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s和金马奖影片《八月》导演张大磊聊了聊:比我还理想主义的父亲,让我更快一点,先满足市场

Lens和金马奖影片《八月》导演张大磊聊了聊:比我还理想主义的父亲,让我更快一点,先满足市场

Lens采访了金马奖最佳影片《八月》的导演张大磊,和他同在电影行业的父亲张建华。

《八月》上映不久后,排期就少得可怜。自3月24日上映以来,截止4月18日,影片票房收入是424.7万(据“中国票房”数据显示)。

但好在,第53届金马奖评奖现场,张大磊的《八月》打败冯小刚和杜琪峰的电影获得了最佳影片。听到张艾嘉念出名字后,还在吃口香糖的张大磊很意外,上台后才记得把口香糖吐出来。

“谢谢我的父辈们建立了一个值得我去怀念和热爱的生活。”张大磊说。这几乎就是电影《八月》的总结。

我们的编辑说,对《八月》的剧透毫无意义。

1.


听说张大磊完成了六小时的《八月》粗剪版后,张建华和妻子立刻从北京赶回呼和浩特,“这回他们是非看到个东西才肯罢休”。

看完粗剪,张大磊送张建华回北京。张建华看这个影片有三个视角:《八月》制片人、拿过金鸡奖的剪辑师、张大磊的爸爸。

下楼,穿过小区,走到步行街上拦车,父子二人一言不发,直到张建华坐上出租车了,才跟儿子说了句:“抓紧时间啊。”

张大磊也回了句:“行”。

张大磊觉得父亲失望了。然而二人谁都不说出自己的想法。面对彼此时,父子二人在表露情绪的克制已经成为常态。

只有趁妻子给儿媳妇打电话时,张建华才会在电话那头忍不住说:“告诉他,抓紧时间”,这句话再经由张大磊的母亲传给儿媳妇,最后传到儿子耳中。

张建华着急,他甚至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标上自己的名字,通宵将儿子的影片重新剪辑了一遍。

张大磊看到了,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话:我知道“快”很好,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2.

某种意义上,父亲是张大磊成为现在状态最大的支持者。《八月》里张小雷从不离手的双截棍,其实是小时候张建华给儿子做的,张大磊一直保留到现在,还拿它当了剧组道具。


(张大磊,《八月》导演)

张建华陪儿子参加初中家长会,老师要求家长配合学校督促孩子学习,张建华站起来说:“我希望我的孩子先学会怎么玩。”

张大磊迷上摇滚,逃课,组乐队。张建华劝说儿子要放点心思在学习上,但从未逼儿子放弃摇滚。“我爸特别希望我能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不会说,你就要什么什么样的人”。


表面上,张建华带着点戏谑的口气对亲戚说:人家现在摇滚了。私底下,他尝试去了解约翰·列侬。


“他试着跟我聊提起约翰·列侬,结果一聊就发现他其实也不太懂”,张大磊记得有一场约翰列侬的演出,爸妈背着他偷偷去参加,也不会告诉他。但张大磊后来还是发现了。对这事,父子间谁也不提。


直到高一时,张大磊决定去俄罗斯求学。张建华答应了。他希望儿子能知道自己要什么,他陪张大磊到学校办理退学手续。直到送儿子上飞机,张建华也只问了儿子一句话:想好了吗?

3.

在张大磊眼中,父亲张建华其实是一个比他还要理想主义的人。

(张建华,剪辑师,张大磊的父亲)

1994年,也就是《八月》所聚焦的那个夏天,内蒙古电影制片厂进行改制,为人沉默、疏于人际关系的张建华下岗了。与电影里的剧情相似,张建华只好跟着剧组当场工,离家外出工作。

《八月》所没有展示的是,刚下岗那会儿,张建华经常在家里呆着。有时张大磊在课上请假回家,就会看到父亲呆坐在客厅,这让他不适应。

下岗后,张建华养鱼、去公园打太极拳,甚至还和朋友卖过一段时间的衣服。聚会时,他坐在一群朋友中间,其中有在物质上很成功的人。年幼的张大磊注意到,父亲特别沉默地坐在角落里。

这一系列的变化,都在张大磊创作《八月》剧本时成为灵感。《八月》说的是发生在八月里的事:1994年,生活在内蒙古电影制片厂大院的张小雷小学毕业,正处在人生最悠闲的时光。恰逢制片厂改制,他见证了在制片厂担任剪辑的父亲——张晨从下岗到外出打工的过程,和家里发生的一系列变故。

2015年是张大磊拍这个故事的最后机会。因为故事的发生地,张大磊成长的地方,内蒙古电影制片厂就要拆了。

4.

从俄罗斯归来,张大磊的大多数时间都在为《八月》准备着。写剧本、采景、积累素材,他为这部电影酝酿了七年。


张大磊的难题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个字:钱——这部电影最少也得花一百万。为了能让拍摄如期启动,张建华告诉张大磊,他会先投资,让大磊把前期拍摄抢下来,然后再融资做后期。张大磊不知道的是,张建华把所有的积蓄都压上了。

张建华的想法是,拍完这部片,张大磊总会知道自己行不行,行就接着干;不行,拍电影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儿子的人生总得有进度。


电影勉勉强强地开拍了,演员和摄制人员都是张大磊的朋友、客户。

担任制片人的张建华尽量不对影片拍摄发表意见。偶尔憋不住了,张建华就上前和摄像的吕松野、导戏的张大磊说:“你们要快一点儿”。张建华说的是电影镜头内部运动的节奏 。俩人都答应了,回过头,都还是接着按先前的步调干活。


他不止一次跟儿子说:“你不够快。”电影的节奏太慢,市场就不会买单。市场不买单,拉不到投资,张大磊拿什么继续他的导演生涯?


接下来的剪辑过程里,张大磊不再和外界联系,直到最后基本成型。

5.

2016年的金马奖颁奖典礼上,《八月》获得最佳剧情片。导演张大磊、他的父亲张建华,和张小雷的演员孔维一走上了领奖台。面对最重要的华语电影奖项,导演张大磊在获奖感言里说了三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紧张得直到站在话筒前,才慌忙吐出嘴里的口香糖揣进兜里。


(左起依次是:张大磊、张小雷扮演者孔维一、张建华)

张大磊的父亲张建华比他更紧张。在张建华的发言里,他把“金鸡奖”和“金马奖”弄混了。身为制作方代表,他连为自家公司在金马上“露个脸”的使命都忘了。


张大磊说:“感谢我的父辈,我的父亲,我的父辈们”;张建华说:“他获奖就等于我获奖”。

张大磊如今管张建华叫“张老师”,有时也喊他“老张”。

张大磊说,老张如今没有以前沉得住气了。从前咋咋呼呼的儿子和沉默冷静的父亲,如今有了点互换角色的味道。

有一阵子,父子同住在北京。一天张建华突然给张大磊打了个电话说:“你七点回家吧,去看刘欢演唱会”。正在工作的张大磊当然走不开,他解释了一通,张建华停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回答:“行吧,我让刘欢明天唱。”

“他这是生气了”,张大磊笑得很开心。

有一回父子俩一起去西安堪景,在古城墙上,张大磊正拍着照,发现张建华在偷拍他,他愣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


(被张建华偷拍的张大磊)


当晚张建华的朋友圈里,出现了两张儿子的背影照。张大磊看到了,也不会对老张说什么。


6.

曾经,在父亲外出工作的前一天晚上,张大磊趴在窗框上巴巴地望着楼下的台球桌。他希望张建华能在临走前陪他玩一回。


张建华却好像忘了这回事儿,只是让张大磊赶紧上床睡觉。直到大磊他妈提醒,他才返回张大磊房间,对正在掉眼泪的张大磊说:要不现在咱俩下去玩?”


张大磊赌气似的回答:“人都走光了,玩什么玩!”


张建华不再说话,默默退出房间。第二天清晨,他再次打开张大磊房间,看了张大磊很是一会儿,然后转身踏上外出工作的旅途。门一关上,装睡的张大磊就开始闭着眼睛流眼泪。


与现实相反,在电影里,小雷匆忙间披上了父亲的皮衣,跟在妈妈身后为父亲送行。紧跟着,荧幕上开始接入父亲张晨的工作情境。随后《夜雾中》的歌声响起,镜头里的张晨坐在人群中,神色复杂。


还是电影里,在父亲走后的家庭聚会中,有一幕是全家人合照。照片上,站在最旁边的小雷在最后一刻伸出右手,摆出了一个虚揽着的姿势。而从前,这个虚揽位置上站着的,是如今外出工作的父亲。这个镜头是张大磊自己想的。



张大磊在《八月》的字幕中写道:致我们的父辈。对此他不想解释什么,只想让画面和情绪呈现、流淌。


但电影里的小雷送父亲离家、伸手虚揽出父亲位置的镜头,会让人联想到他对过往场景的回应,对父亲的情感流露。


就像张建华偷拍儿子、却又传到朋友圈里的那两张背影一样。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采访、撰稿:木羊 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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