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与语言2】世界各国足球联赛名称考

【体育与语言2】世界各国足球联赛名称考

我之前的一篇文章(体育运动中外名称用语考 - 知乎专栏)提到了一个问题——有哪些在中外形式相差较大,以致无法从一者推断出另一者可能形式的术语。上一篇文章讨论的是体育运动的名称,而本文里我将介绍第二个非常值得从语言角度探讨的话题——各国足球联赛的名称。

在中国看足球的人,自小以来耳濡目染的术语体系是——英超、西甲、意甲、德甲等等,而且相信绝大多数人可能从来没有接触过非中文语境下的新闻、资讯等。但如果你来到国外的语境,相信很快就要面临一个问题——这几个联赛本来叫什么?中文中的排序用语“甲”“乙”,在中文外显然没有对应。如果你要把“X甲”直译成“国家+first+league”,外国人虽然能听懂,但这些显然是不地道的用语,你要到国外新闻网站上也基本找不到对应的入口。


上一篇文章中我也提到,中文非常排斥对外来概念的直接音译,在足球联赛名称这个问题是更体现得淋漓尽致——中文可以说像有机化学命名法一样,给世界足球联赛体系重新取了一套名字。所以本文的主要目的便是对外文语境下世界各国足球联赛(主要是欧洲)的名称做一个简单的梳理,给国内的球迷们培养一些国际的眼光和视野。


一、“超”与“甲”——中文语境下的足球联赛

谈论外文名称之前,我先简单梳理一下目前中文语境是如何命名世界各国联赛的。中文对于外国联赛系统使用的基本是一套完全本土化的描述体系——国家+足球+(超)、甲、乙、丙……+级联赛(除了日本、韩国使用J联赛、K联赛的特定称号,以及英格兰、苏格兰的第二级别使用原文的“冠军联赛”),但主要的不确定点便是这个“超”的使用。带“超”的联赛,“超级”为第一级,而“甲级”为第二级,但不带“超”时,“甲级”就是第一级,于是这个“超级”似乎给了某些国家的联赛高出别人一等的感觉。当年中国联赛名称由“甲A”改“中超”时,“超”与“甲”的命名之争就是一个热门的争论,所以我们可以先看看,其他国家的联赛里有多少“超”,多少“甲”。

对于欧洲足球,中文只用“超”“甲”命名法命名,主流联赛第一级别里,翻译为“超级联赛”的有:奥地利、白俄罗斯、丹麦、英格兰、苏格兰、希腊、瑞士、瑞典、葡萄牙、塞尔维亚、挪威、俄罗斯、乌克兰(直布罗陀超级联赛之类的就不表了),而其余皆表示为“甲级联赛”。在欧洲之外,拉美体系普遍表记为“甲级”(墨西哥除外),亚洲联赛则没有明确的规律,“甲级联赛”“超级联赛”“职业联赛”“联赛”等名词均见诸中文互联网及数据库。

然而实际上“超级”“甲级”跟该名称的原文的关联很诡异,比如泰国联赛被命名为“超级”,但原文Thai League T1看上去却应该是“甲级”的称呼;还比如葡萄牙和阿根廷顶级联赛都有形式相同的Primeira一词,但前者翻译为“超级”,后者却是“甲级”,等等。所以本文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理清“超级”“甲级”的来历,以及它们的本意究竟为何,中文翻译又究竟是否恰当。

二、超级联赛,Premier League

中文中对欧洲联赛使用的“超级”一词,显然是由“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开的头。英格兰顶级足球联赛的官方名称是“English Premier League”,在国际场合中通常简称为“Premier League”或“EPL”。1992年之前的英格兰足球联赛系统叫做“English Football League”,其最高级别称为“English Football League Division I”,是由英格兰足协控制的国家联赛体制。92年春季,为了提升商业价值,英格兰顶尖俱乐部从原有的联赛系统脱离,成立了以公司形式运作,商业上与英格兰足协分离的联赛组织,并将其命名为“Premier League”。原有的联赛继续存在,名称不变,但级别上位列Premier League之后,与Premier League存在升降级关系,这套制度一直持续至今。

在中文中,92年之前的英格兰顶级联赛称为“英甲”,92年之后则称为“英超”,原有的“英甲”递推顶替到下一级;2004年English Football League再度改革,将原来的二级联赛(自身的一级)重新命名为“English Football League Championship”(即原先Football League体系下的冠军),于是联赛系统再度顺延。这套名称在中文中也随之更改,English Football League Championship命名为“英格兰足球冠军联赛”,原来的“甲级”再度递减一级。

对于英语的“premier”一词,懂一点词源或者拉丁语族语言的都知道,这个词其实就是拉丁语表第一的序数词“primus”的衍生,在拉丁语族各语言中都是再平凡不过的词汇。英语使用premier这词,只不过是拿拉丁源词汇(法语)拽文的套路,本意和“top league”“first league”等说法并没有多大差别,本质还是一个强调顺序、排位的词。只是Premier League和原先的English Football League在组织关系上有别,翻译时需要找到一个能够达意的替代说法,“超级”一词的引入在英格兰联赛里还是恰当的。

对于其他中文命名为“超级”的联赛,苏格兰联赛基本是拷贝了英格兰的运营形式,连同英格兰的命名体系也一同复制了过去(premier-championship-I-II),所以英格兰联赛的名称在苏格兰联赛中可以直接照搬。丹麦、土耳其的顶级联赛中直接出现了super一词(这个词的本土形式),联赛层次也类似于super-1st-2nd这种排列方式;俄罗斯、乌克兰联赛和英格兰联赛的命名方式类似,以外来语的“第一”为顶级,本国语“第一”为次级,即premier-1st-2nd。

而另外一些叫“超级”的联赛,在原文中的形式就不太一样了。一些国家并不采用序数词的方式来命名本国的联赛体系,而是给每一级专门起名,比如瑞典的顶级联赛叫“Allsvenskan”(All-Swedish),次级叫“Superettan”(Super One);瑞士顶级联赛叫“Super League”,次级叫“Challenge League”,第三级叫“Promotion League”;希腊顶级联赛叫“Superleague”,次级叫“Football League”。这几国联赛的名称是继续按“超—甲—乙”,还是按字面翻译,这也是一个问题。瑞士、希腊联赛直接翻译尚没有问题,但瑞典这种第二级别里出现“super”一词的就着实有些尴尬了。

葡萄牙联赛的名称是“Primeira Liga - LigaPro - Campeonato de Portugal”,是一个单独命名的模式,直译出来大概是“顶级—职业—冠军”,这个体系在中文中被转成了“超甲乙”模式,可能是受Primeira一词的影响所致(但拉丁语族里的primeira就真只是first),所以似乎还是更适合用“甲乙丙”的形式。

三、“甲级”纷说

拼音文字国家对于本国特定事物的标示有一个普遍的方法——用本国语言命名一个普通事物,并将其绑定为该事物的国际化符号。无论在英语中,还是任何一门其他语言,该事物都以同样的形式出现(可以音译转写成其他书写体系的文字),这样就直接给该事物做了一个商标化工作。某国语言说的“XX”,也就自带了“属于某国的XX”这个属性。对于语言纷繁复杂的欧洲国家来说,足球联赛这样的普通事物便是这套命名方式最好的实践,这包括了我们所熟悉的“五大联赛”。

我们从“五大联赛”说起,这是一个国外体育网站的欧洲联赛选项单,你能在第一时间和平时熟悉的国内网站用语对应起来吗?

这便是以本国语言商标化的经典模式,其实各国联赛所用的名称都不外乎“league”一词的变体,但以本国语言的“league”作为本国联赛的象征,这便是一个简短而直接的商标形式。比起使用首字母缩写这种不容易保存信息量而且容易重复的方式,这个做法对于非英语系国家来说不失为一个经典的商标化创意。我们分别以各主要联赛为例具体说明。

西班牙 顶级联赛官方商标名称为“La Liga”,其实就是The League,有时可简称Liga,后面没有数字或序号。英语系国家有时会称呼Primera División,但由于拉美国家的联赛普遍叫这个名字,这个称呼并不常用。次一级联赛叫La Liga 2,也叫Segunda División(Second Division),再下一级则叫Segunda División B,中文处理为“乙级”和“乙二级”。

意大利 意大利是全欧洲唯一不使用“league”一词的衍生形式的,意大利足球术语体系里“league”一词(意大利语“lega”)多用来指俱乐部比赛的管理机构,联赛用的是“series”这个词的本土形式,顶级联赛的商标名称为“Serie A”,次级联赛为“Serie B”,但第三级在2008年的时候改了名不叫“Serie C”,而是叫“Lega Pro”(职业联赛)。原先意大利的第三级联赛要分为两个组进行(电话门事件时国内报道过所谓“丙一”“丙二”联赛),但14年后第三级联赛合并,名称依旧为Lega Pro。

德国 顶级联赛的官方商标名称为“Bundesliga”,这个词头“bundes”意为“联邦的”,这个名字大概类似于美国体育中常见的“national”一词,本意指“国家联赛”。顶级联赛全称是1. Bundesliga,次级联赛则为2. Bundesliga,第三级为3. Liga。另外,同为德语区的奥地利的顶级联赛其实也叫Bundesliga,并且官方商标和德国联赛使用的是同一名称,国际场合一般将后者称为“Austrian Football Bundesliga”。由于奥地利联赛的第二级叫“Erste Liga”(first league),中文对奥地利使用了“超”字名称,对德国依然只称“甲级”,尽管两国顶级联赛在本国语言中的名字其实是一样的。

法国 名称即简单的法语“league”一词配数字,顶级联赛商标化名称为“Ligue 1”,次级为“Ligue 2”,第三级叫“Championnat National”,即National Championship(和葡萄牙类似,第三级联赛的“冠军”一词本指非职业级别的国家冠军)。

荷兰 顶级联赛商标名称为“Eredivisie”,这个词并没带序数或“超级”一类的含义,而是“Honorary Division”,即“荣誉组”,所以这个名称跟“超级”“甲级”都没什么关联。而次级联赛叫做“Eerste Divisie”,第三级叫“Tweede Divisie”,这个倒是序数的一级、二级。所以按中文联赛命名习惯,目前的“荷甲”叫法应该是不合常规的,这个体系倒更适合引入习惯的“超级”。

解释完上面出现过的联赛,我们简单看一下欧洲剩下的国家,中文中对于剩余国家基本都是使用从“甲”开头的方式。跟原文有所出入的有以下几例:比利时联赛(First Division A - First Division B),这个命名法严格来说应该是“甲A”“甲B”,即一个序数表示职业联赛,另一个序数表示档次,和当年的中国联赛是一样的;波兰顶级联赛叫“Ekstraklasa”,意为本国语言中的“顶级联赛”,第二级、第三级是I Liga、II Liga,和荷兰类似也应该用“超级”命名法,但目前采用的还是“甲级”。另外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由于赞助的关系,有些欧洲次级国家的联赛实际是直接由赞助商命名的,其官方名称并不出现多少级,但中文倒是一视同仁地无视了一切商业关系,统一按甲级称呼。

四、如何给本国联赛起一个脍炙人口的名字

讲完欧洲,我们对于世界各国联赛的起名方式应该都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比较普遍的,一般是拿本国语言的“第一”“冠军”“全国”相应的词汇,再加上一个表达“联赛”的词。比如在拉美系国家里就是“Primera”“Campeonato”“Nacional”,为了跟别国区分,要么冠以赞助商,要么把词语的排列和选项换一下,表示“联赛”的词,如果嫌“league”太俗,那就用division或series。如果想有点创意,可以另找一个意义积极正面的词,类似于荷兰用的“Eredivisie”,比如秘鲁联赛“Descentralizado”,喀麦隆联赛“Elite One”,摩洛哥联赛“Botola”等。

如果不想用词语,另一个可行的选择是用字母缩写,尤其对于英语、西班牙语、法语系国家,字母缩写是字母语言里提高空间利用率和识记难度最便捷的形式,但代表Premier和League的字母P和L会不可避免地大量出现而导致重复率高的问题,所以这个模式的应用并不算普遍。当然一些后发国家发展了另一套比较有用的命名方式——本国英文名称的首字母+联赛,联赛级别直接用字母+数字,这个套路倒是一个可行的商标思路,目前这套命名方式在亚洲得到了广泛推广,已经有J League(日本)、K League(韩国)、A League(澳大利亚)、T League(泰国)、S League(新加坡)、V League(越南)、I League(印度)等一系列国家抢占了各个字母的山头。这套命名对中文名来说翻译起来也非常简便,但除了日本和韩国,其他联赛目前还是“超级”的模式,比如泰国的顶级联赛目前在中文新闻报道中仍是“泰超”,但实际上的T1、T2级别似乎应该属于甲乙级的范畴。在亚洲之外,类似于这套模式的有墨西哥联赛,官方名称“Liga MX”,这在西语系国家里算是比较有新意的,次级联赛则是“Ascenso MX”,意为“提升联赛”。

回到中文翻译的问题上来,对于国外的联赛,我国的翻译机制目前已经形成了这套特有的体制,并已经有了十分久远的历史。从中文自身的规律考量,直接音译国外事物,哪怕是一个商标化的名称,在中文圈里接受起来也是比较别扭的,“邦德斯利加”“瑟里耶A”这样的叫法显然没有什么流传力。如果直接称呼外文不使用汉字,中文圈最多能接受到首字母缩写的程度,比如美国体育的“NBA”“NFL”就可以比较顺利地在中文圈内流行(得益于汉语各区域一般都有一套拉丁字母的本土发音规则),但在足球界除了J联赛、K联赛这样的叫法,其他联赛并不流行这种起名的方式。所以“国家+超/甲级+联赛”,这个模式成为目前中文对世界足球联赛的命名套路也是情有可原的。但从原理上来看,“超/甲级”模式的应用还是应该有一定的规范:如果最高级不出现序数词,最高级就统一标号“超”;序数词出现在哪一级,哪一级就从“甲”开始;如果某一级别有两个序数词,比如“First Division A”,那中译也使用两个序数词如“甲A级”或“甲1级”;如果使用“Champion”或“Pro”而不用序数词,那中译也应该翻译“冠军”“职业”而不按习惯由“甲级”递推。

最后我们谈一下中国自己的联赛的名称。目前中超联赛的国际名称是“China Super League”及首字母缩写“CSL”,往下的中甲联赛是“China League One”,中乙是“China League Two”,这些都是在官方的对外公开场合和商标中明确表示的。中超成立之前的甲A联赛时代,目前网络上保留下来的甲A时代商标并没有明确指出当时联赛的对外称号,而只保留有当时的赞助商名称(西门子、百事、万宝路),所以当时的中国联赛在国外的名称,可能要么是直译的“Jia-A”“Jia-B”(英文维基百科的称号),要么就是直接按赞助商的名字称呼。

参考资料:

欧洲各国联赛的基本信息(英文维基):List of top-division football clubs in UEFA countries

Kotologo 世界范围内的足球联赛信息(联赛名称、球队名称、标识),有大量小国家和低级别联赛的球队信息,同时还有中文翻译:logo·足球·世界 @kotologo 本文提及的所有联赛的外文名称皆可在此网站找到。

RSSSF 著名的国际足球数据库网站:The Introduction Page of the RSSSF -- The Rec.Sport.Soccer Statistics Foundation.

雪缘园 比较详尽的中文世界足球数据库网站,有本文提到的世界各地联赛中译名的参考:足球资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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