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启明同人】江南烽火 二


欢迎大家前去原发布帖,参与讨论剧情

【同人】江南烽火_临高启明吧_百度贴吧

第四章

瞿式耜哼了一声:“小恩小惠,蛊惑人心!”老人见他言辞不善,退了一步,不敢再说了。

赵引弓见老人胆怯,回头向奉华嘱咐了几句。

瞿式耜还在喋喋不休:“……髡贼不读圣贤之书,不晓圣人微言大意,一时虽逞,将来必定败亡。须知舞刀弄枪乃下贱之事,执兵行凶乃下贱之人,髡贼乃域外夷种,不知礼仪,不能得窥天地正道……”

“一派胡言!”赵引弓终于忍不住了,这家伙说话太没趣味了,翻来覆去净是些车轱辘话,再不打断他下面的听众只怕都要睡着了。

“我元老院废苛捐杂税,使民得休养,可谓仁;见灾伤而抚恤流亡,赈济黎庶,可谓义;元老院人人平等,从不恃强凌弱,可谓礼;知天地至理,所做器物,无不巧夺天工,可谓智;我元老院言出必践,一诺千金,从不失信于民,可谓信。五常俱在,岂是不晓圣人大义?”

“陈冒两义士仗义执言,却被尔等私自捕去,不知礼在何处,义在何处?”

“此二人妨害赈灾,不仁不义,天人共愤!”

“二人只因尔等假借赈济之名行收买人心之实,激于义愤,上前怒斥,怎能说是不仁不义?”

“如此说来,施粥行善的人都在收买人心了?善事就做不得了?”

“不然,富户施粥是造福桑梓,尔等却是包藏祸心。”

赵引弓向后一转,用手一指身后:“非我元老院搭救,此辈皆委身沟壑矣。如此大仁大义,竟被汝血口污蔑?”就在他们争执时,奉华带着许多流民赶到山门。见到有人和赵引弓为难,他们都有些怒气。

一名流民越众而出:“乡亲们,今年我乡中遭了大灾,可那些富户只知放债求利,剽夺田产,为了三斗米,烧了我的房,夺了我的地,把我全家赶了出来。可怜我全家八口人,到最后只剩了我孤鬼一个!若不是赵先生和元老院仁善,我也不能活命!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血口喷人?”

“赈灾自有朝廷和富户,尔等岂能为活一命,卖身为贼?岂不闻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赵引弓高呼:“众位乡亲,听见了吧,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是要你们都饿死啊!”

刚才那个站出来的流民也高呼:“仁义个屁!这些人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乡亲们,打啊!”

一时间,流民们纷纷拿着能找到的石头土块之类朝瞿式耜一行人扔过去,扔过之后又冲上去狠揍这些公子哥。虽然他们有家丁和保镖,可架不住这边人多啊,跑得慢的很快就被打翻了。奉华姑娘可是说了,谁卖力气,晚饭就能多吃一碗。为了这碗饭,流民们可都是卯足了劲。

等到流民们被赶回营中,山门口已经是一片狼藉,看热闹的百姓也跑得差不多了。一个中年男子牵着一个小孩的手慢慢向南走去。

“先生,他们谁说得有道理啊?”小孩问道。

“哼,这两伙人都是一丘之貉。别看嘴上说得漂亮,那个姓赵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为了他的生丝生意,害得不知多少杭州百姓家破人亡呢。要让我们穷人过上好日子,可不能指望这些人。”

漫天的大雪把一切都覆盖上了一层白色。一队旅人在风雪中的山路上艰难的前行。

何如宠在轿内默然不语。他本欲回婺源老家访友,不料在路上接到了周延儒罢相的消息。周延儒罢相本来没什么,可谁知他临走前竟然举荐了自己。去京城和温体仁打擂台何如宠实在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心情。为了解决此事,何如宠除了自己要上辞章外,还要尽可能寻找能助他的人,因此从婺源出发后何如宠没有走景德镇那边,而是去徽州找外援去了。今天赶路也不顺利,早上看着还是晴天,可走到一多半路时忽然天降大雪,道路泥泞难行,他又不敢过份催逼轿夫,只得耐下性子忍耐,心中盼望着能在天黑前找到宿处。

就在山道旁的高处,毛五正带着几个人观察着这队人的行进。

在髡贼封锁了山中交通,实行了断粮断盐之后,毛五他们的日子就很难过了。粮食还好,虽说运不进来,但原来积存的还有一些——因为吃饭的嘴减少得太多,可缺盐以及髡贼给出的高额悬赏就很要命了。盐贩子进不来,原来那些盐货消耗得很快,眼看要用完了,山中百姓见识了髡贼的厉害,又被高额悬赏吊起了胃口,不但不接济毛五他们,还不断的向髡贼通风报信,自己的队伍内部也开始不稳,有一处存放物资的地点也因为叛徒出卖被髡贼破坏了。为了维持住队伍不垮掉,毛五带着队伍向西转移,在绩溪、昌化、宁国一带活动。

虽说此举避开了伏波军的威胁,但天目山区都不怎么富裕,筹错粮食和盐货仍然艰难,而且因为剩下的人数不足三十人,攻打富户的寨子也变得困难重重。因此毛五他们不得不将劫道作为主要的收入来源。可冬日山中商旅不多,劫道也得不到多少东西,他们就把目光放在了更南边的徽州府城。

现在他们就在府城西南边三十多里的大道边等着生意上门。下面的那队人人数不少,轿子也很精致,应该是个大户人家。三子和石头已经一头一尾埋伏好了,毛五把一只澳洲快枪递给胖次:“胖子,能打中不?”

“能。”胖次熟练的完成了装弹动作。他手里的这支不是南洋式步枪,而是陆军用的米尼枪,精度很高。毛五他们在伏击战得到了不少枪支,但合用的子弹却没多少,现在狙击的任务大多数交给胖次完成,毕竟他打得最准。

何如宠一行人走到了一个拐弯处,发现前面有一颗倒下的树挡住了路,管家正要指挥落轿,突然路边山上呯的一声,前面一个轿夫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身上一个大洞里还在喷血。其他轿夫发一声喊,扔了轿子都向两边逃开,只把轿子里的何如跌得七荤八素。

何如宠听着外面纷乱的叫喊声和脚步声,战战兢兢的把盖在脸上的轿帘拂开,耳边听到管家的声音:“老爷,没事,是几个剪径的小毛贼,有张镖头在,定能平安无事。”

他兀自担心:“刚才好像有鸟铳的声音,快扶我去躲躲。”这时又赶过来两个比较伶俐的小厮,一起扶着何如宠高一脚低一脚的躲到路边坡下。在一块大石后藏好了之后,管家又把一个小厮一脚踹了出去看情况。

就在主仆几个人乱着的时候,张镖头已经对着那些强人喊了几次话,使用了几种江湖切口,可那些强人似乎油盐不进,好话歹话都不顶用,只是沉默的跨过倒下的树木逼过来。见此情景,张镖头只得吩咐手下镖师们准备动手,幸好对方只有十一二人拦路,加上刚才在山坡上放铳的也到不了二十个人,自己这边光镖师就有二十多个,加上何家的家丁差不多有四十人能打,众寡悬殊,大家并不惊慌。

张镖头让何家的家丁头子,一个姓周的枪棒教师带着家丁去防守后方并对付山坡上的强贼,不求他们杀贼,只要牵制住贼人的火铳就行,自己带着镖师们直扑路上的贼人。根据他的经验,只要杀伤两三个贼人,对方就该退了,自己这边有好几个老兄弟,武艺精熟,而那些人大多拿着竹子和木头做的长矛,身上也没有铠甲,应该不难对付。

离贼人只有二十几步了,一个镖师挽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贼人身旁的一棵树。“日他鸟的。”他骂了一声,天气太冷,手都冻僵了,射出去的箭有准头才怪。“别射箭了,用刀!”随着镖头的喊声,镖师们纷纷挥舞着单刀,呐喊着冲了上去。

张镖头见对方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站成两排,只是前排把手中的长矛放平,似乎是等着镖师们自己撞上去,心中一阵冷笑。待冲到近前,到长矛手将刺未刺之时,突然一矮身,从长矛下面直钻过去,同时挥刀直取对方持矛的手。要知长矛招式极易用老,遇到这种近战打法,除了后退之外唯有撒手弃矛,不论长矛手怎么做,接下来等着他的都是失败。

不曾想对方不管不顾,似乎压根就没看见他那一刀,张镖头虽觉得奇怪,但仍然挥刀去砍他的手。眼看要砍中时忽然身子一顿,那人身后伸出一支长矛,刺中了肩膀,把张镖头钉在地上。

“啊!”一声惨叫从身边传来,张镖头扭头一看,一个老兄弟也和自己一样中矛倒地,身后的那些镖师似乎是被吓住了,在长矛前面犹犹豫豫,没有一个人冲上来。

这时这群强人动了,他们整齐的向前迈步,一边迈步还一边发出响亮的吼声。镖师们则慌乱的后退,路面湿滑,不时有人跌倒,然后被长矛刺中,像他们的镖头一样倒地不起。

向前走了十步左右,强人们停下脚步,众镖师松了一口气,在一个年长镖师的带领下,用暗青子向强人们招呼。强人们果然有些慌乱,可惜暗青子杀伤力不够。这时山上又是呯的一声,那个年长的镖师软软的倒在地上,其他的镖师见势不妙,纷纷逃跑,反倒把后面的家丁冲乱了,气得那个姓周的枪棒教师直骂娘。突然后面又冲出来一队强人,个个手持单刀,大喊着猛冲猛砍,这下家丁们也受不了了,哭喊着四下逃命,有的逃出生天,有的被人从背后杀死,有的跪地求饶。那个姓周的还想抵抗,先是被刺了一矛,接着被一刀砍翻。

眼看一个个人影倒地,耳听一声声惨叫响起,被踹出来的小厮吓得心胆俱碎,连滚带爬的回到石头后面,带着哭腔说:“完了,都败了,张镖头也死了!”何如宠一听,脚下一软,就要倒下去,管家慌忙去扶,一下没站稳,两个人咕噜咕噜滚下了山坡。

当小三子把这主仆二人从山坡下弄上来时,两个人都已经奄奄一息,何如宠的头在山石上撞破了,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不得活了。毛五心中恼火,看这个人的排场非富即贵,本想抓了换取赎金,眼下是不用指望了。转念一想,他命令把那些投降的家丁和镖师们押过来,向他们宣布,想要活命的,每人向这对主仆各砍一刀。

“真痛快,就是油水少了些。”小三子站在被扒光了的何如宠尸体边意犹未尽。他们得到了一小笔金银,可惜大笔的钱财都被换成了银票,而他们去德隆兑银子又比较麻烦,因此眼下能到手的收获不能算很多。

“没事,这次投降的人不少,有些人看着还挺能打,下一步打仗就容易不少。”毛五看着很放松,这一仗他们伤亡很少,基本不影响战斗力。

“五哥,要是咱惹来了官军咋办?”

“不怕,打不赢髡贼就算了,我还不信连打官军都打不过了。听说中原那些流寇把官军杀了好多人,占了好大的地盘,官军没什么厉害的。”

“那咱们也去中原好不?”

“呵呵,咱们人太少了,去了还不得被人一口吞下去?等咱们人多了,再去就不怕了。那些流寇都没脑子,不成大器。”

……………………


何如宠的死引起了剧烈的骚动,徽州府的官场震动不必细说,浙江右布政使何如申听说了兄弟的死讯嚎啕大哭,多次要求出兵为兄弟报仇雪恨,只是杭州新复,无兵可派。幸好新近接替吕维祺的范景文对这事很重视,除了支持徽州府组织剿匪以外,还从南京派出了一千精兵协助。

“老游,上次说的那事……”

“想都别想,老子在余杭县受气受够了,不想伺候那帮大爷。我说老赵,你一个堂堂元老,犯的着这么跪舔那帮缙绅大户吗?”

“什么跪舔,别说得那么难听。”

“还不是跪舔?咱们跟大萌刚打完几天?你就鼓捣着要卖军火了,生怕伏波军死得太少是吧?我说你这唾面自干的本事也太牛了,那帮封建文人才刚恶心完你,你就巴巴的凑上去,得有多贱啊。”

“别放屁,是张岱他们来求我,不是我凑上去。再说,这哪是我的主意啊,商务部说今年船只占用太多,贸易利润受影响太大,想办法减少贸易逆差呗。”

“开玩笑!屁的贸易逆差,铁不用买,煤不用买,就买些火药材料和杂货,能花多少钱?高雄今年出的粮食够多少人吃?明年连棉布都不用买几匹了,能花几个钱?真没钱还能弄那么多偶像歌舞团?我算看明白了,商务部和五道口那几个,都钻钱眼里去了!”

“那些可不是杂货,现在的科技树越来越难爬,需要的原材料也越来越多。而且现在高雄的粮食还真不够,程栋他们在松江和广东推行流通券,那东西又是米本位,准备金不能太少。”

“米不够就用盐嘛,盐也是硬通货,咱临高有的是盐。用得着卖军火吗?幸亏总参顶回去了。”

“这明军应该怕了,不敢再打我们了,卖点枪也没多少危险吧?”

“没危险?这帮子运输大队长,枪最后到谁手里还说不定呢。要是把建奴武装起一支火枪骑兵,元老院哭都来不及。”

“说起建奴,听说黄骅建议向皇太极也出售南洋式步枪。”

“我呸!下次遇见这个狗汉奸看我不揍死他。”

……………………


“大澳国使者到~~”

在沈阳郊外,皇太极又一次接见了黄骅,依然是围猎,依然是抱见礼,皇太极的态度也依然和蔼可亲,似乎阿巴泰的死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任何芥蒂。不过看八旗出动的牛录数量和黄骅的护卫数量就知道,这一次双方有多么重视和多么心里没底。其实对外情报局非常反对黄骅前往沈阳,后金在南洋式步枪下遭遇了损失,很可能有报复行动,渤海又封冻了,海军的机动性很受影响,但黄骅坚持要去。

皇太极首先感谢了元老院卖出的弓箭和铠甲,今年各处作战,特别是对察哈儿的战斗,这两样东西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在一番赞美之后,他提到了七哥阿巴泰死于澳洲快枪的事情。黄骅对于阿巴泰的死亡表示了悲痛,并且表示元老院没有任何向外出售火枪火炮的计划,明军手中的澳洲快枪应该是通过非法途径获得的。

皇太极对黄骅的说辞没有表态,只是表示希望购买一些澳洲枪炮。石廷柱的乌真超哈战斗力不行,也就玩炮还有点本事,这次吃了攻坚不力的亏,皇太极想在这方面加强一下。

对后金要求卖武器这种事情黄骅有所预料,他也就此事提出过建议,但因为明朝将领在购买火枪上很不积极,到和元老院开战前总共只买了不到三百支南洋式步枪,导致大量购买澳洲铠甲的后金在军事上过于强势,此时再向后金大量出售军火将更严重的拉大双方实力对比,并且违反了之前确立的均势原则,再加上华夏社的全力阻击,建议最后没有被采纳。现在他只能以自己只是个商人为由尽力推脱。

见他不干不脆,皇太极也不逼迫,继续商量起其它买卖来。这次在宣大,皇太极还是弄到了不少好东西,能够给澳洲人提供的生口也超过了两千人,他打算跟澳洲人换来一些枪炮,现在暂时做不到也就算了,换粮食也不错。

可向后金卖粮这点也不在黄骅的权限之内,他能答应出售的还是上次那些货物,而皇太极对铠甲棉布以外的东西兴趣不大。现在林丹汗已死,很快就可以威服全蒙古的皇太极已经不那么看重和蒙古的转口贸易了。在马匹换粮食的提议被拒绝之后,虽然表面上依然温和,但皇太极的心中已经颇为不快。

“这也不卖,那也不卖,你们到底能卖什么?”一声大吼从旁边响起,跳出来说话的是多铎,“谁不知道你们占了江南那个花花世界,一点粮食都拿不出,以为我们都是傻瓜吗?”

黄骅正要说话,多铎已经被多尔衮拉到一边去了。皇太极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对多铎很不满意。向黄骅表示歉意之后,他说:“听闻大澳国占据了江南,本汗欲与大澳国结兄弟之盟,南北夹击明国,以黄河为界,共分明国土地。不知贵使意下如何?”

黄骅从容回答:“大汗的消息有误,我等不过是因明国杀掠我国商旅,故起兵复仇。占据的也不过是江南的一隅之地,不为土地,只为通商便利。”

“听说你们占了杭州,这怕是不止一隅之地吧?”

“杭州知府杀害我国商民,我国大军攻破杭州,只为报复其无故启衅,现罪魁皆已授首,我军已退出杭州。”

……

待黄骅和群臣都退出去之后,皇太极站起,问帐内仅剩的一个人:“如何,此人满口是生意,滑得很啊。”

“大汗,臣及宁完我等皆以为澳洲人所图甚大。细作自广东回报称,广州府自三年前便有髡贼横行无忌,官吏百姓皆与其相勾连。然其冒籍广东人氏,不杀不掠,蓄势三年,今暴起发难,虎踞江南。其谋略可知。其在广东皆自称澳宋,今听其言,却把宋字隐去,此欲坐山观虎斗耳。”

“明朝皇帝与其媾和甚速,却独不许和我大金,甚是可恨。”

“大汗不必忧心,可命人于北京传言,称澳洲人已与我大金会盟,要瓜分明国。”

黄骅带着队伍离开了沈阳。一路上他的情绪都不高,这次交易得到了不少人和金银,但最为元老院看重的马匹却一匹也没有得到。皇太极和文馆那帮人都坚持说今年的远征损失了很多马匹,实在没有富裕的马能够出售。想到这次刷功勋不成,还要回去和华夏社打口水战,黄骅的心里就是一阵阵的烦闷。

“嘴巴多了,这事情就不好办了啊。”明清外交问题一直是元老们的重点争议话题,每次相关讨论最后都会被搅成一锅粥。按照黄骅的想法,减弱元老院在江南压力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后金早些入关,只有把明朝那帮缙绅逼急了,才能让他们更老实一些,也才能吐出更多的利益。

天气非常寒冷,路上积雪很厚,行走起来非常不便,后金向他们提供了一些爬犁,但还是走不快。他们已经向南走了几天,这天来到了浑河边。前几天风雪交加,今天早上倒是没下雪,不过上路没多久就起了很浓的雾,能见度大概不到十米。护卫战士点起了火把照明,但还是看不清。黄骅见毛十三有些焦躁不安,关心的问他怎么了,这小伙子办事干练,让黄骅很有好感。

毛十三心里很紧张,他听他义父说过,杜松当年败亡好像就是因为一阵大雾。不过这话说出来太不吉利,他就只说雾天容易觉得不安全。黄骅觉得他胆小,皇太极很需要他们的交易品,不可能对他们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而且自己在和皇太极的谈话中多次提及元老院对外派商人安全的重视。不过为了安抚毛十三,黄骅还是让探路的尖兵再走远些。他这次带了五十多人的护卫,可以分成几个部分,安全性比上次强不少。

又走了一段路,拖在后面的人那里忽然传来了枪声和惨叫声。黄骅脸上变色,立刻命令熄灭火把,所有人聚拢起来枪口对外。只听他们来的方向枪声、马蹄声和弓弦声不断,似乎敌人的数量还不少。他派了一个班回头接应那些后卫队员,但这些人去了以后就没有回来,他越想越害怕,幸好周围的战士们还很镇定的把他围在中间。

枪声消失了,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是一个护卫战士回来了。黄骅刚送了口气,准备迎上去问话,就见这个战士似乎被什么东西向后猛拽了一下,一声惨叫,离开马背消失在浓雾里。几名战士紧跟着冲上去,可在那里除了那匹空马和地上拖拽的痕迹,什么也没有。

密集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他们被包围了。他们看不见敌人,护卫战士的枪法优势无法发挥。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唿哨,战士们朝着唿哨的方向连连开枪,那里人喊马嘶,似乎受了重创。接着,一丛箭雨就从战士们身后射来,伤了好几个人。护卫排长见势不妙,保护着黄骅朝南方冲了出去。

向南方跑了一段,甩开了紧追在身后的敌人,黄骅身边的人只剩下了三十多个。排长留了十个人保护黄骅,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回去打反击。这时雾气小了一些,隐约能看见远处的人影。一阵乱枪和冲杀之后,那些敌人见势不妙,远远的逃开了。排长担心黄骅的安全,也没有穷追,带着几个敌人伤员回到了黄骅身边。

等雾散开之后,黄骅带着人回到了最初遇袭的地方。敌人已经全部离开了,连人的尸体也带走了很多,只有马尸全留下了。不过他们找到了几个护卫队员,这些人在雾中跑散了,没有遭到敌人的毒手。

“镶红旗……”黄骅沉吟着。

他们现在在一处小树林里,对俘虏的审讯已经结束,俘虏供认是杜度的自有牛录。杜度死在澳洲快枪之下,他的长子杜尔祜因父亲的死而愤怒,带人来袭击澳洲商团。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黄骅总觉得不对。这次回程时皇太极没有派人护送,当时他只以为是对自己不肯卖枪炮和粮食的不满,可之后就冒出了个杜尔祜。他以一个商人的敏锐嗅到了阴谋的气味,只是不知道这阴谋来自于皇太极还是别人。不过这不是最要紧的,现在必须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黄骅完全可以想到这事传回元老院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也能想到柳正那帮华夏社的人会一边用怜悯的眼光看着自己,一边以为自己报仇为借口要求出兵辽东,把自己获取功绩的希望砸得粉碎。“想做出点成绩怎么就这么难呢?”他幽幽的叹气。

……………………


当听到黄骅遇袭的消息时,皇太极惊讶得站了起来。只因为那家伙张口闭口都是“我是个生意人”,皇太极想让他稍微尝尝生意人的待遇,并不打算让他们真的出事,只是没有派护卫的骑兵而已,每天都安排了人给他们打前站。可这事一出肯定把澳洲人得罪惨了,要是他们像对付镇江堡那样来进攻的话,自己就不用考虑伐明的事了,或者把贸易停了,大金也会够呛——在他们占领松江府以后,辽东的棉布价格已经上涨了两倍多。为了尽量挽回,皇太极命令立刻派军队保护,带兵的将领叫瓜尔佳?鳌拜。

就在同时,多铎的家里正在唱戏。台上的旦角相当卖力,但台下的两个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

“十四哥,那个人已经解决了么?”

“解决了,保证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这人也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就不能留下?”

“不能。这样才不拖累我们。而且按照之前谈好的,我还打算跟澳洲人好好做做生意。”

“四贝勒不是不让买那些东西吗?”

“那是他不在乎,我们可以卖给蒙古人。而且,跟澳洲人拉好关系,说不定还能有别的好处。”

“来了,来了。”小土丘的上面传来了低低的声音,毛五的精神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当他知道自己干掉的是何如宠以后,他就做好了迎接官军围攻的心理准备。可和他想的不一样,官军并没有气势汹汹的直扑山中,而是慢条斯理的在山外发财,宣城南边已经有好几个村子被祸害了,还有一个村子被整个屠灭了。得到了逃进山中的百姓报信,毛五决定出山干一票。

官军有两百多人,还带着一百左右的民夫,他们大多盘踞在那个被他们屠灭的村子里。这个村子位于山口,村子里多是佃户,没有缙绅,结果大部分村民都被官军杀了,准备拿来冒功。只有几个年轻力壮的人逃脱。

这个村子本身并不富裕,好在离城较远,做什么都很方便,官军就把营盘扎在村里,四乡搜刮的财富如流水一样流向这里。

毛五他们埋伏在村外西边八里的路边。根据探子报告,今天有一小队官兵去西面打劫了,毛五准备吃掉这队人。

听到官军回来了,毛五身边的一个人站起来就要往上冲,毛五和小石头连忙把他按住。这个人叫刘柱,是村里的铁匠。官军屠村时,他依靠一柄大锤砸翻了三个官军,硬生生砸出了一条血路,可惜他的老婆孩子都没逃出来。

“柱子,别急,等他们走到跟前再动手。”毛五低声安慰了他一句。

等官军小队到了土丘旁边,小石头发出了一声悠扬的鸟鸣,毛五刚把手一松,刘柱就红着眼睛冲了出去。

那一小队明军突然看见路边有人暴起,立刻就乱了阵脚。一名官军拔刀迎上来,被一锤子敲破了脑袋。其他人只顾着自己逃命,抢来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等到刘柱又锤翻一个人以后,身旁已经没有明军了。

“才五两啊……”小三子歪了歪嘴,似乎很看不上这些银子。他们收获了一些鸡猪,还有几个被官军抢到的女子,偏偏银子没多少,可惜马上就要回山,猪是没法带回去了。不过那几个女子长相不错,小三子已经决定回去以后要找五哥要一个。

正想得起劲,毛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大家快点收拾,我们马上还要去打村子。”小三子睁大了眼睛,这五哥疯魔了?不过一看周围,那几个刚刚投奔过来的人正在发疯一样拼命的干,边干嘴里还不停的发出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声音,小三子又把到了嘴边的反对话语吞了回去。不过他还是趁人不注意时凑到毛五身边问了,毛五的回答是智取,让他找几个精细人集中在一块。

冬天日头短,天早早的就黑了。村子里最好的一间屋子里,火生得很旺,这村子里啥好东西都没有,就是柴多。王把总惬意的伸了伸腿,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舒服的长出了一口气。这么个大冷天还要出兵,真是命苦啊。上面的人发粮饷的时候从来想不起下自己,要卖命时就想起来了。虽说能吃一点空饷,可到手的本来就不多,打点上官的花费也不少,还要养家丁,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银子。不趁现在挣点钱,还等到什么时候?

想到今天有人不让自己赚钱,王把总的脸又沉了下来。没想到那个铁匠这么有胆色,逃掉了不算,还敢勾结土匪杀回来。不过也好,这次出征虽然已经砍了几十个脑袋,但还缺一个匪首的脑袋,现在有着落了。他想了想,明天就派些小队伍去引他们出来,自己带大队人马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只要土匪肯来,就能给他们些颜色看看。

喝了一会酒,王把总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睡了一会又醒了过来,觉得脑袋有些疼,口有些渴,大叫了几声让人端些汤水进来,一个女人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他隐约想起,这个女人是自己今晚特意挑来伺候的。看见女人脸上似喜非喜的表情,王把总心头大乐,差一点就错过了,喝酒真是误事啊。

见女人走到跟前,王把总忙伸手去搂,眼前忽然白花花一片,接着就是满头冒脸的刺痛,却是那女人把一碗滚水全泼在他脸上。听见把总杀猪一般的嚎叫声,门外的几个家丁连滚带爬的冲进来,他们也喝了酒,动作远不如平时利索。那女人一把抽出把总的腰刀和几个醉兵战成一团,但她毕竟力气不够,很快就受了几处刀伤,只是咬牙坚持。

突然门外又进来几个人,那女子自知敌不过,连退几步,回过刀就要抹脖子,却见那些人狠狠的扑到家丁那里,干脆利索的结果了他们。女人正要开口问话,一个高大的人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接着朝她后脑狠狠一下,把她打晕过去。这些人把女人和那个把总装进口袋里扛着出了门,这时外面已经是一片混乱,好几个地方燃起了大火,官军们一个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还有些人在自相残杀。

………


“毛大哥,谢谢你们为我们村报了仇,请受我一拜。”在一片新坟旁边,刘柱对着毛五拜了下去,毛五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夜袭很成功,毛五带着不到十个人把村子里搅得天翻地覆,明军全军崩溃,战兵几乎都逃走了。第二天清点之后发现收获了很多粮食和其它财物,够他们的人全部安全渡过寒冬——官兵的杀掠让毛五手下的人口再次突破百人。

广州府迎来了第一个澳洲人治下的春节,城里城外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广州大世界还举办了规模盛大的庙会,各种新鲜有趣的活动和鲜美可口的食物让市民们眼花缭乱。

因为今年的赋税比往年轻了不少,又没有了胥吏盘剥,农村里也比往年多了些活气。元老院新修建了一批工业项目,又在原来的官地上新开了农场,符不二、刘有仁等人也纷纷到广州开办工厂农场,这些实业像黑洞一样吸收了广州周边大批流民和佃户,为了留住自己的佃户,广州府的缙绅大户们不得不减少了田租,这也让下层百姓松快了许多。有些家境稍微宽裕的也趁着年节出来看热闹。

在广州大世界东面新建了一个体育场,省港杯橄榄球赛正在举行。橄榄球是元老院大力推广的体育活动,这次省港杯集中了广州和香港驻军、企业、学校等的优秀队伍,他们有许多人是从芳草地出来的,水平都不低,赛程安排为持续一周的单循环赛。

今天下午的体育馆和前几天一样是人山人海,正在进行的是伏波军六营和香港船厂的比赛,许多没钱买票或者买不到票的人扒在墙上或者站在树上观看比赛,不过没人敢翻墙进去。伏波军的赛场内安保工作做得很到位,一旦被抓住就要送劳改队,谁也不愿意为这点事情去砸石头。

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推着一个小车从人群中经过,车上装了几个酒坛,看着像给附近某个酒家运酒。他来到体育场入口外面,被站岗的士兵拦住了,这里禁止随意通行,于是他又准备从另一边绕过去。走到一处人多的地方时,他停下来拿出一根烟叼着,又摸出火柴划燃。周围的人以为他要抽烟,都不在意,这时他快速的打开一个坛子,抽出一根火绳点上,接着把坛子快速的扔向人群。

“轰!”人群被炸倒了一大片,附近一棵树上的人像熟透的枣子一样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现场尽是哭声喊声。那人又接连扔出两个坛子,然后抱起最后一个坛子冲进附近乱跑的人群。

……

在广州城外的一处旅店里,何管家正在听戏,不是真人现唱,而是髡贼安装的大喇叭。这是髡贼占据广州后最先做的几件事之一。忽然,戏曲毫无预兆的被中断了,何管家微微一笑,看来该走了。

当他从北京回到广东时,广州府已经被髡贼占领了,香山县的何家也因为何吾驺的事情被连根拔起,连何管家自己的家人也有好些被抓的抓,杀的杀,剩下的流落街头,衣食无着。他毫不费力的找到几个愿意跟他一起对付髡贼的人。按照何吾驺最近一次传来的口信,他们不能让髡贼太太平平的占了广州,可髡贼管制极严,施政又很得那些升斗小民的心,一直不能下手。直到快过年时管制有所放松,他们才扮作行脚商人去了广州。

虽然来到了广州,但这伙人不敢进城,何管家过去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认识他的人不少,自然不敢到处晃荡,每日里只派几个何家庶枝的小辈出头打探。

这次庙会总算是让何管家等到了机会。他们想尽办法弄到一批火药,小心的带到体育场附近,让一个和髡贼最势不两立的后生去动手。其实能炸死几个人何管家并不关心,只要能搞出大动静就算成功了。何吾驺现在的日子非常难过,失去了家族财力的支持,他的官路越走越艰难,这次的行动就是为了博一个名声,同时也向大佬们展示自己的实力。何管家只要能顺利回到北京,也能收获不错的回报,因此他把所有人都打发去了现场。

神情自若的走出旅店,何管家打算坐船去佛山。可还没走出多远,他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人跟在后面,他当机立断的拐进了路边一条小巷。巷中有座青楼,他毫不犹豫的拐了进去。刚上到二楼,就见三个人迎面走过来,手里都拿着短铳。

……………………


再一次钓鱼失败的午木坐在办公桌前揉着已经乱成鸡窝的头发。他已经彻底失败了,虽然这次袭击没有造成任何归化民的伤亡,也没有任何重要设施受损,但他的名声已经不可挽回。刘翔市长向政保局进行了措辞激烈的电话抗议,赵慢熊也没有办法再调动他的岗位,接下来他可能会彻底离开政保系统。

“午木完蛋了。这下应该没人和我们抢澳门的那个案子了。”对外情报局里,李炎对江山说。

“这不代表我们就能把事情办好。他午木是贪多嚼不烂,我们是缺乏线索。这个案子得到了文总的高度关注,大家都要小心,千万不要犯错误。”江山面无表情的说。

李华梅一年多也没有找到的姐姐,在她受伤之后却意外的出现在她面前。姐妹俩的相见场面催人泪下,引出了一直潜藏在水下的布局。政保局的柯云敏锐的把握住了事情的关键,在亲情攻势下,李默也很配合的交代了李思雅给的联络地址,但下面的行动却被交给了对外情报局。赵慢熊什么也没说,午木却很不服气,他一直指望着通过这件事官复原职。他的上下活动给对外情报局造成了不小的压力。现在江山他们总算可以放心一点了。

自从刘香投靠元老院以后,对外情报局掌握的李思雅的活动已经越来越少,似乎海面上的风平浪静严重挫伤了她的积极性,她已经很久没有公开活动了,江山甚至以为她可能已经去了葡萄牙。不过这次的发现证明她还在澳门活动,和荷兰人以及西班牙人都有着密切的联系。对外情报局已经为她准备了一张大网,正在澳门和广州悄悄的张开。

“父汗,杜度的所有儿子,从杜尔祜到萨弼,都已经拿到了。”豪格正在向皇太极禀报。

“哼,杜尔祜胆大妄为,当斩。其所有兄弟废为庶人。杜尔祜斩首时请大澳人观斩。你去办。”皇太极对杜尔祜非常不满,眼下察哈儿指日可定,三大目标之一即将完成,要是被这个愣头青坏了局面,跟澳洲人交恶,让察哈儿缓过气来,西面又会多出许多麻烦。这次一定要稳住澳洲人。

“汗阿玛,能不能不杀杜尔祜?”豪格吞吞吐吐的说。

皇太极皱了皱眉头,这个儿子不是个有妇人之仁的,怎么会突然这样说?

“是不是两红旗的人说了什么?”

“是……代善他们……镶红旗的人说您小题大做,胆小怕事。同样的事情咱们对朝鲜商人和明国商人做过不少,一点事也没有,对澳洲人为什么不行。其他几个旗也有人附和,很多人有怨言。”

“那帮没脑子的懂什么?”皇太极怒了,代善居心不良,鼓动下面一帮人闹事,一旦被他把势头造起来,会严重影响自己的威望。澳洲人船坚炮利,且从这次打江南来看,他们的步兵也很犀利,一旦打起来会是个极度难缠的对手,远远超过当初毛文龙的东江镇。现在应该从大明身上切肉,而不是去澳洲人那里啃硬骨头。

“汗阿玛,我大金战无不胜,攻无不取,虽然澳洲人有些本事,但离开船也没什么了不起,何必如此讨好他们?”

“没什么了不起?你能带着五十个人在大雾天被几百人偷袭时不慌不乱,还杀死三十多人?这些人都是强兵,非常强。”

“再强,也不过几十个人,当年浑河时,明国亦有强兵。阿玛,您的心思我懂,但杀了杜尔祜,恐怕澳洲人还没来,我大金就先乱了。察哈儿会乱,也不过是林丹汗改宗而已。”

“你这逆子!竟敢拿你父汗和那虎墩兔相提并论!”皇太极一怒之下站了起来,“我改独坐,他们不乱,设六部,他们不乱,向明国求和,他们不乱,现在就杀个违令之人,他们就要乱了?”

“阿玛,咱们大金能有今天,都是打出来的,从没有杀自己人讨好外人的。您做那些事,他们都有人能得利,但杀了杜尔祜,会人人自危。”

皇太极又坐了下去:“澳洲人不是明国,他们非常强,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阿玛,那澳洲人只给铠甲,不给粮食,咱们自己能造甲,还有明国商人的粮食,没有他们也不会缺什么。您说他们强,可旗主们都不这么想。”

“罢了,此事先放放。我会让多尔衮早点出发,尽量赶在五月前回来。”

“汗阿玛,镶红旗得到了五名澳洲伤兵,还有澳洲快枪,您看……”

“好好的请来,我要亲自见他们。”

松江城外,正是一片人山人海。耍百戏的,唱昆腔的,还有各种新奇的澳洲玩意,好不热闹。

牛金山带了母亲在城外摆了一个小摊卖些吃食。这里没有人会收什么捐税,只需要每天给一元摊位费就行,而且摊位也是固定的,不用担心被人占了,可惜只能摆到正月十五。

澳宋官府的新年在一个多月之前已经过了,但对百姓来说,正月初一才是真正的新年,虽然官府管它叫春节。松江城外的大庙会,就是官府照顾百姓需要组织的,地址就在当初攻城时被拆成白地的城南。

这种生活像做梦一样,就在半年前,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能过上每天吃饱的日子。虽然农工的活很重,规矩也多,但能吃上饱饭,这些都不算啥。母亲的病已经大好了,每天还能做些针线活补贴一下家用,除了总被她念叨娶媳妇的事情以外,现在的生活可以算是完美了。

左边斜对面是一个大围子,围子里有一大帮西洋夷人,在表演什么斗牛。以前谁都没看过,很多人都去看个稀奇,那里随时都挤满了脑袋。托他们的福,牛金山的食摊生意格外的好,娘儿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据看过的人说,这是人和牛的搏戏,每斗一次就要杀一头牛,而且是先用矛扎,再用细剑刺,牛金山想不明白为啥杀个牛也能有这么多花样,而且牛都是壮实的水牛,这样该算私宰耕牛了吧,为啥大宋官府不管。

这时几个士子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牛金山把脖子一缩,正要避开,忽然想起这是在大宋治下,四民平等,又留在原地。

冒襄自从在杭州被髡贼士兵捉住之后,在松江府经历了三个月的劳动改造,已经是满脸风霜,不复旧日翩翩公子的模样。今天终于被放了出来,冒家和复社来接他的人知道他一向好热闹,特意从城南出城,顺便让他恢复一下心情。

冒襄重新穿上了久违的衣服,但心情却没能回复,刚开始的昆腔还让他有些兴奋,但后来看到各种澳洲玩意时,想起这三个月噩梦般的遭遇,他的情绪慢慢低落下去。来到斗牛场外时,他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满目腥膻,不复我神州旧观矣!”

众人见他叹气,也不好再带他逛下去了。这些人看着澳洲玩意只觉得有趣,却不曾想冒襄的反应竟如此之大,有人想附和着大骂几句,但一想到冒襄的遭遇,也只得悻悻住口,一行人向码头走去。冒襄回头看了看松江城,不知陈名夏现在如何了。在劳改时他就打听过了,现在再问接自己的人,同样是不知道。

陈名夏早已经秘密回到了溧阳县的家中。此时正值年节,族中长辈里的主要人物都来了,正在一起商议。

和冒襄不同,陈名夏吃不了苦,在审讯阶段就已经投靠了澳洲人,当然光靠招供是不够的,投靠的资本就是帮澳洲人做买卖。陈大名士自己是不会做生意的,不过他家族里有商行,和徽商的关系很好。为了避免那恐怖的刑罚,他说自己家里可以做粮食、木材、钢铁等等生意,愿意为澳洲人出力,以此换得了和家中通信的机会。

因为陈名夏交代得极快,陈家得知消息甚早,为了挽救家族中最有希望的后起之秀,所有的关系都被利用起来了。正好徽商因为在瓜洲城的事件中欺骗伏波军,澳洲货上的好处一点没得到,为了从晋商手上分一杯羹,也在四处寻找和澳洲人恢复关系的机会,因此双方商定由陈家商号出面与澳洲人做生意,徽商在后面支持。在完成了几次粮食生意之后,陈名夏在正月前被获准回家了。

这次陈家聚会不是为了生意,而是陈家日后的前途。陈名夏在澳洲人的控制区呆了好几个月,很是了解了一番澳洲内情。眼下澳洲人的传闻到处都是,许多自相矛盾,为了统一思想,提高认识水平,以便更好的和澳洲人合作,他必须将澳洲人的情况通报族里的各位。

“这澳洲人并非海寇之流,虽不通圣教,然治政理民、务农兴商皆有可观之处,且极守信诺。士卒虽寡,火器极锐,大明无人可与抗。”

“澳洲人可有问鼎天下之心?”

“自有。然澳洲人不以吞地踞城为急务,占一地则安一地,步步为营,虽不显锋芒,却是老辣得紧。”

“商税可重?”

“皆如此册中所言,且绝无加征加派之事。”

“闻其政多有不利于缙绅之处,可有缙绅相抗?”

“士卒极精锐,无可抗拒,且有松江缙绅覆辙在前。”

“澳洲可有科举?”

“无科举之事,文教亦不盛。其学分小学中学,皆是澳洲学问,欲为官必先学成,且先为吏后方可为官。上海县诸绅多有家中子弟在小学中求学。”

“澳洲女子真个天生媚骨?”

“……”

总之,在一番商议之后,陈家达成了共识,不但要维持和澳洲人的关系,还要更进一步。毕竟等徽商们和澳洲人恢复关系之后,自家的重要性必然大降,必须想办法和澳洲人取得更紧密的联系。他们决定先送几个族中庶子去松江求学。

正月十五元宵节,中都凤阳。

凤阳灯市正在热热闹闹的举办,虽然这些年的年成都不好,但年还是要过的,很多人都上街游玩,街上人多得摩肩接踵。不过街上的人大多是小门小户,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却没见有出来玩的。巡抚衙门里也是一片愁云,杨一鹏并没有被节日气氛所感染,此时正在坐立不安。流贼已陷颖州,随时可能进攻凤阳,而他手上只有两千人,还是根本没打过仗的两千人,一旦遇上流贼,那就是雪花遇上滚油,肥肉遇上饿狗。可王应熊不许他跑啊,怎么办?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他的仆人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带来一条消息:街上火起!杨一鹏还没走到门口,只听得街上一片声的喊着:“流贼来了!”杨一鹏一哆嗦,这就来了?回头冲家仆低吼一声:“还愣着做什么?收拾一下走了!”先逃得出命再说吧。

直到坐在船上顺流而下,杨一鹏才算喘了一口气,却又发愁起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来。必须尽快和王应熊联系上,虽然他肯定会保自己,但银子必须尽快给上去,不然根本没法让那些御史口下留情。摸出两张山西票子和一张德隆票子,让一个得力人带着赶去北京之后,杨一鹏无力的瘫倒在椅子上。

此时的凤阳,已经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流贼们兴高采烈的砸开每一户人家的大门,砍死敢于反抗的人,再把剩下的人像驱赶猪羊一样赶出来集中到一块,接着就是搬出粮食、酒肉、绸缎、金银之类,再从人群里找出看得顺眼的女子,就可以好好快活一晚上了。

天亮了,参天的大树已经烧光了,昨晚的火光可比灯光亮堂得多。漕运衙门大堂里,酒坛酒碗堆了许多,不但下面的流贼需要放松,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人也要放松,他们在陕西四川河南等地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自身也积累了很多压力。现在该烧的烧了,该砸的砸了,压力得到了释放,几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现在收获不错,高迎祥和李自成打算向北,沿黄河回陕西去,但因为几十个太监的事情和张献忠起了矛盾,他们不打算带着黄虎一起走,自顾自的开始收拢队伍。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扫地王张一川竟然也不打算跟他们一起走,主动留了下来。

等闯军和太平王他们都走了以后,张献忠问起张一川打算怎么办?扫地王一笑:“跟八大王你一样,去南京。”

张献忠哈哈大笑:“不错,澳洲髡贼在江南好一番闹腾,南直明军元气大伤,我等正好趁虚而入。”他回头对麾下将领说,“明日发兵,先攻庐州府!”

“引弓兄,此番多谢了。”上海小东门码头上,方以智对着赵引弓深深一揖,他身后的船上堆满了木头箱子。

“小小奔走之劳,当不得密之兄之赞。”看着方以智感激涕零的样子,赵引弓把心中的小得意藏得很好。这次卖枪给张国维,可让方以智欠了自己一份大大的人情,自己的演技还是不错的。

去年江南的大风大浪让许多人看到了澳洲火器的威力,局势平静之后就陆续有人前来接洽武器买卖。最迫切的就是关宁和宣大的军头们,他们在实战中体会到了澳洲快枪的好处,为了保住和增加自家的实力,他们都愿意大把花银子。但在吴三桂事件后,关宁军和元老院的关系还没恢复,关宁军阀并不受待见。虽然吴襄在腊月中就从陆路跑到登州求见鹿庄主,但一支枪没买到不说,连自己儿子都没捞出来,他惯用的银子战术在登州归化民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尤世威和曹文诏倒是各买到了两百只枪和八千发子弹,为了得到这批武器,他们和元老院口头约定互不交战。

其它地方的武将就没这么积极了,一方面是大明火器实在臭名远扬,澳洲火器虽然吹得挺好,但没有用过不知道效果;另一方面是一旦自己买了枪,很可能被其他军队当做出头鸟,既掏了钱又得不到好,而且流寇的战斗力不算强,他们没有提高战斗力的迫切需要,喝兵血捞银子才是正经事。只有张国维因为承受流寇的压力比较大,而河南等地官军又多被流贼剿灭,不得不找澳洲人寻求帮助,而且他怕授人以柄,不敢直接派人去找髡贼,去年年底辗转托人找方以智出面。

得到流寇东进的消息之后,担心家乡被流寇荼毒,方以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频频找赵引弓想办法。桐城之前已经被流寇光顾过一次了,虽没破城但破坏力着实让人心惊肉跳。赵引弓也表现得很卖力,他亲自赶到松江找相关部门协调相关事宜,通过一番努力,成功将一批本应发往济州岛的南洋式步枪和子弹截了下来,大约有三百枝枪和一万发子弹,银子由方以智垫付。预计这批军火将在正月二十左右抵达,正好能赶上大战。

在方以智的船逆流而上时,张献忠和扫地王以及闻讯跟随而来的混天王等人包围了庐州城。流贼们经过凤阳府的胜利,士气非常高涨,但庐州知府赵大朴鼓励士民出力守城,并亲率军民登城作战。经过一天的激战,流贼们损失数百人,未能攻破城池。见庐州城准备充分,急切间难以攻克,张献忠留下混世王等人包围庐州,扫地王南下进攻舒县、庐江等地,自己越巢湖攻打巢县。各首领约定正月二十八在巢县汇合,一起向东。

庐州城南门外,几个冬衣破烂的骑兵正向城门处飞驰,城门守军已经为他们放下了吊桥。正有几个军官在城门口等着他们。

很快,一个军官跑上城楼,对着一个文官大声禀报:“禀知府,流贼均已向南退去。三十里内未见贼踪。”

听到这个消息,文官周围的人都喜形于色,纷纷恭贺知府成此大功,有人已经开始赋诗。赵知府表现得很沉稳,但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得意。这次凤阳失陷,自己建的夹城却能建功,升官先不说,获取美名是一定的。如潮的赞美声中,天边那一缕缕淡淡的黑烟似乎就要看不见了。

黑烟的下面,是被流寇焚毁的村庄,很安静,只有些零星的犬吠伴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村庄里堆了许多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已经被火烧焦了,有的还比较完整。原本听话的家犬已经红了眼,成群结队的撕咬着死去的人,不时还为一口新鲜的肉食争斗一番。在一处还未完全倒塌的屋子里,一个女人仰天躺在地上,四肢痉挛的伸展着,无神的眼睛还望着天空。一个脏兮兮的小婴儿从墙角的草堆里面慢慢爬了出来,爬到他母亲的胸脯上,用力的吸吮着再也不可能吮到的乳汁。呜咽声还在隐隐约约的响起,是在为被杀死或被掳走的亲人而悲伤,还是为自己陷入绝望的命运而哭泣?粮食已经一粒都不剩了,屋子上的草也已经没有了,或许被贼人扔在村庄里时,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袅袅的黑烟和安静的村庄在这片大地上不断的延伸着,从庐州到舒城,到庐江,到无为,也到了桐城。

知县陈尔鸣把自己能集中到的人手交给游击潘可大防守桐城。巡抚张国维正带兵向桐城赶过来,只要坚守到援军抵达就能得救。方家和其他缙绅大户们也踊跃拿出钱粮人力支持守城。攻城的扫地王等流贼害怕落到二大王张进嘉的下场,也不敢发力攻城。只能围了城后在周边抢掠。当听说张国维的援军已经接近,他便收拢队伍向东边的无为州进发。混天王他们离开庐州之后已经赶过去了,自己去晚了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方以智买回的澳洲快枪被张国维全交给了副将许自强,让他武装自己的家丁。跟随方以智去买枪的几个人在上海接受了髡贼的用枪培训,能够比较顺利的完成射击,在进军路上,这些人已经把操作顺序和射击要领大致教给了家丁们。按照张国维的想法,有了这些利器,打败流寇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当听说流寇东撤时,他便命令许自强赶快追击。

扫地王带着流贼中的一部分精锐走在队伍的中后部,当他听说官军追上来时觉得非常意外,自从离开荥阳之后还没碰上敢跟他们野战的官军呢。谁吃了豹子胆?不管怎么说,不消灭这股官军,就没法安安稳稳的把抢到的东西带走,扫地王立刻下令,三百名有马的悍贼离开了大队伍,向后方赶去。

许自强追击东撤的流贼已经有十多里了,虽然张国维觉得有了澳洲快枪就能稳胜流贼,但他知道自己的家丁拿到枪还没多久,很多人只打过几发子弹,到底能派上多大用场谁也说不准,便逐渐压住了队伍的速度,打算差不多就掉头回去,巡抚问起来就说没追上好了。

忽然前面塘马回报发现了一小股流贼,这些人走得很慢,他们的马背上都装着很沉重的袋子,有些袋子的破口处还不时掉落几个小银锭。听说有财可发,不论是从没领过足饷的普通战兵还是不挨饿的家丁都红了眼,本来一个个走得有气无力,现在都迈开大步勇往直前。许自强见势不妙,连忙传令要各队停下整队,可止住一队的同时却至少放跑了两队。这止住的一队见别人不停,自己这不是吃亏了吗?不管了,接着跑。到后来连有些去传令的人也跟着跑了起来,许自强喝止不住,自己也被人裹着冲上去了。

跑到地方一看,那股流贼正在拼命的逃跑呢,原本在马背上的银袋子扔了一地,散碎银子到处都是。见了银子,明军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还有为争银子动起刀子的。

就在闹得正欢时,几百名流贼骑兵从侧方和后方对明军发起了进攻,陷入混乱的明军无力抵抗,纷纷抛下武器溃散逃跑,那些拿着澳洲快枪的家丁们也不例外。流贼骑兵左冲右突,眼看明军就要惨败,这时许自强赶到了。在得到了塘马的紧急报告之后,他终于在最后时刻集中了差不多五十名家丁,并且避开了溃兵逃跑的方向,从侧面对流贼骑兵开火。

铅弹粉碎了流贼骑兵的攻势,倒不是说家丁们的射击有多准,五十只快枪的射击只打死了四名流贼,还误伤了三个明军士卒,而是近处的枪声有效的惊吓了流贼的马,美中不足的是许副将的马也被惊吓到了。见对手的骑兵陷入混乱,摔得灰头土脸的许自强准备扩大战果,这时扫地王带着大队人马赶过来了,无奈之下许副将只好撤退——能够重新装上子弹的家丁只有十来个人,没办法和对方硬拼。张一川在对方的火器威胁下也不敢来硬的,那三百骑兵已经损失了两成——多数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前他也不愿意继续消耗自己的本钱,最后只是把明军赶走了事。

巢县城内,张献忠正在召见扫地王派来的人。

“官军手里有澳洲快枪?”张献中的后背离开了椅子。

“小人这次还带来了两个官军的家丁,有一个说曾经在松江府的澳洲人那里学过用枪。八大王看过了快枪,还可以让他们演示一番。”

“这快枪如何我看不明白,不过这铁是真好。你们当家的现在到无为州了吧?听说有点小麻烦?”

“劳八大王动问。败的是混天王的人,扫地王有勇有谋,定能攻克无为。”

“告诉你们当家的,让他费心了,这五十支枪我收下了,让他手脚麻利点,赶紧过来。我们一块去打和州。”

“是。还有个事,扫地王担心,既然澳洲人能给官军卖枪,会不会也被请来打我们?”

“这个不用担心。我也打听过了,澳洲人最重生意,爱的是贩货赚银子,咱们打过去是打官军,不是打澳洲人,不但不打,还拿银子买他们的货,他们能不欢喜?郑芝龙被灭,那是他和澳洲人抢海上生意,咱不是生意人,是买主,买主上了门,他们能不好好招待?就算官军请了澳洲兵,咱也能跟澳洲人好好说道,多许他们银子就是。我这个意思,你回去了要原原本本说给你们当家的,别到时候舍不得花银子。”

“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说完了正事,张献忠让人倒茶。看着上来的两个女子,使者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张献忠见使者面色有异,笑着说:“这是本地严县令的两个女儿。那个县令啥本事没有,倒是会生女儿……”话还没说完,就见一茶壶的茶水扑面而来,却是那两个女子向他泼茶。张献忠急忙翻身躲开,身上还是被泼了不少。两个女子破口大骂,张献忠一张黄脸气得通红,也不多话,上前两刀把这两名女子劈翻在地。

就在张献忠见使者时,无为州正在发生激烈的战斗。

前些天混天王一部人马在和乡勇作战时吃了一个小亏,在池河结营。官军士气大振,张守备主动带兵来攻,这时扫地王及时带着他的先头部队赶到了。

“杀贼!杀贼!”张守备挥舞着长刀,大声喊着,一同出战的千户也拼命鼓励士兵向前,流贼似乎是胆怯了,接仗没多久就向后溃逃了。想想也是,连乡勇都打不过的贼寇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贼人的营寨并不结实,应该会一冲就破吧?正想着升官发财的好事,忽然有塘马报告说有一两百贼人移动到了官军后方,截断了官军的退路。张守备这次带出来了一千人,自然不会把这一两百贼人当回事,当即命千户带三百兵去把后路上的贼人杀退。

千户见一百来个贼人堵在道上,心想这点人能有什么用?连弓箭都没有,一冲就能散了,便带着人一拥而上。冲到大约四五十步的地方,对面乒乒乓乓的响起了枪声,队伍里噼里啪啦倒下了七八个,把千户吓了一跳,连火绳都没看见,谁知道竟然是是火器!

“快上!别让他们装铳子!”这个千户也算有点本事,反应很快,立刻嚎叫着让士卒们冲上去近战,本来有些发懵的官军又加快了脚步。不过被这么一打乱,官军的队伍变成了好几截。

见官军冲过来,流贼也有些慌乱,有人扔掉手上的澳洲快枪转身逃走,接着就被后面手持大斧的贼人砍死,喷出的献血甚至飞到了前面的贼人头上。后退无路,那就只能上前,这一百多人全是老贼,该拔刀拼命时也有股悍气,一时间和官军杀得难解难分。

这时又有两支骑兵从侧面赶了过来,虽然人数都不多,但一下就把官军本来就不整齐的队伍搅成了一锅粥。前面拼杀的人原本就不如贼人勇悍,又得不到后面的支援,很快就崩溃了,士卒们都不顾一切的向后逃跑,千户斩杀了几个溃兵之后就被人从马背上拖下来杀死了。

后路被断,人心惶惶,官军再无战心,各自四散逃跑,但此时流贼大队已经四面围住了,一场大杀之后,官军全军覆没。

……………………


南直隶战火纷飞,北边也没闲着。在黄骅遭袭之后,元老院迅速做出报复后金的决定。虽然渤海没有解冻,大部队上不去,但特侦队已经率先在辽南展开了行动。陈思根小队和叶孟言小队在复州和盖州展开了无差别攻击,不论是后金女真、蒙古人还是汉人包衣,一旦发现统统射杀。为了就地获取补给,他们甚至还对几个村子进行了堪比“三光”的全面处理。满洲八旗在特侦队面前就像婴儿一样无力,损失了几百人,却连一个澳洲人也没消灭。更让皇太极忧心的是,尚可喜的连队在占领旅顺之后也在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北上报仇。

为了稳住杀疯了的澳洲人,皇太极早早的把多尔衮打发上路之后,不顾内部阻力,立刻请来沈阳站的澳洲人观看杜度儿子的斩首过程,并免费提供给沈阳站一批金银和货物作为补偿,又适当开放了部分澳洲货进入后金的许可,还交还了死者遗骸。一番外交公关之后,澳洲人的攻击总算是暂时停止了。

稳住了澳洲人之后,皇太极派鳌拜悄悄离开了沈阳,来到了铁岭一处偏僻的地方。

这里秘密集中了一支队伍,正在进行特殊的训练。这些士兵的队列、战术、组织等等都是按照伏波军的标准进行训练,连训练的教官都是真正的澳洲人。镶红旗袭击黄骅时一共俘虏了五名战士,有两人最后投降了皇太极,被皇太极重金礼聘为这只军队的教官。其他三个人作为遗骸还给了澳洲人。唯一让人不满意的是,真正的澳洲火器太少,后金的工匠做不出火门,那两个澳洲教官也不会,现在只能用火绳枪代替。虽然皇太极已经要求张家口那边尽量从明国购买澳洲快枪,但现在还没有消息。

等鳌拜回到沈阳后,皇太极当晚便召见了他。

“如何,练得怎么样了?”皇太极表现得非常急切。

“回大汗的话,还没练成,队伍都走不齐,精气神也没看出来。一点不像黄骅那些人。”

“是吗?要练成那种不畏死的精兵,还不知道要多久。”皇太极的胖脸上有着难以掩盖的失望。

“那两个教头说,旗丁们吃得太差了,练起来劲头不够。现在的火绳枪也不好使,只能拿着比划,要练好澳洲阵法,上得战场,得换澳洲枪才行。而且……就算练好了,也不是伏波军的对手。”

对于后两点皇太极并不意外,当初这两个澳洲人投过来时就已经交代得很清楚,缴获的澳洲快枪和火铳的射击演示他也看了。现在拿火绳枪做个训练中的过渡,等澳洲快枪回来以后再换就行了。澳洲人向明军出售澳洲快枪的消息已经被细作传了回来,皇太极有信心在今年得到至少一批快枪和子弹。伏波军的武器水平和战斗方式他也有些了解,那个奇妙的火帽和开花炮弹就不说了,光是枪炮里的膛线就超过了后金绝大部分工匠的能力,而且伏波军的火器规模也远远大于他的八旗。他根本没想过用这支军队去对付澳洲人。

第一点倒是完全在皇太极的意料之外。他觉得已经给这些兵吃得够好了,外面的女真人还吃不到这么好呢。听鳌拜说,那两个澳洲人还打算组织什么士兵委员会!这不是反了吗?奴才竟然还想爬到主子头上来?或许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对这两个人的安排了,皇太极看着跳动的火苗陷入了沉思。

……………………


“老六?你怎么来了?”毛五没想到会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连续打败两只官军之后,他们已经成了气候,没人敢进山剿匪,从宣城到徽州都是他们的活动区域,几乎没有山民不知道他们的。因为他们从来不直接抢穷人,有时候倒还做些修桥补路的事情,怕他们的人不多。虽然不怕,但也不亲近,他们自称赤军,可百姓们还是把他们看成贼匪,当然他们有些行为确实和贼匪没什么两样。

刚过完元宵节,石头带人去徽州做了一票,绑了一个徽商的小儿子。当救子心切的商人来赎回儿子时,毛五意外的在随从里发现了何六。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当双方因为赎金多少起了争执时,毛五故意要扣下商人好勒索更多的赎金,这时何六挺身而出,一番慷慨陈词“折服”了众匪,自己代替商人留下来当人质,顺便照顾他儿子。

等商人下了山,身边只留下了石头和三子,毛五迫不及待的问起何六的近况。

何六是在杭州府呆不下去了才出来的。

在杭州髡贼和漕丁起冲突的那段时间,他正好被东家派去外地押货,避开了杨草的耳目,等他回到杭州时,被髡贼的残酷手段吓了一大跳。本来他还想在漕丁中生些事情恶心恶心髡贼,但这些人大部分流落到外地去了,只有少数人避开了驱逐,在杭州找活干。何六在其中发展了两个和髡贼有深仇大恨的作为下线。过了一段时间,一个下线在取信的时候被人盯上了,他悄悄干掉了这个下线,可刚过半天,他就发现自己的住所周围也出现了可疑人员。他深知髡贼的厉害,立刻撤退,经过一番声东击西,他利用自己的好水性和一根小竹管,藏在船底躲过了髡贼的抓捕,不过也损失了另一名下线。

逃出杭州府后,他找到了自己的东家,在苏州的分号里继续干活。后来何如宠被山贼杀死的消息传开以后,经过一番活动,他被介绍到芜湖的一个商号里。

“老五,快过年的时候,我跟马尼拉那边联系上了。”

“哦。”毛五的回应很平淡,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何六有些诧异,不过他也没多问,继续说下去:“老吴到了马尼拉以后,没有见到郝大的师傅,不过见到了一个叫马克斯的人……”

毛五不是不关心马尼拉的事情,但这半年的经历,让他对那个人产生了一些怀疑。他也派人了解过髡贼的情况,髡贼在松江府和杭州府的做法截然不同,这让他有些疑惑。这些人在松江府的做法比较符合他的某些想法,而在杭州府却和他的理念完全背道而行,到底哪边才是髡贼的真意?又或者,两边都不是?

回想郝元对他们的教导,在很多事情上都有深入的分析,但在髡贼这方面却只是简单的把髡贼说成妖魔鬼怪之类,简单的鼓动他们和髡贼对抗,从来没有说过髡贼的做法有什么原因和道理。

“……郝大的师傅托那个马克斯转告我们,要我们勇敢的和髡贼做坚决的斗争,不要让魔鬼的手轻易的夺走中华大地。……”

又来了,又是这种说辞,郝大是这样,他师傅也是这样。毛五心中一阵腻烦,我又不是十字教的人,不会一听见魔鬼两个字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到底为什么?郝大和他师傅跟髡贼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算了,已经跟髡贼结下了死仇,再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老吴说,他现在正在学着做火铳,澳洲快枪上的那种小铜片,他也会学到。……”

毛五一下睁圆了双眼,一把抓住何六的手:“你说什么?”

“原来你们已经得了澳洲快枪了啊。”

“澳洲快枪确实好用,可惜太少,澳洲铳子,就是髡贼说的子弹更是不够用。现在我们队里只能让两个人打,我本来还想再教出两个快枪手,就是被子弹难住了,不好办。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做不好。如果马尼拉能做,你给老吴写信说说,让他尽量想办法请郝大的师傅卖给我们一些,银子他要多少都好说。”

“行,我给老吴写信。不过如果你要的不太多,可以去江北买。”

“江北?”

“我来之前刚听说,张献忠他们打下了凤阳以后南下攻打庐州、安庆两府,他们从官军手里夺了几百支澳洲快枪,如果想想办法应该能买到,不过要快,不然说不定他们会去哪里。”

……………………


张献忠在农历二月初打下了和州,开始往北进攻全椒。此时南京城已经是一夕三惊,富户们纷纷向东逃跑,各处歹人纷纷起来作乱。张彝宪和新任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努力整顿,但因为去年在和髡贼的战斗中损失了大批精锐,人手严重不足,很多地方都管不过来,只勉强保住了南京周边的秩序,江北的许多地方就只能看当地驻军的能力了。不过这些丘八能不火上浇油就很好了。

不是没人建议张彝宪“借髡助剿”,但因为和髡贼议和的事情被士林中抨击得很厉害,让他担心自己的下场,而且双方至今没有签署任何文件,所以他也不敢轻易去联系髡贼,只是向北京求救。

不过这时的元老院已经自己行动起来了。在江北多地的城乡,元老院的工作队深入基层,充分调动当地资源(收取合理负担),稳定群众情绪,保证社会安定团结的和谐局面。

牛金山又得到了一个临时工作,他跟随工作队将合理负担的征收范围扩大到了南京北岸的六合、浦口等地。因为宣传部门引发了许多传单,宣传收了合理负担就能由伏波军保证安全,在各地引发了强烈反响,他们的征收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连本来没有计划的地方也有些主动找上门来缴纳合理负担。虽然有些不识时务的士子不断冒出杂音,但《江南日报》在争夺话语权的战斗中一直处于有利地位。由丁丁主编,在南京以东地区发行的江南日报里连篇累牍的报道了流贼和明军的动向,重点突出流贼的凶残和大明官军的无能。这使得缙绅们更愿意相信清正廉明的澳洲人而不是留都的官吏们。而伏波军两个连队开向六合的消息也让很多人松了口气。

前往六合的两个连队的士兵有一半是刚完成三个月训练的新兵,这些人是在松江府招募的。由于伙食上压倒性的强势,穷人家的半大小子们都积极报名,他们的父母为了减少家中吃饭的嘴,也主动把他们送到伏波军中,结果总共一千人的名额不到一天就招满了。和在广东海南等地的新兵不同,这批新兵多是城里人,没有那么老实淳朴,为了培养他们的纪律性,战士们可没少花工夫。

符富走在队伍的后半部,他看着逐渐变得稀疏的队形皱起了眉头。新兵的体能还是不足,走了三十里就有些走不动了,接下来应该强化训练体能了。他已经成了一营三连的副连长,算是又升了官,不过停战之后各种警戒巡逻和支工支农任务仿佛无穷无尽,一直盼望着的回临高结婚的愿望看来还是遥遥无期。

这次带队的是他的老上级林福,这个大个子已经升到副营长了。现在林福在士兵面前很和气,对他们这些连排干部却凶得很。符富有些怕见到他。幸好这次他们的任务不重,是作为去六合和浦口征收合理负担的工作队的武力后盾,在伏波军威震江南的现在,应该不会有什么战斗机会,也就不会被林福骂得太惨。

……………………


要是牛金山知道符富的想法,他一定会骂出来,现在他正被一群恶狗追得喘不过气来。

在六合时工作队一直很顺利,各个村镇简直是在争先恐后的缴纳合理负担。大好形势让工作队的队长决定乘胜追击,继续向浦口进发。虽然伏波军的两个连还没到,不过工作队本身就带着一个连的日本治安军,于是大家信心百倍的出发了。刚到时浦口的老百姓还算配合,不过很快工作队就遇到了缙绅大户们的抵制行为。浦口的江对岸就是南京,又有汪迪吉的一千人马驻扎,缙绅们的底气还是比较充足的。

这不,在一个村口,工作队的一支分队就跟村民对峙起来了。村里的一个姓顾的大户鼓动村民不交什么“合理负担”,顾家少爷还和自己的庄丁一块拿着武器带着自家养的猎犬站在前头。

工作队和顾少爷进行了沟通,但没什么效果,这家人似乎认准了官军必胜,流贼来不了,打算一毛不拔。至于髡贼和倭寇的凶名,顾少爷表示这都不是事,自己文武兼备,骑射无双,不服可以让髡贼的大将出来跟自己单挑一场。如果他输了,合理负担双倍缴纳,如果髡贼大将输了,就乖乖的退出他的村子。

且不说这场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交流如何进行,牛金山见对面的狗全都壮实得很,心中暗暗害怕,他曾经被狗咬过,看见大狗就发怵。因为不是兵,只是一个普通的劳力兼翻译,他站在比较靠边的位置,正在悄悄后退,忽然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对面一条狗冲他叫了两声,他心里一慌,爬起来扭头就跑。这下对面的众狗呼啦啦都冲了出来,跟在牛金山的屁股后头猛追。

见自家花大力气调教的猎狗被一个无名鼠辈引到了一边,顾少爷自觉面上无光,干脆站出人群,挽个刀花,大喝一声:“髡贼,可敢与我一战?”

话音未落,只听“呯”的一声,顾少爷朝后便倒。工作队长手中多出一支冒着烟的左轮手枪,他枪口朝前一指:“战便战。治安军,突击!”

牛金山从树上下来时战斗早已经结束了。顾少爷一向自夸武艺超群,他这一死,那帮人便没了士气,被治安军一个猪突便四散而逃。不过那群狗却让治安军很是忙活了一会。因为牛金山爬到树干中下部便上不去了,比树底下那群狗高不了多少,治安军害怕误伤不敢开枪,便对着树下的众狗来了个猪突。这群狗果然凶猛,和日本兵大战三十回合,损失过半才落荒而逃。治安军六人负伤,伤得最重的是他们带队的副连长,屁股上被咬了一大口,只能趴在担架上了。进了村的治安军慑于纪律不敢拿人出气,便把能看到的狗全宰了。

刚把顾家人全在树上挂好,这时村外执勤的哨兵来报告说,西边来了一股不明身份的人,大约有两百多。

工作队长带人出村一看,果然有两百多人正从西边赶来。这些人多数是精壮,拿武器的却不多,而且走得十分慌乱,有老弱倒地也很少见人去扶,虽然看见村子也不过来,直接就要往东走。队长带了人过去拦住一问,原来听说流贼已经围了江浦县,这些人住在县东,都是逃难出来的,浦口的官军不许他们过江,只能继续往东逃命。

“不是说流贼还在打全椒么?怎么来得这么快?”一个工作队的小队员问道。他是街头卖艺的出身,被纪登高发掘出来进了宣传队,嘴巴能说会道,就是没打过仗,这时有点紧张。

“别怕,就算有流贼,我们东边十里就驻扎着一千明军,他们一时还来不了。”队长是当过民兵打过仗的,这时表现得很沉稳。他一边安排在村口修建工事,一边让通讯员赶紧把情报发回后方。

这天下午,村外又过了两拨逃难的百姓。这些人都是闻风而逃,没有见到流贼的样子。可等到傍晚,第三拨百姓却带来了的确切消息。流贼围江浦的消息他们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浦口东面有流贼活动,这些人都骑马,行动速度很快。看天色以晚,队长便让这些百姓进村里歇息。这些人进村以后见地上似乎都是血迹,树上又挂着死人,以为是进了贼窝,一个个腿脚发软,扑通扑通都跪下了,哭着喊着大王饶命,倒把工作队和治安军闹了个手忙脚乱。

“嗖~呯!”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

此时天色尚未全亮,红色的烟花在天上分外显眼。

“这么早就来了?”工作队长有些惊讶的望着天空,虽然昨天得到消息说有流贼来到了几里外,但如此勤劳务实的作风还是让人佩服,“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

“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治安军那个副连长在旁边哼了一声,这种澳洲黑话已经流传得很广了。

“你的鸟儿们准备好了吗?”队长微笑着看向副连长。“好了,就等虫子们来了。”

虫子们来得很快,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一支马队便进入了众人的视线,看规模大概有一百来人。这些人完全没有掩盖踪迹的意思,大声呼喝着沿路前行,有些人还高唱着信天游。也是,从凤阳南下这么长时间里,也就一个包文达在和州和他们野战了一场,等这家伙和另一个叫石电的老花子脑袋被砍下来之后,再没有人敢向他们进攻了。

这些人离村口还有三百步时发现了不对,停下了马,只派一个骑术最好人打马上前问话。这个人心里还有些犯嘀咕,毕竟他们在舒城中过埋伏。不过走到跟前时他放松了不少,这些人都是髡发,应该是东边的髡贼,既然是同行,应该会多少顾及江湖道义,不至于一来就痛下杀手。“敢问对面可是澳洲来的兄弟在此发财?”

“我们是元老院治安军,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元老院治安军?啥意思?”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不敢不回答,“我们是扫地王的麾下,正在东进,顺路过来看看,不敢耽误各位发财。”

“东边都是我们的地盘,你们不能过去!”

“唉,我说这位大哥,您这话不地道。这往东还有好几百里地,总不成都是你们的吧?”

“都是我们的。”

“那……这样吧大哥,咱们一块往东走,只要是你们动过手的地,我们一点不沾,如果是你们还没动手的地,我们发的财分你们一半。如何?”

“不行,我们在此保境安民,任何不法之徒,我们都会严惩。奉劝你们悬崖勒马,勿谓言之不预也。”

“勿谓……啥意思?”这个流贼嘀嘀咕咕的拨转马头回去了。

群贼一听,都气炸了,吃独食也没有这种吃法啊。可按那家伙看见的情况,这伙人都躲在矮土墙的后面,手里还都拿着澳洲快枪,要是来硬的,怕是会损失许多人手,不划算。有人说不用管他们,绕过村子往东走就行。马上就有人反驳说回来的时候怎么办?这里水道很多,路又不熟悉,就算发了财,被人拦了路也带不回来。想想还是回去通报大王吧。于是他们回去通报了,只有几个人还留在村外盯着。临走时,带队的头目又低声向留下的人嘱咐了几句。

“这些贼人有点滑头啊,这就回去搬救兵去了。留下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看样子要绕过村子往东走,我们的虚实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能不能把他们杀了?”队长小声问道。

“嗯,杀掉几个不难。不过要全杀掉不容易。我们现在只有六匹马能用,他们有十多匹马,逃回去一部分应该很容易。要不这样,用用你们的狙击手,在村里和路边盯着,有骑马的经过就打,说不定能给他们添些麻烦,就算拦不住也能让他们慢些。”狙击手是从轻步兵连临时借调给工作队的,一共五个人,只有他们有高精度米尼枪。

“没问题。刚才一营回话了,他们正在安排强行军,今天下午估计就能到。咱们加起来有八十多个能打枪的,还有一门炮,坚持到天黑应该不难。……我说你能好好练练新话不?我听得费劲。”

……………………


“保境安民?他们是这么说的?”张一川愣住了。

“没错,还说要我们悬崖勒马。我们说要分他们一半好处都不行。”

“啧,这是要当圣人?算了,我亲自去会会他们。”张一川说着就开始准备。他手底下有两万人,能打的大概有六千多,这次准备自己带两千骑兵先去,再留两千人路上接应。反正不过十里地,老营随时能支援,粮草就不必多带了。

“大王,浦口那里是不是该小心点,那个姓汪的会不会……”扫地王的一个心腹小心的问。

“没事,官军都胆小得很,咱不打他们,他们就该谢天谢地了。从老鼠洞里钻出来,也得他们长了胆子才行。”

“不过……”

“那澳洲快枪你也见了,端的是厉害无比,澳洲人手上还不知有多少。我自己去,就是怕你们不小心翻了船啊。”

“那八大王不是叫咱们别跟澳洲人打吗?”

“得先让他们知道厉害,免得以后他们卖给咱澳洲货的时候坐地起价。”

成千上万的百姓,在流贼的驱赶下,铺天盖地的涌向工作队所在的村子。他们大多是和州江浦等附近的百姓,为了躲避流贼逃到此地,结果被阻拦在江北不能过江,成了流贼的战利品。“保境安民?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安这些民。”之前那个小头目骑在马背上恶狠狠的说着。这时,远处连续升起了五支烟花。

忽然,路边草丛里有人叫他。一看,就是早先留在村外的一骑,忙把他扶起来。

“老向,你腿怎么成这样了?”

“摔的。那些髡贼的火枪可厉害了,跟我一块的三个都死了,我也受了点小伤,那打枪的地方离了足有两百多步。捱到这里马实在支持不住了。你快去跟大王说,髡贼只有最多一百人,应该都在那个村子里,没见有大炮。”

“你这话可真?”

“真。我们四个绕到东边一个村,捉了好些人来问,都是一个说法。”

得知澳洲人只有一百个,扫地王立刻改变了只给一个下马威的主意,他要吃掉这支小部队。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赶着百姓去填土墙前面那条沟。

在流贼驱赶着百姓上路时,治安军的骑兵侦查员已经把情况报告回了村里。比起流贼斥候掉膘严重的马,治安军的马匹状态要好得多,无论是耐力、爆发力还是速度。虽然双方有些小规模战斗,但流贼没有得到哪怕一个战果。

得知流贼的部署之后,治安军那个副连长又一次按照澳洲人的习惯召开了战前会议。在会上,他仔细的介绍了敌方的行动及意图,并毫不掩饰的表达了对流贼不敢做一番枪的蔑视。那五道烟花的意思大家都清楚,用这种态度可以打消一部分人的紧张感。不过他显然是多虑了,所有的战士都斗志昂扬,因为他们都知道撤退的话就只有野战口粮可以吃了。

上午11点左右,战斗开始了。

在流贼骑兵的驱赶下,百姓们手持棍棒等简单的武器慢吞吞的向村口走去。不耐烦的流贼砍翻了走在最后的几个百姓,凄惨的嚎叫声让前面的百姓跑了起来,有些人嘴里还发出无意义的吼叫,队伍的速度陡然加快。

走到离村口大约半里地时,突然从好几个地方传出了爆炸声,有一个人甚至被炸得飞了起来,百姓们吓得大声叫喊、嚎哭,有的向四面八方乱跑,有的趴在地上把屁股撅得老高,还有几个昏头昏脑的向村子的方向跑去,结果踩了别的地雷上了天。

流贼骑兵冲上前去,一边大声呵斥,一边挥刀砍杀,试图把百姓重新组织起来,可村口不断的有枪声响起,流贼们不时落马。五个轻步兵大显身手,他们专打那些骑马的流贼。眼看着前面越来越乱,扫地王不得不下令撤回来,有些百姓趁乱跑掉了。

“娘的,还不好办呐。咋办?”张一川挠了挠头,“谁能破了髡贼的地雷,我重重有赏。”

“咱这次是从西攻,下次四面八方一起……”

“闭嘴吧,你咋知道他们的地雷不是四面八方埋着?”

“那从路上走,路上没雷。”

“这路太窄了,髡贼在路口守着,这么攻得填多少兄弟的命?”

“我有个办法,咱把些牲口赶过去不就……”

“哈哈,这个办法好。”

流贼驱赶三十几匹马进了雷区,虽然有几匹被枪打死,不过剩下的也算趟出了一块无雷区。工作队本来就没多少地雷。

剩下的百姓们又一次被赶了上来,驱赶他们的流贼一边挥刀,一边鼓励:“他们的地雷已经用光了,快冲,冲进去了就能活命。”这次流贼也学乖了,不骑马,都躲在人群后面。

经过雷区时,百姓们还是很紧张,走走停停,不过走了一会见没有什么东西爆炸,而且不耐烦的流贼又在后面砍人了,也就加快了脚步。

“五十米,预备……射击!”副连长一声大吼,五十多只南洋式步枪齐射。百姓们噼里啪啦倒下了一片,剩下的争先恐后的扭头逃跑。在队尾督战的流贼止不住这个势头,反倒是因为自己不逃跑的行动招来了米尼枪的点名。

“瞧瞧人家这枪放的,多漂亮,都学着点,以后别离着老远就放。”在后面一处稍高的地方,扫地王正在教育他的快枪手们,这些都是他的亲兵。

“大王,下面怎么打?”看着张一川还有闲心做职业培训,旁边的几个小头目都急了。

“把那些人收拢起来,再冲一次。”

“大王,压阵的兄弟们都吓破胆了,再冲一次怕也冲不进去啊。”

“把咱们的弓手集中起来,准备火箭。前阵带好门板桌子,压到村口一百步的地方,弓手紧跟着前阵,不许举弓点火,等村里放过一枪之后,前阵上前五十步顶住,弓手点火放箭。那些房子排得密,只要点着了火,神仙都没得救。”

“要是全烧了,咱们不就啥都得不到了?”

“你懂个屁。”

说干就干,弓手们很快就被集中起来。扫地王带来的两千骑兵里只有两百多人能做弓手。他们用的大部分是油脂火箭,需要接近到七十步以内发射,还有少数火药箭,可以在一百步外发射,不过准确性比较可疑。

看着流贼有动作,屋顶上拿望远镜的战士立刻报告了指挥官。“拿着门板和桌子,这是要强攻了?”副连长冷笑一声,“没用的。全体检查手榴弹。”

百姓们毫不意外的在50米外再次崩溃,但手持门板和桌子的流贼排着紧密的阵型缓慢而坚决的前进着。此时屋顶上忽然大叫起来:“火!流贼要放火箭!距离八十米!”

“遭了!”副连长低声惊呼,连忙叫后面的炮兵开炮,同时全体开火。可在一百米的极限射程上开炮太难了,而且治安军炮兵的训练水平并不是特别过关,连开两炮都没有命中。南洋式步枪的射击效果也不太理想,只有五个轻步兵打得还不错,击毙了十几个拿门板的,可这点伤亡还不能让他们溃散逃走。这时流贼的火箭射过来了,村里一片火海。虽然村子外围房顶上的稻草都被掀掉了,但木质的房梁仍然烧了起来,更糟糕的是在村子比较中心的位置,房屋依然完好,结果中了两三支火药箭以后,很快就烧着了一片。

听着身后村民的哭喊和工作队员的叫声,副连长几乎咬断了自己的牙齿。因为之前在一个土丘上发现了疑似贼酋的人,为了尽可能将其击毙,他故意没有使用火炮,企图麻痹贼酋,可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要是早些用火炮攻击流贼的队形,根本不可能搞到现在这一步。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没用了,得先做好眼下的事情。看到治安军战士中已经出现了慌乱,他大声喊着:“不要管背后,火烧不过来!后退者死!打败前面的敌人就是胜利!”看着战士们恢复了平静和专注,副连长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疑惑:能同时点着这么多火箭,之前怎么可能一点火和烟都没发现?

“这澳洲火柴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张一川哈哈大笑。

在开战之前,为了防止村民添乱,工作队把两百多个村民集中关在村里的一排房子里。因为房子被点着了,害怕这些村民被烧死,工作队把他们又放了出来。结果这些村民看见大火全都乱了套,有呼天抢地的,有去自家抢东西的,有打水救火的,有趁火打劫的,有去找地方躲起来的,甚至还有几个想偷偷跑掉的,结果踩了村东头的地雷,死的死伤的伤。

工作队长气得直跳脚,本来一开始火不大,只要村民能听指挥是很容易控制住的,可这些人见了火就慌了神,把工作队员冲得东倒西歪不说,还让火头烧到了临近的几处房子,扑救难度大了很多。好不容易抓了几十个村民,一起在火场周围清理出一片隔离带,队长这才松了口气。只可惜这一路上收的合理负担被烧掉了一部分。

村西头的火倒没什么太大的危险,治安军的防御工事离起火的房屋有些距离。几个工作队员带着几个百姓弄倒了几间房,也就只剩下泼水和观察火情的任务了。

弓手还在射箭,副连长一声高呼,治安军战士们全体冲出土墙,越过壕沟,在壕沟前二十米处向敌人进行了一轮齐射。和之前在土墙后面的齐射完全不同,流贼前排有二十多人倒下。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战士们又向前冲了几步,成片的手榴弹飞进了人群,这下不但是前排拿门板的,连后排拿弓箭的也被炸了个东倒西歪。剩下流贼们终于反应过来,没命的往回逃。跑出一段路回头一看,那帮家伙没有追上来,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头顶就传来尖啸声,在榴霰弹凌空爆炸之后,又有几十个人永远不需要再跑了。

打跑了流贼弓手,治安军战士们赶紧回到工事后面。刚刚回到位置,流贼的骑兵就高声呼喊着冲了过来。在他们想来,背后起火的情况下这些人肯定没法坚守,可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竟然还敢主动出击。倒霉的是,他们没能抓住这些人离开土墙保护的时机,想到现在前面有一道比较麻烦的壕沟要面对,他们冲击的气势弱了三分,队形变得有些凌乱,也让治安军战士有足够的时间重新装弹。当南洋式步枪被重新端平时,这些人再也不用担心壕沟的问题了。

因为流贼火箭的缘故,治安军那个战士没法再去屋顶上观察了,连上房的梯子也被烧了,而且村子西口一马平川,连颗树都没有,所以就没能及时发现流贼骑兵的集结。留在外面的侦查兵倒是发现了情况,可没法告诉村里。幸好因为害怕地雷,骑兵们没法散得很开,前排马匹的倒地让后面的骑手完全冲不起来,只能当靶子,枪炮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让更多的马匹受惊。等他们逃回去时,四百名骑兵损失了八十多人和两百多匹马。

“大王,不能再打了。”一堆人围着扫地王声泪俱下。

张一川的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这两千人是他最得力的老部下,几年来一直跟着他东征西讨,这一下就损失了两百还多,他恨不得把对面的髡贼一个个全抓出来扒皮抽筋。可他心里也明白,这只能想想,村子里这些人的坚韧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就算是大小曹也不可能在火烧到后背的时候还能稳住军心,而且是众寡如此悬殊的情况。该撤了,反正在寿州和庐州都撤过,没什么难处。

正当扫地王准备收拢队伍时,之前派到村东的一队骑兵突然急匆匆的撤退过来,带来一个谁都不想听到的消息:东边又来了一队髡贼,看起来少说有三百人!众头目一听都炸了锅,一百人都啃不动,三百人就更别提了,有几个心急的小头目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了。

扫地王大吼了一声,周围立刻安静了。他不废话,立刻开始安排顺序。让其他人意外的是,他和自己的亲兵队留在最后,这还是几次逃跑以来的头一遭,不过也让人安心了许多。

都是骑兵,没有多少辎重,撤退起来很快,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撤走了大半,当然那些被裹胁来的百姓就只能留在后面了,张一川向刘皇叔学习,带着百姓慢慢走着。

回浦口的路上有条小河,河水很浅,许多人马都在河边喝水。忽然,有人从河水的倒影里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天上有个不是鸟的东西在飞。他一叫出来,大家都抬头往上看,都觉得很稀奇,有些人以为是神灵,吓得跪下磕头,不过更多的人跟着这个会飞的东西跑,有的还打算把这东西射下来。周围闹哄哄的一片,连有人呼喊告急都没引起多少人注意,直到一阵枪响才让他们如梦初醒。

南边的河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十几艘船,离着老远就开枪了。这枪比村口的排枪还厉害,两百步开外就打死了好几个。流贼你推我挤,没命的逃过河去,只盼着离这帮催命的家伙远一些,有些人直接就被挤倒在河里,也不知道是踩死的还是淹死的。船上的人并不追赶他们,等他们逃远了便上岸布防,沿河防守。

王瑞相看着无人机传回的情报:“流贼后队离河还有一公里。其中大部分是裹胁来的百姓,骑兵只有两百多人,有一百多人背着火枪,看样子应该是南洋式步枪。”

“你帮了大忙啊,谢啦。”得知工作队遭遇流贼时,老狄带着新一批刚出壳的准海兵正在瓜洲训练,得到消息后主动请缨。去年的舟山岛战斗给他带来了一点声望,但对老狄来说还是不够,要在石志奇他们面前挺直腰杆,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刷声望的机会。

当第一个流贼跑过来说有妖怪在天上飞时,扫地王果断的把他砍了;当几个流贼跑过来说天上有怪物时,扫地王半信半疑;当十几个流贼跑过来说有髡贼驱使妖魔攻打他们时(远处有枪声做伴奏),扫地王果断向北转进了。虽然他原打算利用后路上那两千人做些文章,但在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显然没法下笔了。

“不行,我们追不上了,他们跑得太快。骑兵短途机动性太好了。”王瑞相看着画面叹气。老狄也同意:“没有发动机的船实在不给力啊。算了,把那些被扔下的百姓拣回去也能算点功劳吧。……等等,那是什么?”

传回的画面上突然有了变化,撤退中的流贼突然被一队明军拦住了去路。明军大约有三百人,比流贼多一点,不过基本上是步兵,装备也很差,看着应该不是流贼的对手。但这队明军的主将很会选地方,他在河道和圩塘之间的一处狭窄地段列阵,河水大概齐腰深,流贼的队形展不开,要通过只能硬拼。看见有机会,老狄立刻下令让准海兵们向北追击,突然见画面里的流贼也下马列阵,接着就是一阵烟雾腾起,眼见着明军主将摔倒在地,其他人四散逃跑了。

老狄赶到现场时,流贼已经跑掉了,那个明将竟然还活着,只是肩膀和大腿各中一弹,倒在地上哼哼。流贼害怕被追上,没打扫战场就逃了,留下了不少伤兵。老狄把这些人都带回去交给卫生员练手。

战后清理,此战击毙流贼二百六十七人,俘获伤兵五十六人,解救被掳百姓一千六百余人,其中四百多人带伤。缴获健康马匹三匹,死马伤马约三百匹,铠甲七十四副,各种兵器七百多件。因为天色已晚,便安排解救的百姓在村里歇息一晚,明早去江边上船,一起运回松江府。

“啊~”惨叫声在村里唯一的一处亮着灯火的屋子里响起。这是救治伤病的地方,一营和治安军的卫生员都在这里。因为条件不过关,只能对治安军伤员和其他比较紧急的伤员进行手术,而麻药只够治安军伤员使用,其他人只能忍着。

在隔壁的一间房子里,那个明将已经完成了手术,虽然被疼晕过去了一次,但他竟然一声叫唤都没有,这让老狄也有些佩服。只是佩服归佩服,现在还不能让他休息,该问的话还是要问的,王瑞相和蒋宏军去摆弄他的宝贝飞机去了,这头只能老狄顾着了。

这个明将姓常,叫常胜,是个游击,驻防在六合。这次巡抚张国维因为贼人声势浩大,直逼南京,下令各地兵马向南京和浦口集中,六合的严县令便让这位常游击带兵去浦口,结果在路上遇到了贼。

“你阵势排得不错啊,怎么一下就垮了?”

听到这话,常游击脸上腾的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当时正好有我们的人在河对岸。”

“唉,这些吴地的兵,就是不中用。若我带的是川兵,怎么可能被他们这么简单就打垮?”

“知道不中用,你还敢带着出来打流贼?”

“我虽说不是秦宣府带的石柱兵出身,但也是川人,外面的人总夸说川兵如何了得,我也不能丢脸。不然以后哪有脸见家乡父老。再说,以我的一身武艺,要不是中了铳子,怎么也能多抵挡一会。”还有一层原因他没说,他和同僚的关系太过恶劣,又有个勇名,这次出兵也是被其他人挤兑的。

听他话说得雄壮,老狄心中的敬意又多了几分,打算请他去松江府走一趟。可话刚起了个头,就见常游击挣扎着下地,老狄连忙上前扶住他。这家伙虽然受了伤,力气却着实不小,老狄怕他伤势加重,只得让他拜了下去。听得他大声说道:“诸位救命之恩常某会一直记得,但要常某去松江府却不能从命。咱们干脆把话说开了吧,诸位是什么人常某心里清楚,虽说你们有恩于我,但各为其主,将来若是在战场上见了,我也不能留情。诸位若是觉得常某忘恩负义,便请在此斩了这项上人头。”

老狄有些恼火,现在南直隶周围哪个明军不知道元老院的威名,偏偏这家伙不识抬举,把自己的话都堵死了。只得稍稍平复心情,说道:“我敬常游击是个好汉子,想跟你交个朋友。果然不愿去松江,那就罢了。待你伤势稍可,便可自去。不过你的人马尽散,回去县令必然怪罪,却如何是好?”

常胜哈哈一笑:“常某不死,人马便不算尽散。明日自当西去浦口。”

第二天一早,工作队返回六合县,治安军则带着俘虏和百姓去江边走水路回上海,一营把他们送上船后回村子警戒周围动向,王瑞相他们则继续向西沿江侦查战事,他们收集的情报将作为评估流贼实力的依据,对于决定下一步和流贼打交道的策略有重要影响。

常游击果然继续向浦口进发。他的人只剩五十多人了,有许多人跑散了之后就没回来,还有不少伤员或伤势太重不能行军,或不愿意去浦口打算投靠澳洲人,愿意去的多是他的家丁。看着这个倔强的家伙远去的身影,老狄摇了摇头,他无法理解这个家伙的坚持,这点人去打流贼几乎就等于找死。

扫地王回到大营之后,立刻向江浦县的张献忠派去了使者,说明自己的遭遇,并请张献忠决断下一步的行动。

江浦县城外炮声隆隆,流贼正在对县城发动进攻。刚到江浦时,流贼们很是吃了些亏,县令李维樾有勇有谋,先是和游击蒋都清除了城中奸细,接着趁他主力未到,出城反击,打得前锋张可望丢盔弃甲。直到张献忠的大军把城团团围住,这才算稳住局面。现在城上还在勉强支撑,不过已经摇摇欲坠了。

打过炮,就开始攻城。一架架云梯竖了起来,一队队人沿着城墙爬上城头,城中的反击越来越无力。忽然听到一阵欢呼声,城破了。


第五章

“……根据获得的情报,江浦县令李维樾自杀,游击蒋都战死,守军全军覆没。城内建筑被毁率达86%,估算死亡及被强制迁移人数超过全城总人口的90%,农村人口的损失情况尚在调查中,初步估计超过40%,与前面通报的和州基本相当。全县范围内的生产活动已经基本停止。……”

江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孤独的响着,参加执委会扩大会议的其他人都安静的听着,直到江山把情况通报完毕,又过了一会才有人出声。

“流贼的破坏力确实很强大啊。经过这一番折腾,当地的宗族势力应该弱了很多吧?我们趁虚而入也会比较容易。”

“宗族势力确实有所减弱,不过要渗透进去的难度仍然不小。能在流贼面前活下来的大户往往都很有势力,跟他们打交道的难度不会小,而且有一部分人提前逃到江南或者本来就住在江南,这些人不会看着我们行动的。我们必须把困难估计得充分一些。”

“我觉得指望张献忠之流对付他们本来就是一件不靠谱的事情。流贼最大的特点就是流动,他们不改变社会结构,不改变土地分配,实际上绝大部分社会工作还得我们自己完成,我们还得在他们破坏生产之后承担建设成本,更别提人力资源的减少和商品销售市场的萎缩了。”

“这话我不同意。那些农民实际上是被固定在土地上的,我们要把他们从土地上解放出来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现在,我们仅仅依靠与流贼的一次交易就获得了大量人力,通过正常途径我们根本没法以这么低的代价获得如此多的人口和物资。还没算南京富户给我们的钱粮。至于建设成本,我们不必担心,因为那些土地是缙绅大户的,只要给他们两三年和平时间,他们就能完成初步的恢复重建。我认为,我们应该在阻止流贼进入我们的控制区域的同时,为他们在明朝控制区域内活动提供支持。”

“让流贼们把湖广中原闹翻天就好了?我们现在的粮食缺口还指望着漕粮,我们的优质棉花种植面积不够,还需要北方的棉花,沂州站不也说山东棉花大量减产了吗?徐州的煤铁通道刚刚建立起来,也打算不要了吗?流贼闹完了,这些东西怎么办,全靠我们自己吗?流贼就是一把火,我们没本事控制火势,就不要只顾着浇油。”

“什么叫没本事控制火势?我们跟张献忠说了不许向东,他不就向北去打滁州了吗?关键是我们要不断壮大自身的实力,扩大自己的控制区域,这样就能不断的压缩流贼的活动空间,让他们到我们希望他们去的地方。壮大实力,最重要的就是获得人口,尽可能多和快的获得我们能利用的人口。”

“现在松江府的人口每天都在以上千人的速度增加,难民营已经超负荷了!管理成本你不考虑了?张献忠听话是因为有八百条枪,要是不给他枪,他抢一把就走,你追得上他?”

滁州城外,张献忠正对着城头发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要是他知道这句话,一定会觉得葛大爷说得太对了。他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在澳洲人那里把抢到的东西换成银钱了,都想着好好享受了,不愿意再去拼命了,全不顾自己还身处险地。

这南直隶兵马不强,可惜有髡贼这头大虫,加上水网密布,对主要是骑兵的流贼很是不利。虽说北方官军未至,暂时还没有大的危险,可那大小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早一天拔掉滁州,就能早一天无忧。

可军无战心,城头的炮又打得远,攻城的人一看见发炮便逃回来,全然没有当初在庐州城顶着炮火往上冲的气势。自己虽然又得了一批澳洲快枪,可要跟城头的炮比射程还是不够看。这帮澳洲奸商!他们自用的快枪能在两百步外打中人,快炮更是厉害,偏偏就是不肯卖。怎么办?

忽然,张献忠无意间看见营地后面的一些帐篷有些震动,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一群女子被人带到城外空地对城叫骂。她们出场前已经被提前做好了准备工作,流贼威胁她们谁要敢不好好骂就当场砍死,还当着她们的面剁碎了几个脸皮薄的。可骂了好一会,城上的炮该放还是放。见厌炮之术没有效验,张献忠眉头一皱,干脆来个加强版的,把这些女人全砍了脑袋,身子朝下埋在土里,只把下边对着城头。这一次果然有效,城上的炮哑的哑炸的炸,一门都放不出了。眼见着城头守军乱了套,流贼们精神大振,扛着云梯就往上冲。虽说打硬仗的事情不干,但这种十拿九稳的财还是要发的。张献忠也把自己新扩大的澳洲火器兵们派了上去,他有个养子张一纯也在队中。

城上众人正慌着,李觉斯出了个主意,把妇人用的溺器收集了几百个准备挂在城墙外面。可此时流贼的火枪队已经靠近城墙,垛口那里根本站不住人,怎么挂出去?见守军都不敢去挂,有几处地方流贼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李觉斯急得拿起夜壶自己冲上去挂,就听见呯的一声,一颗子弹把夜壶连同太仆寺卿的手一块打了个对穿,知州刘大巩连忙让人去扶他下城,但李觉斯虽然痛得脸色发白,却坚决不肯下城,只是厉声叫人上去挂夜壶。

刚才在城垛口一瞥,李觉斯已经看出了流贼手中是什么火器。虽然他从来没见过澳洲快枪,但从听过的家乡来人的描述中,他知道那就是髡贼的火器。髡贼和流贼有勾结!国仇家恨顿时在李觉斯的心中涌起。国仇他并不是特别在乎,但家恨就不同了。从得知东莞全族毁在髡贼手里之后,他便与髡贼不共戴天!为了破解髡贼的火器,他还专门请教过毕懋康。挂夜壶的招数,也是他平日里研究所得之一,现在就是检验自己研究成果的时候,他决不能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李觉斯大喝一声:“把大粪抬上来!”

张一纯愤恨的看着他的队友。

他们的任务是压制城头,一开始全队都做得不错,可打过第一枪之后上子弹时就出了岔子。他都打了四枪了,有不少人连第二枪都没打出去,更有几个白痴直接在呵斥声中把通条打出去了。现在能保持连续开枪的就只有他的一小队人了。

从第一眼看到澳洲快枪时,张一纯就爱上了这种武器,他是张献忠手下第一个掌握澳洲快枪射击技能的人,凭借这个他成了火枪队的一名什长,可他能抓住的也就只有他自己的人。其他火枪队在巢县和和州时每天总是在酒和女人这两件事上打转,根本不怎么摸枪,害得他的手下都对他的严格训练颇有怨言。幸好他是八大王的养子,不然那些人就不会只是抱怨了。

压制城头的主力已经变成了那些弓手,只是在悬户面前,火箭以外弓箭的作用并不太好。夜壶被一个个的挂了出来,城头的一些炮也恢复了吼叫。眼见着攻来的流贼又开始溃散了。

“先生果然大才,这澳洲火器纵横江南,今日竟被先生制住了。学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刘大巩对着李觉斯一揖,“还请先生速去治伤,先生乃我滁州擎天之柱,定要千万保重身体。”“唉,没想到这澳洲快枪竟如此厉害,我这计策还不能完全克住它们。”李觉斯的叹息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也罢,我这便再去读读书,再想条万全之策。”

李觉斯刚刚下城,城下的澳洲快枪又一次响起,却是张一纯带着他的十个人没有退,反而冲到城下近处来了个齐射。让他冲上来的原因是他的大哥张可望。

在江浦县吃亏之后,张可望自觉大失脸面,平日里有些抬不起头。这次城上炮一响,众人都退,唯独他不管不顾继续前冲。张一纯和他感情很好,见他带着一百多人不退,自己也不愿后退,用火枪拼命替他掩护。很快,张可望便爬上了城头,张一纯怕他有失,也跟着上了云梯。来到城上一看,遍地都是粪尿,张可望坐在地上,满头满身都是秽物。原来张可望没注意到守军发粪涂墙之举,上城时脚下一滑,一头扎进了粪桶里。要不是后面跟上来的亲兵援救及时,怕是就没命了。

这时退开的守军又涌了过来,张可望羞怒交加,出手又快又狠,很快就打跑了守军。他状如疯虎,勇不可当,连这面墙上的大炮也一并夺了。张一纯的快枪封锁了马道,城下的守军根本上不来。在张献忠的后续部队登城之后,滁州便大势已去。

坐在滁州府衙里,张献忠呵呵直笑。这次他的两个养子都给他长脸了,尤其是面前的张一纯,沉稳果敢,虽然只有十四岁,却隐约可见名将之风,应该让他发挥更大的作用。他身后的张文秀、张云枝看向张一纯的眼光也充满了羡慕。

忽然从衙后传来一阵十分凄惨的哭喊声,众人都是一惊。张献忠笑着说:“莫惊,这是可望找到了那个出主意涂大粪的人,正在施展手段呢。”

农历二月的北京,气氛格外的诡异。皇帝还在位置上呢,祖坟给人扒了,许多升斗小民的脑海里同时冒出了大明国药丸的念头,看向紫禁城的目光也多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臣们又是另一种态度,对东林诸君子来说,这可是扳倒温体仁的天赐良机。而且这也可以说成是上天对皇帝过去几年倒行逆施的警告。对温体仁来说,这也是他当政以来最大的危机,不过现在的火力主要集中在王应熊身上,温体仁还有应对余地。他知道,打嘴仗自己绝对不是东林的对手,齐党楚党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帮自己拉仇恨,新任吏部尚书谢升更不会随便说话,不过作为首辅,他可以用实际行动做出补救。

命洪承畴总督五省军务并赐尚方宝剑的诏书已经发出去了,军饷也迅速安排了,这些都能在皇帝那里加分。只是去年建奴破山海关,又有髡贼占领松江杭州两府之事,杨御蕃、刘泽清等人均已战死,朱大典守在山东不能轻动,王朴也因为北方不稳而无法调动,能调集的军队数量很有限。现在确定能动的主要军力只有关宁军祖宽带的两千人,曹文诏、曹变蛟的五千人,以及原来陈奇瑜管的那些兵马。太监卢九德倒是先南下了,可是他手上只有一千人,自保怕是都不够。要想保住首辅不丢,怕是还得想想别的办法。张彝宪眼下正在生重病,恐怕指望不上了,不过还是有人能通着髡贼的。

接旨的时候杨公公脸都绿了,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时候把自己派去凤阳,这不是曹公公想借流贼的手杀人还能是什么?还是他旁边的小杨公公把他扶起来,才把传诏的人打发出了门。

“儿啊,爹给不了你什么了,这还有冷掌柜之前给的三万两山西票子,拿好喽。爹这一走啊,咱们爷儿俩怕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往后自个小心,别得罪人。”看着杨公公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小杨公公看不下去了:“爹啊,这事蹊跷。那杨泽刚死没多久,凤阳那边又是一片白地,您平日里也没得罪过人,不应该这么急着把您撵过去,我估摸着,这里边还有文章。您安坐,儿子出去打探一下。”

小杨公公一出去就是大半天,老杨公公如坐针毡,好容易盼到儿子回来。小杨公公小声告诉他,他跟曹公公下面的一个小太监谈过了,曹化淳的意思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让他找澳洲人想想办法,说得明白些,就是“借髡助剿”,当然名分肯定是没有的。老杨公公和澳洲人有来往的事情在太监上层有人知道,之前没动他也是怕澳洲人生事,现在正好可以用上这层关系。

杨公公这才稍微放心了点,虽然冷凝云还没回来,不过乌开地一直留在北京。爷儿俩合计了一会,小杨公公便又出去了。

自从二月之后,渡江南下的人就多起来了。

渡江的多是庐州府安庆府的人。这两府的百姓被流贼祸害得不轻,许多人都被裹胁走了,幸好巢湖以南,特别是无为州一带水网密集,躲藏容易,流贼大队又急着去南京,总算保留了些人气。但是各州县都残破不堪,那些躲过了流贼作乱的人往往衣食无着,在饥寒交迫中大批死去。等到流贼大队离开滁州,操江取消了禁止百姓过江的命令,才让那些还勉强活着的人有了条生路。

可是过了江也未必能活下来。芜湖县城外,到处都是无处可去的流民,虽然有不少徽商慷慨解囊,但因为流民人数很多,官府还是没办法为这些人每天提供一次粥。而且,很多人也不愿意让他们吃饱,能挑劳力的人大都已经挑过了,挑剩下的那都是致乱之源,没力气的总比有力气的好对付。可惜周边数县都是流民塞道,不然将那些人赶到别处倒是一个好办法。

周家一处商号里正在举行一场密会。

在周家小儿子遭了匪之后,徽商们都感觉如芒在背,便一块商量该如何对付这股土匪。歙县“二毕”之一的毕懋康精通火器,便拿出几个图样和实物,供诸人照样打造。可刚刚打造完毕了三枝,便有一小股土匪出山劫略,众徽商派家丁持样品及新造火器和土匪大战一场,结果这一战把毕懋康的信用打得粉碎。土匪的火器虽少,但远比他们的准和远,而且打得还快,要不是家丁们跑得够快,怕是会闹个全军覆没。有些有见识的人知道那是澳洲快枪,还有些见过老毕正在写的书的人还嘲讽那句“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是写反了。老毕也觉尴尬,回家闭门读书,不再露面了。

此战以后,购买澳洲快枪就提上了议事日程。经过非常艰难谈判——主要是徽商们一贯的官商勾结的把戏派不上用场,澳洲人允许他们用粮食换取南洋式步枪和子弹。今天好不容易等来一百条枪到港的消息,可没想到被泗关街的钞关给截住了!

“怎么会这样?事先已经打点好了啊?”众人都觉得莫名其妙,这官府还从来没有跟他们对着干的习惯,而且他们背后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这是太平府的意思,流民太多,官府怕不稳,要暂借这批澳洲快枪一用。”一个领头的徽商说道,“要是流民生变,他的官位怕是就有麻烦了。借给官府用用也没啥,就当又捐了一次银子好了。”

“只怕是刘备借荆州。”

“再花费几百石粮食去买罢了。只是要多等些时日。”

何六在一旁端茶倒水,这些话他都听在耳中。

怎么把消息传出去呢?何六觉得很棘手。

他是新近来的伙计,又没什么人脉,原本只能做些最苦最累的粗使活计,要不是救主的功劳,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可即便站在这里,他也得忍受其他伙计们的嫉妒和妒忌。自从小少爷回家以后,何六虽然地位大涨,但也成了众矢之的,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评头论足,连以前没什么人在意的信件都不好再拿回铺子里了。

不过这还不是让他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作为一个受排挤被孤立的外地人,他根本没有发展下线的机会,做什么事情都只能靠自己。到现在他也没能和毛五建立稳固的联系渠道。

等到会商结束,何六被安排出去送人,走出门口不远,他的眼睛忽然一亮,路边有个迎面走来的人正是小三子,他还挑着一担柴火。何六很小心的冲他使了个眼色,便再不去理会他。

等到事情做得差不多时,何六找了一个借口出门一趟,把消息告诉了三子。让他意外的是,毛五竟然也离开大山到了江边,不过不是芜湖县,而是繁昌县。

虽然派出的人没能联系上张献忠等人,但在回程中却得知了流民渡江的消息。毛五觉得这是壮大实力的好机会,便亲自出马拉人上山。他们不敢在平地上和官军硬拼,便选择了有山的繁昌县活动,这里距离荻港不算远,人流也不算太少。软硬兼施之下,没过几天他们便拉到了两百精壮和差不多相同数量的老弱妇孺,然后分批送回南边大山深处。在拉人过程中,他们和各路人牙子大打出手,虽然没有闹出人命但也把黑白两道诸位大佬的脸拍得比城墙还厚,以至于后来在城里完全不能立足。

等到拉来人口的高兴劲一过,毛五发现自己有了大麻烦,粮食不够吃了。本来只收那两百精壮一点问题都没有,不合强盗发善心,多收了两百老弱,结果手里没粮,这心里就慌了。小三子的语言天赋不错,便被派出来找何六,看能不能弄到粮食。

“这事不好办,马上到春荒了,粮价高涨,没有哪家愿意这时候出货的,你们又上面没有人。”何六摇着头,“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有粮,齐云山。玄天太素宫十几天前刚刚买了二十多石粮食,你们可以去试试。”

“齐云山?”小三子脸都白了,那可是替皇帝祈福的地方!

“怎么?张献忠连皇帝祖坟都敢扒了,你们连一座道观都不敢打?”

“那哪能呢。不过我们人手不多,怕是不容易吧?”

“我刚才不说了吗?有一百条澳洲快枪就在钞关,让老五想想办法。好了,我要回去了。”

一队人马急匆匆的沿着官道向西行,带队的把总那原本忧心忡忡的脸上却带着笑容。

前几天芜湖县城外粥场的流民起乱,把在现场维持的衙役和民壮打死打伤了好几个,要不是他去得快,几乎要弹压不住。可在驱散流民的过程中他带去的人损失了十好几个,这让他非常心疼,这些都是自己的劳力啊。这些流民真是该死!不就是粥里的泥沙和老鼠屎稍微多了些吗?吃不死人就行了嘛,反正米也是黑的,老鼠屎也是黑的,马马虎虎当没看见不行啊?那些粥都吃不上的人不是更惨吗?

前天正午县令收到繁昌县的求救信,说繁昌的流民也闹起来了,声势似乎还不小,抢了城外民宅不说,还阻断了官道。把总当时心里就想,这繁昌县都是猪吗?就那些走路都没力气的人,能把他们逼成这样?他是不想去的,那十几个摔伤、扭伤、被石头或者木棍砸伤的伤号可都是他的本钱。但昨天府里的文书也来了,措辞还非常严厉,他一个小小把总可没本事顶住府县两级的压力,只好不甘心的应承下来。想到这次可能又会损失一些壮劳力,然后影响自己的生意和田地的收成,他的两条眉毛就越凑越近。

不过可能是为了弥补他的损失,府里临时给他拨了一批澳洲快枪,听说这可是神兵利器,一发即可糜烂数百步,髡贼持此物把江南闹了个天翻地覆,如入无人之境。现在自己有了这东西,这次出兵应该可以很顺利吧,把总这么想着,那个千总一直跟自己不对付,以前自己硬不过他,只能低头服软,以后可就不一样了。想到得意处,把总甚至不小心笑出了声,虽然这批快枪只是暂借给他用的,但他已经不打算还了。

突然哨探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小股流民正在从西边官道上向他们靠近,胆气大壮的把总立刻命令众人迎上去,斩首功是不嫌多的。平日里周围乡里乡亲的,不好意思拿他们换功劳,这流民就不一样了。可还没走到跟前,就见这些流民一哄而散,这下急坏了把总,他忙让人分头追杀,自己带着三十多个亲兵朝人最多的一队人猛追。

追了一小段路他忽然觉得不对,这些流民竟然跑得很好,看着很散乱,但真正掉队的都不多。他连忙让自己的人停下,可正在猛追呢,谁能说停就停?结果有的停下了,有的还在跑,有的跑了一会停下来了,有的已经停下来了,但看着别人还在跑,自己又跑了起来。把总正想整队,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像昨天试枪时发出的声音,然后几乎同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失去了主将队伍完全没有整队的机会了,就在他们混乱中,那些流民已经抽出刀子扑了上来。虽说他们有澳洲快枪,但昨天开过枪的人连一半都没有,很多人害怕枪声和后座力,根本不敢打,那些打过的也记不住装弹程序,而且看着对方手里明晃晃的刀子,只恨爹妈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手里拿的东西扔都来不及,谁还敢回头战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沈士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出了居所大门,向码头走去。门外是数十人为他送行,都是当今名士。

“不能与诸位君子共同卫道,实为士柱之憾事。”沈士柱在码头上一揖到地,众人连忙还礼。“惕庵兄,芜湖事毕,还盼早归,与我等共除妖魔!”黄宗羲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说话声音很响亮。沈士柱听了只能苦笑,按照家信说的情况,这次的乱子怕是没那么容易结束。大量流民作乱之后逃进了山中,一旦和原来山中的贼寇合流,贼寇将如虎添翼,这么一来没有朝廷大军相助,就很难平定了。而朝廷大军对付流贼、髡贼和建奴就已经力不从心了,哪里还能顾得到他们这里的几个小贼?

送走了沈士柱,诸人面色沉重的回到了西湖边。见这些往日以风流自诩的才子们模样都变了,周围那些讨好凑趣的人都躲得远远的,没一个敢靠近。

在一处屋中坐定,领头的黄道周沉声说道:“眼下局面之险恶,实是前所未有。李贽余孽竟与髡贼同流合污,气焰嚣张,钱牧斋此次遍邀名士集于南京,欲扫除妖孽,澄清宇内,我等于明日北上南京。此次须置生死于度外,保我华夏道统。”众人纷纷称是。“可惜蕺山先生不在。”黄宗羲暗叹。

黄道周本已返回紫阳书院讲学,但听到髡贼占据杭州的消息,担心大涤山的书院和众学生的安全,于年初离开福建来到杭州。刚到没几天就听说了一件大事:疑似汪本钶的弟子,同时自称李贽弟子的一个姓吉的人在松江髡贼处讲学,还在髡贼办的江南日报上发文鼓吹李贽的异端论述,其中对髡贼颇有嘉许之言。另外有人传说泰州学派的人打算筹钱在松江刊印李贽的《焚书》和《续焚书》。这件事由钱谦益传出后引起了轩然大波。黄道周这种正统儒学大家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行为,立刻行动起来,召集众人去南京,与天下名士共商对策。

南京城里已经是一片鸡飞狗跳,如果说以前大家对泰州学派恶感有限的话,此事一出,泰山学派顿时成了过街老鼠,因为李贽没有正式的徒弟,也没有儿子,儒生们想撒气都找不到正主,便把怒火发泄在了其他和李贽有关系的人身上。焦澹园虽然已死,可焦家人还在,焦状元楼也在,儒生们便堵了焦家大门,要他们交出李贽的著作和信件,几个和焦家有来往的还弄了出割席断交的戏码。因为被不明真相的百姓传说成焦家有人做了奸细,要偷城献给髡贼,焦家人连出门卖菜都没人卖了。最后没奈何的焦家终于交出了部分李贽的书籍和信件,让门口的儒生们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得知消息以后,江南士子能来的都来了,唯独张岱怎么都没有联系到,听说他刚过正月就出门游玩去了。钱谦益对此很不高兴,张溥却觉得无所谓。

此次大会几乎比得上金陵大会的盛况,但唱主角的却是钱谦益和吴应箕。张溥正在运作周延儒复相一事,担心过于刺激髡贼导致变数增加,对钱谦益的计划很不积极,只是碍于大义没有表示反对而已。反倒是吴应箕非常积极,他似乎把这次行动当作成为复社领袖的契机,积极出谋划策,顾杲和杨廷枢也支持他。

因为之前陈名夏和冒襄的遭遇,众人对去松江找髡贼报社都是噤若寒蝉,目前能做的只是去南京城外的《江南日报》销售点抗议并在城内外张贴和散发揭帖,揭帖由众位名家所写,其中还有松江硕果仅存的大家陈继儒,这个习惯结交高官显宦的隐士侥幸逃过一劫。钱谦益的重点针对的其实是张彝宪和阮大铖。

本来张彝宪已经病得快死了,可就在上个月,阮大铖举家来到南京,第一件事情就是向张彝宪献上澳洲珍药,没几天张大太监就缓过气来了,又过了十天左右,他甚至还能让人抬到衙门里办事了。这一下阮大铖算是把东林复社又得罪了一遍,让君子们各个咬牙切齿。钱谦益便打算以卖国为名冲击张彝宪和阉党,同时为北京那边和王应熊、温体仁的斗争造个势。鉴于钱谦益本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问题和去年他去松江的问题,带头出面的是吴应箕。行动时间是二月十五日。

二月十四日上午,陈贞慧在屋里坐立不安,这几晚他都没有随众人泛舟秦淮河上。因为父亲陈于廷正在病重,他本已回到宜兴,虽然受邀前来,却实在没有饮宴作乐的心思,而且有些事情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一个人影轻灵的闪进了屋子。陈贞慧见了立刻迎了上去。“公子,此事已经办妥,澳洲人已答应明日事后即给药。”听到这句话,陈贞慧紧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不过马上就便成了苦笑。暗通髡贼这事一旦泄露出去,自己立刻不容于世人,不是为了父亲,他怎肯冒此大险。

澳洲神药的效验早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南京本有润世堂的分号出售各种澳洲药,但那种能起死回生的磺胺丸却很难买到,而且去年随着战火燃起,药铺已经关门了,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市面上虽说也有人卖澳洲药,但却是九假一真,实在不敢乱用。他来南京一是应冒襄之邀,二便是为父寻药。

二月十五日一早,众儒生在吴应箕的带领下,上千人浩浩荡荡的向西走去。后面还跟着一大帮看热闹的闲汉。

江南日报的南京销售点并不是元老院的本钱,而是诚意伯一个本家的。元老院开设在松江府之外的销售点只有瓜洲一处,但因为报纸内容丰富且贴近生活,在扬州、瓜洲附近和江对岸的镇江都卖得很好,便有各地商人主动找到报社承担各地的分销工作。很快就让江南日报遍地开花。这处报点的掌柜虽然有勋贵做后台,但也知道众怒难犯,早早的就关门躲开了。

众君子来到报点,见大门已经上了板,都觉得有些无趣,几个年纪小的上去狠狠的踹门,其他人则忙着张贴和向周围的人分发各位大家精心写就的文章,吴应箕站在高处大声念诵,念到精彩处众人纷纷喝彩。后面的闲汉们也在喝彩,不过他们肯定听不懂。

黄道周无精打采的站在一旁,他很羡慕吴应箕所站的位置,可他不敢争。昨天晚上他被复社的几个人灌倒了,喝醉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记不清了,只知道今天早上他和妓女顾眉赤条条的睡在一处。看着顾眉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道学先生更加窘迫,也不敢问昨晚发生了什么,出门见了人虽然还能保持一份风姿仪态,但气势总归弱了几分。自然的,今天念文章的好事也就没他的份了。

归庄和顾绛正在用力的砸门。他俩都是昆山人,还同里,关系非常亲近,这次是自告奋勇前来南京的。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力气都不小,几下就砸倒了一块板。他们对髡贼都怀着恨意。去年髡贼占据松江府之后,昆山乱过一阵,后来见髡贼没有打过来的意思,大家又慢慢的消停下来,逃走的富户也回来了。到这本来没什么,可今年正月髡贼办的庙会吸引了一些人去挣个小钱,回来以后把松江那边的情况一说,贫户们许多都动了去松江过活的心思。最初还只是几家佃户偷偷跑出去,后来这些人传回了更翔实的消息,接着贫户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过去,不光是昆山,青浦和嘉定都是如此。髡贼在松江大兴土木,什么食品厂、纺织厂、造船厂之类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还大兴河工,别的不说,零活有的是,只要肯干活,吃饱饭是没问题的。结果这么一折腾,他们乡一时间连佃户都招不够了。虽说西边又来了一批流民,但这些人能安心呆多久还不好说。去年遭了灾,今年佃户又难招,这么下去那些靠田皮收租的人日子就难过了。虽然归顾二人的家境还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这一切乱局的根子出在髡贼身上,由不得他们不恨。

拆了门板,顾绛第一个冲进屋里,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堆堆报纸还散发出油墨的气味。顾绛那起最上面的一章,看了几眼之后脸色顿时一变。

归庄见顾绛的手有些发抖,便好奇的凑过来来他手里的报纸。只粗粗看了几段,他便摇头:“这……澳洲人就是这么看先圣先贤的么?”

这是一份两天前的报纸,因为运输时间比较长,南京出售的报纸总要晚两天。报纸上是一篇针对李贽徒弟吉彦的驳文,署名叫杜雯。文章里并没有使用明儒批驳李贽的惯常说法,而是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观点。

文章对李贽关于孔子之是未必是的观点进行了肯定,对李贽的妇女解放思想更是衷心赞美,却对李贽的“童心说”、“生知说”大加指责,认为李贽仍然没有跳出王阳明唯心主义的错误观点。李贽说人人皆生而知之,以此反对“圣人生而知之”的观点,文章却说不论是孔子还是普通人,都没法生而知之;童心说的求真之意固然有可取之处,却完全没有体会到物质决定意识的客观规律。文章还以孩童在不同物质环境中的行为做论据,证明保持童心的想法是如何靠不住。

整个文章完全谈不上文采,但其观点对归顾二人是非常新奇的,二人看得又兴奋又害怕。不过因为周围还有别人,他们不敢多看。顾绛使了一个眼色,归庄会意,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拿着报纸让后面进来的人看,然后大家都一起愤慨的拿出去给其他人看,顾绛出门时稍稍落后几步,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把一张报纸藏在怀里。

吴应箕看着文章叹道:“王安石曾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髡贼妖邪之处竟远过于奸相。这等妖言若是散出,定会祸害百姓,以致流毒无穷。”黄道周也忙说道:“这髡贼,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顺非而泽。先圣曾诛少正卯,今日我儒门弟子亦不可退缩,当扫灭妖邪,澄清宇内。”

当下众人把屋内的报纸都搬出来烧个精光,只留下了三份做罪证。有人还想烧屋,但被阻止了,这周围房子很密集,烧起来很容易弄到不可收拾。被这张报纸激怒的儒生们觉得心头的火气还没出,一个个嗷嗷直叫。

看看能做的都做完了,吴应箕登高一呼:“髡贼自有朝廷天兵剿灭。但纵容髡贼传播妖言者是谁?是朝野的奸恶小人!在这南京城里,也有这样的小人。今日我等士子要为国锄奸!”说罢,带着众人转身回到城里,直奔阮大铖的宅子。

冲到阮大铖家门口时,正好有个轿子从门里抬出来。冲在最前面的是钱肃乐和黄宗羲等几个人,年纪都不大,又被怒火冲昏了头,看见不是官轿,上去就掀翻了轿子,揪出里面的人便打。后面的人见前面开打了,也忙冲上去跟着打。打了一会,才有人发觉似乎不对,大家陆续停下手来,仔细一看,这不是马士英吗?

打错了也就打错了,读书人的打人,能叫打人么?何况马士英也不是什么太了不起的人。再说了,他从阮大铖家里出来,这还不能说明他们是一党吗?于是黄宗羲和他的弟弟也就站起来抖抖身上的灰,一句抱歉的话也没说。至于钱肃乐几个人,更是没把躺在地上抽抽的人当回事,早就去砸阮家大门了。

在马士英挨打时,阮家见势不妙,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迅速关闭了大门。众家丁在门里严防死守,儒生们一时间攻不进去,只能隔着门相骂。

吴应箕毕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腿脚没有年轻人那么快,他到的时候局面已经平稳了,这让他长舒了一口气。听说打了马士英时他吓了一大跳,马士英和张溥的关系他隐约知道一点,要是因为这个被张天如记恨上了可不合算,见几个鼻青脸肿的仆人正扶着颤颤巍巍的马士英在一边歇息,便让人去请大夫来瞧瞧,自己上去好言安慰。

马士英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怪道前几日那些人一个没来,原来有这么个事在里头啊。可恨平日那些人嘴上都说得好听,临事时却没一个人肯给自己通个气。他来阮大铖家也没什么事,就是来听戏的。阮家戏班子大名鼎鼎,这些日子里不少达官显贵爱来看戏,马士英也来过几次,觉得确实是好,今日无事,便又来看。进了巷口发现往日门庭若市的地方今天竟然没什么人,正奇怪时,又见几个家丁站在门口,个个如临大敌,一个平日相熟的阮家仆人急急的迎上来告诉他,复社可能要找自家主人的麻烦,叫他赶紧走。马士英有些心慌,但他不好意思转身就跑,那样显得太没义气了,便还是进门和主人见了个面,结果一耽搁就没走脱。

阮家不开门,众人无计可施,骂声也渐渐低落下去。这时有两个人越众而出,一个是孙临,一个是吴蕃昌。孙临受方以智派遣前来相助,他知道大舅子因为和髡贼有些不甚清楚的关系,在士林中颇受非议,有心替他洗刷一番,且他自恃勇武,见院墙不高,便请和髡贼有杀父之仇的吴蕃昌帮他越墙,吴蕃昌自然不会拒绝。

刚一落地,便有四五个家丁朝他扑过来,孙临挥拳便打。他练过武,出拳虎虎生风,家丁恪于阮大铖的严令,不敢用武器,被逼得手忙脚乱。不过他们毕竟人多,瞅准一个机会,几人一拥而上,把孙临抱住。孙临几番挣扎不开,心中正在叫苦,“扑通”一声墙上又跳下来一个人,却是吴蕃昌。和孙临只拿着扇子不同,矢志报仇的吴蕃昌在身上藏了一根尖锥,见孙临受困便拔锥扑上来,第一锥便刺进了一个家丁的肩膀。见对方用了锐器,家丁们斗志全消,四散而逃,孙吴二人打开阮家大门,门外众人一涌而入。

吴蕃昌划燃一根澳洲火柴,轻巧的扔进浇过油的正堂里,火焰立刻腾起老高。正在到处乱忙的儒生们顿时哭爹喊娘。

阮大铖住的宅子是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帮他找的。他没有去麻烦张彝宪,守备太监对他只是一个招牌,通过它让别人知道自己有澳洲药。也正是这块招牌让他在南京格外顺利,甚至比他的戏班子作用还大。眼下他正准备请计成在库司坊修园子,以后就可以更好的结交各路神仙了。

眼看着第一进火起,阮大铖在第二进也着急起来,可后门也被人堵住了,除了让人拼命浇水防止火势蔓延之外,只能让人翻墙出去求救。

吴应箕见阮家火起,一时间惊慌失措,他只打算冲击一下阮家来给自己挣回名声和地位,并不想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但现在逃出阮家的儒生们又在门外大声叫好,让他们去灭火肯定没人理睬,就像正在大喊灭火的黄道周。他也找不到能给他好好出主意的人,杨廷枢从来不怕把事情闹大,现在还在大声起哄呢,就像他当初在苏州那样,顾杲周镳等人见局面失控,已经悄悄缩头藏起来了。

这时附近的居民和火甲纷纷赶来救火,和围堵阮家的儒生们发生了言语冲突,范景文见城内起火也终于忍不住派人过来查问——等张彝宪的人来了就不止是查问了。此时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儒生终于清醒了一些,在吴应箕等人发表了一通胜利宣言之后撤退了,只留给在场灭火的人们一个个潇洒的背影。

“这群混账!”张溥怒不可遏,他以为这些人也就是摆个破靴阵什么的,谁知他们竟然真敢烧民宅。这个吴应箕,科举不成,做事也不成,他以为张天如当初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是随便做的?要想成事,关键在人心,髡贼前些时候大张旗鼓送来的流贼甲仗旗帜和首级是为什么?在市井中大肆传播愿意开店平价售卖各种澳洲货物是为什么?江南日报上连篇累牍的描述松江百姓现在的生活呢?给当初经销松江布的商家吃定心丸又是为了什么?连人心都争取不到,还敢放火烧屋,这杨廷枢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当年在苏州的利索劲都没了。或者他真以为张彝宪是没牙的老虎?

正当他计划着如何应对髡贼可能的报复时,几个复社后辈慌慌张张的来找他,带来了一个很麻烦的消息:吴蕃昌被抓了!

在回住处的路上,吴蕃昌趁人不注意脱离了大队伍,偷偷返回阮家,试图刺杀阮大铖,结果被南京锦衣卫的人抓了个正着,现在已经押去衙门了。

听到这里张溥心里一凉,这家伙要是骨头一软,说了什么对他不利的话就糟糕了,必须马上把他救出来。他立刻动身去找祁彪佳。

一队人正沿着山谷前进着,罗瘸子带着七八个人走在最前面。

他是积年的老山贼,休宁县南边这块他虽然来得不太勤,但也认识些山寨里的头面人物。有他在前头,可以少走冤枉路,也可以和别人少一些误会,免得像上次那样一路磕磕绊绊。虽然现在毛老大手里有三百人可用,但大部分都没怎么练过,派不上大用场,这次带出来的有七十多人,其中老人只有二十多个。要是还没到就跟各路好汉拼光了,那还怎么打齐云山?

前面山上有个大寨,叫胡家寨,寨主胡猛是罗瘸子的熟人。这一路走来大家也累了,给点银钱在胡家寨歇息一晚还是很不错的。

可到了山下,竟然一个盘问的人也没有,罗瘸子觉得不对,便带两个人悄悄摸上山去。寨内一片寂静,地上有不少血迹和破烂,厅子被放了把火,烧塌了一半。见此情景,几人不敢多呆,立刻原路下山。半路上罗瘸子见一处草丛有异常晃动,便加速向山下冲去,不料草丛里却突然站起一个人,还大喊:“那不是罗大哥吗?”

……

“……事情就是这样,那个挨千刀金声,把胡老大的脑袋弄去县里,现在还在城门口挂着呢。”说话的人叫叶嚣,在胡家寨坐第四把交椅。本来徽州的贼人日子一直很过得去,但金声开始在凤山练兵,又以军法广集乡勇以后,山贼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十来天之前,实在维持不下去的胡猛孤注一掷,集合山寨精锐并联系了附近几个山头的人一起出山打庄子,结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破了一个庄子,还没把东西搬完就被金声的人袭击了,损失非常惨重,胡猛虽然逃回山上,但气还没喘匀就被追兵赶上山杀了,寨中人口除了十几个逃得快的,其他人都被杀了,一个活口也没留,寨子也被抢了个精光。

“金声快五十了吧?这么狠?”罗瘸子有些不解,他遇到的缙绅很少有这么赶尽杀绝的。

“狠的是他徒弟江天一,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叶嚣恨恨的说,他收拢了十个人,可是没钱没粮,春天打猎也不容易,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的干挺着。

事情有些麻烦,毛五心想,要是有这么一支精锐在三十里外,肯定没法安心攻打齐云山,就算打下了也带不走粮食。必须想办法解决他们。“金声有多少人?”他问。

“约莫两百人,甲械完足。”

这麻烦还不小,自己这点人虽然有澳洲快枪,怕也是吃不下的,而且现在最缺的是粮食,不能尽快取得粮食的话,呆不了几天。去年来歙县时怎么没注意到这号人物呢?毛五不知道的是,要不是去年干掉了何如宠以后马上北上宣城,他早已经跟江天一撞上了。

想了一会,他决定安排三子带领叶嚣几人在歙县散布山贼要对江天一家人进行报复的流言,自己带着二十人伪装成香客上齐云山。

蜿蜒的山路上,一队人正在缓缓前进。虽然心里很急,但众人必须装出从容虔诚的样子,免得被人看破。罗瘸子因为匪气太重,不能跟着上来,便和大队一起留在登封桥对面看着后路。

一路经过九里十三亭,见到一些文人骚客在吟诗。毛五他们不会吟诗,也不觉得这些风景有何妙处,只是埋头向前走。经过几处险要山崖时,众人嘴上虽不说话,心中暗自留意。过了一天门,眼前连绵出现许多大小洞府,每洞都供奉着各家神仙,众人各自挑些拜了拜。毛五冷眼旁观,这些人都是多少听过他讲道理的,里有个别人显得比较轻慢,但多数人都很恭敬,有的甚至很紧张,有一个是跟了他几年的老人,虽说面相不恶,杀人放火是做慣的,断没有怯场的理由。说起来毛五也没少跟他讲郝元说的道理,可在土偶面前还是这般无用。只好找个理由叫他们走了。

来到二天门,毛五见两岩夹峙,中间的路只一线,便和身后一个人说了两句,便有两个人留在二天门处歇息,其他人继续前进。过了三天门,到了月华街,玄天太素宫已在眼前。

正准备进去,众人却被拦住了。原来玄天太素宫正在做大法事,严禁外人打扰。崇祯皇帝的祖坟被扒以后,为了在各种层面上挽回损失,他做出了许多补救措施,比如让张显庸请神仙帮忙什么的。为了保住御赐金饭碗,张天师立刻发动徒子徒孙们行动起来,在各地大做法事,至于真武大帝或者太上老君能不能收到消息,倒不是特别重要了。现在主持做法事的人叫张应京,是张真人的儿子,这次是专程从龙虎山赶过来的。

见混不进去,毛五给后面诸人使了个眼色,自己摇头走开。在最前面守门的道人刚放松了一点,就见一支焰火冲上天际,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感觉肚子上多了什么东西,接着一股剧痛传来,道士惨叫一声软倒在地。

见有人行凶杀人,门口顿时大乱。毛五大喊着冲进观内,打算来个擒贼先擒王。他心中有些不安,手下这些人今天太失常了,往常这一刀都是捅心窝的,今天居然偏到肚子上去了。这时候自己必须带头顶上,才能尽量避免麻烦。

道士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大多慌乱的四散而逃。见周围的人没有反抗能力,几个拿刀的人便扑向中间主位,毛五则开始让几个人打开挑上来的箱子,拿出里面的澳洲快枪。这时他主意到主位那个看起来还比较年轻的人没有一点跑的意思,身边还有两个没穿五色道袍的人也表现得很镇静,正想叫人小心时却见主位的人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和他自己刚拿到的东西一模一样——澳洲快枪!

只见那人狞笑着说:“哪里来的小贼,让你们见识一下仙家法宝!”说着便是呯的一枪。毛五刚心里一凉,就见一只鸟从天上一头栽了下来。

枪声一响,众人皆惊。

正在向坛上扑去的人惊慌失措,急忙四处躲藏,他们是见识过澳洲快枪的,知道这东西厉害。这时那个放枪道人和旁边的两个人从身上摸出三个黑乎乎的家伙,乒乒乓乓一阵乱打,不过他们手里的家伙比开始的那支澳洲快枪短了许多。

正在四下逃命的众道人则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想到三法师竟有如此神通,这五雷法威力奇大,中了非死即伤,几乎一瞬间就有两个道人跌倒在地,一个还能哼哼,另一个已经不动弹了。喜的是有此法术攻贼,贼众定不堪一击,自家只要躲开些,性命当可无忧,一时间众道人呼喝之声大作,十番锣鼓响彻云霄。

下面的道人气势起来了,可坛上的张应京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用的这些个法宝远远没有达到预想中的准头,特别是那个长的,他明明是想打人,结果却打中了天上的鸟。难道是自己修为还不够?

这批法宝是他父亲去年从山东带回来的。当时张显庸听说山东沂州出了个神霄派弟子,在当地声望极隆,隐有直追故宋王文卿之势,怕神霄派借此复起,便带着人去一看究竟。他掌天下道教事,天下道士他都管得,当然罗教白莲他是不敢管的,不过过去几百年正一派和神霄派也算有些渊源,既然是邹铁壁的再传弟子,总得有点情面,不至于一见面便下逐客令,若是能说得投机,也许能帮正一派增加一些财源。这几年天下日渐动荡,虽说还未波及龙虎山,但生计也觉得有些艰难,生意虽增加了,可收入并没有增加,创收压力很大。听说当时见到那个张道人之后,双方本来谈得不算很愉快,只是没谈崩而已,不知道怎么的,第二天却突然变得很融洽,之后两人还多次秉烛夜谈,足足一个月之后,张显庸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这些法宝便是临走时对方给的。

在法宝运回龙虎山之后,张显庸只传授给了八个徒弟,张应京因为是亲儿子,又是未来的张真人,多得了一支长的。他父亲私下里告诫他要勤加练习,可张应京却觉得这东西用起来太复杂也太麻烦——特别是那个长的,平时也不大用得上,不愿意多练,他要学习和练习的东西已经很多了。而且张真人在公开场合一直要求运用法宝时要念诵真言,心诚心敬,对运用手法却没有什么具体要求,因此大家练习热情都不高。

子弹打过要重装,趁着这个间隙,贼人又冲过来几个。幸好手枪装弹不算太慢,贼人又颇畏惧,三人轮流射击,也能抵挡得住。忽听对面也响了一声枪,张应京旁边的都讲扑倒在地,鲜血从身下汩汩流出,另一边的监斋心里发慌,子弹怎么都装不好,见贼人冲到跟前,一声嚎叫扭头就跑。这时张应京显示出了未来张真人的风采,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装好子弹,口诵玄门真言,脚踏天罡步法,咬破手指,将血抹上枪身,大喝一声,抬手一枪,正中离得最近的一个贼人的发髻,紧接着他就被一刀背打昏过去。


“这是张真人的儿子?”毛五几个人愣愣的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这家伙看年纪不到三十岁,虽然衣裳料子不错,可不说的话也看不出来有这么大来头。

这个有来头的人作用太大了,有他在手,其他道人都变得非常听话,让搬钱就搬钱,让搬粮就搬粮。毛五本来只打算抢些粮食,做个一锤子买卖,现在看来似乎可以细水长流了。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先弄清楚一件事情。

“哗!”一桶冷水泼在张应京头上,他一个哆嗦睁开眼睛。眼前是刚才那伙贼人,左右看看,他明白自己栽了,心里很是懊恼。这次做的是金篆斋,为皇帝祈福的,一旦事情泄露怕是会遭来灾祸,更别提对正一派在声望上的打击了,眼下既然灭不了这股贼人,便只能先服从他们,说不定还有机会化解不利影响。于是他很爽快的招出了澳洲快枪的来历。

见这个家伙虽然湿淋淋的,但一站起来便迅速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毛五不禁有些好笑,他再能装腔作势,神仙不帮忙也是没用的,之前还很紧张的手下现在也都放松了不少。不过这家伙吐出的消息让他失望不已。“山东啊,太远了,指望不上了。”他望着北方的群山,“也不知道张献忠他们这伙人跑到哪里去了。”

……………………


张献忠正在为屁股后头的追兵头痛。从滁州出发以后,他原本打算自凤阳西进,重回关中,可刚过凤阳就被卢九德和邓玘跟上了。这两个家伙虽然没多少人马,不敢来硬的,可总这么阴魂不散的吊着实在很烦人。接下来是更让人糟心的事情,曹文诏过了黄河,堵住了他的前路,先锋曹变蛟率领五百精锐正向他直扑过来。这些人都带着澳洲快枪,看起来也很精悍,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马匹状态比流贼的好得多。张献忠扭头就向南走,但张国维的人又来找事了,要是平时张献忠肯定会好好给他们个颜色看看,但现在不是时候,屁股后头可是有大虫追着呢。

一路辗转来到寿州,追兵还没甩脱,众人却纷纷起了心思。张献忠想去英霍山中暂时歇歇,混天王等人不愿意,便在寿州城外分手,各奔东西。方震孺是个人物,不过他也就能守守城罢了,流贼既然没想攻城,便没把他放在眼里。张献忠往南,扫地王往西,混天王却扭头向东北方的洪泽湖去了。

“此话当真?”曹化淳非常难得的睁圆了眼睛。

原本是打算让髡贼出兵驱逐流贼,打的是渔翁得利的主意,可没曾想髡贼还有这个帮忙练兵的说法。听说髡贼一向说话算话,若果真能练出一支精锐火枪兵,倒是可以让人放心不少,能不能打得过髡贼自己先不说,至少对上流寇和建奴场面会好看些。只是,髡贼不是善人,他们要的好处究竟是什么?

“他们要朝廷许他们包揽漕运。”

“大胆!去年不过是他们趁着朝廷精锐都在西边,侥幸得手,竟然敢如此放肆!真谓大明无人乎?”曹公公直接把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屋顶,“漕运乃朝廷命脉,绝不容夷人染指!”

曹化淳确实生气了,不过原因不像他说的那样。髡贼染指漕运有些日子了,也没见朝堂有什么太过激烈的反应。当然,反对的态度还是有的,朝廷和他们至今没有谈好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瓜洲城,占了瓜洲城,髡贼便掐住了皇帝的脖子,这事没法妥协,只能暂时拖着。真正让他愤怒的是髡贼完全不把断人财路当回事的态度。

本来大明朝廷上上下下有实权的官员们都能从漕运里多少得些好处,就像关宁防线那样,出现废漕改海的说法后这好处就更多了,可这些不懂规矩的髡贼要是包揽了漕运,大家就等着饿死吧。而且曹化淳相信,能得到这个消息的不止他一个,能知道他说的话的人也不会太少,反正就算他不反对,这事情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通过,至少他通过今晚的表态应该能让文官们对他更友善一些,这样就可以了。

可要怎么应对髡贼的要求呢?皇帝已经怕了,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感觉得到。这时候该让骆养性出来说说话了。

第二天,一份锦衣卫关于京城传言髡贼和建奴勾结的奏报便摆到了崇祯皇帝的面前,这份报告中的时间地点和人物都相当具体。崇祯对此将信将疑,虽然大臣们一片义愤填膺,谏官们更是大有用唾沫星子淹死髡贼之势,但有户部上报的两百多万的军饷缺口,崇祯和温体仁反对仅仅因为一些流言便兴兵讨髡的立场就没多大压力了。反正温体仁早就是公认的奸臣了,债多不愁。

关于怎么解决财政赤字的问题,不论是内阁还是谏官都显而易见的拿不出不出任何可以执行的东西。东林还想利用皇帝祖坟的事情做文章,看能不能把租税再多减免一点,说话的重点都在要皇帝修德上面,根本不接财政亏空的茬。温体仁让几个小喽啰提出的增收点子更是被批得体无完肤,就差斩其首以谢天下了。

这种欢乐的气氛没有持续几天就被打破了,关宁军祖宽在南下剿匪时被澳洲人打死的消息让坐在龙椅上愣神的崇祯皇帝清晰的感觉到一大波喷子正在路上。

牛金山最近被调出了农场,不是他不想干了要调走或者做得不好被人赶走,而是外来人口管理部门对他在工作队的表现比较满意,专门把他要了过去。牛金山本人其实不太愿意离开农场,虽然农场的工作量很大,每天都干得精疲力尽,但伙食不坏,而且照顾老娘也很方便,但他老娘觉得庄稼人难得有个进衙门当差的机会,骂了他好几次,牛金山拗不过,只得去了。

元老院松江府各个部门的交流衔接出现了严重的脱节。农历二月闹流贼时,对外部门为了刷政绩,使劲宣传松江府的好处,结果事实证明,他们严重低估了难民数量和高估了大明的流动人员管理水平。一开始由元老院组织的运输工作还算有序,可等张献忠打到南京对岸之后,自发前来松江府的流民数量立刻呈现爆发性增长,谁让松江府在下游呢?净化营天天爆满,床位加了三千个还是不够,可宣传部门前面把话说得太满,现在不好把人拒之门外,便只好让那些等待净化的难民在几个专门划出的区域内集中居住。这些人大都没什么财产,吃穿用度全仰赖元老院提供,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让管理人员疲于奔命,在这种情况下便有了到处拉人干活的事。

牛金山的一项重要工作便是维持其中一个营地的秩序,包括分发食物和组织难民打扫卫生什么的,同时他还要辨别口音和行为异常的人,并报告警察局。

这一天他又在组织难民清理出一块空地,因为上面说因为明军南下,东边又有几千人逃过来了,安置场地、卫生防疫工作都要先做起来。在山东登州站的事情之后,元老院对老鼠、猫狗等容易携带跳蚤的动物都非常警惕,组织了几次清理动物灭杀跳蚤的工作,难民携带的动物都要统一处理。

忽然,一只野狗从前面的草丛里跑出来,牛金山一看,立刻让人打狗。这不光是他对狗的厌恶——在工作队时他曾经被狗害得大出洋相,也是元老院出于安全考虑的做法。

曾经和牛金山共同在浦口执行任务的那个治安军副连长死了,死因是狂犬病。虽然他注射过疫苗,但似乎是失效了,此事引起了军队和卫生部门的大扯皮。从此以后元老院治下不在管理范围内的野狗便遭到了无情追杀,从无例外。

一块石头狠狠的砸在了狗身上,把它砸了一个趔趄,它还想逃跑,可接着一柄铁铲便拍在了它头上,野狗口鼻流血倒了下去。一个人把野狗提起来,笑道:“今天可以好好吃一顿了。”但他的话立刻被其它人驳了回去,因为打过春的狗不能吃。还有人提出把狗皮扒下来,但这是条癞皮狗,牛金山又害怕传瘟,最后还是把它囫囵扔进了沼气池。

南下之后祖宽一直气不顺。关宁军在去年的行动中损失惨重,除了宁远城和山海关还算保下来了,其它地方几乎被后金洗得干干净净,他自己的财产也损失不小。可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打发着南下剿灭流贼了。

这事祖家人谁也不愿意去,不趁现在赶紧做些生意回回本,难道还要把好不容易留下来的那点本钱赔光吗?可朝廷那头也得应付一下,辽东出身的曹文诏打得还不错,关宁军一点战果没有就说不过去了,最后决定让祖宽带两千人去,谁让他是祖家家奴呢?

按照洪承畴的说法,众将应该去信阳会齐,可祖宽不想去,流贼在河南走了好几圈了,去信阳的路上能得到多少接济谁也说不清,反正发财的希望不大。于是他就在运河上慢慢磨蹭,一直磨蹭到淮安府。

因为洪泽湖里的水匪最近一段时间很是嚣张,运河上也有些不安宁。虽说朱大典现在兼管着运河,但山东境内的运河已经够他头痛了,实在没精力管南边。淮安府希望祖宽能做些事情再走,祖宽便借故留下了,同时还向洪承畴表示水道不通,暂时去不了信阳了。不过他在淮安府一呆半个月,东边去了,南边去了,就是没向洪泽湖边走一步,反而是不停的骚扰地方,把没跟关宁军打过交道的淮安府悔得肠子都青了。今年漕运压力极大,官府本来是想让他们保护漕粮运输的,谁知漕粮他们是不敢动,却把百姓祸害得动辄家破人亡,跟他们一比,去年南下的杨御蕃简直就是圣人再世了。眼看着再这么下去自家官帽不保,淮安府终于咬咬牙,花银子请祖宽西去。祖宽也觉得不能老捏一个柿子,便答应了。看到这些兵匪难分的丘八终于进了淮河,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淮安府是放心了,可混天王把心提起来了。之前在和州滁州等地,收获的大头都被张献忠拿走了,他总觉得自己吃亏了。又见吴地将怯兵弱,便动了再去发次财的心思。到了洪泽湖之后,他倚仗手中的澳洲快枪和银子,收编了湖中不少水匪,带着他们一块发财。把湖边各县,尤其是宝应县闹得鸡飞狗跳。可这祖宽进了淮河,情况立刻变了样,这人手里的澳洲快枪比混天王的还多,士卒又凶悍,几次交手,混天王都没占到便宜,折损了许多人,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是他的嫡系,但面子上也不好过。而且他的人水性不佳,水上打仗还得靠水匪出力,不能太让他们寒心,便派人手在女山湖入淮的地方准备干一场。

祖宽的日子也难过。不能继续发财让下面的大小军头们满腹牢骚,为了保持战斗力,他把自己应得的一部分财物——主要是官府给的银子也分了下去。好容易把人都安抚好了,算算从出兵到现在,他一共只收入了不到四千两,这点银子够干什么?

听说凤阳已经被抢成了白地,估计也没什么剩下的了,想发财,就得趁早,祖宽自从进了淮河,两只冒着绿光的眼睛一直到处乱瞅,也安排了家丁在哨船上时刻注意有没有发财的机会。岸上虽然有些斥候,但这里水道太多,骑马的斥候用处不大,主要还得靠船上的眼睛。

上船下船毕竟是个麻烦事情,关宁军的水战水平又不太过关,祖宽便让一支大约五十人的快枪队在最前面的哨船上,看见岸上目标便可以快速上岸,就算是水上目标,在岸上也比在船上准确得多。他们用这种方法抢了好几艘货船,洗了十来个村子,不论是收获的钱财还是遭受的抵抗都比在宝应县的时候改善了许多。而且对于那些水匪,这种打法也可以很好的保全自己。在战斗中,祖宽惊奇的发现水匪竟然也有澳洲快枪,虽然数量只有几枝,开枪的人也没有受到什么训练,从头到尾一发子弹也没打中过,但也让关宁铁骑精神紧张。

从俘虏口中得知他们的枪都是流贼从官军手里夺来的,祖宽仰天长叹,南边这些官军都是猪吗?这样的利器都保不住。不过也暗自庆幸,要是那个什么混天王把手里的枪都拿出来跟他拼命的话,说不定还真有些麻烦。

船队来到女山湖口时已经是下午了,哨船报告说从湖口的洪山头往里边不到十里有个镇子,祖宽便决定在此处歇息一晚。按照老规矩,还是家丁先进去打扫打扫,不过这次镇里的哭喊声没持续多久就平息了。家丁报告说镇里房屋不少,但人口很少,祖宽觉得奇怪,这时忽然听见湖口处有枪声传来,他知道不对,连忙让家丁回头。

半路上他遇上了后队前来报信的人,问过才知道事情经过。原来混天王带人埋伏在洪山头,见他们都进了湖,便出来偷袭守在湖口的后队,谁知祖宽在后队也留了五十名快枪手,一通射击之后,意外的击毙了混天王本人。本来这家伙躲在半里以外,可不知道是哪一发子弹歪打正着建了功,混天王周围的人都没事,偏偏他中了弹,当场就咽了气。

祖宽哈哈大笑,想不到老天爷也这么帮忙。因为担心湖中还有残匪作乱,他命关宁军离开女山湖,在湖外宿营。等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天已经快黑了。这时有人报告说上游下来了两条小船,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但应该不会多。祖宽觉得蚊子再小也是肉,送上门的肉不吃就对不起祖宗了,便让前队那五十名枪手前去挣点外快。可哨船刚拦上去,那两艘小船上乒乒乓乓一阵枪响,五十名枪手立刻去了一半。

祖宽在后面听见声音就知道惹了大麻烦,他赶紧让人前去增援,可对方打得太狠,哨船都没法靠近,还沉了几艘。按照关宁军的惯例,此时应该脚底抹油了,大家便纷纷掉转船头。小船很灵活,反倒是祖宽的船因为个头大些,掉头慢,被落在后面。眼看敌船越来越近,祖宽带着亲兵在船头射击,想阻止对方,可惜船身摇晃下的准头实在没法看,在对方的弹雨之中很快就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祖宽见势不妙,脱掉铠甲(这铠甲还是从鞑子手上夺来的),跳上一艘小船想逃命,结果没划出多远就中了弹,连小船都被打碎了,只能抱着一块木板顺水漂流。

……………………


在大明朝廷和元老院之间悬而未决的问题里,起威镖局也是重要的一部分。

在崇祯七年的动荡之中,各地的起威镖局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失,虽然主要负责人基本完好无损,但一些非重要人物和财产没能全部保住,随着战事进行,这些人渐渐被营救出来,但也有不少人没能等到救援或者救出来时已经残了。事后补偿的问题大明朝廷装傻充愣,除杭州外的各地官府也一直不予理会,大明没有官府向镖局赔钱的道理,他们也不承认起威镖局是澳洲人的产业。而且很多地方,尤其是北方,动手的多是当地地痞或者有仇的镖局镖师,官府仅仅是善后,自然可以说不关自己的事。

春节过后,随着局势的平稳,元老院开始着手恢复起威镖局的运营网络,但由于起威的布局中很多都在元老院的势力范围之外,恢复工作很不顺利。晋商们和元老院的生意做得不错,但他们大多和其它镖局有长期合作,不太愿意扶持起威,而且起威镖局也是各地儒生的重点冲击对象,和他们合作可能会对生意不利。现在只有运河南段的镖局在伏波军的武力威慑下能正常运营,北段的临清州等地在各种干扰下一直没能恢复正常营业。

这次杨公公去凤阳,被元老院看作在北方恢复起威的契机。凤阳当地已经被摧残得差不多了,在当地建起威的分号没有别的地方那么麻烦,而且还有杨公公这个官方后台。虽然战后镖局的生意不可能好,但元老院本来就没指望他们赚银子,只要把情报网络搞起来就好。为了应对淮河流域可能的乱局,派往凤阳的人都经过了严格挑选,可以说都不逊色于伏波军战士,武器装备也得到了一定的加强。

凤阳的起威分号建立得很快,江山还以此为基地,不断向周围地区伸出触角——兵灾之后找些没吃没喝的人很容易。不过很快电台就罢工了,当地负责人只能去淮安府换领新电台。结果在半路上碰到了祖宽的关宁军。

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一艘小船缓缓的靠上了秦淮河的码头,两个年轻人步履坚定的踏上岸边的土地。

王参之和王夫之在衡阳听到东林复社声讨髡贼的消息后也赶来参加,可他们离得实在太远,来到南京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吴蕃昌在牢里没有受什么罪,有范景文、祁彪佳和侯峒曾等人力保,大病初愈的张彝宪没有把事情做绝,大太监也借此机会向外界展示,自己并没有像谣言说的那样被髡贼收买了。至于小民们最关心的髡贼报复,则是雷声大雨点小,除了刚开始有两艘大得吓人的火轮船来到龙江关附近的江面上游荡了一阵之外,只是在报纸上抗议了一下而已。至于背后有没有什么交易,就不是小民能知道的了,反正太平日子还能接着过,大家就很满意了。

对这样的状况,儒生们很不满意。髡人杜雯一文骂尽古今儒者,他们要是能气顺就有鬼了。可张溥强力压制了吴应箕等人的异动,温体仁又在准备对钱谦益下手,众人没有了主心骨,没法再组织大动作,只能暂时隐忍不发,以待天时。

就在王夫之兄弟来到南京的第二天,从北边传来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祖宽在前去信阳的路上,被髡贼的快枪击中落水,勉强上岸后伤发不治。消息的真实性应该不用质疑,这是现管着漕运的朱大典发来的。于是南京的儒生们又一次群情激愤,但这次他们除了写一些声讨的文章外,并没有发起其它行动,因为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髡贼(其实是驻扎在浦口东边的日本治安军)渡江来到南京城外,免费分发江南日报的增刊,上面详细披露了祖宽死亡事件的经过。当然,文章还是做了一些必要的改动,比如把打死祖宽的人说成是购买了澳洲武器的镖师,以及把镖师们先开枪说成是被迫还手。

这些文章造成了严重的思想混乱。儒生们虽然竭力斥责这些文章是颠倒黑白,但他们自己的文章虽然文采华丽,却空洞无物,不如报纸上的内容详细生动,且印刷数量既少,质量又劣,实在吸引不了多少人看。造势不成,便有人建议去城外找髡贼闹事,但被否了。大家还没活够呢!

王夫之年纪太小,且是初到南京,不敢随便说话。见众位天下传名之士竟然对髡贼畏之如虎,只在妓女们面前摆出名士风流的样子,心中失望,便在南京城里胡乱走走。一天走到三山街附近时,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这个人行动间有些缩手缩脚,容貌和衣着都很平常,一看就是个市井小民。在街口和王夫之撞上之后,见对方一副读书人打扮,连连赔罪。王夫之没有在意,止住了喝骂的小厮,挥手让他走了,见这个家伙边走边脚底下拌蒜,还觉得有些好笑。

刚一抬脚,发觉脚下有些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卷手写的文稿,大约是刚才那人身上掉的。王夫之回头要喊那人,却已是不见了踪影,便打开文稿来看。看了三五行,他身子一颤,这不就是那个髡人杜雯的邪说吗?想不到竟有人私下通髡!因为来得晚,他之前并未见过此文,今见其污蔑圣人,脸登时气红了。

回到下处,他本打算把这东西交给复社诸人,好追查此人,却忍不住又打开看了起来。说来也怪,这文章全无半点文采,他却越看越是投入,看完一遍又回头看第二遍。最后吁了一声:“竟是如何想来!”把纸又收了起来,当晚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

……………………


张彝宪收到朱大典的消息后立刻向瓜洲派出密使询问情况,得到澳洲人陈述事情经过并保证没有起兵打算之后,他立刻派人向崇祯皇帝报告。至于城里那些人的小动作他并不太放在心上,为了保住朝廷的财政收入大局,他和张溥都不会让那些书生超出澳洲人能忍受的底线。这是上次烧报纸的应急处置后两人的默契。

可惜张彝宪的报告到得太晚了。在祖宽的死讯传到北京之后,迫于曹化淳、朱大典和一众北方文官共同努力形成的朝野压力,崇祯皇帝同意将一部分明军调到东边来确保运河的安全。由于曹文诏和卢象升等人都暂时不能脱身,最终决定将京营调至运河,由朱大典指挥,卢九德监军。去年后金入关时孙应元他们打得不错,今年又装备了新买的澳洲快枪,崇祯还是比较相信他们的。虽然温体仁私下向皇帝表示,担心此举可能刺激髡贼,但在大义之下他无法公开反对。

不过就在朝廷商量好的第二天晚上,一封电文摆上了江山的办公桌。电文里详细列出了崇祯皇帝的出兵计划,甚至还有沿途供应粮草的安排。这种大规模调动军队离不开商人的支持,晋商们的消息甚至比兵部下面的一些官吏还要灵通。

“这个朱大典为什么要把我们说得那么危险呢?他应该知道事情真相啊。”江山对朱大典的做法有些看不懂。

“或许是登州那边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李炎在一旁说道,“张焘现在完全倒向我们了,他必须想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向朝廷要兵也说得过去。”

招远的春天来得很迟,但总算是来了。

二百丈长的坡地上,墓碑和坟头排得密密麻麻。这里躺着的多是没有挨过去年那场瘟疫的人,有山西人、北直隶人、河南人,不过最多的还是东三府的本地人,许多人怀着过上太平日子的美好愿望来到这里,却只能静静的躺在小盒子里,有的还是全家一起。不过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并没有多少怨恨,就算失去了亲人。乱世的人命贱,能有个葬身之地,不用曝尸荒野就已经很难得了,何况这里既整齐又干净,还专门有人定期扫墓和供花,哪怕全家死绝了也不会被拉下。唯一让人抱怨的是火葬的方式,这怎么看都有点挫骨扬灰的意思,虽然没有真的扬灰,不过连个全尸都没有还是让人心里不对味。只是大宋官府里的人死了也一样要烧,还说害瘟死的人不烧会传瘟,小民心里再不舒服也不敢乱说。

三个人走在墓碑之间,前面是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神色都有些郁郁。

朱鸣夏的身体去年年底康复了,但有些人却没有他这么幸运,干部和伏波军战士死了会把骨灰带回临高安葬,乡勇们则葬在这里。有几个朱鸣夏很看好,有希望加入伏波军的乡勇苗子也没挺过来,这让他很痛心。

后面的两个人之一是谢耀,他在山东收的两个徒弟也染上鼠疫死去了。这场灾难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唯一不平等的是医护人员,他们承受了远超平均水平的感染率和死亡率。由于没有足够的准备,前两个月里制药厂没能及时生产出足够的链霉素,这让医生和护士折损了一半人还多。看着周围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去,谢耀坚持工作的同时也做好了一命呜呼的心理准备,还给儿子谢澍写信交代了后事,不过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大爷竟然奇迹般的平安无事,他接触的病人可是所有人里面最多的。后来随着新的医护人员、药品和防护服装的到位,情况开始好转,各项疾病防控工作也走上正轨。现在他身旁的这个叫吴有性的人便是那时来的。

吴有性不是归化民,他是大明的医生。在别人谈瘟色变的时候,他却自己跑来山东给人治病,无意间听人说起招远的事情,便过来看看情况。当他发现澳洲人的治疗效果远远强于自己时,便不顾可能的非议,毅然找到谢耀请求拜师。谢耀在请示了鹿庄主以后,便以传授澳洲医术的名义,把他忽悠到自己手下做劳力。因为两人年纪差不多,谢耀实在不好意思让吴有性管自己叫师傅,便以平辈身份交流医术。虽然澳洲人的医理和大明迥异,常常把吴老先生整得一头雾水,但他悟性不低,在做牛做马了几个月之后,竟然能独立处置一些病例了,还将自己拟的一些药方结合澳洲疗法用在治疗中,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离开公墓之后,三人在路边道别。

“谢先生,半年来悉心指教,临别时又蒙赠药大恩。在此多谢了。”吴有性深深一揖,谢耀连忙扶住。

“不敢当,又可兄才气极高,半年来切磋医理医术,某也大有收获。此去德州,还请万事当心。”谢耀也很感慨,论经验论悟性自己比起他都大为不如,若不是澳洲医术精妙,自己哪有受这大明国手大礼的机会?

由于防控工作得力,今年开春以后招远没有新发现的人传播鼠疫的病例。不过在去年山东最严重的爆发地德州,疫情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随着天气转暖,肺鼠疫有所缓和,但腺鼠疫又卷土重来。鹿庄主害怕疫情蔓延祸及自身,打算帮助当地做些事情。但此时朱大典总督漕运,在淮河以北运河各处均严防髡人,元老院的医药不能入德州。幸好吴有幸听说后主动请缨前往,他是明朝人,并未髡发,应当没有什么阻碍。临走前,他又推荐了自己的几个徒弟来此学习澳洲医术,他自己毕竟上了年纪,对这种几乎相当于从头开始的学习有些吃力,年轻人或许能有更多的收获。

……………………


洪承畴在信阳大会诸将后派大军南下,意图把进入湖广的流贼一网打尽。虽然曹文诏在随州打了个胜仗,但由于机动性上的差异太大,被张献忠等人甩掉,不得不再返回河南。这时发生了一件事,邓玘率领的川兵因长期被欠饷,加之离乡日久,不愿再作战,在襄阳发动兵变,邓玘身死。朝廷指派秦翼明统领其部下。

本来张献忠和老回回已经打算和其他人一样北上河南返回关中,但因为襄阳出现的漏洞,利器在手的流贼们决定硬闯勋阳防线。

“大哥,咱们真的要去会那个卢阎王吗?”走在谷城往西的路上,张一纯忍不住问他的大哥张可望。

“怎么,你有了这么几百只澳洲快枪,胆子还变小了?现在别说卢阎王,就是真阎王,怕也对付不了你。”

滁州之战后,张献忠把所有澳洲快枪的指挥权都交给了张一纯。但是张一纯总觉得训练时间不够,这种利器的效果还不能充分发挥,对打硬仗心中无底。而且在张献忠大方的交给老回回一百五十支快枪之后,他手里总共只剩六百支能用的了。不过,战斗即将打响,他再不安也不能改变了。抚摸着胯下战马的鬃毛,张一纯和他的火枪兵向着远处巍峨的大山走去。

两百多万的军饷缺口沉甸甸的压在崇祯皇帝的心头上。

本来就是勉强支撑,去年髡贼还在江南和广东捅了两个大窟窿,今年凤阳之事一出,朝中文官们多鼓噪着要他行仁政,蠲租税,可去年的漕粮还大半没有入京呢,这仁政怎么实行得下去?眼下流贼又窜入湖广,他不得已将大笔钱粮留在湖广,北方的各处边军今年将格外难熬。

他伸手拿起一本奏折,是张彝宪的密折,崇祯有些不愿意看到这个名字。到去年为止他还自认为是一代明君,可有哪个明君是被贼寇扒了祖坟的?他不得不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以至于招来老天的责罚。想来想去,最近也就做了两件事有可能,一是撤去各处太监,二是和髡贼议和……不,不能说是议和,只是不战不和,是不是因为这事呢?

不管怎么说,奏折该看还得看。打开一看,竟然是髡贼提前缴纳了今年的正赋和加派的消息。竟然还能提前缴纳?崇祯有些纳闷,仔细一看,原来是髡贼把去年抢劫扬州、嘉善等地的所得缴纳了一部分作为松江府的赋税,难怪能提前了,张彝宪在折子里也是显得很窝火。皇帝心里一憋屈,就想把折子摔在地上,可转念一想,张彝宪平时不是这么办事的,就算生了一次大病,也不该彻底转了性,拿这事给自己添堵,便又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一遍。原来是这么回事!

髡人此次连广州府的赋税也一并交了,从广州至扬州,不过用了十天,且钱粮齐整,并无漂没之事。崇祯不由沉思起来,海上行船快捷,耗费又省,且髡人既不贪渎,做事又极妥当,若是真能从海路将本色折色运至大沽,应当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可是这髡人真的能信吗?一旦真被他们把持了漕运,那自己就只能看髡贼脸色办事了。他又想到去年扶乩的结果,张天师的弟子应该不会蒙骗自己吧?难道真的要跟髡贼议和?

还有,这是密折,可张彝宪偏把文字写得如此隐晦,这是要防谁呢?他斜眼看了看下首的曹化淳。运河的利有多大,崇祯虽在深宫也有些了解,去年髡贼起兵的来龙去脉更是让他印象深刻。海运虽好,但朝堂要是乱了,遭殃的还是自己,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缓图。前几天那个姓李的就是求进心切,太过急躁,把朝堂变成了菜市场。想明白了这一点,崇祯不动声色的把张彝宪的密折放下,打算明天悄悄跟温体仁商量一下。

第二天,出乎崇祯皇帝意料的是,听明白意思之后,温体仁表现得有些奇怪,好像是震惊和恐惧,接着这位自己非常信任的首辅便表示了委婉的拒绝。难道以清廉闻名的他竟然也跟运河有牵连?

温体仁额头上已经冒汗了。皇帝这不光是要他当秦桧,更是把他往绝处逼啊!崇祯看不清,他却是一清二楚。虽说他自己没伸手拿多少好处,但漕运总督这个位置在官场中的份量可是极重的,这个位置上坐着谁的人,谁就能有足够的能量把一大帮人拉拢在自己身边。当年他和王应熊为了把这个位置抢到手,可是跟周延儒争夺了很久。也正是杨一鹏坐在这个位置上,温体仁才能比较容易的团结了一批人跟东林和复社争斗。如果他把这个桌掀了,所有人都会和他反目成仇,哪怕他再有圣眷也没法再在官场上呆下去了。

说到底还是没钱闹的。要想转移皇帝的注意力,就要想办法弄钱。幸好这些天温体仁做了些功课,除了预定中的加派,他给皇帝出了个点子:收矿税。崇祯一听脸就黑了,不带这么打脸的好不好?见大老板脸上乌云密布,马上要打雷下雨了,温首辅赶紧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此矿税非彼矿税,是专门针对髡人的,不设矿监,不收实物,单收银两,且只按年月,不看产出。崇祯不解,温体仁便详细解释。

原来元老院占了松江府后,准备了大片土地,眼下正大面积种植棉花,可作为基肥的磷肥有些紧张,企划院便打起了锦屏磷矿的主意。虽然现在还没有人注意到那里,但想在海州开矿依然会有许多麻烦,这时便有人想到以缴纳矿税换取明朝官方的认可。

接到家乡传来的消息后,正苦于没钱的温体仁派人便和元老院的使者进行了密谈,谈出的结果是元老院以十万两的价格获得海州三十年的采矿权,每三年付一万两,地方官府不得为难元老院。这会他便把这个事情向崇祯交代了。

崇祯听到有钱拿,精神大振,不过一万两太少,对现在的局面是杯水车薪,温体仁说髡人还对多处矿藏有意,如果全部开采,一年几十万两是没问题的,崇祯被他忽悠了好一会,终于暂时不提让髡人包揽漕运的事情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张天师的儿子被山贼捉走的消息没几天就在齐云山下传开了。

虽然当天玄天太素宫没有让搭醮的人来做法现场,但山上可不是只有道士和他们的家人,像凌駉当天就正好带着友人在山上游玩。山贼下山不久,他就派了一个家仆下山报信,但因为山贼行动很快,金声听到消息后虽然立刻出动,但还是扑空了。

毛五他们只带随便走了一些银子,没有带粮食。临走时他放话要道士们在半个月内运一百石,两个月内一共运送三百石米到宁国,还有五百两银子,不然张小天师便小命不保。道士们把情况报告张显庸,张老天师立刻放下一切事务赶到徽州。和跃跃欲试的江天一不同,张天师对大明乡勇根本信不过,坚决不许动手。他心里只盼望沂州的张真人能给他一个好消息。不过信使一来一去就得一个多月,现在路上不太平,运气不好三个月也到不了,所以他现在一门心思准备钱粮。

但这事让本来就和道家不是一条路的儒生们非常不满,这伙山贼已经做下许多大事了,在这附近方圆百里已经闯出了名气,假以时日,让他们收服了左近各个山头,定会像江北那些流贼一样成为天下大患,现在他们人还比较少,岂能轻易放过?既然这个欺世盗名的张道士说不通,他们便打算自行其是。

半个月转眼即到,经过联络和协商(诉苦),山贼们同意把粮食减半。在运粮的民夫后面,江天一带着几个人远远的跟着。在一个山口的小村,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伙贼寇的模样。虽然只有二三十人,但这些人和他以前见过的各路贼寇都不一样,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并没有对交粮的民夫肆意打骂,反而很和气的跟他们说话,看他们辛苦,还有人给他们递水,见有人摔倒了,贼寇们还上去搀扶。也有几个人对民夫不那么客气,有个人还想拿民夫的烟袋锅子,但马上就被一个头领模样的人狠狠的踹倒在山路旁边,接着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拳脚,打完了还被拖到那个民夫身边赔不是。

江天一心里寒气直冒,这伙贼寇在收买人心,其志不小啊。而且他们行动间很有章法,不像是乌合之众,要是大股贼寇都是这个样子,自己手上的人能不能打得过还得两说。他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不过想到金声对他的期望,还是咬牙继续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两顿饭工夫,山路开始变陡,在一些险要地段,山贼还设卡拦路,见实在混不过去,江天一只得悻悻放弃。

“让他们好好看看,把该看的都看清楚了。”毛五对着身边的几个人说着。

“可是他们要是都看清楚了,回去跟官军说,怎么办?”三子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事,就官军那个样子,你请他来他还不敢来呢。”毛五一脸从容淡定。

“那个,五哥,咱们现在有粮食了,您看是不是再多招些人手?现在连一百个能打的都没有,实在有些寒碜啊。”三子从小就想当大将军,手底下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不行,先把咱们现在的人练好了,再来添人口。练兵的事情,你还得多注意那个胖子,他的法子虽然好使,但也不能全交给他。”毛五又转头对石头说,“你把那个叶嚣盯紧些,他毕竟不是跟咱们一块的。他的那些人要是犯了规矩,一定不能手下留情。”

民夫们背着粮食走了很久的路,到了一处村子。村子内外种了许多核桃树,人气很旺,男人女人都很多,小孩子也不少。每个人都不闲着,有的做农活,有的砍柴,有的做衣服打草鞋,几个铁匠在叮叮当当的敲着什么,还有些孩子拿着树枝在沙上或石上写字,让民夫们看着很惊奇。

“你们这还有教书先生?”一路上这些山贼都很随和,让民夫们胆子大了许多,一个人便问道。

“是我们大头领教的,他可是个有学问的人。”“是啊,除了小孩子,别的人愿意学他也教,还不收东西。平时也爱跟我们讲讲道理。”提起头领,山贼们都显得很自豪。

“还有这样的好事啊?”民夫们都显得有些难以置信。有个上了年纪的便摇头叹道:“识文断字,考个秀才岂不是好,却为何做了……”话没说完,见同伴们愤怒的眼神,这才猛醒,背上登时湿了一片。

山贼们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记起毛五的嘱咐,也不敢发火,只得把平日里头领讲的道理搬出来:“头领说,就是考上了功名,也不过是帮着大户欺压穷人罢了。他想做的是让穷人识字,不受欺负。他说他师傅当年就是这么教他的。”民夫们虽然不信,却也不敢再说了。

到了存粮的地方,民夫们交了粮食,见粮囤里很满,他们都很羡慕。现在正是青黄不接,家家穷得揭不开锅,看着这些粮食,都很眼红。

天色有些晚了,山贼们便留下民夫们吃饭。让民夫们惊奇的是竟然有肉,虽然每人只有一小块,但对长期吃不饱饭的人却是无比的美味。给他们分肉的女人说,今天猎到了一头野猪,村里人人都有肉吃。老人、女人和小孩子分得少些,成年人和半大小子分得多些,民夫们是按照成年人的份量分的。

见民夫们吃得香甜,远处一间房子里的毛五得意的笑了。这些人回去以后会帮他传名的,等到有人过不下去了,自然会想到这个村子。幸好去年夺来的这个村子情况不错,不然也演不出这场好戏。

胖次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今天又吃到肉了,还有猪下水炖的汤,他吃得很香。吃完睡觉时,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上次吃肉是过年的时候,再上次呢?好像还是当治安军时的事情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始终不能忘记元老院一日三餐,鱼肉常有的生活,忘不了元老院的香烟和糖果,也忘不了高雄营地外那些“黄票”。他不止一次的梦到过自己回到了元老院治下,痛痛快快洗过热水澡后躺在没有虱子和跳蚤的干净床铺上。可每次梦醒之后他都不得不面对一天两顿的糟糕伙食和肮脏的卫生环境,虽然他已经用在元老院学到的东西换来了比其他人稍微好些的条件,但和元老院一比仍然是天壤之别,比如这里永远不会有牙刷和卫生纸。

不是没想过逃走,但他既胖又不怎么会爬山,连那个走路总是一瘸一拐的家伙都比他爬得快,而且是快得多。另外,对身边这伙人的残酷他深有体会。这个村子就是去年下雪的时候占的,当时头领觉得这村子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便带着他们把原来的村民都抓了起来,经过一番他不愿意回忆的拷问,原来村里过得罪舒服的人统统掉了脑袋,其他人也都被搬去别处了。他已经能听懂许多当地人的话了,也知道头领派人盯着他,要是逃跑失败,他的下场不会比掉脑袋的原村民好。

再说,投名状已经交了,就算成功的逃回去了,也不敢说元老院会怎么处置自己。想着自己前途无亮的未来,胖次无声的流下了两行热泪。

……………………


同一片夜空下,在遥远的关外,也有两个人为了自己的命运夜不能寐。

为了获得人口补充八旗的损耗,皇太极下令向北方用兵,铁岭的那只秘密部队也被拉出来上了战场。因为从范永斗等人那里只买到了一百多支澳洲快枪,还是比较差的南洋式步枪,到货的时间也比较晚,这次两个教官只带了三十多个完成了基本射击训练的人出来。

一开始这些人的表现还是可以的。排枪很快就粉碎了部落的正面抵抗,可当对方钻进林子放冷箭时,射击无效的士兵们在逼迫下出现了各种丑态,有人扔下枪逃跑,被当场斩杀,有人怎么都装不好子弹,甚至把子弹洒了一地。当教官向皇太极请罪时,皇太极表现得很宽和,只是勉励他们继续努力。不过等回到铁岭后,两个教官很快被拆分开,一个还是教这些汉军旗人,另一个则被调去训练八旗的女真士兵,而且他们都被安排了女真人的主管上司,不再是说一不二的主官,也不能再有特殊待遇(比如说按时洗澡什么的),这让他俩十分惶恐。

自从多尔衮送回玉玺之后,皇太极周围的人心气都非常高。他自己也觉得非常的兴奋。

有了故元的玉玺,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统一漠南蒙古,马匹和人力都会更加充足,蒙古八旗的编组也可以彻底完成了,今后进攻大明也能更加方便。回想刚继位时的多面受敌,内外交困,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不正是上天的安排么?现在察哈儿已平,朝鲜国小民弱,大明又受困于流贼和澳洲人,照此看来,将来问鼎中原也是很有机会的。只是在这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筹划准备,还有许多东西隐藏在迷雾里,澳洲人就是其中最让他看不清的一个。

最近有一个细作从广州成功的进入了临高,根据他和其他在广州等地细作前后发回的消息,澳洲人是前宋后裔,这次进攻大明是为了收复故土。但这故土会收复到哪一步?是到淮河大散关为止,还是要恢复河北,甚至幽云十六州?不管怎么说,只要是宋人,就不会对金国和女真这两个词有任何好感。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应该考虑改个国号和族名了。

当然,只改名号肯定是不够的,换作是他自己,也不可能在收复幽云之后就此罢手,最后大金肯定会和澳洲人为敌。好的澳洲快枪听说能在两三百步外洞穿铁甲,正面硬冲肯定不行,大金铸的炮也肯定比不过澳洲人的大炮。不过广东缺马,江南也没有多少马匹,要想在河北或者关外战胜澳洲人的枪炮,必须改变现在的重步兵战术,尽快建立压倒性的骑兵优势,所以从现在起,要严格控制和澳洲人的马匹交易规模,哪怕是能用马换大炮也不放松。另外,入关的事情必须抓紧了,不然等到澳洲人打过了黄河,自己还在长城纠缠,那就拣不到大果子了。虽然这次多尔衮进长城转了一圈,但还是不够,现在关宁军缺钱,或许可以再给祖大寿写封信,看看下半年能不能再进长城做一次大的。

多尔衮的心情很愉快,他让人悄悄的用一千匹蒙古人的马换来了两百枝澳洲快枪,这让他的计划又多了一些实现的可能,王朴这个人还是很知趣的。可惜这种生意只能做一次。他还秘密询问过张家口的商人,能不能给他弄来那种有那个“膛线”的澳洲快枪,得到的答复是很难,不过可以试试。如果这事能成,那失去多年的东西就有机会夺回来了。

要不是那些澳洲人太难打交道,也用不着来便宜这些晋商。不管他进了多少香烟之类的澳洲货,也换不到对方一支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榆木脑袋?幸好大明还是有明理人的。

“这就是卢阎王的兵吗?”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张云枝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叫声,还是使劲挥舞着膀子猛跑。

第一次带着一队人出战,张云枝盼望着像他大哥二哥那样杀出个威风。可还没等他看见敌人,就见一队队败兵倒卷下来。他不甘心就这样被人打败,还想上前拼一下,可山道狭窄,他的小队很快就被冲散了,他自己也被挤倒在路上站不起来。忍受着别人踩在身上的疼痛,他拼命的钻到山壁边勉强站了起来,但前面跑来的最新一股溃兵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二哥张一纯号称无坚不摧的澳洲快枪兵,进军时走在最前头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平时的威风样了,一个个跑得脚不沾地,有些人连那金贵的澳洲快枪也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忽然山上射下一丛箭矢,几个冲得最快的快枪手中箭倒地。接着几乎是从张云枝头顶上冲下一队明军,截住败兵去路,他们的阵势并不算严整,但厮杀却非常凶悍。张云枝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赶紧悄悄的沿着山壁往山下挪动。眼看要挪出明军视野了,脚底下啪的一声,踩断了一根树枝,接着几个明军便扭过头来。

胸膛似乎要炸开了,离喊杀声也远了,应该逃掉了吧?可一回头,后面还有七八个明军追在。张云枝心里大喊:那么多军功摆在路上,犯得着追我这个孤鬼么?他却忘了自己为了显摆,穿着一件一点都不普通的棉甲,别人一看就是将领,不追他追谁?

又跑了一会,张云枝毕竟人小力弱,渐渐跑不动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他把心一横,转身拔出贴身匕首,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准备跟扑上来的明军搏斗。可惜变声期的公鸭嗓子一点气势也没有,明军士兵看出他是个雏,嬉笑着围过来。

正在这时,快枪兵那边传来一阵轰鸣,几个明军一怔,张云枝却找到了机会,匕首一下捅进了离他最近一人的肚子里,还顺手夺了他的长刀。剩下的明军见了血,没有被吓住,反而愤怒了起来,一起冲上来猛砍。张云枝遮拦不住,几处受伤,眼看要没命。

这时突然有几十骑出现在张云枝身后的山道上,明军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张云枝虽多处受伤,却死缠着不放,还砍伤了一人。让带队救援的白文选赞叹不已。

白文选和冯双礼都是张可望的部下,张一纯等前军中伏,他二人奉命带各自兵马救援。白文选膂力过人,勇猛敢战,冲在最前头。他根据张云枝提供的消息,击破了明军伏兵,成功的救出了张一纯。

张一纯心里憋屈得很,他的兵刚开始遭遇明军时并没有溃散,虽然在山路澳洲快枪的齐射威力发挥不出来,但也打得对面站不住脚。可明军伏兵一起,他身后的友军转身就逃,他的人也稀里糊涂的跟着跑了起来,败得莫名其妙。要不是他亲率一百人殿后,估计火枪兵就得全军覆没了。

“这群髡贼真是该死!”卢象升一拳砸在几案上。

他的面前摆着流贼俘虏的供状,上面写着流贼所用的澳洲快枪是在江浦县买的,代价是流贼掠得的财物和人口。此前有小道消息说去年的汉阳大火和髡贼有关系,现在二贼的勾连让他忧心不已。

这一仗让卢象升见识了澳洲快枪的厉害。他曾经带着将士钻了几个月的山沟,以一万多人打败流贼四十万,斩首万余,自认对流贼的能耐很清楚,可十拿九稳的一仗竟然伤亡了一成多还是让他吃惊不小。他从未遇到如此难对付的流贼……不,流贼还是那样的流贼,难对付的是他们手里的武器。

刚才试过了这种叫澳洲快枪的火铳,和三年前在宣大听到的传闻相比,试验结果毫不逊色。不论是发射速度还是威力,大明没有一种火铳能与之相提并论。他的天雄军虽然善射,却不能持久,跟这种不炸膛的火铳对上,很难不吃亏。在山区还能利用地形,在平原上大概只能依靠骑兵了。卢象升坚信自己和髡贼会有一战,必须尽可能想办法破解他们的火器。

奏折已经递上去了,退敌三万,斩首一千二百,希望这消息能让陛下稍微缓缓气,最近有太多糟糕的消息了。不过想想也不可能心情好吧,奏折里可是提到了髡贼向流贼卖火器的。对这个一直信任自己的皇帝,卢象升抱有很大的好感,也不自觉对各种坏消息有着超过普通臣子的痛心。可惜这次的战果只能到此为止了。流贼退得太快了,未能尽歼,现在他们已经北上河南了。当然这也是在澳洲快枪的威胁下,天雄军不敢穷追的结果。

……………………


就在卢象升和张献忠的人马激战之时,他的同乡陈贞慧在南京迎来了一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

把磺胺丸化在药汤里治好了陈于廷的病症,陈贞慧也因为向髡人通消息而被拿住了把柄,害怕身败名裂让祖宗蒙羞的他不得不定期和髡人见面,告知士林动向。

和他见面的是一个姓林的人,此人并未髡发,言谈举止也都是大明官宦人家的做派,吃喝玩乐之事甚是精通,只比陈贞慧少些文气。每次见面,他都会弄些新鲜有趣的玩意让陈公子领略一番。陈公子丝毫不敢违背,因为他知道澳洲人的厉害。

在江南日报的事情之后,虽然上面没有人敢做什么,但有许多士人自发的起来抵制这份髡贼的报纸。一些人自己出钱办报纸,另一些人买通地头蛇上街,见了卖报的人就打,买报纸的有时候也打,报纸一把火烧掉。虽然髡人很快出手报复,但这些城狐社鼠本来就是消耗品,损失了也不会让士人有多心疼,而且现在兵荒马乱的,总有没饭吃的人愿意做这事。

元老院自然不希望一直做无用功,能斩草除根自然最好,就算一时做不到,杀一儆百也行。但这个“一”躲藏得很好,又不好为了几个人或者几十个人把秦淮河血洗一遍,那样太难看。只得让南京城里各个线人加紧寻找线索。

陈贞慧很不愿意向元老院告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推脱了两次之后,姓林的恶狠狠的用全族性命来威胁,陈公子只好就范。

“消息可确实?”冷冷的声音让陈贞慧身子一颤。“当……当是不错的。他们还找我出了银子。”

把一个小纸团轻飘飘的笼进了袖子,陈贞慧的畏缩让林铭觉得很好笑。“无妨,就算这次弄错了,下次还能再找嘛。他们的报纸上,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甚至还可以写得更激烈一点,不要怕。元老院是明理的,只要是实心为元老院办事,就不用担心身败名裂。”

望着陈贞慧远去的背影,林铭轻轻的嗤了一声。已经上了船还在三心二意,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想当初自己下定决心之后就一门心思跟着首长干了,哪像他这样不识时务?也罢,至少他交代的这几个人肯定跟事情有关系,可以让人挖一挖。

要说不识时务的人,也不只他一人,芊芊的父亲也算一个。本想着元老院也打到江南了,他父亲的心思也该能活络些了。可没想到去了他家,话刚开了个头,老婆的五姨父把脸一板,直接起身送客,李永薰写回来的第一封家信都没启封就被扔了出来。倒是芊芊母亲的娘家人还知道进退,几个后生小子巴结奉承得不亦乐乎,当然,都避着五姨父。都是锦衣卫军官的出身,这人跟人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要说这李永薰的父亲还真是有骨气,虽然在崇祯皇帝搞的减员增效中光荣下岗,但忠君报国热情不减,在伏波军占领瓜洲后还主动请缨守城。只是随着不战局面的形成,他又被解散回家,连柴米油盐都得靠亲友接济。有些事情避着他也是为他好,不然他怕是就得挨饿了。

在伏波军占领佛山之后,通过一番活动,林百户在大明的工作关系被转移到了南京。饷是没有的,所以也没人要他做什么事,他自己也乐得方便,对外情报局可是给他安排了一大堆工作。只是家里的五福捧寿都在临高和芊芊做伴,身边难免寂寞,不免在秦淮河上结些露水姻缘。

他既非东林复社的名士,又无王侯勋贵的家世,在海船上一番漂泊之后,相貌自然也是不中人意得很,与那些一线二线名妓无分,只得跟些庸脂俗粉胡混。

林铭在江宁百户所有个住处,但因不愿跟芊芊的爹打照面,很少去住,反正家财尽有,便在秦淮河上相熟的姐儿那里住着。虽然在对外情报局林首长那里还能领到一笔活动经费,但既少又麻烦,便不去费事了。

上了一艘有些破败的画舫,近日和他打得火热的妓女红儿便迎了上来。红儿年纪已过二十,生得高大丰壮,诸般技艺皆不甚精,相貌在时人眼里也只是寻常。她做这营生多年,早把争名夸耀的心灰了,见林老爷相貌虽不能入眼,举止着实大方,便竭力奉承他。

奉上一盏雨前茶,鲜甜的茶香弥散开来。虽说现在秦淮河上开始流行格瓦斯,但红儿知道这位林老爷自佛山来,一点澳洲货也不敢用,生怕得罪了他。呷了一口茶,林铭正要说话,忽然从河面上传来一阵很大的喝彩声,扭头一看,是一艘精致的画舫正从河中划过,画舫上灯火辉煌。

“却为何叫得这般惊天动地?”林铭问道。

红儿轻轻抿嘴:“这是一对新来的姐妹,姐姐叫卞赛,妹妹叫卞敏。模样尚幼,只是听说琴棋书画俱能,尤其善画。刚来月余,已是小有名气。”说到这里,她的话中已经隐隐透出酸意。

“听这彩声,也不知有多少公子如痴如狂呢。”林铭沉吟着说,“听闻盐官陈公子亦善画,不知他会不会也在那画舫上面……”

“陈公子是否善画奴家不知,不过陈公子现在天天往桃叶渡跑,怕是没功夫去瞧卞家姐妹了。”红儿吃吃的笑。

“桃叶渡?”

“顾眉生现下名声鹊起,上月刚在桃叶渡买了座小楼,成群的公子都在往那里跑,听说冒公子也常去那里。顾媚儿正张罗着雇几个好厨子呢。”

冒襄!林铭精神一振,前面吴应箕他们出头时,冒襄并没有来参与,本以为他是怕了,没想到还有这事。陈贞慧只写了陈则梁一个人的名字,要是以前做大明百户的时候,林铭就把这个报上去交差了,但现在他觉得只是接个头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一心要多挖些线索。这样可以在林首长面前露脸,说不定也能帮助芊芊更快的获得自由。

正想着,红儿的身子挨了过来:“老爷想得这般入神,可是也想去眉楼看看?”林铭定了定神,笑道:“我胸无大才,如何去得?那顾眉我也见过一面,上月史参议过南京,宴上便请了她。我见她相貌也寻常,比红儿可远远不如。”这倒是他的真心话,林铭的口味比较接近元老院,和大明的主流审美观相差甚远。红儿只是不信,带着他下了露台,回房去了。

秦淮河边,新开张不久的眉楼吸引了许多有心人的目光。

髡贼气焰嚣张,不但侵占大明疆土,更欲易华夏道统。众儒生虽奋起抗争,却横遭阉党奸人所阻。钱牧斋避居常熟,张天如苟且偷安,眼见髡贼横行南京内外,无人能制,异端邪说,流布江南,有识之士皆忧心如焚。吴应箕、侯方域、陈贞慧召集众生,仿髡人办报纸,欲扬中华正气,一正视听,然刻印费时,才刊出一份报纸,髡人已出三数份。诗文经典又无髡贼报纸家长里短、奇谈怪论之流诱惑人心。才半月有余,已见不支。此时冒襄自如皋复至,见髡贼髡报大行其道,众人皆不能制,慨然奋起,联合数人散家财召义士,见髡报则焚之,见为虎作伥者则击之,不出数日,南京城内气象一新。士人无不赞叹。

冒襄曾为髡贼所拘,深知髡贼厉害,行事极为小心,不敢稍露行迹,平日里躲在名妓李十娘的寒秀斋里,一应事务皆由自如皋带来的体己人经办。因近日眉楼开张,同做此事的陈则梁与顾眉相熟,便约冒襄几人在眉楼聚饮,并商量义结金兰兼冒襄入复社之事。

义结金兰的共有五人,金坛张明弼、吕兆龙,盐官陈则梁,漳浦刘履丁和如皋冒襄。众人情义深厚,言语投契,更有顾眉钦佩他们的义举,亲自前来奉酒作诗,几个人都喝了不少。冒襄舌头都大了,还嚷嚷着要外逐髡贼,内惩阉党,革新弊政,澄清寰宇,直到被下人扶去歇息了才罢。此后五人天天在眉楼厮混,诗文作了许多,外面的事却不过问。反正那些事情有人会做,他们出银子就好。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一天早上,冒襄想起李十娘,便告别顾眉和义兄弟,离开了眉楼。路上有些报童在卖报,他让下人去买了份回来。果然,现在没人敢在秦淮河边卖江南日报了。虽然这伤不了髡贼根本,却能鼓舞天下士人之心,也让髡贼知道人心向背。

刚入寒秀斋坐定,便听外面一阵喧哗,冒襄遣人出去问,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吓了一大跳,竟是眉楼失火。他心念顾眉和兄弟们的安全,忙要赶过去,众家仆好容易才拉住他。等了一会,前去打探的仆人回报,传闻火起后楼里竟无一人逃出。

冒襄捶胸顿足,知道不对,便想赶紧离开,可没等他有所行动,便听得寒秀斋的厨房后面毕毕剥剥,也是起火了。这一下吓得他手足酸软,一交坐倒在地。正要挣扎起来,却听得前门有人发喊,接着门房处又起了火。冒襄打算冒火冲出,却见两个瓶子似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地立刻燃起大火,门外又传来一片哭喊声。他还想翻墙,但墙下也起了火,一个家仆还想搭梯子出去,可刚把头伸出墙便倒了下来,额上还多了一个洞。

眉楼和寒秀斋的大火,彻底激怒了一众公子哥儿们。

明眼人都知道,这火肯定不是普通的失火那么简单。层次比较高,消息比较灵通的人,更知道此事十有八九是髡贼做的。但官府不下结论,他们也一时没有办法,只能借为几位公子和名妓办丧事的名义想办法出气了。

丧事刚开始办时,城中便有各种怪异不时出现。刚过头七,城内便有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有说髡发之人起火当天在眉楼外徘徊的,有说看见一股妖气从东方入城的,有说江南日报无火自燃,水泼不熄引发大火的,不一而足。不过共同点是都指向澳洲人。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又有做法事的僧道趁机兜售符水真言之类,并放话要降妖驱魔。

此时江南日报上却冒出一则新闻。文中详细描述了眉楼起火前后的现象,借此表示起火原因可能来自顾眉和某人的经济纠纷。至于寒芳斋则是长期的服务态度问题得罪了人,故而遭受报复。文中提供的线索在官府办案中得到证实,在查抄一处地痞窝点时获得了许多纵火的证据。流言一时偃旗息鼓。

之后不久日报上又出现一篇文章,对眉楼遭遇火劫表示遗憾和惋惜。文章表示,作为一个新出现的有品位的娱乐场所,眉楼有独特的气质,有与众不同的娱乐项目,能够满足风流才子(公子哥儿)的物质和精神需求,并创造出大量的文化财富,还能提供逸闻趣事来丰富广大市民的精神生活。它的突然消亡,对整个南京,整个江南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为了帮助江南文化娱乐产业的恢复和发展,广州紫明楼将在南京开设分号,为南京市民和江南才子们带来不一样的文化生活和视觉享受。


第六章


南京城内一片哗然,这当了什么还要立什么的做法也忒无耻了。接下来公布的紫明楼选址更是让人觉得不是滋味:竟是在被焚毁的眉楼原址。可伴随着紫明楼修建工程而来的是之前那队倭寇,秦淮河上的人们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了。


同时开始的是紫明楼的招商募股工作。根据广东的传闻,紫明楼可是能挣大钱的,虽然以余怀为首的士子们激烈的抵制此次募股,但勋贵们却积极购买,连早先受了气的阮大铖和马士英也秘密购买了不少股份。秦淮妓家虽不忿澳洲人的强横,但此等悍恶之人无人敢惹,为保生意不受影响,也多少买了些,求个平安,连媚香楼的李大娘也不例外。


不是没人向张彝宪施压,但张公公不敢去阻止。澳洲人把这南京城渗透得像筛子一样,之前那些倭寇第一次来南京城外时,有个外郭的小吏不让他们进来,当时没什么,第二天晚上全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后下面的吏员不管是为挣钱还是为保命都通着髡贼,至少也是不敢对着干的。眉楼被焚毁后就有人善意的提醒他不能真查出来,否则有可能当一回三宝太监。开玩笑,郑和下西洋好歹是坐自个的船吧!而且他到南京之后积攒的钱财大多在扬州的德隆存着吃利息,只要没有不得已的原因,这笔钱他舍不得拿去打水漂。


再说,就算他愿意舍去家财,吏员也不作对,可澳洲人也不是乖乖听话的小孩子。他们也不用在南京城里做什么,只要再把大铁船往江上一摆,大明还不是得乖乖服软吗?要想真正硬气起来,还得先想办法破了大铁船。


他听说王思任在九江兵备任上练出了五百善于潜水的兵,寻思着或许能有用,便在其回乡路过南京时请他留下来了。王思任虽然快六十了,但依然心热,前面受了不少肮脏气,忽然得到张彝宪的敬重,便把本事都拿了出来,天天操练士卒,心想早点打个翻身仗,好扬眉吐气。可练兵的事情急不得,见到成效以前不能随便激怒髡贼。


在张彝宪一门心思忍辱负重,委屈求全时,从北京传来两条消息。一是曹文诏战死,二是卢象升因击败张献忠的功劳升任兵部侍郎、湖广总督,并接替洪承畴负责剿灭流贼。


曹文诏死得有些冤。


洪承畴担心六个月的期限,指挥有些急躁,而曹文诏因为兵寡贼众,且流贼中也有澳洲快枪,行军非常稳健,以求尽可能保证安全,还把其他人的速度都压了下来。这让洪承畴对他有些不满。为了加快速度,洪承畴命令艾万年、柳国镇等人分头进军,黄土高原上千沟万壑,集中行军实在快不起来。结果他们先后中了流贼的埋伏,都战死了。为了鼓舞士气,同时让这次必定不能完成的剿贼有个体面一些的收尾,洪承畴要曹文诏尽快寻敌交战,并承诺带大军在他的背后掩护。


可洪承畴的人畏敌不前,根本保护不了后背,一条条沟里能走人的口子又实在太多了些,人手不够的曹文诏根本没办法把所有口子全堵住,像艾万年他们一样,很快就被流贼骑兵分割包围起来。因为亲兵都带着澳洲快枪,在人群中非常显眼,曹文诏很快就遭到了重点攻击。张献忠的快枪手们爬上道边的高坎和明军对轰,高迎祥和李自成的骑兵从两头冲击摆不开阵势的明军。曹变蛟和曹鼎蛟在包围圈外,他们赶紧派人去找洪承畴要援兵,可洪督的人根本没赶到预定的地点。结果打光了子弹的曹文诏等不到援军,自个抹了脖子。


晚风拂过华山,在山谷中发出呜呜的回响。思过崖上一个坐着的身影,一动不动。


一声苍老的咳嗽在他背后响起,人影猛然从地上弹起,恭恭敬敬的向声音来处跪倒:“师父。”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徒弟,径直走到山崖边迎风而立。他身上的长袍在风中高高扬起,但他的身姿却一点晃动也没有,像一株松树一样牢牢的扎在悬崖上。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开口问道。


“一百七十二天。”徒弟回答得很干脆。


“你倒是记得清楚。”师傅的声音冷冷的,嘴角却微微向上翘起。


“徒儿生意做得惯了,对数目字总是会多留点心。”徒弟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度日如年吧?是否在心里记恨为师啊?”


“徒儿不敢。为保门派清誉,徒儿甘愿受罚。师傅没有把徒儿逐出门墙,已是对徒儿的大恩大德。”


“好了,起来吧。那件事你虽做得有些不妥,但能保住性命回来,便是大功一件。我华山弟子,心中当时刻牢记,华山派的千秋基业,比什么都要紧!江湖上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人在,什么都能有办法,要是人没了,清誉什么的还能让死人活过来不成?”


黄真从临高回到华山以后,一直说自己事败后杀出重围,偷了一艘小船渡海回来。其他门派虽然心中怀疑,却没有真凭实据,不好说什么。只是没想到几个月后,当初接应不成的苟胡二人也回到大明地界,还拿出了髡贼的报纸作证,说他临阵脱逃,陷同道于死地,一时间江湖上一片责难声。黄真百口莫辩,只得由派中长辈出面,宣布了将对他进行处罚,并遣人至各大门派,尤其是武当派和恒山派赔礼道歉,这才渐渐把事情压下去。


见大徒弟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师傅也不想再训他,便道:“你这就随我下崖去。从明日起,华山派一应大小事务,还是你来管,差的几天以后再说。这半年把你师弟们累得够呛,可他们加起来也没你做得好。”


“可是师傅,这事要是让周国丈知道了,会不会……”


“不用怕他,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华山来。明日交割了山上事务,你二师弟便要下山做事去了。”


“师傅,徒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以徒儿在琼州所见,澳洲人之才更胜于闯王,不如……”


“连曹文诏这等勇将亦死于闯王之手,闯王大事还能不成?官军把到处都糟蹋得不成样子,尽失民心,如何能是闯王的对手?我也知道那澳洲人水战厉害,可水师在咱们这里没啥用处。你二师弟对闯王那是心服口服,要他舍闯王去寻澳洲人,难。”


“可是师傅,澳洲人已在江南站住脚了。且澳洲人治下安居乐业,比闯王更得民心啊。徒儿也是为我华山派的基业着想。”


“你可知道,我等已在闯王身上下了重注,岂是能轻易舍弃的?以后若有机缘,跟澳洲人拉拉关系或许可以,但眼下绝不可背弃闯王。”


黄真跟在师傅身后默默的走下思过崖。


没有说服师傅在他的预料之中,换作他是师傅,也不会贸然去跟一个海寇套近乎。要是被闯王的人知道了,定会生出芥蒂。若是两年前,不,哪怕是一年前,他们和闯王闯将之间也不过是收赃和销赃的关系,虽然见不得光,但也不用怕。可今年闯王声势大张,隐隐显露出王八之气,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少林寺十三僧就帮忙捉了一个王仁则,还是为了收回寺产,就得了唐太宗的眷顾。武林中谁不羡慕?谁不想出个自己“十三僧”,好光大门派,光宗耀祖?黄真在思过崖上消息不灵通,但也知道师傅师叔准备派人去高闯王军前效力了。他虽然没有去过闯王军中,但也和闯王闯将做过生意,见过闯王的军容。当时只觉得威武,可见过伏波军的军威之后,便只剩下“乌合之众”这样一种感觉。现在师傅师叔打算把华山派和闯军绑在一块,黄真心里免不了深深的担忧。不过,虽然华山派几十年的烙印不是那么容易消除,但那已经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了。


在崖上他确实度日如年,不过不是因为受罚,是因为秀儿和他的孩子。那天晚上秀儿滂沱的泪眼,得知真相后的脸上死灰色的绝望以及听说他的决心后的破涕为笑,一遍又一遍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当然有时候出现的还有那丰腴的身体和富有弹性的手感。虽然直到离开临高时秀儿的肚子还不显,但他坚信那是个儿子,能传黄家香火的儿子。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儿子,他一定要活着完成任务,然后回临高去。


本以为投靠元老院之后就能和她们娘儿俩在一块,可没想到被派回了华山。不过为了儿子的将来,他一个不字也不敢说。算算日子,现在孩子已经快半岁了,不知道是不是平安。他就是一枚闲棋冷子,一时半会也等不到联络的人,自然也没法问。


在主事半个月以后,黄真终于在一天中午等到了联络员。联络员给了他一封信,信里有一张背面密写的便条,是尤秀写的。得知母子平安的消息后黄真简直兴奋的要跳起来,不过给儿子起名字的事情却让他有些犯难。虽然华山上就有会起名字的大师,但他怎么敢去问?而且也不知道大宋哪些字犯讳,干脆让秀儿自己起算了。


任务很简单,打听流贼和潼关明军的动向以及物资装备情况。潼关明军三天两头有人上山烧香,很容易套出情报。流贼也不麻烦,华山派本来就做着帮流贼购买物资的生意,而且他的一个弟子已经去了闯王军中。只是看不到回临高的希望让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随着乱局的加深,各地逃往江南的富户越来越多,也有少数胆子大的逃往松江府。


沿途的歹人闻风而动,瓜洲到松江府之间的长江上有澳洲巡船,他们不敢作案,便在各处河湖港汊耐心守候,遇到护卫不足的人家便一拥而上,到后来甚至有些有镖师护卫的他们也不怕了,当然起威他们是不敢动的。曾经有人不长眼对起威护送的人下手,结果当场被打死一多半,剩下的也多数当了俘虏,没几个逃掉,而且他们的村子还遭受了合理负担加倍的处罚。等到了夏天时,所有长江两岸的歹人都知道起威动不得了。


王长福靠在船帮上使劲抽着澳洲纸烟,等到快烧到手指时便扔到水里。要是往常,别说澳洲烟了,一般的正经烟叶他一年也抽不上几次,多是拿着柳树叶子过瘾。可现在他不再是以前那个穷汉了,船有了,人有了,刀枪也有了,连棉甲都有一套。米不愁吃,衣不愁穿,这往日享受不起的东西,现在也能隔三差五的弄些。可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去年的大水让他什么都没有剩下,本以为会就这么饿死,没想到刚入冬时澳洲人打破了庄子,他趁乱从一个庄丁手里抢了一把刀,逃到了外面。失去了缙绅大户的乡村也失去了原有的秩序,澳洲人指定的联络员也不是总能镇住场子,有些人逃进了野地。王长福凭借手里的刀拉起了一小队人,每天打劫路人过活。有个村的一个联络员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他带人灭了那个人全家,逼迫村里人入伙。之后,他又火并掉了附近几支和他差不多的队伍,把人数增加到了一百多人。人数虽然增加了,可大家都没什么油水,日子还是过得苦哈哈的。他和以前比起来,除了有个长得还不错的女人之外生活也没改善多少。


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澳洲人杀过来了。王长福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便打算逃跑。可惜他的人都有夜盲,很快就被抓了回来。本来会被杀掉,幸好村里人对联络员的控诉救了他一命,最终被带回松江劳动改造。


在松江的日子既痛苦又幸福,痛苦的是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幸福的是伙食比他大多数时候吃得都好。本以为下半辈子就这样了,但这种生活随着牛金山的出现戛然而止。


牛金山和王长福算半个老乡,在平日里派活时有些接触。本来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但王长福的女人不安分,利用自己的姿色勾搭上了牛金山,得到了比较好的评价,被转到比较轻松的地方去了。牛金山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便想找以前工作队的关系帮帮他。正好秘密部门鉴于水匪猖獗,想找些有从匪经历的人,扶植一些比较听话的水匪,牛金山便推荐了王长福。


王长福重操旧业时距离张献忠打破滁州已经过了快两个月,可野地里流民还是乌泱乌泱的。依靠刀子和拳头,他很快就拉到了一伙人,然后甩手大干起来。


首先他消灭了扬州东边两小股“原生”的水匪,利用战利品换来了些元老院用不着的明军武器。接着去了扬州西边打劫那些去南京避嚣的富户。为了躲避元老院在瓜洲设立的收费站,这些富户往往选择走一些比较偏僻的水道。虽然他们大都带着战斗力比较强的家丁和镖师,但王长福从元老院对劳改人员的管理中也学到了一些东西,他的匪帮也很有些战斗力,虽然每次都有损失,但丰厚的收入完全可以抵过,人命不值钱啊。


在他的带动下,周边的大小匪伙都积极踊跃的赶来发财。通过几次火并和收买,他手下的人数像滚雪球一样增加到三百多人,船也有三十多条,还打败过一次扬州的明军。现在他手里光现银就超过了五千两,可惜松江府不让随便买地,他这样有案底的人也不能作为普通人入籍,要不然洗手不干也能做个富家翁。


他心里不舒服的一个原因是这个生意可能做不久了。现在天气暑热,白天的水旱道路上见不到几个大户人家,晚上虽有人,可偏偏大多数水匪们晚上看不见,只能眼睁睁把生意放过。而且越来越多的人请了起威镖局的人,他们能动手的目标也就越来越少。而且元老院伏波军接到邀请要出来剿匪了,到时候一旦打得热血冲头说不定就把自己当一般水匪剿了。而且牛金山会不会使坏也不好说,西门庆不也把武大郎做掉了吗?


一条小船从远处慢慢划过来,是来兜售各色货物的小贩,也是王长福的秘密联络员。这里离瓜洲城很近,没有哪个匪伙有胆子在这里动手。买了一盒澳洲纸烟和两包火柴,王长福撇了一眼正在他的船队里忙得不亦乐乎的小贩,慢慢的打开烟盒。


苏州?开什么玩笑!他们的小澡盆子也就在小河里好使,现在正是涨水时节,在长江边上都怕浪沉,要过江到苏州去,说不定要翻沉多少,而且江对岸的钞关也难过。也就是说,只能至多带五六十人,十几个老兄弟,到了再发展匪伙,这点人能不能打得过太湖水匪没人心里有底。至于剩下的人嘛,大概都要变成伏波军的战功。虽然知道自己没法反抗,但还是有些不甘心。三百人的匪伙在大明能做多少事情,就这么扔了。


“为什么会这样?这不合道理啊?”王朴站在城头上,望着北方那黑压压的一片阴影,喃喃自语。


去年刚被后金糟蹋过一遍,今年春天那个多尔衮也来了一趟,这片土地还有什么好抢的?来这么多人马,也不怕被饿死。可惜这些蒙古鞑子虽不精锐,但自己的手下也实在没有出战的胆量,只能坚守城池。


与此同时,在锦州城头,因前一年表现不错升任锦州总兵的金国凤看着城外大模大样通过的后金军队,暗暗的捏紧了拳头。他想出城截击,可下面的将士没有人敢野战的。虽然账面上有三百支澳洲快枪,但经过几番漂没之后,他手里能用的只有五十多支,其中一半还是爱炸膛的大明火铳冒充的。这点武备实在经不起折腾,因此他只能干看着。


宁远城内,祖大寿和祖大乐安静的坐着喝茶,对城外络绎不绝的敌军无动于衷。因为朝廷欠饷太多,为了维持军头们的生活水平不降低,关宁军不得不向商人卖出了许多澳洲快枪,而现在这些快枪有一部分便出现在后金军队里。“只陷落了几个当道的寨子,看黄台吉这是要去关内,我们该怎么做?”祖大乐小声问道。“什么也不做,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手里的人,不要白白折损了。”祖大寿清楚,现在黄台吉的目标不是他们,乐得看戏。军饷亏空一百多万,答应的澳洲快枪又只到手不足一半,谁还去卖命啊?


北京城里,张凤翼急得嘴角起了泡。山海关吴襄临阵脱逃,尤世威战败,后金已长驱直入关内。总兵巢丕昌投降,京城危急。此时宣大亦自顾不暇,京城周围竟无可用之兵,只能急忙命令在淮安府的京营立刻北上,却不知何时能到。


崇祯也急忙命令廷臣于平台献方略,户部尚书侯恂言禁市沽,左都御史唐世济言破格用人,刑部侍郎朱大启言列营城外为守御,等等。意见虽多,却没一条能救急的。皇帝只好命令刚升官的卢象升赶紧带兵北上救援。


京营从淮安回京大概需要一个多月,而卢象升的时间只会更长,没人敢说他们到达时北京城是个什么样子。正在人心惶惶时,崇祯皇帝却突然收到一个意外的消息:澳洲人愿意从海路将京营运至天津。对澳洲人的信息传递速度崇祯已经不吃惊了,去年谈判后他便知道了电报的作用,虽然查不出髡贼是从哪里发出电报的。这件事关系重大,又有曹化淳在一旁反对,他有些犹豫,但为了自己和京城的安危,最终还是同意让京营坐澳洲人的船尽快赶到北直隶。


“都打起精神来!让那些髡贼好好看看京营的威风!”周遇吉的喊声在淮河畔的码头上响起。


经过一番不怎么愉快的交流,京营终于商量好了回京的方式。周遇吉带着他的人第一批坐船回大沽口,等他们平安回去之后,孙得功的人便带着一部分辎重坐下一批船,孙应元带着其他人还是从运河北上。其实周遇吉也不大愿意坐船去,之前还一直提防的对手忽然就成了帮手,接受起来难免有点困难,只是皇命难违。另外北京周围的情况相当恶劣,听说建奴已经打下了昌平和宝坻,从海路赶过去也能保护一下天津卫运河的安全,让孙应元他们路上更快些也更放心些。


运河上缺漕丁。自从去年髡贼打来,南边运河上的漕丁便死了和跑了许多,就算后来不打了,髡贼们还是用各种方法不断勾引漕丁逃跑。北边德州的瘟疫更是让漕运伤筋动骨,到现在还是运河北段的运力瓶颈,之前的杨一鹏和现在的朱大典都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不断从各处想办法弄些人来补缺。让周遇吉他们走海路也实属无奈。


虽然不停的叫喊着,但京营士兵还是无精打采。这是去打建奴,不是打流贼,大家都巴不得晚点去。可现在听说几天就能到,还是坐船从海上走,一个个脸上都是绝望的表情。


船来了,不是传说中的巍峨巨舰,就是普通的沙船,士兵们的脸色更灰暗了。上船的时候大家都在磨磨蹭蹭,忽然有个人大哭着想跑开,周遇吉正要让人把他抓过来砍了,旁边维持秩序的髡贼已经冲上去两个人抡起枪托就砸在他背上,砸趴下之后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在这股凶悍之气的压迫下再没有哪个明军敢有异动,登船秩序也好了些。


“没给他们喝安神茶?”管事的归化民问道。按照预案,这种有一定危险性的人口起运前是要服用一些药物的,以减少他们的破坏性和发生大规模营啸的可能。“喝了,不过量不太够。我们要的药没有按时发过来,之前的存货有些少。”他的副手小心翼翼的回答,“要不从淮安的起威那里调一些他们的药?”“不行,他们的药太烈,我们又没用过。要是全麻翻了咋办?我会请首长多安排一些随船战士。”


一千二百战兵全部装船完毕时已经是中午了,按照双方的协议,明军在船上的伙食由元老院承担,因此当小船给伏波军战士送餐的时候,许多明军士兵也第一次吃上了午饭。


“这是什么?好香啊。”船上的明军士兵们都好奇的尝着木碗里的东西。这东西像是糊糊,不过他们还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糊糊。浓稠的糊糊里面能看见有蔬菜和肉类的细小颗粒,还有浓厚的咸味和香料味,也不知放了多少盐巴进去。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把碗添得非常干净,吃完后他们还得到了一点茶水,只是没有第二碗让他们觉得很遗憾。


“大哥,你们每天都吃这些吗?”一个胆大的明军鼓起勇气向船尾的伏波军战士问话,这个战士看着有些稚嫩,应该不会太凶。小战士撇了撇嘴,天天吃砖头熬的糊糊?让你连吃一个月,你看见这东西就恶心,就再也不想吃这个了。不过按照纪律不能这么说,没有多想,他说:“不是,我们平时还是吃米饭,有些菜蔬鸡蛋什么的,有时候有鱼肉。这东西是粮食不够或者没时间做饭的时候才吃的。”


“那你们吃饭自己花银子不?你们一月关多少饷银啊?”那个明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们吃饭不要钱,上面的军官要自己花钱。”小战士从兜里掏出一粒水果糖吃了起来。


那个明军听不懂了,想再问的时候船上的伏波军军官走了过来,他只好闭嘴。


船队向下游行去,由于黄河夺淮入海的缘故,自淮安至安东县以下皆是地上悬河,行船艰难。不过有香喷喷的糊糊鼓舞士气,船上的明军没有闹什么乱子。伏波军战士对“断头饭”之类的消极言论很在意,一有苗头便立刻打压,幸好大多数明军的注意力还是在食物本身上。


入海之后船队沿海岸线向北,不多时来到海州郁州岛。距离拿到崇祯的采矿许可只过了两个月,锦屏磷矿的开采还面临着许多阻力,主要是地方上的大户。不过因为海州距离岚山头不算太远,伏波军的威名大户们多少知道一些,也不敢闹得太过。眼下磷矿的开采准备虽然没有完全做好,但郁州岛的港口和仓库的一期工程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为保证及时赶到,明军要在这里换乘有蒸汽动力的h800前往天津。


走在宽大的栈桥上,周遇吉脸色阴沉。周围忙碌的都是髡发之人,许多还带着鲁南口音。虽然他穿着武官官服,但周围却没几个人看他,更不用说像大明百姓那样东躲西藏,仿佛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眼前的局面不是几个月能做出来的,也不知髡贼在此经营了多久。


这样一个小地方,便已经有了如此多的髡贼在不声不响的经营产业,神州大地上,还不知道髡贼埋伏了多少厉害手段。这手段甚至已经用到了自己身上。别的不说,光是这些天从船上落水的士兵便超过了十个,全是搬运空饭桶的时候被挤下船的。这已经成了每天最抢手的活计,每个桶都被添得一点糊糊渣都看不见。以后要是和他们对上了,只怕是一声招呼,自己的兵就会跑掉一半。


明军士兵没有自由活动的安排,只是一队队的下船,然后又一队队的上船。周遇吉也按照之前的商议,自掏腰包买了两百支澳洲快枪、一批弹药和少量其它火器,让队伍中的能用的快枪数量增加到五百支。虽然京营可以在物资上得到一定程度的倾斜,但在整个朝廷都极度缺钱的现在,只靠上面是不够的。他是个要强的人,一心想做出一番事业,连空饷也只吃了不到两成,这在京营甚至所有明军中应该都是最少的。


建奴他领教过,除了军械上的优势,更让人畏惧的是他们的凶悍之气。偏偏京营乃至大多数明军都害怕肉搏,虽然他在训练上很用心,去年这些兵卒也算是见了血,但胆量依然不算很大。依靠澳洲火器压制建奴的重矢和冲击应该是一个比较靠谱的办法。


只是这两天的交道打下来,髡贼看着似乎比建奴更难对付,虽然没有真刀真枪的较量过,但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不似建奴那样凶恶,却像春天的草木,烧之不尽,斩之不绝。真不知是怎么练出来的。


澳洲人祭祀完田横之后便开船离开郁州岛。四天之后,周遇吉和京营抵达大沽口。


看着h800的庞大船身渐渐远去,周遇吉回头看看地上一堆堆晕船晕得站不起来的明军士兵,无奈的下达了就地休整的命令。直到两天后,大部分人都恢复了,他们才开始沿着海河向西出发。


人是恢复了,可马还没恢复,除了个别塘马,其他人只能步行。这让他们的侦查范围大幅度缩小,加上出发前一天下过雨,道路有些泥泞,行军速度也快不起来,一天下来,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



散发出浓厚黑烟的小镇旁,德格类听着身边将士兴奋的呼喊声,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收获不能说不丰富,路旁的几百个生口排出了长长的队伍,小推车上满是钱财布帛,牛羊鸡鸭更是得了许多。损失也基本没有,镇上的人只是缩在土围后面放了几次火铳,等到正蓝旗冲破土围,他们就老老实实的投降,然后乖乖的缩在一边,就算自己的女人被按在地上他们也不会乱动,哪怕刀马上要砍断脖子他们也不会乱跑。但德格类的眉毛还是纠缠在一起。


让他忧心的是后金和他的正蓝旗眼下的局面。自从那个没脑子的哥哥莽古尔泰死了之后,皇太极的压力便毫无保留的压在他身上,对旗内的渗透和分化做得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对他这个旗主更是不停的找茬和压制。额哲来投,为了争夺那些女人和她们的财富,贝勒们一个个都像乌眼鸡一样,在这当中,皇太极把拉偏架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好的都被亲近他的人弄到手了。接下来的入关,皇太极让他负责东路,首先破边墙入关吸引明军注意力,可打到现在,右翼的镶黄旗已经击破了三支明军和地方团练,正蓝旗这边连一支都没遇到。以皇太极一向鸡蛋里挑骨头的态度,回去以后肯定会受到处罚。为了弥补战功的不足以减轻处罚,同时尽量维持正蓝旗的凝聚力,他在攻下宝坻之后便立刻南下,希望取得更大的收获,能遇上明军就更好了。当然攻下天津卫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去想的,他们一门火炮和盾车都没带,进攻有大量明军和重炮的坚城基本不可能成功。


或许是上天听见了德格类的心声,一个斥候传回了发现明军的消息,东南边十余里外有一千多明军正在西行。得到报告后德格类立刻带着身边的两千正蓝旗扑了过去。


几乎是在德格类开始行动的同时,周遇吉也确认了后金军队的存在,马上着手准备战斗。他们在海河南边的一处三面环水的凸岸布阵,利用雨后湍急的河水阻止后金军队接近,并派塘马盯住附近可能渡河的地点。


大约半个时辰后,德格类的先头部队抵达河对岸,和京营隔河对峙。周遇吉并不急于下令开枪,他耐心的等待着后金士兵渡河。不过后金兵见对面明军阵型严整,并不轻易渡河攻击,只是远远的用轻箭骚扰。京营略微有些混乱,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一个骑马的斥候筋疲力尽的奔到周遇吉面前,一头栽下马背。他带回的消息是:大约三百人在他们下游五里外开始过河了。还没等周遇吉做出决定,又有人带来了上游也有建奴渡河的消息。


多数明军都没有能力进行机动作战,京营也不例外。周遇吉没有试图阻止渡河,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阵型的方向,并且修筑了一道矮墙便静待后金军队前来。反正有船,建奴不可能把他们围死。


等到太阳西斜,东西两面来的后金兵马在明军南方会齐。统一漠南蒙古之后,后金终于不用花太多钱就能获得足够的马匹,此次入关的正蓝旗人人都有马骑,德格类亲自带的这两千人更是一人三马,短距离机动性相当强悍。不过在作战方式上,他们仍然延续了过去以弓射和重骑步兵冲阵为主的战法,在短暂的整队之后,他们便以三队穿澳洲甲的巴牙喇兵和披甲骑兵为箭头冲了上来,另有上百人步行跟在后面。


“不许开枪,违令者斩!”明军军官们大声吼叫。在获得澳洲快枪之后,周遇吉便进行了对应的战术训练,很重要的一方面便是无令不得开枪,通过(相对)大量的弹药和钱财消耗,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使两百名士兵初步形成了纪律性和战斗力。为了练这两百人他升官后连家丁都没怎么增加——这样的傻事京营里也就他一个人肯干。虽然训练有一些效果,但这时还是有几个人忍不住提前开枪,然后便被后面的督战队家丁拖出去砍了脑袋,幸好大多数人都忍住了。


河边的土地十分泥泞,马匹的速度快不起来。就在后金骑兵冲到大约五十步远时,最前排的九十多支枪同时开火,三个箭头噼里啪啦倒下了七八个人,但其他人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还在继续冲锋。按照他们的经验,放过一轮火铳之后,对面的明军大概就会转身逃跑了,只需要追上去砍杀就好。可等他们冲到三十几步时,对面又腾起了一片硝烟,这一次倒下了差不多二十人,三个箭头有两个立刻乱成一团,只有一个还在冲锋。但这最后一个箭头也没能冲到跟前,因为他们立刻遭遇了第三次打击,在二十多步的距离上被明军家丁扔出的手榴弹炸得人仰马翻。


就在三个箭头溃散的同时,后面的金兵向明军火枪阵射出了箭雨,但立刻遭到了矮墙后明军的又一次火枪打击,双方各自损失了二十多人,都暂时失去了再打的想法。


“这不可能!澳洲快枪也不可能打得这么快!还有在马队里炸开的是什么?”在侧面观战的德格类难以置信。他身旁的甲喇额真屯布禄脱口而出:“莫非明军中有澳洲人?”


此话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如果对面有澳洲人,或者根本就是打着明军旗号的澳洲兵,这样沉稳的气势和熟练的射击就好解释了。浑河边那一战和杜度儿子们的下场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澳洲人的强悍也在私下里广为传播。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澳洲兵,但大家心里都有些忌惮。为了防止遭受更大的损失,德格类下令不再强攻,只是远远的监视。


看到建奴退开,周遇吉也稍微松了口气。在船上时他曾经向澳洲人请教过如何解决装弹过慢的问题,毕竟他的两百人还没有练过三段射击,得到的回答是可以预先把枪支都装弹备用。现在矮墙后的火枪兵已经把装好的子弹差不多打光了,要是建奴再不退就只能肉搏了,很难说这些人会不会一触即溃。让河边那一百人退过来防守根本来不及。


此后双方也没有再交战。见对方似有怯意,周遇吉命令一部分还敢上船的火枪手上船,沿河上下巡查,阻止建奴饮马。按照澳洲人的建议,两边船舷都事先钉了木板。德格类对矮墙做了几次试探性进攻,但都被打退。见无机可乘,又摸不清这支明军的底细,便只好放弃,回头去收拾之前的收获去了,只有一小队人留下,远远的监视。


……………………



北直隶被搅成了一锅粥,南直隶还算安稳,在张献忠等人退回关中之后,南直隶各处渐渐重新平静下来,开始了缓慢的恢复。但许多地方因为受创太重,恢复工作非常艰难。


秋收时节,江南日报连续做了多期松江府粮棉大丰收的专题报道,并配发了多幅照片。这在整个江南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一部分消息灵通的官府人士和缙绅大户们对澳洲人的农业技术有所耳闻,但对厉害到什么程度并没有具体概念。此次消息一出,大家心里一算,哎呦这可不得了。然后赶紧派人去松江打探消息。


在各路探子纷纷乘坐起威提供的交通工具涌向上海时,陈名夏已经坐在天地会上海办事处的办公室里了。相比于其他人的没头没脑到处乱碰,他对元老院的管理体系早就门清了。


“首长,我们陈家在溧阳县有三千亩水田想包给天地会,打算全包。不知您意下如何?”这半年来和元老院打了许多交道,陈名夏知道澳洲人不喜欢云山雾罩,便有话直说了。


“陈公子你知道,溧阳县离松江府有些远了,中间还隔着太湖,水匪猖獗,你们那里又不临长江,交通不是很方便。因此元老院暂时没有向那里推广天地会服务的计划。”接待他的负责人表示很为难。


陈名夏很希望元老院能出兵清剿水匪。最近太湖周边的水匪似乎出了些问题,不但不讲江湖规矩,连窝边草也吃得很欢,已经严重影响了包括陈家在内许多大商户的生意。大家也曾合计过几次,甚至还联系了太湖里几个大当家的,但据这些人说,太湖里的好汉现在天天跟几家外来户混战,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些外来户很是扎手,谁也奈何不了他们。在陈名夏看来,要根除匪患,只有战斗力既强又不随便扰民的澳洲人能指望,但这个话题显然太过敏感,而且不是一个天地会能做主的。


于是他只得提出另一个方案:“我们陈家在江北的和州也有田地,离长江很近,只是遭了兵灾,无人佃种。不知能否包给元老院?”


“江北的治安形势不乐观,我们必须考虑天地会工作人员的安全,所以全包的服务我们暂时还不能提供。不过可以由你们组织生产,我们提供技术指导和农资,也就是半包。农技员下乡指导的安全保卫工作由元老院负责,但你们要承担相关费用。对了,你们在和州的耕地面积有一百亩吗?一百亩以下的耕地和零散的小块土地照规定是不提供服务的……这是非治安区农技服务的合同,你可以认真看一下。”


“……嗯,可是首长,现在江北不稳,招佃不易啊。就是有人也是往东边跑,谁会留在和州那边?”


“关于这个问题,出门右拐有个劳务市场,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


“和州啊,那里是非治安区,长期派遣工作危险性很高,人身伤害保险费用很贵。现在这种面向非治安区的劳务派遣绝大多数是矿工,如果只是去种地的话会很不经济的。”


“……那个什么保险费能不能降一点……”


“对不起不行,我们有规定。不过现在起威镖局正在推出一种面向非治安区的安保服务,如果您购买这种服务的话就可以自己放心招佃了,如果跟我们签订劳务派遣合同的话也可以减免一部分保费。您愿意去看看吗?”


……


“您要购买安保服务吗?……好的,请问您的土地面积和土地位置。……哦,您的土地面积有些小,而且也不是连成一片的,如果单独购买安保服务有些不划算。我们这种服务主要针对比较大面积的区域或者经济价值比较高的地方,例如矿区之类。可能的话,您最好寻找附近的土地所有者共同购买。……我们不完全是按照面积收费。这里是收费计算方法,您看,一块三百亩的整片土地,比两块一百亩却相隔十里的土地,它的服务费是要便宜许多的。……不,我们的折扣优惠是有规定的。如果您购买了起威的会员,可以享受九五折优惠,如果在这个月底前购买,还有一个九折优惠,可以折上再折。”


秋天的上海小东门码头人声鼎沸,许多天南地北的人都从这个码头来到松江府。由于澳洲人并不强制要求剃发,对外来人口也没有特别过分的要求,便有越来越多的穷人来到这里求个活路。甚至有些人当掉了所有的家当,只为买一张去上海的船票。当然,来这里的也不都是穷得一无所有的人,有些挣够钱打算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盗,因为离经叛道不容于大明士林的书生,希望刊印文章著作的学者,想看澳洲景却不喜欢广州天气的公子哥儿,离家私奔的小情侣等等也把松江府看做一处好地方,让这片土地更加繁荣,也更加吸引人。


蒋锁背着一个宋款挎包,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慢慢挤出码头。他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但还不能扎起发髻,只能披散着。五年的辛劳在他的脸上和手上都留下的深深的印记,让他看起来有些像三十多岁的人。他本来还有两年,但因为表现出色,获得了减刑。重获自由后他立刻就去三良市打听老班主的下落,却只见到了他的坟墓。


在他们被抓走之后,老班主因为受不了打击,旧病复发,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丧事还是道了和尚帮着办的,当然他也不亏,戏班子剩下的财产都归他了。至于青霞,更是连个坟头都没有,和其他众多死者一块被埋在乱葬岗了。蒋锁在老班主的坟头痛哭了一场,便踏上了回乡的旅途。广东,他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从码头出来,一部分人被引导去了南边的净化营,另一部分则向城里走去。道路两旁有不少人举着牌子大声吆喝。


“招工,招工!国营农场招采棉工,包吃包住,工资日结!”


“大波航运,招装卸工,待遇从优!”


“江南第二造船厂招木工学徒工!干得好有机会转正啦!”


……


虽然打算在上海呆一段时间,但蒋锁并不急于在这里找活干,一方面是这里主要是一些待遇比较低,工作比较辛苦的活,另一方面是这些招工企业都是和髡贼有关系的,而他不情愿再替髡贼干活了。反正自己还有点钱,不至于马上饿肚子,可以城里慢慢找,工作总会有的。


城里人很多,行色匆匆的髡发之人和行动舒缓的大明衣冠本地人形成了两道交错的风景线。过去五年蒋锁一直生活在那道快的风景里,哪怕是等到头发长长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那道慢的风景里。


渐渐的他走到了城中心,那里有一个不小的广场,此时正有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看着熟悉的耍刀、踩球、跑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和师姐、江娘她们一起卖艺的时候,蒋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前的世界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一个有些亲切的河南老家口音在他耳边响起:“可是蒋家大哥?”


蒋锁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姑娘,身量已经长足,但面相还有些稚嫩。见他抬头,又问了一边:“可是蒋家大哥?”不过声音已经比第一遍小了许多。


蒋锁见这姑娘有些面熟,仔细的在记忆中搜索:“你是……小红?”姑娘惊喜的叫了起来:“真是蒋大哥!你怎么作了这打扮?青霞姐和周叔她们怎么不见?”


蒋锁不愿多提青霞,只说现在自己孤身一人,打算先找个活做着,等头发蓄好了,便要回乡。小红见他面色有异,便带他去见自己的父亲,也是这个班的班主。


小红的父亲见到蒋锁的样子也觉得诧异,不过现在正在表演中,他便没有多问。接下来上场的就是小红,或者说艺名,红娘子。


小红是绳伎,就是走绳的。这功夫她打小就练,十几年下来已经炉火纯青。她在麻绳上辗转腾挪,不论是筋斗还是跳跃都做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拿着宝剑表演了一小段剑舞,赢得了如雷的喝彩。青霞当年也能走绳,但在蒋锁看来,技艺却远不如小红精湛。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痛,连忙用力压下杂念。


等到太阳快落山时,戏班子结束了表演,收拾东西回到住处。这时班主他们才有空询问蒋锁的经历。当听到蒋锁等人在三良市的经历后,班子里有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他们一路走南闯北,见识了无数世情,知道这样一个在官府挂了相的人是个麻烦,要是被人抓住这一点来刁难的话,可能会非常让人头疼。小红却没有这些心思,她只是单纯的为蒋锁他们的遭遇伤心落泪。两个班子都是一个县出来的,往日还有过相互帮助的经历,青霞还像个亲切的姐姐一样教了她许多东西,这样一个好人死于非命,让她情绪非常不好。


听到蒋锁说打算过段时间就回乡,变了脸色的人又纷纷放松下来。小红却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大声说道:“蒋大哥怎么能回去?上个月我们在南京时,有逃难过来的人说,家乡先是遭了匪,又被官府催收加派,已经让人活不下去了!不如就跟着我们班子吧。这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挣钱也容易,除了规矩大些,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总比回去饿死强吧?”


“可不是有澳洲大官说想让我们去敬化入伙吗?蒋兄弟又不愿意在此久留,我们何必勉强他留下来呢?”一个人问道。班主一摆手:“敬化的事情不要再提了。要是真弃了头发,死了都没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咱们再待几日,还是回去南京那边去。蒋锁就留在班里,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该拉的时候就要拉一把。头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一听说要离开,戏班子里的人都很惊讶。经历了数不清的艰难困苦,终于能够太太平平的挣一口饭吃了,谁都不舍得离开,虽说南京也算太平地界,可跟上海一比那就差远了。但老班主说话向来一言九鼎,众人心中不乐,也不敢出声反对,只是悄悄把小红拉到一边嘀咕了一阵。


快要休息时,小红找到班主:“爹,在这里做得好好的,为啥要走?你要觉得不想剃头,咱不剃就是了,还像现在这样打钱,不行吗?”


“你个女娃子懂个啥咧!”他爹不想多说,准备钻进床铺睡觉。


小红不死心,拉他爹的衣服:“爹,你说去南京,那南京你又不是没去过,啥样子你不知道?这个钱那个捐,辛辛苦苦卖一天艺,能落下几个钱?哪比得上这里,官府事事按规矩来,钱不乱收,说话还和气。”


“唉,娃娃,你就只看见他们和气,咋就没看见他们的厉害呢?”班主搬了两个凳子到院里,让女儿坐下,小声说道,“在咱们之前来的那个班子,你还记得吧?知道他们现在在干啥不?”


“在干啥?”


“进了澳洲人的杂技团了!下面那些人嫌弃班主给的钱少,澳洲人说了两回,全不干了,全跑去澳洲人那里了。可怜那班主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上次一块演出的时候,我看见他正哭丧着脸给杂技团牵马叻。你们在台上演,我在后面跟他说了半天话,才弄明白。”


“这……澳洲人也没给个说法?”


“啥说法?澳洲人说那些人又没卖给他,为啥不能走?还说了一通啥事实啥关系之类的,就做主让杂技团给了那班主一点花纸片片。澳洲衙门虽说不打不骂,那也是衙门呐,他哪里敢争多少?你知道,那班主年纪大了,花纸片片吃完喝完了,他又能咋办?”


“啊,这样啊……”


“你爹拉起这个班不容易啊。现在年纪也不小了,钱多钱少先不说,有这个班,就能吃上饭。等我归了西,它就是你的。你又没个兄弟姐妹,有这个班,别人要欺负你,还得掂量掂量。要是班没了,谁不能欺负你?”


“爹……”


“要说这澳洲人也真是厉害,他们不跟你发狠,你都跟着他们的道道走。杂技团来说我们入伙的时候,那石大蛋他们几个眼睛都红了。你信不信,只要他们再来说个一两回,我就会落到那个班主的下场。……今天,我还等着蒋锁子说几句澳洲人的坏话,可是你看,他受了那么多苦,对澳洲人都没多少怨恨。我刚才又去问他,他们班里其他几个被抓去的都不愿走,就他一个不想再留下的。咱们要早走,得趁早,迟了,就不好走了。”


“那啥时候走啊?咱答应了明天去农场慰问演出的。”


“演完收拾收拾,一两天就走。真不想跟那些人一起上台,女娃娃一个个连裤子都不穿,成啥样子!”


第二天,蒋锁便跟着小红他们一块去了农场。


农场在松江城外,占地五千公顷,其中种植棉花的接近四千公顷。因为基本都是熟地,水利设施比较完善(这一点还要感谢正在高雄劳动改造的方岳贡),改造和利用农机都比较容易,并没有雇佣太多工人,在棉花采收季节便出现了巨大的劳动力缺口。


为了填补这一缺口,并为其它地区的棉田提供采收劳动力,元老院委托相关单位招募了一支规模庞大的临时工队伍。经过半个多月的奋战,基本完成了农场的采摘工作,即将转战周边地区。为了这第一次大规模用工的顺利,上海地方在饮食安全、劳动保护、医疗卫生等方面投入了极大精力,连文化娱乐活动也考虑到了。


等小红他们赶到农场大门口时,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舞台两侧聚集了许多穿着奇怪的人,他们手里都拿着澳洲铳,不许旁人接近。班主拿出了证明,但他们也不能接近舞台后面的一处建筑,只能呆在台后一个稍微偏僻的地方做准备。


“怎么有这么多警卫营的人?”蒋锁小声嘀咕着。


“蒋大哥认识这些人?”小红耳朵很灵,“上次我们参加码头慰问演出那时,也有这样的人。”


“这些是澳洲人里的侍卫。有他们在,就说明有大人物。”


左亚美安静的坐在更衣室里,她的周围一群人在忙忙碌碌。这次北上巡演,小张元老没来,她站在了一号位,成了格子裙俱乐部的台柱子。


去年的那场风波扫到了她一点,幸好只是一点,很快她就被放出来了,之后也没留什么尾巴。但她的好友练霓裳就没这么幸运了。不能联系上她,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情,但风波平息半年之后,左亚美一次去监狱办事偶然见到练霓裳时,差点没认出来。练霓裳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对她的呼唤也没什么反应,一个人静静的蜷缩在一个单间的一角。


那次偶遇把左亚美吓坏了,从此以后她工作拼命不说,对格子裙俱乐部的活动也非常投入,很快在俱乐部里脱颖而出,成为了可以和张允幂相提并论的人物。人们对她的付出和成就赞叹不已,却没人知道她的动力只是摆脱心中那道白色的阴影。


听着前面掌声雷动,左亚美暗暗给自己鼓劲。这次巡演的意义,吴赐仁首长在她们出来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是用健康向上,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改变长期受伪明毒害的人们的审美观。等演完后,丁丁首长还要亲自采访自己,以便更好的通过报纸做宣传。一定要做好,她一边想着,一边戴上竹制的猫耳发夹。


或许在元老看来,格子裙俱乐部的猫耳娘舞蹈很萌很有爱,但在那些农场临时工看来,这种舞蹈的最大看点便是那一条条晃动的白腿了,虽然真正裸露的部分只有裙子下面到袜子上面的短短一截小腿,但他们还是看得乐不可支。一些年轻人兴奋得嗷嗷直叫,现场气氛非常热烈。


除了格子裙俱乐部和艺术团之外,共有三个民间班子受邀前来参演,小红他们的班子是唯一一个杂耍班子,其它两个都是唱戏的。因为留给他们的休息准备区域很小,不时有些磕磕碰碰。一个小生在拿枪时戳了石大蛋的脸,双方很快从口角变成斗殴,虽然很快被制止了,但两个年轻后生都鼻青脸肿,就连上去拉架的蒋锁也挨了一拳,打在软肋上,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维持秩序的战士将两边控制住以后命令他们的班主各自约束众人,因为没有重伤,便叫他们自行处理伤患。只有蒋锁可能是因为看着像归化民,被送到了艺术团那边的休息区治疗。


一个女人看了看他的情况,安慰几句之后拿出银针给他扎了几针,立刻便缓解了疼痛,似乎她对治疗跌打损伤很有经验。蒋锁正偷眼看她,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跑过来叫道:“周仲君,有个首长叫你过去。”那女人答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服赶紧去了。


“周仲君?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蒋锁嘀咕着。


闹临高事件之后,一众男侠女侠经过公开审判,被判处从十年有期徒刑到死刑不等的刑罚,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按照正常方式执行了判决。南婉儿和周仲君在判决后不久便被人秘密转移出符有地的地盘,理由是协助调查幕后黑手。


这个理由不完全是扯淡,因为黄真等人所供出的信息并不完整,只有周皇后的家族在黄真的笔录中提到过,但具体操作情况他也不太清楚。而在分析了司马求道的信息后,情报部门认为单靠周奎的能量可能不足以打动或威胁他,或许还有其他人出手。可惜司马求道的嘴太硬,各种讯问努力均告失败。在将其处决之后,情报部门便把突破口放在别处。经过梳理,他们认为只有恒山派的受邀过程有存在隐藏线索的可能,灭净已死,便从抓获的恒山弟子身上开始调查。首先从周南二女开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是她俩长得最漂亮而已。


不出有心人所料,作为低层次的她俩什么都不知道。但此后她们协助调查的程序并未被终止,只是地点被转移到临高紫明楼的一处非常隐秘的地方。转移过程瞒着全体女元老和姬信等少数人。此后便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周仲君在协助调查的过程中多次崩溃,反而是南婉儿表现得十分顽强。本来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但今年晋商那边传来一条消息之后,周仲君终于离开紫明楼,在情报人员的监视下作为理疗师跟随艺术团北上。


“大福叔,真的是你!”周仲君热泪盈眶。


“二小姐,您受苦了!”周家管家老泪纵横。


周家是应州大族,周仲君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本来不怎么受重视,她失陷临高之后,家里人其实大多并不太伤心,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找恒山要人。只是利用焦公礼失陷的机会吞掉了北龙门在应州的马场,并和其他几家大族一起彻底消化了北龙门的商路。


但转过年来,情况有了变化。多尔衮招降额哲之后,顺手杀入宣大。虽然去年后金也来过一次,但因为曹文诏的奋战,损失不算太大。这一次后金却肆虐了大半个大同府,各个大族都损失不小。见整个大明北方都越来越不稳,周家家主便动了狡兔三窟的念头,试图将一部分族人和财产迁去南方。而根据晋商中的说法,现在的江南,最大的码头是澳洲人,周家便派人来拜码头。


本来因为周仲君的原因,双方结了梁子,但为了化解怨仇,周家提出,可以把恒山派中做首脑的几个师太给澳洲人捉来,以此和澳洲人达成谅解,并换回周仲君。这个建议让江山非常惊奇,要知道一个武林门派的高层可不好对付,不说其背后的势力,只是门人的战斗力便相当可观。后来通过其他关系一番打探才知道,悬空寺里儒释道三家共存,恒山派在其中并不占优势,后台也不硬,只是靠着武艺、医术和一些小门路立足而已。在门人损失许多之后,其他人早就对恒山派起了心思。毕竟恒山派中有些带发修行的女子从小练习坐缸,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情报部门一合计,这个交换还是很划算的,比起派特侦队去恒山能节省许多,便在增加十五名年轻女子的要求得到同意后答应下来。


此时明仪师太等人已经交给山西的起威,经过验证身份,确认无误。周大福现在也确认了周仲君,周家人便放下心,分出两人留在周仲君身边,由一个叫周甡的人带领着和元老院谈判。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交人,不料周家却提出了新的请求。


原来就在周家派人南下时,从北边传来新的消息,漠南蒙古被后金吞并后,口外的生意将全部交给范永斗等八家来经营。周家等原本和蒙古有来往的家族将不得不被八家剥一层皮,心中自然不忿,便想要借助澳洲人的力量,让八家能多少吐些利益出来。至于给澳洲人的酬劳便是蒙古马匹了,不过只能事成后给付,因为周家的马场已经被抢空了。


就在林陌光在隔壁房间评估此事的利益和风险时,周仲君却突然闯进屋来。一见林陌光,她便跪下哭诉,说自己不愿意回周家去。


林陌光大惊,连忙左右一看,见护卫战士已经拔枪在手,指住了周仲君,这才略略松了口气,一边把手放在腰间的枪把上,一边和颜悦色的问她原因。他去过紫明楼,对周仲君的印象还不错(有一个不能说的原因:周仲君没有像南婉儿那样让他出丑)。


周仲君是家中的庶女,前面还有一个嫡出的姐姐,因此她并不被人看重。她姐姐自幼多病,多方寻医问药总不能大好,后来得了恒山派一个尼姑的言语,说是从家中姐妹里寻个替身,上恒山带发修行,或能得佛法庇佑。周家便送了周仲君上山,一应供养都如她姐姐在家时。过了些日子她姐姐果然便大好了。


后来姐姐出了嫁,周家打算把她接回去嫁人,周仲君害怕回家后失去此时的待遇,便向那个尼姑,也就是她师傅灭净师太求助。灭净也不愿失去这个财源,便说她与佛有缘,若能长留佛门,便可保家族兴旺,让周家不但断了接回的念头,供养反而愈加丰厚了。


周家是大族,本就注重家风,更何况还有这一层干系,周仲君失节又偷生的情况已经成了家族污点,回到家便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了。在求生的欲望支配下,她打翻了身边的两人,跑过来求救。跪在地上,等待着前面这个人决定她的命运时,往事一幕幕涌上周仲君的脑海。


刚上恒山时,她还不到六岁,只觉得师傅和师伯师叔她们都对她很和气,还教她许多有意思的东西,也不像对其他师姐师妹那样严苛——她们大部分都要在缸上坐许久。比起家里难得见一回却总是没有好脸色的父母亲,还有总是很哀伤的亲娘,这里要好得多了。后来随着长大,她渐渐发觉自己被其他人孤立了。那些师姐妹见了自己总是缩在一旁,即便正在嬉戏也会立刻躲开自己。她问来给自己送东西的管家大福叔,大福叔笑着说:“那些泥腿子家出来的人怎么配和周家的小姐亲近呢?”她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再往后,一些师姐们陆续被人带下了山。听人议论说,是被卖给了一些大户人家或者人牙子。大户人家领走的,大概是去做小妾,人牙子带走的,多是要进青楼的。她听见过几个人议论大同姑娘有多么抢手。每到这时,便会有一些师姐妹用羡慕或者嫉妒的目光看着她,而她自己也会昂着头高傲的离开。


到了这个年纪,女孩子们渐渐通人事了。坐缸的事情往往不需要鞭子督促,她们自己就会主动去做。哼,这些狐媚子!姿色好点的鬼鬼祟祟的谈论着该怎么斗大妇,或者如何讨得师傅欢喜,能多吃些恒山派的秘药;一般的则是交流该怎么练出更好的手段,或者哪种武艺对腰腿的帮助更大——恒山派的许多武艺,都不止是用来杀人的。想着她们的样子,就让人觉得作呕。尤其是那个南婉儿,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儿,骚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出来!


本以为这种破事跟她没关系,但噩梦突然就降临了。


刚到临高时,她很兴奋,这里的每样事情,每种东西都那么新奇有趣,特别是这里的女人。在来临高之前,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女人可以堂堂正正的出门做各种事情,务工、经商、捕快、文吏、做官等等都行,而且她们身上透出的那股利索劲在别处都没有。这一下就把她迷住了。她拿着黄掌柜给的流通券买了许多澳洲样式的衣服,别人都觉得她乱花钱,只有她自己知道,穿着这些衣服时,她便能想象自己也成为了那些女人中的一员,充满干劲的做着想做的任何事。当然她也明白,想象的东西不能当真,等事情办完之后,她还是只能回到那个女人大多散发着骚味的恒山。


直到动手当天,她都没有觉得会出问题,穿上制服时,她便进入了街上常见的女学生状态。可是髡贼却比她预料的更难缠,在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地方抓住了她的破绽。接下来,她经历了地狱般的刑讯,好几次想一死了之,但等到刑讯结束以后,她却连求死的勇气都失去了。等进了紫明楼,在种种无耻的道具和逼迫面前,她的傲气和尊严被毫不留情的撕得粉碎。可在绝望到完全崩溃的嚎哭之后,她还是活着,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直到有一天,她被带出了紫明楼。经过一番简单的告诫和培训,她成为了艺术团的一名理疗师。简直像梦一样,她的心又活过来了,甚至开始憧憬着过上正常的临高女性的生活。可命运又一次把她扔进了深渊。大福叔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只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但看着留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人那如同看着牲畜的眼神时,她猛的醒悟过来。周家,让她像姐姐那样生活了十年的周家,不能忍受她在外面耻辱的活着,要把她抓回去处死,用她的血洗去家族的耻辱。


一时间,亲眼见过的或者听人说过的失节女子各种凄惨的死状纷纷出现在眼前,她仿佛看见了自己被绞死、被烧死、被淹死的样子。不!就算不能像那些女人一样活着,也不把命交出去!残留的恒山派武艺发挥了作用,她一口气打倒了两个周家人,又冲进了有元老的屋子。


然后,她便听到了命运的判决。


“周姑娘很有才华,但她的才华只有沐浴在元老院的光辉中,才能得到充分发挥。”


山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这是毛五手下许多人的共同感觉。


由于再次征收加派,一些无权无势的人被迫带地投献当地大族,因为地势多山,土地肥沃的并不很多,一些手上土地过于贫瘠的人连投献都没人肯收,只能逃荒。毛五趁机拉了不少人,手里能打的又多了一百多。


自从绑了张天师的儿子,山上的人们便得到了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粮食和盐都不用愁了。毛五本打算找张天师弄些铁,但道士们自己也不富裕,实在给不了多少。最近他干脆又去繁昌做了一票,得了一百多斤铁,其中有三十多斤是苏钢。他让刘柱带人打些刀枪,其它都打成农具,就算有人送粮食,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不是?


在这半年里,他们连打带拉,把宣城周围的几个大股山贼都弄到一块,又用二十多个脑袋立下了规矩,让不抢穷人的说法传遍各个乡村。能有这规矩也是因为有粮食了,本来只是不杀,该抢还是抢的。


有了名气就是不一样,从繁昌回来,路过泾县时就有人闻讯赶来投奔。见这些人的言谈举止有些不一样,回到山上,毛五把人叫来一问,原来他们不是往常那些佃户之类,竟然都是做纸的伙计。


从去年底开始,澳洲货大量涌入江南各地,纸也是其中一个重要部分。泾县是宣纸的主产地,造纸作坊很多,大都受到了冲击,虽然高端市场还多数留在手里,但中低端市场几乎丧失殆尽。本钱雄厚的还能尽量维持,小作坊只得纷纷关门。师傅们或者能去别处找口饭吃,这些学徒和伙计就没人肯要了。他们这七八个年轻又没有家室拖累的人不想背井离乡,便找上了毛五他们。


“来我们这里,不怕官军和团练来进剿么?”毛五笑着问道。


“不怕。”一个看着有些伶俐的小子忙说,“这宣州都知道,您老仁义无双,替天行道,可比及时雨宋公明。再说,山上好汉个个武艺超群,哪里会怕那些人呢?”


一番话说得毛五呵呵直笑,又问:“你们还有多少人没了生计,能再叫些人过来不?”


听到这话,那个人却面有难色:“回您老的话,此事却不好办。他们多是去东边……”


“一群没骨气的!”另一个人愤愤的说,“明明是被髡贼害得丢了活计,却还要巴巴的找上门去摇尾巴。还有那些髡贼的纸卖得那么贱,定是有妖法!”


毛五来了兴趣:“你们就没想想办法?比如说给官府通个消息,让他们去不成松江府之类的。”


“嗨,您得先看看那些卖澳洲货的缙绅大户,都跟髡贼好得穿一条裤子,官府怎么敢挡路。”


……


回到自己的屋内,毛五忧心的拿出几张报纸看了起来。这些都是澳洲人的江南日报,而且上面都有那个叫杜雯的人写的文章。


“生产力啊……该怎么做呢?”


当初郝元对他们的教导非常不系统,对于如何帮穷人也没有一个详细的规划,毛五他们自然而然的按照水浒传里梁山好汉的做法去尝试。虽然也帮到了一些人,但随着髡贼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很多人更加向往过上那种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们已经几次遇到百姓宁愿冒大险也要去松江府的情况,这让毛五很难接受。


按照郝元的说法,他们是帮助穷人的,而髡贼是坑害穷人的,在杭州时他深信不疑,可后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为什么那么多人宁可被髡贼坑害也不愿意跟着他打大户?这个疑问直到偶然见到一份江南日报才开始得到回答。髡贼有“先进生产力”,所以能做出更多的东西,这个答案不能解决他所有的疑问,但至少有个头绪了。此后他便努力收集报纸,试图得到更多有用的东西。虽然到目前为止,所看到的都只是一鳞半爪,但他毫不怀疑,这些髡贼的动作,背后都有一个完整的思想和计划。


他是不能去松江府的,现在也没有可靠的人可以送去学习和打探。至于提高自己生产力更是没影的事情,自己既没人也没钱,要把现有的人喂饱都吃力,刘柱的打铁铺子才刚带了三个徒弟,要做髡贼报纸上说的的高炉根本不可能。既然这样,不妨先换个思路……


............


芜湖的大户们这段时间有些骚动,原因是澳洲人在当涂县找到了铁矿。虽然官府有文书,听说是澳洲人愿意出钱缴纳矿税,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己地盘上的东西,怎么能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呢?他们便凑在一块商量起来。


“这朝廷也太不像话了!这是与民争利啊!”


“辽饷都收了多少了?这次的加派虽然明面上说是剿匪,其实谁不知道是做什么的?都是与民争利。”


“都别扯远了。就说现在怎么办?”


“澳洲人还是讲道理的,要不跟他们说说,大家合伙开矿,赚了银子按股分红。”


“合伙?挖出来的矿石怎么办?按他们的意思是要运到东边炼钢,咱们自己的苏钢买卖呢?不要了?”


“是啊,我们最多赚点石头钱,大头让他们拿了,不合算。看看宣纸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吧。要是澳洲人卖的铁像他们卖纸那么贱,别人先不说,我可是得上吊了。”


“你想岔了,澳洲人不卖铁,他们的铁都拿来自用的。”


“是啊,把铁打成澳洲快枪再卖给我们,这银子赚得……啧啧,真好算计。”


“要我看,不能让他们自个把矿石弄走,这矿得让我们来采,他们要买,也只能买我们打好的铁,不能把乡亲们的饭碗砸了不是?这事咱们得抱成团,才好跟澳洲人打交道。”


大户们还在商量,一股流言已经在当涂县境内传开了。


谁也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但当几乎一半人都在传说流言时,大户们觉得可以利用一下。于是原本是开矿会破坏风水的传言就被改成了澳洲人开矿会破坏风水。为了证明传言的正确性,他们还悄悄指使几个有些名气的算命先生之类的人出来放话。


重阳节之后,元老院正式开始采矿前的招商工作。和锦屏磷矿的情况不同,两天内没有一家大户显露出要谈的意向。这让负责招商的归化民略有些意外,之前的锦屏磷矿也被缙绅大户抵制过,但海州的人本来就没这么齐心,做通了官府工作后他们很快就放弃了。而这一次缙绅们显得强硬得多。当地府县两级官府虽因为朝廷的原因必须表态支持,但力度明显太弱,连基本的场地准备都做得很糟糕,更没有其它的行动。元老院的归化民们只得先在城外溪边清理场地,安排宿营,然后才和官府交涉招商宣传事宜。而宣传效果也很不理想。第三天上午,依然没有一个人来商谈。


“这次的招商看来不好做啊。”一个看着还很稚嫩的归化民工作人员小声嘀咕着。


“没关系,元老院对这种情况有预计的。”负责人很淡定的表示,“我们背后有一个连的伏波军,还有电报机,可以应付任何问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招商只是减少和当地对立的一种方式,即便无人参与,对元老院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多占用一些资金和人力罢了。如果有人想做些不友好的事情,对元老院可能反而比较有利。


就在负责人说这话之后不久,突发情况便到来了。


营地外面聚集了许多人,而且还在变得越来越多。两个班的伏波军战士已经部署在营地入口,警戒着这些人的动向。这些人没有冲击营门的动作,只是用不善的眼光看着营地里面。不远处建阳卫派来的明军一点表示也没有。


“怎么样?要不要驱散他们?”连长和招商负责人咬着耳朵。


“不急,我先喊喊话。”说着他便走到营门口,举起喇叭刚要喊话,不知谁扔过来一块石头。


“滚!滚出去!”人群中有人喊道。


“滚……”几百个声音此起彼伏。


这时县丞急急的跑来,拉着负责人的手说:“这势头不好,还是先躲躲吧。要是激起民变,我们是没个好,你们回去怕也会吃挂落的吧。”


“不用担心,不会有民变的。请回吧。”负责人脸上依然维持着笑容。


“混蛋!怎么把事情办成这样了?”办公室里的吼声让整座楼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办事员们纷纷缩起脖子。


当涂县的敌意元老院事前便有所耳闻,当时只以为是缙绅大户企图吃掉铁矿耍的手段,而且招商时大户们抱团要求谈判的表现也似乎可以说明这点,那时的民众并没有太过激烈的举动。但一切谈妥之后,元老院却发现了事情的蹊跷。


允许当涂县的缙绅集体入股上海钢铁厂以后,一段时间内再没有发生过对抗元老院的事情,谁都以为大户们上了船收手了,但就在铁矿准备开采时却发生了意外的事情。


当地一个缙绅家的公子对开矿的事情非常热心,在潘达的工兵进行爆破时还主动代表家族为工兵提供了各种后勤准备,得到了潘元老的赞赏和肯定。可没想到这个人在回城的路上竟然被刺杀了,而且当时在场的几个仆人也被杀得一干二净。等潘达带人赶过去时除了尸体什么也没看见。之后又发生过当地招募的矿工被袭击和杀害的事件,连预定作为水上运输通道的慈湖河也被人沉船堵塞了几次。


原本元老院以为是缙绅大户之间的内部分歧引发了破坏行动。但经过调查,发现当地所有的缙绅都在钢铁厂里入了股,而且他们之间的利益分配协议也相对合理,对那些经营苏钢,利益可能受损的人都做出了相应的补偿。既然他们都很盼望铁矿早日开发出来,似乎就没有理由做出这样断自己财路的事情了。而当地人在招商时因为围堵营地死伤数十人,早已吓破了胆子,应该也不敢做这些事。几番调查无果,就在案件陷入了僵局时,当地起威在慈湖镇开设的一个客栈竟然也遭到了纵火袭击,死伤数人。于是对外情报局的元老便愤怒了。


起威镖局投入了精干力量,在元老指挥下进行现场调查。但大户们受刺杀影响,不敢或者不愿积极配合,而百姓受流言影响极深,虽不能正面对抗,一问三不知总还是做得到的。结果这事和之前的公子被刺案一样,也陷入了僵局。


虽然借此机会,起威把保安服务在当涂的业务扩大了好几倍,但不能找出幕后黑手,依然让元老院感到难受。曾经有人提出在当地展开“宁可枉杀一千”的报复行动,但慈湖镇是个大镇,来往人员很多,这种做法并不具备可行性,而且也很难做到“不使一人漏网”。


夜晚的沈阳黑沉沉的,没有多少灯火亮着。后金的经济不发达,也没多少人会过夜生活。在这片黑暗中,沈阳站小院里的光亮特别显眼。


毛十三正在温暖的火盆边看电文,黄骅不在时他便是沈阳站的最高负责人。两年的时光将他磨炼成了一个精干的小伙子,最近和后金的谈判由他出面。电文上是临高对沈阳站的指示,其中有一句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元老院原则上同意向后金出售火炮。


辽东汉人和鞑子的仇恨是不会轻易被抹杀的,在漫长的时间里它一直潜藏在东江镇每个人的心底。毛十三虽然年幼,但在耳濡目染中也积累了许多对鞑子的恨意。饿肚子时想不了那么多,不过随着元老院解决了他的温饱,恨意也逐渐翻腾起来。毛十三的恨意相对年长的东江军户还是比较小的,旅顺那些东江支队天天嗷嗷叫,几乎是每个月都要交请战书。


以前和鞑子做交易还有拯救被掳汉人的大义名分,但卖炮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更多的城寨将被打开,更多的汉人将像当年的辽东汉人那样被杀害,被掳掠,更多的东西将被装进鞑子的袋子里。可不舒服归不舒服,毛十三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秋初时辽海行有一艘船在海上失事,残骸漂到鸭绿江口,鞑子从残骸上得到了两门元老院制造的火炮(虽然是比较老旧的款式),并且现在已经交给造出红衣大炮的那帮人开始仿制了。元老院在电文中提出的卖炮条件便是立刻交还火炮残骸,以及开放马匹交易等等。


毛十三觉得卖炮的原因是为了保护技术优势。但元老院其实并不担心后金的仿品有多厉害,工业水平上的差距不是抓来多少大明工匠能弥补的,更何况仿的还是已淘汰的落后型号。这仅仅是为了多赚一笔钱罢了。反正后金已经制造出了改良型的红衣大炮,具有了足够的攻坚能力,这笔买卖不会对双方的战略态势造成多大的影响。另外,不知道为什么,近来后金对弓箭的购买量大幅下降,济州岛的弓箭积压严重,销售利润跌了差不多一半。电文中要求沈阳站查明原因,并再次要求他们尽可能获得投降后金之人的具体情报。


电文在机要员面前烧成了灰,毛十三又开始草拟给临高的电报稿。有护卫人员投降后金这个情况还是他首先推测出来的,对下一步的行动他早有打算。为了获取更翔实的情报,他想做一些额外的动作,而这需要元老院的批准。


第二天,没等临高回电,后金便有人找上门来。


户部承政英俄尔岱派人来递交了致元老院的书信,信中解释了后金购买弓箭减少的原因,其中重点提到了后金面临的粮食压力。因为连番出兵,后金辖下的农业生产受到了严重干扰,今年秋收各地收成都相当不足,以至于皇太极不得不花费大量金钱买粮,购买弓箭的开支便在这种局面下被大幅度压缩了。另外信中还提到希望元老院能出售一批粮食,不然明年的生口怕是没法交付了,今年带回来的人已经死了一半了。


送信的人还带来了英俄尔岱的私信,这个主管粮食的家伙最近正在整顿荒芜田地和私藏粮食的事情,他提出希望购买天地会的农技服务,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提供一批土豆种苗。澳宋的报纸多次报道农业大丰收,后金对澳洲人的农业水平也有比较清楚的了解。当然这些都不在毛十三的处理权限之内,他在明面上仅仅是商馆的二掌柜,能做的只是收下并向元老院报告。


户部的人向毛十三递交信件后的第二个月,皇太极召见了范文程。


“范先生,最近半年澳洲商馆并无任何异状。这是为何?”


范文程不语,本来按照他的估计,澳洲人会定期和他们潜藏在后金内部的人联络,可是严密的监视了半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而且最近在粮食和弓箭问题上的表态,澳洲人不可能一点不重视,可却没有人和外界发生过哪怕一点点不正常的接触。


“臣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但我们大金内部一定有奸细,那篇《大雪满弓刀》里的许多东西,外人都是不知道的。还有其它几篇文章里也是。他们连信鸽都没有,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是了,电报!”范文程猛的抬起头,“大汗,澳洲人有能通传消息于千里之外的电报机,要是那些奸细也有,不就可以悄无声息的……”


“……对!这次查抄德格类和莽古济他们家时,叫人千万要留神有没有奇怪的物件。还有正蓝旗,一定要细细的找。待会把冷僧机叫来,本汗要再问问他。”澳洲电报对他俩来说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南边的细作把相关情报说得很详细。只是以前没想到这一层。


“大汗,澳洲人有诸般巧器,耕战皆能,又善于蛊惑人心,假以时日,必将难制。时不我待啊。”


“嗯,明年称帝之后,便亲征征明。朕要让八旗精兵饮马黄河。”


在后金为了粮食问题伤脑筋时,高迎祥也在头痛。


击败曹文诏后,虽然老回回和张献忠等人已经带走了一部分人,但还有超过十万人挤在潼关以西。由于连年战乱,关中的田地荒芜大半,就是在秋收之后,闯王手里也没有多少粮食。为了粮食,闯军从陇西到汉中都走遍了,可在卢象升被紧急召去北京后,洪承畴又被重新委以重任。在各处明军的严防死守和曹变蛟的纠缠不休下,闯军筹集的粮食远远不够。眼看着两个月之后就会全军溃散,闯王闯将都把希望放在了突破朱阳关上,之前张献忠便是突破此处东去的。但在那之后守卫朱阳关的是新上任的陕西巡抚孙传庭,高迎祥并不清楚他的底细,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陕西巡抚会跑到卢氏县去蹲着,因此他派出了精干力量前去打探。


林中松涛阵阵,时节只是初冬,但天气已经颇为寒冷。高迎祥的老营在秦岭山中的日子已经不短了,身边的三万闯军开始出现逃亡者,再呆下去,士气只会更加低落。高闯王暗下决心,即使没有情报带回来,自己也必须去闯出一条路。


正想着,背后传来声音:“闯王,冯先生回来了。”高迎祥回过头:“快请。”


冯难敌是华山首徒黄真的大弟子,华山派是闯军为数不多的物资渠道之一,不好得罪。高迎祥将冯难敌迎进老营大帐,问道:“为何不见归二侠?众位可都平安?”冯难敌行了一礼:“有劳闯王动问,二师叔和众位同门俱安好。朱阳关有消息了。”


“哦,请讲。”


“那孙传庭兵马不少,有三千多人,号为秦军。不过多是新募之人,不习战,只有尤世禄留给他的五百人能打些。听说他的家丁大约有一百人,都是他老家来的。这些人不出来,他们的底细我们没摸清楚。”


“那为什么他会在卢氏县?”


“前面八大王过朱阳关,左良玉吃了败仗,逃了。几支官军都不敢动,正好孙传庭来了,洪承畴就让他去救救急。现在二师叔正在打探孙家家丁的底细,不日当有消息。”


“呵呵,不妨事。”高迎祥心想这样就可以了,新军未有训练,战斗力不强,尤世禄的人新败,必定无心作战,倒是可能骚扰地方,如此则有机可乘。他立刻开始召集众将,准备出兵事宜了。


朱阳关在两山之间,离商洛足有两百里,高迎祥的家当又多,一路上想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不过高迎祥仗着闯军战斗力不弱,打算硬冲过去。只要赶在其他明军援救之前击败朱阳关守军,前面就是一片坦途。


冬天的冷风在山谷间吹过。朱阳关城里的士卒都冻得缩手缩脚,他们不时会把羡慕的目光投向一处大房子,那里应该是全城最温暖的地方了。但羡慕归羡慕,没人愿意去那里,因为那是处理军中伤患的地方。


吴有性正在忙碌。孙巡抚已经出城六七天了,从三天前开始陆续有伤兵送回来,中箭中刀的,磕破头摔断腿的,数量不算太多,伤也都不算太重——快死的没必要抬回来,近十里的山路走起来也不轻松。今天抬回来的人数却突然增加,伤势也普遍比前几天重些。让他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忽然门被打开了,外面又抬进来一个人,却是个军官。这个军官嘴张得很大,冒着血沫子,大概是伤了肺。吴有性解开他的铠甲,发现他胸口乌青,肋骨断了好几根,有一根插入肺内,已经成了血气胸。吴有性听澳洲人说过治这种气胸的手术方法,但他从未学过,也没有相应的手术工具。经过一番尝试,最终只能无奈的让人将他抬去屋后。


“怎么伤成了这样?”流贼里用钝器的人不多,吴有性来朱阳关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严重的伤势,“看着不像是石头砸的。”“把总是被人一掌打在胸口上的。”把人抬回来的小兵这么说。


得知高迎祥前来,孙传庭没有死守城内,而是主动前出伏击。但伏兵的情况被归辛树等人发现,高迎祥打算吃下这支明军,便带精兵进攻。由于孙传庭占据了隘口,高迎祥攻不上去,便派人绕到明军背后扰乱补给。这个押粮的把总便是在山路上遭到突袭受伤的。


“本来不会伤的,把总见他们只有几个人,想得个斩首功,结果……后来我们排定了阵势,那几个人怎么冲也没有用,几箭就射跑了。”小兵的话让吴有性很惊奇,几个人就敢冲击几十个人的队伍,这胆量可不一般。


等到伤患全部处理完毕,天已经快黑了。眼下战况不利,孙传庭腹背受敌,一个不好就要溃散。朱阳关城里守军只有千人,吴有性不想在这里等死,打算找个机会逃走。在他心里,京畿一带的疫情可比在山沟里打流贼要紧得多。


在控制住山东北部疫情之后,吴有性一路向北,前去北直隶。北直隶的疫情比较轻,但并未绝迹。吴有性按照在德州的做法,对贫苦人都是免费治疗(元老院为了避免疫情扩散,提供给他的药都没要钱),结果得罪了当地医生,被人告了一个髡贼奸细的罪名,关进牢里去了。这时孙传庭正打算组建秦军,便用以前的老关系把他捞了出来。吴有性虽然不敢抗拒,心里却一直担心北直隶的疫情扩散。


还没等吴有性想出逃跑方案,城内忽然响起欢呼声。前方战事正急,为何忽然间欢声雷动?急急赶到大营一打听,原来孙巡抚竟然生俘了贼首高迎祥!


这实在是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按照前几日听来的消息,孙传庭仅仅是守住了隘口,并没有击破流贼的余力。在伏击失败后,最乐观的预计也不过是期待流贼无粮自退,这种远远超出预期的战果是怎么得来的?可惜大营的军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这个谜题很快就被解开了。孙传庭派人带吴有性去给高迎祥治伤,吴老先生便得知了那个让人觉得神奇或者说诡异的原因。


经过三天的试探,闯军在第四天开始了持续进攻。虽然山道狭窄,不能投入太多兵力,但连续不断的压力也让明军一直精神紧张。随着闯军中的武林高手绕过隘口,在明军背后放火,孙传庭的新兵们出现了动摇。高迎祥抓住机会亲自带领精锐上前猛攻,一时间明军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全靠孙传庭的放赏才能勉强维持。


高迎祥是打老了仗的,见明军摇摇欲坠,便决定再加一把力,便派上了一支拿着澳洲快枪的小队,这支小队是在击败曹文诏后组建起来的。当时闯军缴获了三十多支枪,除去短小的手铳,长的有二十八支,不过子弹很少,便用十支枪和八大王交换了一百发子弹。因为在凤阳时有些摩擦,拉不下面子,再加上对张献忠的快枪队羡慕嫉妒恨,高迎祥并未向其请教训练和维护保养方面的知识,反正曹文诏身边有会打枪的人投降,不怕弄不清楚。


这队快枪手果然出手不凡,噼里啪啦一放枪,隘口的明军就开始混乱起来。不过打响了的只有不到一半,直接命中的更是一个没有。带队的闯军小头领觉得有些脸上无光,这比张献忠的火枪队差远了,便连连喝骂,要这些人赶紧准备再放枪,又许下了打中的赏赐。十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收拾手里的家伙,忽然呯的一声,一支枪不知怎么的就响了,接着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高闯王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


孙传庭正在紧张的指挥秦军防守,忽然看到流贼中乱了起来,大旗也摇晃得厉害,便命令家丁出击,他的家丁都是从代县老家带出来的,甚是勇敢。正在进攻的流贼见后面旗帜乱了,有些失措,被家丁们一冲,便纷纷向后逃跑,后面的人见前面的败了,也纷纷转身逃跑。山路狭窄,落崖的不计其数。


苏州城里的一个偏僻处,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那苟兄弟在当涂县做的好大事。江南说要讨髡的人成百上千,皆不如他一个外来人。”这是崇拜的。


“不过带了三十余人,竟能闹得髡贼鸡犬不宁,真不知是何等厉害人物。”这是佩服的。


“年青人多有血勇,但能如他这般精明强悍的也是不多的。”这是老成的。


“听说当涂县已经有髡贼在悬赏捉拿他了。不知他是否平安。”这是担心的。


“眼下天寒地冻,小弟愿为义士尽绵薄之力啊。不知能否遣人送些钱米过去?”这是不懂事的。


“自然,不过此事尚须从长计议,以免惹得髡贼上门。”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从髡贼打到江南,那杭州的赵引弓便愈发得意忘形了。桑园占得多了,丝厂开得大了,还是一年三季出茧子,那茧价和丝价是打着滚的往下跌。杭州的缙绅大户们多加入了髡贼的行会,还能从海贸里得些好处,苏湖一带可就惨得多了。养蚕人纷纷破产不说,大户们的收入几乎被斩去了三成。不是没人找赵引弓请求高抬贵手,但一来赵引弓手头上的资源并不算多,二来苏州是周家的老巢,王四娘的死让他有了心理阴影,他不愿意在没有武力保护时贸然向那边扩张。于是这些人只能要么改做别的,要么默默忍受着剜心之痛。


就在他们无数次诅咒髡贼不得好死之时,突然有一个姓苟的年青人横空出世,带领几十个人在当涂县数次坏了髡贼的图谋,这让他们感觉浑身舒坦,虽然最后髡贼还是逐渐站稳脚跟,但这已经足够鼓舞人心。在传说中,这个人金钟罩铁布衫,一身横练的功夫,连髡贼的子弹也打不动,手下的好汉也个个武艺精熟。一些更离谱的传说里,他是张三丰的再传弟子,不但武学修为极深,更练就了仙家法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把髡贼打得鬼哭狼嚎。至于这个人真正的底细,活着还是死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关心。


这个苟姓青年便是苟承绚,他现在的模样既不是威风凛凛,也不是仙风道骨,而是狼狈不堪。地点也不在别人以为的当涂县,而是宁国县的大山里。他的衣服在冬日的细雨里淋湿了,沾满了泥,头发也披散着,不过兴致却很高,一直笑着跟走在身边的高个子说话。他们身后的山路上还跟着一串长长的队伍。


来到一处小村,正歇息时,苟承绚走到高个子面前跪下:“毛兄,若无你仗义出手,小弟恐难活命。请受一拜。”


对苟承绚来说,崇祯八年的艰难程度不亚于当初在临高做乞丐时。


当初的中元节计划和派武林人士去临高两件事花费了主家白银数万两,还欠下了一大批人情债,却一点收获也没有,抓捕赵引弓又招来髡贼大举进攻江南,不但主家损失惨重,更导致漕运被断,一大批人的利益严重受损,这让背后的人对他们非常不满。这些人都是大神,石翁承受不住压力,便把苟家公子丢出来分担他们的怒火。


大概是石翁的资历和人脉起了作用,本来石翁是主谋,但不知道他怎么一番运作,最后却是给他打下手的苟承绚受到处置,几乎被灭了口,石翁还是继续受主家器重,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不愿意引颈就戮的苟承绚拼死一搏,九死一生之后总算逃出虎口,只是他刚刚团聚不久的父亲为了保护他逃跑命丧黄泉。


眼见江南各大户似乎都有向髡贼靠拢的趋势,当年在临高的一幕幕似乎又要重现,苟承绚不甘心就此失败,暗中做了许多尝试。但以前跟着石翁时打过交道的那些人,不论是缙绅大户还是普通的读书人都没有胆量对抗髡贼,不少人嘴上说得慷慨激昂,但要他们有所行动时便各种搪塞,再加上害怕主家的追杀,不敢随便在人前露面,一年时间他几乎一事无成。


一次在南京城外躲避髡贼查问时,他偶然被一个人搭救,那人不是读书人,但心怀忠义,暗中拉拢了一批有志抗髡之人,他看出苟承绚深恨髡贼,便极力邀他入伙。后来,听说髡贼在当涂县打算开矿,苟承绚便想起了当年南宝的旧事,髡贼就是从修路开矿一步步发展起来的。他跟那人一说,那人便打算到当涂杀髡贼。要是以前,他根本不敢出头和髡贼对着干,但那人杀人不眨眼,他不敢拒绝。


可没想到,这伙人竟然傻不拉几的买了起威的船票,结果刚到码头,那个人便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髡贼探子一举拿下。幸亏苟承绚在临出发时多问了一句,才带着后面出发的三十多人躲过一劫。


老大没了,苟承绚以为这事就这么黄了,可没想到这伙人个个都跟髡贼有仇,还要继续干。因为机警的表现,他还被推举为新的老大。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带他们前往当涂。


本来听说当地大户都不愿意让髡贼采矿,苟承绚还以为能浑水摸鱼,可没成想到了那里一看,大户们都上了髡贼的贼船了,只好自己想办法。他知道以自己这帮这些穷鬼的能耐,想对付髡贼那是痴心妄想,便把注意力集中在和髡贼走得近的人身上。通过几次周密计划的行动,他取得了一定的成果,获得了一些钱财,并得到了当地一个忠于大明的读书人暗中接济。可那个读书人轻佻,沉不住气,不但在跟友人的信中反复吹嘘,还在一次酒后把他们的情况全说了出来,更要命的是,他说话的地方竟然还是起威经营的酒楼,结果害得苟承绚他们差点被一网打尽。等到他们向南一路逃到山边时,只剩下四个人了,若不是正好碰上毛五,恐怕都得折在尾随而来的髡贼手里。


毛五本打算往当涂那个方向走一趟,看能不能有些收获,但观察过追击苟承绚的髡贼,又听他把髡贼的底细一说,他就明白那里的髡贼不比正规军队差,便打消了念头。


苟承绚在山中晃悠了几日,又跟毛五说了几次话,便明白这个家伙不是普通的山大王。想当年自己在何如宾面前说髡贼理政治民之术时,那些人没一个在意,也就一个钱先生后来问过几句,可这个山贼竟然听得比军情还认真。看看山中居然没有一个粮户,所有土地全部均分,又听了毛五几次讲课,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郝元。


对郝元他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只觉得那个人的智谋比他强得太多。不过或许这人的理念对实现他的想法能有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