比方说我们上十个人,那就得搭进去,九条人命。但是他现在不说了,我让他闭嘴了。说我们师里呢,也拿这磕不下来的南天门啊,没辙。虞啸卿已经疯了。疯了我们也不说,打死也不说。凭什么我们上啊,对不对?该让他们上一次了。养着他们干嘛?人家是精锐,我们是人渣啊。我就为这事,想跟您求一对错。您现在说我对,我特高兴。

兽医:可是,哎,你刚才说的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叫啥来?那个,疥蛤蟆是谁啊?

烦啦:好家伙,合着刚才您没听懂是吧?不是,我刚才说的是南天门这事,你怎么老成这样了现在?

兽医:哎,你,你说疥蛤蟆在南天门?

烦啦:谁说疥蛤蟆在南天门了?你怎么耳朵也老成这样了?

兽医:不是,那你知道疥蛤蟆现在在哪吗?

烦啦:我,我……

兽医:你就见不得我老,话也不好好说。我就是咋就想不起来了?

烦啦:我刚才不是说吗?用咱们这堆炮灰团(拿了一块小石头),换了,换一什么呢?(递给兽医一大团草)捧着,换一南天门,您刚才还说呢,日他个何乐而不为!

兽医:啊?

烦啦:值吗?

兽医:值啊,换得值啊。

烦啦:你疯了你啊?(打掉兽医手上的草)哎呦,你干嘛,你跟我搅和什么啊?你疯了你,今儿啊。

(气得烦啦走到悬崖边)

兽医:哎哎哎哎,那是悬崖,摔下去会死的。

烦啦:你也知道死人不值当是吧,啊?那你跟我搅和什么啊,今天。你怎么了?我不刚才跟您说了吗?我说了让他们去打,让他们打去,一个个油光水滑儿肚子里边油该刮刮了。你不明白是怎么着啊?您,您说句话成不?我要哪说的不对,您告诉我。您该打打,该骂骂。我就想问一对错,您告诉我啊。

兽医:额是伤心死的,我以前跟你说过。

烦啦:你大爷的,别我不爱听什么您说什么成不?

兽医:额真的是伤心死的。

烦啦:好,我走。我走,我走,您就跟这儿靠着树,伤心至死啊,用您那眼泪让这树生根发芽。那也得三五十年之后的事了。没人会伤心……

(气得烦啦想走,看到兽医掏出以前他写的字条,烦啦去抢字条)

兽医: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烦啦;嗨嗨嗨,甭看这边啊,你这人怎么不经逗呢你。

兽医: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

烦啦:我这不开玩笑呢嘛?

兽医:自撰一良方,卒。

烦啦:卒你大爷,我不开玩笑呢吗?

兽医:卒了。

烦啦:卒你大爷。

兽医:卒了。

烦啦:你干嘛啊你今天?

兽医:这写的就是我。

烦啦:这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干什么都不灵的人。

兽医:我,我,我都成这样了,一辈子干啥都没干成,你们还要这样?

烦啦:我们现在都在还我们祖上欠那债。我们够倒霉的了,你别搅和我了。什么便宜都轮不着我们占。康丫你记得吧?为什么他老跟别人要他要不着的东西?为什么?就因为他觉得什么便宜他都没占着,我们现在要干什么?保命。保这条谁都不稀罕,只有我们自个儿稀罕的这条命。你,你……

兽医:唉,额还是伤心死的。

烦啦:怎么不让雷霹死你呢?没人伤心死!

(烦啦走了几步,听到对岸日军的炮弹呼啸)

烦啦:兽医!趴下!

(爆炸过后,烦啦爬到刚才兽医坐的地方,找到了字条,又爬到悬崖边找兽医)

【旁白】那天,我们和日军打了自上祭旗坡以来最激烈的一仗,激烈到完全不顾我团寒碜的弹药储备。声势之大,搞到虞啸卿亲命发来了补充弹药的卡车。这一切,是为了一个活着不多死了不少的破老头子。

121、

我们不仅失去了一只在死时可以握住的手,还丧失了我们中唯一的老人。我们只剩下二三十岁人的冲动和疯狂,因为我们丧失了一个五十七岁人的沉稳和经验。我们失去了软弱,可并没有变得坚强。我们发疯似的想念兽医式的软弱。

122、

我的团长帮着克虏伯亲手打了几十发炮弹,终于掀翻了那门九二步炮。黎明时日军偃旗息鼓,我和迷龙冒死到了峭壁之底,我们从没试过用这样大的阵仗,去抢回一具尸体,但我们无法想象失去这具尸体。

123、

后来我们用绳子把兽医缒上去。他被绳子勒得张开了双臂,像个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着日光,和初升的太阳一起照射着仰望的我和迷龙。

我看着老头儿一点点升入阳光,升入阴暗如我永远无法到达的纯真之地,谁说他不是升天了呢?他一生中没能帮过任何人,尽管他不自量力地想帮每一个人。他从不恶毒。中国人习惯为死人说好话。这是我能为他想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124、

这是我开过的最恶毒的玩笑,恶毒到我做梦都会被自己的恶毒吓醒。我现在知道郝兽医真是伤心死的,当他头抵在树上的时候就已经死去。我真是伤心死的,他这么说。死者在对活人说一件既成的事实,是什么让我成了一条谈笑风生的毒蛇呢,什么时候?

125、

烦啦:老头,老头。(烦啦拭泪)好家伙,来了。哎,瞧见没有啊。两滴啊,货真价实,十足真金来了。哎呦,好家伙。人这辈子,你瞧见没有,真假最难辨啊,这两滴嗒我给,我给你的,真的,我给你的。(烦啦把眼泪抹在兽医的墓碑上)我给你,我,我给你。瞧瞧,多体面。(烦啦把头靠在坟上)呦喂,您这儿怎么那么凉啊?您瞧见我们那边没有,多热乎啊,都烧得慌。老头,烧完了就有人来陪你作伴了,保不齐我也来。到那边要是有个病,有个灾的,头疼脑热的,还得你给我治啊。你个烂兽医,手别太重啊。小太爷给你喝点,手别忒重。(烦啦给兽医坟上倒酒)哎,多体面。不多给了,这我偷的,贵着呢,洋酒,你也不爱喝,反正。

迷龙,我最喜欢的死东北佬,他没心的,他又有心,好像啥都没看到,又好像啥都明白。他偶尔是我们中最富裕的,但眨眼又变成了什么都没有,可这时你发现他有老婆和孩子,我时常疑心他才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可立刻他又会做出巨大的傻事。

126、

死啦:孟烦了!你现在告诉我,我和你们这些人垢子、兵渣子去打仗,用我的办法能不能赢?啊?啊?能不能赢?

烦啦:你,你问我干嘛呀?你别问我呀。

死啦:我没问你啊,我没问你。我只是在扪心自问。你也摸摸心,问问自己。

烦啦:(死啦又给烦啦一铅笔)啊!我不知道,你,你带我们去死吧。你有这权力。上峰已经信得过你了,我们也把命给你了,你带走吧。你问我干什么?

死啦:(死啦背对着虞啸卿,紧紧搂住烦啦的脖子不让他动,小声说)我没有啊。以前做梦我都想有,现在我唯恐我有。老头死了,以前我怕他。是啊,我没你坦直,他是我、他是我最怕的一个人。我不爱跟他说话,因为烂得没脸见他。现在他死了,我想我应该拿枪崩了我自己。怎么了,孟烦了,你怎么想的?你怎么想的?

(烦啦想起兽医,用力打自己)

死啦:使劲,使劲,使劲………

烦啦:能赢,能赢,能赢!你就是想让我说这事是吧。我现在告诉您了,您放过我成吗?我们能赢,能赢!不是您带着我们去,是我们一块儿去。杀死他们吧,把他们杀光了吧!我们能赢!

127、

迷龙在微笑,每个人都在微笑。从郝老头子走了以后再没人这样笑过,失而复得的快乐,让他又活过来了。我看着我的团长,我看见苦涩和苍凉。知道要去哪吗,我的弟兄。

128、

随着死啦死啦的复活,炮灰们的心里被重新填满了信心和希望。我突然知道了死啦死啦对于他们的重要性。是,他一直是他们的脊梁,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重新挺起那干瘪的胸膛。

129、

我看见天下第一的戏子,他们声称如果太较真,他们在背井离乡的第一天就会死去。可他们天下第一,他们用百劫不死百毒不侵的一条烂命在唱他的大戏。他们同时嚎着二人转,梆子,京剧,川剧,黄梅戏,花鼓戏和广东戏,因为在被迫的有难同当中,我们混淆不清的不光是口音和小曲,还有我们的灵魂。

130、

今天不进老鼠洞,而是回禅达。这会是战前我们最后一次回禅达了,最后放松一次,不如说了却一下最后的心事。如果赢了,从南天门到禅达也就一个来钟头的车程,可恐怕很多人回不来了。

禅达越来越近。我们两拨人马互相看着,个个心怀鬼胎,心照不宣,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能和精锐们融在一起。多少年后想起来,我还觉得心存亏欠。


131、

迷龙:哎,走不走啊,你不要那把东西给我。

死啦:他像你就好了。你这个孽畜,你偷了你爹娘要紧的东西,你是不敢见他们。

烦啦:我偷什么了?他们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死啦:你偷了你爹娘心爱的儿子去打这场仗,你偷了他们的儿子。

烦啦:小太爷这就去(背上背囊) 。

死啦:我最瞧不上你这种不孝的家伙。

烦啦:有人想孝还孝不成呢。

死啦:啊?

烦啦:哎,你要不跟我们一块儿去?

死啦:我自己开车去,等仗打完了我是最好的司机。

烦啦:你就是想进城找你那相好的去,所以在……

死啦:嗨,乖儿子,听话。

132、

烦啦:爹,了儿自幼便有一事困惑至今,今日斗胆相问,了儿的苟活对爹爹而言,终究是难堪还是骄傲?

133、

烦啦:爹,了儿自幼便有一事困惑至今,今日斗胆相问,了儿的苟活对爹爹而言,终究是难堪还是骄傲?

134、

那家伙壮怀激烈,入骨缠绵。他要养她,要娶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好,他要带她回他们的四川老家,这事死瘸子办不到。他还要当她的哥哥她的弟弟,她的丈夫她的情人。他什么都不要,只是要把他未知的全部将来,在十分钟内全部许诺掉。

135、

烦啦:我告诉你,你也得死,我也得死,我们都得死。你以为你死了,你一表堂堂啊你。(打张立宪耳光)你什么东西你。你当我们干嘛去?我们是去死。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一表人才你就不用死,对不对?我告诉你,你是张营长,你是大人物,可您也得死,您也得跟我们一样当坑里边的那个烂肉。你也得臭不可闻。什么东西你,你有什么权利骗一活人的眼泪?啊,你一表人才是吗?我让你一表人才(打张立宪耳光)。我让你一表人才,我让你一表人才,我让……(狠卡着张立宪的脖子)

136、

这位聪明人自回来便一直在积德行善,威胁、利诱、强令、欺骗、煽情、悲壮、卑鄙、逗乐,一切都为造就一个战斗团厉兵秣马的幻象。现在他看着我们,可怜巴巴的看着我们。

137、

死啦死啦用了最不要脸的方式撬墙角。收容站在办既不要礼也不认人头的流水席。院里院外闻风赶来的虞家军在不断地稀里哗啦,仿佛回到了迷龙他们家,猪肉炖粉条,可劲造。我们川军团一天两顿干的,有菜,是天堂,很多人已经想为川军团誓死效忠了。

138、

狼多了自然肉就少,为了死啦死啦扩充兵员,我们这些老炮灰们必须无私奉献,饥肠辘辘地讲排场,撑门面,吃人家剩下的残羹剩饭。

139、

我想离阿译远点,因为我忽然觉得那张小白脸让我看着亲切。阿译想离我近点,因为他忽然觉得我张小白脸让他看着也亲切。我想刚才的几个小时里,阵地上的我,去师部的阿译,都发现一件事,我们一直是一群人,从来没有试过一个人。

140、

我们现在到另一个世界了,在中国的大地上,却有异域一样的惶恐。我们天天喊着光复,却没想过是这样一种小偷式的光复。

141、

正如计划的一样,一切顺利。虽然这场大雾让所有的飞机无法起飞,但也隐藏了连绵向对岸偷渡的我们,否则,日军早已经为我们准备好火力网。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全世界好像就剩下离你最近的几个人。我们没时间。人生出来就慢慢死去,雾出来就慢慢散去。迟早将稀薄到让我们无所遁形。第一梯队还在渡江,第二梯队还在东岸。我们一半浸入江水,一半浸入雾气,向南天门爬行。

142、

我们在枪焰和爆炸中搏杀自己的命运。我的团长和我们的师长曾把现在的疯狂演示过无数次,演得快把对方真给劈了,这一切让我们迄今还在占着便宜。南天门现在耳目失聪了,它现在是个瘫痪的巨兽,如果它仍然如臂使指,我们早被碾死。

143、

烦啦:那个南天门广播社就此开工,特别感谢一下,负担了全部工程设计,材、器材、经费的这个竹内连山先生,以及一把屎一把尿搭起这戏台子的竹内联队。你们不易啊,真真儿是不易,家比我们还远,特意飘洋过海,死乞白赖搭这台子。哎,整个一国际精神。小太爷也是有国际精神的主儿。啊,我姓孟,名烦了。人送绰号烦啦。哎,就是为了见天儿给你们添恶心,哎,特地酬谢一曲京韵大鼓。我建议你们啊,这些灰头土脸的,黑漆麻乌猫在土里这帮朋友们,尽早地放弃再摸回来这念想。哎,你们就跟土里面弹弹弦子给自个儿送送终,是吧。听听曲,开开你们那狗眼,长长你们那狗见识。(唱京韵大鼓华容道)明明白白舍不得,军中的这颗令,嘿嘿,来来来你们输了,快把竹内连山项上的人头,快当军令交啊。

144、

阿译已经开始唱了,依然很难听,却比在收容站那会儿更加动情,真的很,真凄迷。我有时候怀疑那首歌是不是就是为他写的。不过在这个人命如同朝露的南天门,也许再难听的声音也会让人潸然泪下。

145、

今天又是大雾。虞啸卿还是没能用上这场大雾,竹内连山可用上了。那是个剽窃大师,他的战术几乎是我们冲上南天门的重演,并且在厚重的雾气里加上了糜烂性毒气。它几乎改变了战局。如果功克大门就算攻占,那我们这天被攻占了几十次。

146、

唐基:去吧,辜负你一生的才学,和你所需要做的事。你比不上岳飞,人们不会记着你的,因为你什么都没做过,你只是把岳飞挂在嘴边的短视之徒。

(虞啸卿有所思悟)

唐基:去吧,去吧,去了就一败涂地!虞家从此失势,而且于事无补,连给他们的支援也会断掉。你要是不去呢,整个军的攻势都由你来调整、部署。只要行动的快,山上边还是有救的。而且,这场仗打完以后,你就是副军长,甚至是军长。三十五岁,说好听的,你是雷厉风行,说不好听的你是热锅上的蚂蚁;说好听的你是空负报国之志,说不好听的你是一事无成。你父亲送我出门的时候就让我跟你说,我呢,就是想特地放到这儿才说。你父亲说,中国这些年,靠的是枪杆子,也许我的儿子是个天才,但是,只能带一个师的天才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孙子。孙子,在我的眼里,他也是个孙子。

147、

日军用了几天的时间,挖通了我们早已炸塌的地道,突然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这让我们在惊吓之余,狠狠地发泄了一下这几天来的悲伤。我们发泄过了,可我们又少了几个弟兄。

148、

虞啸卿:我敬的是岳爷爷一生为人,如果敬他升迁之快,那我更敬他的风波亭。

唐基:风波亭?风波亭就在对岸那个山顶上呢。去吧。

149、

南天门,第三十五天,吃完了最后一次空投的粮食。现在,我们像死了多少天的尸体,我相信,尸臭已经浸入了我们的骨头,并将终生不去。

150、

南天门,第三十七天,经历有生以来最猛烈的炮击。小口径炮钻开空气,中口径炮撕裂黑夜,大口径炮像在开火车。也许真要进攻了,可现在竹内派一个人来,就能把我们都解决了,我们等着他的解决。

151、

南天门,第三十八天,炮击未止,轰炸机加入。我们听见山呼海啸,听见山的呼号,海的咆哮,我们听不见更多了,我们饿得就剩下腹中的山呼海啸。

152、

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在这里打了一场搏命的战斗。命令说只坚守两天,可我们却守了三十八天。三十八天头上,我太累了,睡着了。这一觉我就睡了六十年。现如今我已经八十四岁了。我把自己留在了这里,留在了南天门。年轻的时候我拼命的跑啊,逃啊,是为了回到我的故乡,那个当年叫做北平的地方。今天我老了,我把自己的余生交给了这里,是为了能在这里一抬头就看见我的南天门。我应该感谢你啊,南天门。在我垂老的记忆里,还有着曾经写下的一笔英勇,让我能和后代们有所交代。你给了我一次新的生命,让我不再苟活,让我这个拖着伤腿的战士还有回忆。让我叫你一声父亲吧,我的南天门,因为我是你的儿子。每当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我的那些赤膊黑皮的弟兄们,我常常地轻声地在梦中呼唤着你们的名字,看着你们像亲人一样走过我的身边。人老了,思绪就会常常飘忽,和灵魂一样。经过那样的一场恶战,我的灵魂已经没有了重量,只有思绪才会偶尔沉淀,它让我继续生活。我该回家了,猪肉白菜炖粉条子,如今是我最拿手的大菜,我都闻到它的香味了。我的家就在这里,我要回家了,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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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这故事当中,有你,有我,还有他。让我们记住吧,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