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医生?能在 SCI 上发论文的?

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医生?能在 SCI 上发论文的?

撰文/尼德罗 编辑/徐卓君



国际著名出版商施普林格 (Springer) 日前决定撤稿《肿瘤生物学》杂志的 107 篇造假论文,这些论文发表于 2012 年到 2016 年之间,全部来自中国学者之手。当然,类似情况不是第一次,由此造成的恶劣国际影响,甚至已经扩大至整个群体。


此次被撤论文,以高校附属医院为主,一些普通高校也榜上有名,共计 77 家单位。许多中国名校或附属医院中枪,如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复旦大学公共卫生研究院及附属医院等单位等。


不得不说,如果一个人信息的足够闭塞,在医患矛盾日益激烈的今天,因为这份论文造假名单而降低对医生医院的信任度,这并不让人意外。


中国医生群体的论文造假新闻,已经很难撩拨我的心弦,刺激我的评论欲。这并不是因为我个人对医生群体的全面绝望,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们总体上做到「论文造假,看病不假」的水准,已经属于能游走在钢丝上的高人。


面对这种高难度的平衡状态,我总觉得如果仅仅把问题停留在对这 524 名论文造假的医生问责层面,不一定会产生好的结果。


当然,这不是说这些论文造假的医生不该受到惩处。相反,中国学术论文造假的成本很低,如同中国政府官员犯错误之后更多的是面对「罚酒三杯」的压力,中国论文造假医生需要面对的处罚可能是收回研究经费或者暂时取消职称评定资格,至少不会是职业生涯被判死刑。


正是这种低成本的造假模式,客观上刺激了医生群体的造假欲望。唯一需要担心其职业生涯的,是这些名单中,有几位供职于日本、美国、加拿大医学机构的作者。


但造假成本低廉,这不是中国医生的幸运。相反,恰恰是中国医生面临的最大不幸,这是一个巨大的坑,等着医生们频繁往里跳。


目前中国医生职业晋升的过程中,临床、科研和教学都列有指标。这中间,论文发表越多科研项目越容易申请,所以论文刊发是整个职称评定的核心。对待医生群体,无论是顶尖医院的教授级医生,还是县级医院的小本,他们都需要面临论文压力。

中国医生的每日坐诊量位居全球之冠,尤其是基层那些每天忙成狗的医生们,还要求他们写论文,这样的要求不是有点高,而是很高。事实上,他们更需要积累的是临床经验,获得患者和同行的好评。


如果在美国做医生,会有更多的自由选择空间,供职于教学医院的执业医生的晋升体系里,当然需要承担一些科研任务,而他们只占全国医生总人数 (约 160 万人) 的 7%-9%。其余 90% 以上的医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自己的方向。


我们并不否认,确实有一些精力过人的医生,能够在科研和临床上获得双丰收。实际上,有一些强者,比如美籍印度裔的医生阿图葛文德,不但是一位外科医生,还是哈佛医学院教授、白宫最年轻的健康政策顾问,与此同时,他还是超级畅销书《漫长的告别》的作者。


但问题是,中国的系统没有给医生们更加对一个更多元化的评价标准,在现有的体系下,如果有医生愿意将精力投向科研,那么他更有可能减少面对病患的时间安排。当然还有一些更为「精明」的医生,他们善于发现帮忙语言处理的中介,并从中获得了最低成本的刊发渠道。


于是,就出现了为发论文不择手段的造恶假中介。于是,远在南美巴西的某个 SCI 期刊上,出现了大量中国医生的论文。2015 年,该刊中国学者文章达到了 1605 篇,比例高达 78.1%,令人哭笑不得。


论文远赴重洋,当然有专门的机构运作。毕业于上海交大生命科学院的王立山博士,没有选择从事专门研究,而是成立了「上海丰核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专职从事代写代审代发论文的工作。由于需求规模庞大,他都不需要做任何供给侧改革。


这对于那些的不肯造假的医生而言,是更大的不公平,长此以往,必将造成劣币驱逐良币。


最近特别火爆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一开头就呈现了国家部委处长「小官巨贪」的场景。周梅森笔下的赵德汉,腐败的原因似乎是忘记职业初衷,被权力腐化。

但一个处长之所以前腐后继,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制度问题。如果处长手里没有垄断的审批权,怎么会形成竞相送礼的局面呢?那些排着队见处长的地方高官、商人,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审批游戏规则下的受害者。


医生的地位当然不比外地高官和商人,但也需要在职称评定的游戏规则下讨生活。中国对医生的要求是「全才」,既要临床经验,又要科研论文。而且一旦上升到高级职称,评定权就划归行政部门。

职称评定这么重要的事,最终的决定权却在外行手里,这是令人寒心的。久而久之,为了应付「全才型」的职称评定游戏规则,论文造假也就成了一条捷径。


虽然你也可以选择独善其身,但当造假的成本低廉且高效时,就是在考验人性。当一个游戏规则让不守规则的人得到了更高的回报承担了更小的风险时,它就不是一个好的规则。


问题最终又绕回了冷冰冰的制度,如果目前这一套职称评审体系不改,继续要求「全才医生」,并且将高级职称的评审权掌握在行政力量手里,基层的医生们想要晋升,还是得符合游戏规则,继续远赴重洋发假论文,一点不让人意外。


从这一角度说,将制度弊端造成的晋升压力置于整个医生群体之上,这是不公平的,也是难以持久的。造假的医生显然需要付出更沉重的代价,但如果不从制度设计上改善医生的处境,一定会制造一场灾难,而灾难的承担者也会包括患者。



这是丁香医生新开的专栏「偶尔治愈」(微信公众号:to-cure-sometimes),我们希望记录这个时代人和疾病、衰老、死亡相抗争的故事,虽然医学是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但在被这三个终极敌人战胜之前,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和它相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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