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南窗
首发于倚南窗
【图绘的历史】逢君欲说当年事——从钱选《贵妃上马图》谈起

【图绘的历史】逢君欲说当年事——从钱选《贵妃上马图》谈起

杨贵妃的美貌无人不知,白居易曾形容她“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可见其倾国倾城之容。有人曾调侃,所谓“倾国倾城”的美女,最后也常弄得个国也倾城也倾,褒姒周幽王如此,高纬冯小怜如此,唐明皇与杨贵妃也未能免俗,后人不禁一边向往着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一边感叹着“一笑相倾国便亡”的历史轮回。

侍儿扶起娇无力 始是新承恩泽时

杨贵妃体态丰腴又娇弱无力,所以骑马时需要侍从撑扶才能上马。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有一件元代钱选所绘《贵妃上马图》,描绘的就是杨贵妃上马时的场景。

画中共有十四人,中间偏右骑白马的就是唐玄宗李隆基,此时唐玄宗和侍从们的目光都聚焦于故事的发生处,主人公杨贵妃正在侍从的帮助下翻身上马。这一部分是此画的画眼,所以描绘的非常精彩:一位马倌站在马前,双手作“叉手”状,这是唐宋时期表示恭敬的手势。马的一侧,两名侍女正搀扶杨贵妃上马,另一侧的侍从则紧紧拽住马镫,不让马鞍从马背上滑落,而中间那个穿红襦搭黄帔的女子就是杨贵妃,此时的她正努力爬上马背,眉头微微蹙起,可见上马时颇为费力。

这是一个体现杨贵妃娇美和唐玄宗专宠的题材,前代绘画中也多有描绘,比如现存的宋人佚名《杨贵妃上马图》,以及五代南唐周文矩(传)的《太真上马图》,无不是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的美好景象。事实也确实如此,唐玄宗对于这位娇弱佳人的宠爱真可谓是无以复加,不仅将杨贵妃的三个姐姐封为国夫人,更是任用杨贵妃的族兄杨国忠为近臣,杨家地位之煊赫,一时无二。

周文矩(传)《太真上马图》局部

宋人佚名《贵妃上马图》

九重城阙烟尘生 千乘万骑西南行

与其他几本贵妃上马题材的绘画不同的是,钱选在他画的这幅画最左侧题了一首诗,诗曰:

玉勒雕鞍宠太真,年年秋后幸华清。开元四十万匹马,何事骑骡蜀道行?

太真是杨贵妃的道号,华清即华清宫,是唐代帝王别苑,从天宝元年(742年)到天宝十四年(755年),唐玄宗携杨贵妃驾临华清宫多达43次。而开元四十万匹马也是玄宗时期的真实情况,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曾有“玄宗好大马,御厩至四十万”这样的记述,不仅如此,每年中秋举行的盛大宴会上都会有“舞马衔杯”的保留节目,即骏马在鼓乐齐鸣时翩翩起舞,并在舞乐高潮时衔着酒杯给唐玄宗敬酒。古人养马备战,由此也可见玄宗朝国力之强盛。

可惜盛世之下却暗藏杀机。由于玄宗成日里纵情声色,放权怠政,使得地方节度使手握重兵,不堪管理,宰相杨国忠又仗着杨贵妃的受宠骄横跋扈,私结党羽,导致将相不和。各种因素终于在天宝十四年(755年)被激化,节度使安禄山发动叛乱,此时的唐玄宗早已不似壮年时一般英明神武,不久长安失守,玄宗被迫移驾蜀中。入蜀的道路崎岖危险,马不能行,不得已改骑骡子,这样困顿无奈的场景,我们现在在李昭道(传)《明皇幸蜀图》中还能看到。

《明皇幸蜀图》里骡子因劳累而滚尘的画面

由此段历史,钱选不由得发出诗中那样的疑问,曾今拥有四十万战马的帝国,为何最后竟沦落到骑着骡子逃往蜀中呢?根据钱选的题画诗和画中的场景,答案是不言自明的。在皇权高度集中的古代王朝,皇帝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国家的兴亡,曾今的唐玄宗铲除女祸,中兴唐世,缔造了有名的开元盛世,不可不说是一代明君。但国家承平日久,皇帝怠政,地方藩镇逐渐做大,此时又出了一位倾国倾城的杨贵妃,这位杨贵妃仗着皇帝的宠溺任人唯亲,导致外戚乱政官宦勾结,皇帝的权力再一次被架空。所以从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杨贵妃和唐玄宗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前面说到,贵妃上马的题材前人也有描绘,但没有题诗,这幅画的作者钱选为何要在这其乐融融的画卷上题一首颇为沉重的诗呢?

钱选生活的年达,恰好是宋亡元兴的过渡时期,他是南宋景定年间的乡贡进士,可以看出他在南宋时期还是有出仕报国的意愿。南宋亡国后,他的同乡、也是他的学生赵孟頫被迫出任元代官员,一时间很多赵孟頫的朋友为了求取财富也纷纷寻求做官,但此时的钱选“励志耻作黄金奴,老作画师头雪白”,不但不不肯出仕元朝,甚至将自己多年研究的经学著述都烧掉,“不管六朝兴废事,一樽且向画图开”。在宋末元初的历史时期,像钱选这样一心事宋的士人有很多,他们不能为宋朝谋事,便索性做个归隐的“遗民”,延续着陶渊明、林和靖这类隐士的生活。现存的部分钱选诗作也大多是恬淡寡欲的田园诗风,中但从这件《贵妃上马图》中可以看见,在隐士超尘脱俗的行迹里也多多少少暗含着对国家兴亡的感叹。元代的陈骇评价元代绘画有言:“方今画者不欲画人事,非画者不识人事,是乃疏于人事之故也。”元代历史下的南人,对于历史的沧海桑田也多有“往事不堪回首的”隐恨。

君王掩面救不得 回看血泪相和流

历史终究不能以个人的意志转移,钱选不能,唐玄宗和杨贵妃也不能。当长安失守,唐太宗不得不带着家眷臣僚以及军队仓皇出逃。逃至马嵬坡时,行军将士终于忍无可忍,多年的不满终瞬间爆发,先是将奸相杨国忠以谋反的名义诛杀,后又向唐玄宗逼宫,玄宗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得赐死了杨贵妃,这就是著名的“马嵬兵变”。谁也不曾想到,一场男欢女爱的爱情故事,最后竟是以生离死别做结局。

南宋佚名《明皇幸蜀图》局部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有一件南宋佚名《明皇幸蜀图》,有学着认为画中描绘的就是唐明皇逃往蜀中的画面,只不过此时他的身边再无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佳人。画中穿红袍,在周围侍卫簇拥下的主人公一边骑马向前奔驰,一边回头望向身后,望着的恐怕就是他和杨贵妃天人两隔的马嵬坡。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色相和流。。。娥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画中男子双眼部分已破损脱落,我们无法看到那是一双暗含着怎样情感的眼神,只是回想曾经那个骑在马上望着杨贵妃的唐玄宗,心中不由得平添几分感慨。

逢君欲说当年事 已是青丝化雪时

通过一两件画迹,我们慢慢触摸到了一段由图绘所构成的历史,这段历史小到一两人间的爱情故事,大至千百年来的历史浮沉。中国封建文明下的历史多有重复轮回的偶合,就像唐玄宗常带着杨贵妃去的骊山华清宫,此地就曾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发生地,可惜历史的车轮滚滚而逝,人性的弱点却一再重演。

人一生不过百年,前人的遗憾、落寞不能向百年后的人们倾诉,所以将它们转化成文字和图像。在我国传统的语境里,文字和图像都承担着一部分“记载”的意义,颜光禄有言:“图载之意有三:一曰图理,卦象是也。二曰图识,字学是也。三曰图形,绘画是也。”,可见卦象、字学、绘画都是一种“图载之意”,只不过承载的方面各有不同,“无以传其意故有书,无以见其形故有画”,就像我们聊的这件《贵妃上马图》,当我们把钱选的题诗和绘画相结合,一段古往今来、国事家事、江山美人的历史就清晰呈现于眼前。曹植说“是知存乎借鉴者,图画也”,通过图画记载的这一千二百余年前的历史,不仅供钱选感叹,也供我们当下的每个人学习借鉴。

编辑于 2017-04-25

文章被以下专栏收录

    我就是个不想明白道理却永远为现象所倾心的人。我看一切,却并不把那个社会价值搀加进去,估定我的爱憎。我不愿向价钱上的多少来为百物作一个好坏批评,却愿意考察它在我官觉上使我愉快不愉快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