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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与符号资本

直接使用“资本”这个概念主要是上世纪社会学和批判理论喜欢直接使用,经过反复的探讨形成了很多后赋型的注解,和主流经科慢慢错开了。不过,从缘起上来说,除了大家都看过的马克思相关,我们还可以聊聊其他例子。

首先是符号资本。符号资本是将经济资本,社会资本,文化资本用不成文的手段确立下来的合法体系,他不是具体形式而类似于一种权势。凡是熟知法国史,尤其看过杜比[1]这位年鉴学派大佬的作品,都知道其中很重要的一个观点----后世津津乐道谈论的所谓卡佩王朝的王权这个抽象概念,是一整套松散的私权体系和公共权益的合称,土地是承载物。而这个概念和早期社会学的“资本”概念不谋而合。路易六世时代所谓"封建的领主联合制在君权兴起的状况下重塑了一个新的封建制度"。所谓的新的封建制度,就是"王权臣属关系"。最早的方式是通过征战来完成比如路易六世早期与蒙勒里家族代表的南方领主的冲突,这是路易六世在对于法兰西岛进行控制之后最大的难题。对于马尔勒家族这样的人可以通过直接用兵的方式进行征服,但是本身已经形成本地势力的家族最好的办法就是作为一个"仲裁者"的方式出现,以维护本地教士阶级的方式干涉默因和亚眠地区的领主,挑拨本地教士和领主既有的矛盾。

[1]乔治·杜比,享誉法国乃至国际史坛的著名历史学家,年鉴学派代表人物。

而后期的路易六世真正的难题是法兰西岛的内务官系统,包括负责路易六世王室采购的罗歇福家族等等在王领里面的作威作福。而在臣属关系建立以后,领主到王领议事的诸如御前会议的机构就开始建立起来,城市机构的发展,使得大领主在货币经济下获得更高的产出,而处于商税的获取和对贵族的控制,将从事手工业和商贸业的自由民位置提高,使得王领周边城市系统的市民议政开始有了高层的支持。这种状况,使得王国内大部分资源随着商业聚集向大领主集中,而小领主在臣属于大领主而居住于王领周围,而为了管理由流动性商业扩大的自治聚集区,而慢慢建立了内务官系统和御前会议等集合的官僚体系。这是所谓私权扩展的公共权利,在卡佩[2]封建制度中作为一类资本存在。

[2]卡佩王朝,(987~1328)法国封建王朝。

除了以上这一类,以上提到的三类资本都有自己的再生产方式。由于货币经济和传统权利结构的交杂,出现了一些非常好玩的情况。明清民间债市构成非常普遍且多元,《客窗闲话》里关于“萧希贤”百金置大矿,报官市场之后,积累财富。而后“仍配盐业为商,其余分设质库,广置田宅”。这一定程度折射了整个明中国时期商人的资本,而这个情况还出现在“跨境投入”上。其次,对于小业主来说,《灌阳县志》曾经记载,“无大商贾……其典当开设,皆楚越客民。”,而《平乐府志》中,“视为利薮,每揭财来此生息,剥取异常”。而整个民间资本转向借贷市场的保证是多重的,而非仅仅是经济资本。要知道在明清时代本地商邦和农户排外情结严重,对于外来资本流入并主导借贷市场,需要的是首先介入地方乡愿政治体系,与本地士绅和官员进行上下大点,并且自家本地名号的商邦如同文化品牌影响你的信用估值,并且互相的不成文规矩是相互的价值评估。于是三重资本在此处都进行了社会再生产。而这种市场是全民性的,不仅仅是大的地主阶级。

《文登县志》中记载本地典当多是“小有之家”开设,而在典商扩大以后,甚至开始进行越海贸易,“越海贸易,获息居多,乃于各市开设大当”。这种模式和普通商品整合了以后,还出现了与商铺为现金端口的操作,《北东园笔录》记载过蔡遇龙,“开一米肆,尽以钱米贷给乡人,而乡民负君钱数十千”。然而,大部分人不可能不取息的,但行业内不会到乡民还不起的地步。加州学派的黄宗智[3]和京都学派岸本美绪[4]都曾经定义过明清时代存在一个“道义共同体”,小农生计与市场风险天然的矛盾,于是当地有商产的乡老主导借贷资本就以让他们可以承受的利息和某些不成文的担保方式(包括某些特定的抵押物或者协议),来进行调节。但是这种剥削依然可能导致恶性循环,因为会使得农民被放入更广大的风险市场之中。由于“一价定律”[5]带来的市场整合,借贷市场的某些协议和质押物变成市场节点,甚至可以二级转卖。于是这些农民的劳动所有物脱离了领有者,被打碎在资本市场之中,也没有真正规避风险。

[3]黄宗智,著名历史社会学家。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历史系教授。中国研究中心创办主任。《近代中国》季刊(Modern China)创办编辑。中国人民大学长江学者讲座教授。

[4]岸本美绪,日本历史学家,日本明清史研究代表人物。


于是物并不仅仅是经济概念,物是一系列私权和信用身份的集合,正如同北京的房产一样不仅仅是一坨砖头,原始的居住价值,也不仅仅是土地溢价的投资品,还包括房产购买前的一系列门槛和购买后可以享有的公共权利,等等。全部被整合进这个投资品之中。

关于这个话题,一个形式论证是在彭凯翔[5]的《从交易到市场》中提到的,

[5]彭凯翔,河南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其中经济主体i每期消费x以损耗率δ存储s,劳动以w等比例转换。ε设置为随机扰动。I为某一个市场,以价格pI,费用CI进行WI交易。于是在市场整合为一体化后,交易价格即边际效用ux与货币边际效用ua之比。(小编简单解释下就是用经济学方法论证了市场整合和高利贷市场扩大的相关过程)


当然主流经科的经济史是不太会探讨剥削这个东西的。

在布迪厄[6]的体系中,

[6]皮埃尔·布尔迪厄,当代法国最具国际性影响的思想大师之一,任巴黎高等研究学校教授,法兰西学院院士,研究领域为人类学,社会学,教育学等。

1,资本:包括经济资本,社会资本和文化资本,三者构成广义资本。

2,习性:即个体在集体生活中的参照经验,准确的说是第三方叙事对于你人格的构成影响。也是种深层的结构性的文化母体(deep-structuring cultural matrix),他根据群体的文化背景来影响你本人自我实现的预期。这个很好理解,你生活的阶层不同,你的自我期许的前提就不同。

3,阶级:阶级的区分离不开马克思的经济分层理论,但是阶级在日常生活中体现的是韦伯[7]所研究的地位群体中的文化分层现象。

[7]马克斯·韦伯,德国著名社会学家,政治学家,《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与卡尔·马克思,埃米尔·涂尔干为社会学三大奠基人。

4,消费品味:阶级习性的审美倾向。

那么,整个过程事实上就是:

社会资本是指行动者通过社会网络或团体成员之间的关系而获得的资本;文化资本在广义资本中起主导作用,产生文化阶级划分,并生成阶级习性。而这个阶级习性是本阶层的人的生活参照,通过家庭教育和观念传输完成对于本阶级后辈们人格的影响,而文化阶层的习性同时影响着你的自我期许,包括高度,起始点,和方向,比如高阶层出身的孩子,在自我期许的选择上,一般而言是不会单纯将”养一个家“作为自己的奋斗方向。而以上一切,从你出生开始接受这个文化阶级的观念和平日的耳濡目染,都决定着你的兴趣范围和审美倾向,如果这个文化阶层和你的自主意愿交融后的文化观,本身就与主流相悖,那么你就是小众的。其次,通过具有合法授权的正式制度所授予和认可的,诸如学位、学术头衔、光荣称号等的“制度化文化资本”,也就是文化资本所提到的“物”。

而符号资本不是特定的某种资本,即是一种被看做正当性而被认知(承认)的力量。符号资本源于其他资本类型的隐身与转换,并且是其他资本取得权力合法性的依据,通过符号效应实现了权力关系的再生产。这种符号成为一类社会认同,以软暴力的形式加诸被剥削者且显得不言自明,甚至被剥削者意识不到应该反抗。

举个例子,男权社会的男性秩序完全无须为自己辩解,男性中心话语反而成了“中立性”的现实依据,甚至不需要生造话语来维护这个符号机器的运转,一套关于再生产与分配的逻辑系统。其重点表现为,劳动的性别分工,包括两性承活动空间,定位和生产省事的分配,甚至是空间的分配,性别文化中专职男性聚集的一些场所,以及将女性框定在家庭的社会观念。甚至是事件和时间的分配,某一个年龄阶段某个性别身份你需要做什么事情,承担什么阶段性责任,甚至背负伦理规则。这些都是依据男性中心话语而形成的“天然”中立标准。

但是这个被称呼为“中立性”的符号机器,绝对就不是中立的。他将身体(这里的身体是法国哲学的定义,大致可以理解亲知活动中你对外界信息接收中最直接的那个中间媒介,并且也可以表示为你最直接的社会身份)放入人造的性别现实中,实际上在分配上设立了支配者和归属者的角色,这种二元对立的设定也正式符号资本产生的权力支配。而这种纲领在由自然特征(包括性器官的解剖学特征,激素调节对神经系统和身体发育的影响)产生的“性别”,反而被人造概念所解构,即使是自然特征根本无法显示的特性也被建构成习以为常(比如,两性的逻辑思维差异,一些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等,这个更多来自于性别文化,神经认知学找不到最直接的证据)。相反在这种纲领的归并后,自然特征倒成了这种性别意识的注解。某些男权者在谈性别问题的是,往往是预设某些差异存在和自然特征的相关性,然后再根据已有结论去找证据,也是这种符号暴力的一种例子。

鲍德里亚[8]那里也强调过这个东西,符号交流中的不对称关系,反而成就了符号秩序本身的权力方式。很简单一些人定义和输送符号,另一些人是解读者(布尔乔亚为主),而且是按着前者逻辑解读的解读者。后者显然是无法真正参与到符号生产中去,这种象征交换算是现实权力交换中的高阶形式,于是在这种定义中一组组概念被定义出来,高雅的/庸俗的,小众的/大众的,艺术的/非艺术的,三观正的/三观不正的,有趣的/无趣的。然而很好玩的是,这些评价输出的载体完全是没有灵韵(来自本雅明[9])的文化工业品(和追求复制和工业审美的艺术品并不一样,就是批量生产的文化廉价消费品),基本上谈不上有什么美学概念可言。于是说,在符号生产体系中,“等价交换”反而是一种伪中立性,因为解读者承载的是一种被强加的义务,而没有话语权。当然,更惨的在于,很多这个时代的新穷人(被消费媒体排斥的无法发声的群体,其生活方式也被解读成低价值的群体),甚至连当“解读者”都没资格。

[8]鲍德里亚,法国著名哲学家,《消费社会》。

[9]本雅明,犹太人学者,《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单向街》。

于是说,在现代社会,资本的控制不仅仅是劳动力的买卖(经济资本),社会资源对再生产的支持(社会资本),也不仅仅是文化阶级的区隔和歧视(文化资本)。如果我们把资本主义本身看做一种治理术来说,符号结构的构造中就成了一种控制方式,对于价值的解读权是剥削剩余价值后衍生的一种形式。他不需要暴力支持,但是深深嵌入整个生活秩序之中,其生产场域是每一个人,甚至不需要一座工厂。

而微观上来说,文化的象征性本身也是一种符号,消费主体的文化消费过程,也是一种符号的解释与传播的过程,你需要先懂一套话语或者符号体系你才可能是参与到某些文化消费中去,比如后现代戏剧,批判理论指导的艺术(比如我们用阿多诺[10]的星丛和本雅明的辩证意象来展示重庆,于是整个展厅的展品都是一堆重庆各个位面,从人到建筑到生活的碎片,互相没有关系被零碎摆在那里),即使是创作者你都需要接受过这套符号体系的教育才行。这一定程度取消了古典时期到印象主义时期,观众和创作者直觉上可以共享的视域,于是当代不少学院派音乐和绘画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声音和节奏、色彩和线条的混乱让人感到头疼。于是这种错位和脱节,也成了文化阶级被再生产机制分化的一种方式,虽然艺术展的价格一般都不贵,很多人都付得起。

[10]阿多诺,德国哲学家,社会学家,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

当然这种事情还包括全球化中地域空间之间的权力分化。全球被媒介视作一个文化平面,或者说生造的一个球体更为多孔的文化领域被打开,传统认同中的乡土空间被解构。仿佛有一个主流上的国际社会在做协调,也有作为所谓主流价值观的东西。但是在杰姆逊那看来,先发国家的殖民主义构成实质,是编码关系的权力差异,某些很那从政治应然上完全证成的东西被编码这输出给所有人,其他失语的人反而认同这些东西为某种合法性的依据。

斯劳特戴克[11]也做过这样一个比喻,地球空间中,环绕着的点是等值的 (gleich),这是中性化(Neutralisierung)的一种展示方式。传统乡土结构和空间认同,“生活、纺织和存在”( Leben, Weben and Sein)模式已经被一种同质且可分的表象空间(Vorstellungsraum )中的任意点。新的文化社群被展开,形成了所谓的“多元”,实质上并非是权力机器被解构了,而是从生存空间为核心的空间解构被存在物核心的空间所替代。

[11]斯劳特戴克,德国当代著名哲学家,卡尔斯鲁厄设计高等学校哲学和美学系教授及校长,代表作《犬儒主义批判》。

这个国际关系中阿格纽[12]的“批判性地缘政治”中也出现过。也就是空间主权和传统主权的差异,以及传统边界和新的战略边界差异。这个逻辑细节很复杂,但是也很好理解。简而言之,如果我朝具备该地区能够进行完全干涉任务的军事存在,并且形成统一调度的战区防御空间,并且经济上作为地区主体产生了其他后发国家的梯次分工,并又主导了本地的资本投入和资本交换的节点,并且形成了主导性的地区联盟,让各国让度了部分自主权力来寻求整体行动。这就形成了完成的战略空间,于是这地方也差不多就姓“中”了。

[12]约翰·阿格纽,美国著名政治地理学家,批判地缘政治学先驱之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特聘教授。

但是这种中立性是资本增殖的一种方式,在斯某人的论述中,早期资本主义的核心是投机,也就是对于风险的归并,导致了以往风险厌恶的乡土经济被打破,使得拆借市场和借贷市场被广泛开启,但是承载者依然是另一个区域的土地,也就是殖民主义.

在所有权和土地私权上的原始积累(urspriingliche Akkumulation),然后才是通过投入和生产,开始对于经营权核心的扩张思路,即生产设备的包有和经营(der Betrieb von Produktionsanlagen)。当然,当代的资本增殖方式更多了,但是这种扩张逻辑并没有直接变化。就如同刚才我们提到的“球体”一样,全球化的政治和文化空间虽然承载在传统二战后的秩序中,但是也形成了新的“处女地”。

“在欧洲人的理解中,地球的整个表面就如同一堆无名的发现物,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纳人到他们的命名体系中去,并把他们的词汇系统投射到整个开放的世界中去”。“命名”这种文化霸权造就了明明处于衰落时代的欧洲,依然在开放世界中掌握着诡异的话语权,甚至直接给某一种政治结构命名成了“正当”。“命名权”被视作“传统”甚至“天然合理”的,于是衰落的欧洲的大量政治运动方式被视作一个不言自明的出路,于是你发现这种命名和自我命名在全球形成了一个极为统一,具备联动性的布尔乔亚阶级,以及这个阶段中存在的相似的政治逻辑及政治认同。

于是我们倒过来看,资本的数阶演化后,你已经认不出他了。
编辑于 2017-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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