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志异十题

新志异十题

箱中吏

京城有一位李生,他一人独居,每日以玩电脑为乐。

有一天,李生外出遇雨,返回取伞,听到卧室里传出喁喁的声音,像是蚊虫飞过一样细密。李生非常奇怪,打开门以后,声音就消失了。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几次,请基督堂的牧师来做法事也不能去除。李生心中十分忧虑,郁郁不得舒展,病倒在床。

李生的朋友柳子明来探望他,听说了这件怪事。柳子明说,君子只要行事没有愧疚,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他让李生躲去别的房间,自己藏在窗帘后面。很快又有喁喁的声音传来,柳子明一下子跳出来,大声呵斥,看到一个影子从风扇口钻进了电脑机箱。

柳子明取来工具,把机箱打开,发现在硬盘和网卡之间坐着一个小人。小人身高只有两寸,头上有仙鹤一样的白发,穿着皂色的吏袍,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小人如常人一样整衽行礼,口吐雅言,自称叫做箱中吏。

柳子明问它的来历,箱中吏说,古时灶中有王爷,可以记录家中善恶。今人多追求机巧,皆用煤气或电灶台,王爷无处藏身,只好派了小吏在各家的电脑机箱里,履行灶神的职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倘若有人访问什么有伤风化的站点,或者说了朝廷避讳的字句,它就会用短剑斩断网线。长此以往,百姓就会向往高尚的风气,得到教化。

柳子明连忙又请教喁喁怪声。小吏嗤嗤冷笑,说之前李生擅自议论康王之事,论律当斩网线,喁喁正是磨刀的声音。柳子明拿出塘报,说康王已然伏诛。小吏大叫一声,就此消失了。李生的病很快痊愈,家中再也没听到过怪声,只是上网还不是很顺畅。

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叹说:“哎,器物可以化灵,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啊。”

武大鬼

这是我听一位武汉大学友人所叙。

武汉大学有一个图书馆,据说是张香涛创办,已有一百余年历史。此馆坐落在东湖之滨、狮子山顶,时人都说这里是上好的风水,能汇聚两湖文气。武大的读书人于此馆得益良多,风气蔚然。

今年到了十二月份,馆内却出了怪事。学子在夜里读书之时,总能隐约听到诵经的声音,可是又听不清念的是什么。起身去找,声音一下子就听不见了。一连数天,十分烦扰,学子们往往无心念书。

有一个书生想用手机去录,听着听着就昏倒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学生会的干部也去调查,可是无济于事,诵经的声音依旧不去。众人非常不安,都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啊。

武大附近住着一位道士,道号叫做宝树。宝树听到这桩怪事,便自告奋勇,带了桃木剑和8个G的做法视频。到了夜里,他在图书馆里循环播放视频,又用桃木剑砸坏了无线路由,学生们只得纷纷离开。宝树又运用高明的符咒,从图书馆的书架之间拘出五个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们跪在地上求饶,宝树问他们为何作怪。为首的鬼怪说道:“上个月天庭下诏,要旌表教首善之邦。武昌郡的太守梦中蒙仙人传授了《敦民和洽观》二十四篇,诵之便有五彩七宝牌坊拔地而起。每诵一次,牌坊就增长一分。若武昌百姓皆诵此咒,牌坊便可达于天庭,与玉帝同辉。于是悍吏四出,教人日夜诵经,随时抽查,以彰教化之本。我等皆是孤魂野鬼,不堪其扰。于是计议在图书馆暂避,不是有心害人。

宝树又说:“既然如此,那你们为何也要诵咒呢?” 鬼怪道:“人诵此咒,可以驱鬼;鬼诵此咒,可以驱人。”

宝树大为诧异,说这《敦民和洽观》竟有如此功效,请问二十四篇分别是什么?五鬼一听,未及回答就尖叫着逃散了。果然此后图书馆一直平安无事,再没闹过什么怪事。

异史氏说:“教化二字,先教而后化,教为用,化为体。倘若不化而教,就是走失了本心,莫说百姓,连鬼怪都避之不及,更遑论牌坊的高低。后来治鄂之人,须要沉思。

周生柳

手机这件器物,已与古时不同。近者名匠频出,各种奇技淫巧皆可行于其上。世人贪恋声色,没有不痴迷沉溺于其中的,甚至有疯癫入魔者,亦非罕见。

庆丰年间,在南京府有一位周生,年方弱冠,并没有别的什么爱好,只是对手机情有独钟。平日里周生无论用膳、就寝、更衣还是外出行散,手里都要握着手机。走路时垂头不语,醉心刷微博微信和各种夷戏,旁人呼唤,总是听不到。久而久之,他的身体佝偻起来像弯弓一样,依然没有任何后悔。

有一日,他与家人去紫金山踏春,一路走着,只顾低头刷朋友圈,结果撞到一位老丈。老丈训诫周生道:“人行走在大道之上,应该体悟自然之理。器物本是小道,怎么能如此入迷呢?古时买椟还珠,正是说的你这种人啊。” 周生没有理睬他,继续朝前走。老丈用拐杖顿地,愤怒地说你执迷不悟,早晚要陷入殆境。

眼看夕阳西下,周生在山中越走越深,他只顾看屏幕,终于迷失了大道的走向。他驼背弓腰,耸肩垂首,端着手机徐徐前行,不知不觉临到一处深潭。周生未曾注意周围地势变化,结果右足踏空,一头栽进深潭,溺死其中。

周生的家人前来潭边寻找,看到水潭边多了一棵垂柳。树干弯曲如弓,柳枝垂向地下,正是周生平日的形象。柳枝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方方正正的手机造型。把叶子拿远,就可以听到树干里隐约有哭泣声。老丈说,生有执念,死而化树。昔日楚霸王自刎乌江,化为不屈苍松;三闾大夫投水而亡,化为孤拔青竹,想不到今日还能看到这样的奇景啊。

这棵垂柳叶子不繁,很容易枯黄,无论浇灌多少肥料都无济于事。家人请教老丈,老丈说周生化树,其心未改,只要在附近加装了无线网络,便可以无忧了。家人照此办理,果然如其所言。

后来大家都把这棵柳树称为周生柳,游园踏青都会来这里,因为信号很强。但如果同时使用无线网的人多了,垂柳就会不开心,抖动树枝垂下许多吊死鬼,把游人吓走。

异史氏说:我听说人死后会性情大变,这位周生化为精魄,成了草木之属,仍能保持人的本心,不失为一件趣事。

新画皮

上海有个人叫潘文骢,年纪有二十岁。他平日好赏东瀛影画,日夜观看摩玩,从来不知疲倦。

中元节过后的一个深夜,忽然有人拍潘文骢的家门,声音急切。潘生连声询问,却没人回答。他把门打开,发现外面站着一个美艳俏丽的女子。女子说她被坏人追赶,迫不得已来求助。潘生想到平日里圣人的教诲,就收留了她。

女子进屋之后,屡次挑逗,潘生却不为所动,始终待之以礼,并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即使柳下惠看到这样的情景,都要感叹。

就这样过了三天。潘生与他的朋友沈生视频通话,结束后忘记关掉摄像头,就出门去了。沈生通过摄像头,看到女子脱下人皮,里面居然是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鬼。恶鬼拿出笔来,在人皮上勾画,皮上女子变得更加俏丽。

不料人皮突然开口说话:“你行的都是旧时浅陋的办法,纵然把我画得如明妃、洛神一样美貌,又有什么用呢?”恶鬼很愤怒:“你只是一张薄薄的画皮,有形无质,如果不是我填实其中,驱使行动,你什么也做不了。难道一张画比活人还有用吗?”画皮说未必不是这样。

于是恶鬼藏匿起来,只留下画皮挂在屏幕上。潘文骢回来后看到这样的景像,异常喜欢,用手指抚摩着画皮,完全沉溺其中,精气渐渐都被吸走。

幸亏沈生通知了公安局的僧警,及时赶到,将恶鬼和画皮收伏。潘文骢大病了一场,几乎丢掉了性命。后来听说恶鬼被僧警的佛法感化,成了著名的同人大手,信徒很多,一时传为美谈。至于画皮流落到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异史氏说:三代的礼法,未必能行于春秋;秦汉的风气,到明清也看不到了。世情总在变化,如果一味拘泥于古法,就会遭遇挫折。在当下这个时代,人们喜欢二次元胜过三次元,就连鬼怪去害人,都不得不遵从风俗啊。

潭生

济南府有一位潭生,与一位商人偕同进京。两人共乘一车,沿着高速一路向京师疾驰。潭生高谈阔论,臧否国事,即使古之张仪、苏秦再生,也要自叹弗如。然而商人只是喏喏应承,并不热心谈论。

两人开车开到日落西山,决定歇息一下,打尖住店,次日启程。此时薄雾冥冥,在高速路的前方出现一个服务区。服务区内高楼林立,张灯结彩,绫罗缠在檐角,酒旗悬在门楣,隐隐可以听到丝竹之声。潭生非常高兴,说没想到在荒莽的高速路旁边,还有如此神仙般的去处。商人却拦住他,说我往返京鲁之间许多次,沿途服务区都简陋寒酸,从来没听过有这么一个繁华的所在。君子不入险地,还是继续朝前开罢。

潭生却不肯听,再三勉强,商人只好和他一起进去。车子一进服务区,立刻有人迎上来,热情异常,两人很快就分散开来,彼此呼喊都听不到声音。

潭生见到一位端庄女子,衣着华贵,携着他的手走入一处府邸。这府邸的繁华,胜过外面的景致,碧玉砌成的砖墙,玉石串缀的翠帘,地板和家具毫无甲醛味道,架子上陈列着诸国珍宝电器。女子说:“我们这里久没有贵客来往,今日公子上门,实在应该好好侍奉。”

于是她从帘中叫出一排女子,无不是大眼尖颌,丰胸长腿,几乎是一胞所生,略无差异。所幸每人身上皆有号牌,总算可以分辨。潭生既欣喜又惶恐,连连摆手说非礼勿视。女子抿嘴笑道:“至情而近色,至色而近性。我听说那些真正的圣人,皆是从心所欲,不拘礼法。我这里的姊妹都天真自然,未沾俗气,正要公子教化人伦大道啊。”

潭生听女子所言,句句都是至理,便选了一位名为“馨绮”者。女子备好了红萝帐、锦香床、鸳鸯枕,又有蓝光倭戏、霸王鞭、缚仙索、龙涎烛等各式器物,无不贴合潭生心意。潭生与馨绮共赴巫山,又试过诸种手段,只觉软红温玉,柔婉动人,交心如两水汇流。神仙登天逍遥之乐,也无非如此了

到了次日清晨,潭生醒来,发觉自己置身于高速路旁的荒地之上,四周空无一物。商人睡在旁边不远处,车子停在紧急停车带上,双闪连连。

这时一名高速巡警开车过来,见到两人神色有异,便过来盘问。听完潭生的描述,巡警说此地原本曾规划建起一个服务区,后来废弃了。但这片土地已经有了灵气,一想到自己未能成为服务区,不能超脱荒地之命,长自嗟叹。久而久之,便化作了一只土地妖。这妖并不害人,只是会幻化成一片场所,迷惑过往的客旅。它洞彻人心,刻意逢迎,凡是被迷惑的客旅,必会见到自己最向往的场景,极尽欢愉,诸人皆不同。

潭生大窘,又问商人见到什么。商人说他见到一座税务所,里面窗明几净,几乎无人排队。他甫一进门,便有一税吏向前,柔声细问所办业务,遂引至相关窗前,国税地税皆在此办理。商人细细询问,柜后税吏和颜悦色,并没有不耐烦的情形,交办所需案牍过所,无不一次讲清,手续既短且快。在正厅门前柱上还高悬一张诏书,上面说朝廷悯实业货殖之苦,除增值、企业所得二税之外一律蠲免,永不加赋。商人离去时,门外看到许多故人被捆绑出去砍头,问了旁人才知都是故吏,刁难商贾事发,依律皆斩。神仙登天逍遥之乐,也无非如此了。再醒来时,商人已身在荒地之间,一如潭生所遇,手边的iPhone6电量还未耗完。

巡警闻听,叮嘱二人不要说出去,以免世人至此贪慕一时之欢,两人连连称是。

商人回到京城,把此事具告于我。再看了税务报表,终于郁郁而亡。后来潭生又回去寻访那个服务区,竟不知所踪。

异史氏这样说:天地有灵,山石皆可成精。如此深悉人心,又幻出诸多至景的灵怪,不知是福还是祸。只是一梦之景,竟比爱丰续航还短吗?

姚府娃

京城有一户姚姓人家,新有弄璋之喜,其乐融融。到了洗三之日,左邻右舍都来致贺,却发现姚府内外,皆贴满了新诞麟儿的图影,尺寸有大有小,惟妙惟肖,一看便出自丹青高手。无论府门厢房厨厕后院,贴得触目满是。

宾客们都很惊异,问姚家主人究竟是什么缘由。主人亦茫然不知,只知是一夜之间莫名出现,只好请人把图影揭去,唯恐烧之不吉,便收藏在柴房里,以铜钱镇之。

到了满月之宴,姚府一夜之间又遍布图影,没有一处空白不是糊满的。更有甚者,连邻家的树顶车前,亦贴得到处都是。古人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正是这样的情景。宾客们纷纷议论,莫不是什么妖物作祟,颇有些惴惴不安。主人连连告罪,吩咐下人一一揭下,藏于床底。

又过了月余,图影非但未加收敛,反而愈演愈烈。京城诸坊的居民,举头迈步,无处不满贴姚家公子形貌。固然是笔法精妙,一颦一笑描摹极得神韵,只是太多,烦不胜烦。居民受其荼毒,没有不愤恨的。姚府只得以银钱安抚街坊,收回图影。然而次日图影又满布街巷,揭不胜揭。柴房里积满了画像,之间连针都不容插入。

宾客中有一位叫柳子明的人,有侠义之风,慨然说姚公于我有知遇之恩,如今难道不是到了报答的时候吗?他与其他几位有胆识的朋友伏于墙下,屏息凝气。三更之后,果然见到两个黑影自房中窜出,手持一叠图影四处乱贴。他发一声喊,四面举灯,把黑影团团围住,却发现是姚府娃娃的父母。

这对夫妻双目赤红,鼻息粗重,见人并不惊惧,尚可谈笑自如。只是稍有松懈,便要冲出去贴图影。柳子明拍手道:“噫!这定然是邪魅上身,非请城西崔道长不可。”

主人家慌忙去请。崔道长赶到姚府,先验看了两人星座血型,又摆了塔罗细细推算,前后足足有两个时辰。然后道长吩咐取柳树皮绳绑住夫妻,取出手机,给他们看朋友圈与微博。二人一看,口中嗬嗬,便要贴图发送,只是双臂挣扎不开,烦躁不安。过不多时,有黑烟自口鼻涌出,久久不散。

崔道长拂尘一摆,将手机摔在地上,那黑烟一声尖啸,遁回体内,举座皆惊。崔道长说,这怪乃是叫做秀娃魔,乃是心魔一种。凡是父母得了子女,骤然狂喜,顶门灵台一昧失守,便会为此魔趁虚而入,四处张贴娃娃图影,冲动难抑。”

崔道长让主人将柴房积攒的图影悉数搬出,曝于正午极阳之下。日光炽热如刀,姚府娃娃的图影经此一晒,纷纷化为灰烬,夫妻俩遂恢复如初。只是心魔难除,每月必然复发一次,须再取小娃图影曝晒厌胜,方可抑制。过了七、八年光景,姚府欲换学区房,变卖了房产远去海淀,夫妻心魔方才根除。

据说两人后来又为庠序魔所蛊惑,择校如疯,这便不是在下所详知的了。问及柳子明,惟是嗟叹不已。

异史氏云:父母子女,人伦之大道,急切间心旌动摇,最易为心魔所乘。曾听耆宿老人说,秀娃魔后尚有庠序魔、奥数魔、才艺魔、攀比魔、素质魔、窥日记魔、禁恋魔、催婚魔……林林总总不下百十种名色。世事如此,纵然是释迦再世、老聃复生,也难以澄清人心吧?

阴阳图

这是听我的友人樊少卿说的。

在他的故乡鹏城,有一位姓丁的编码匠人,技艺炉火纯青,天下的码学门类没有不精熟的。无论什么需求,他都可以瞬息写出适当的程序,客人在车内等待甚至不用熄火,着车可取,可谓神乎其技。大家都把他称为“丁全栈”,久而久之,连本名都不大有人提起了。

有一天,丁全栈加班到了子时,回家时见到门外站着一位黑袍客人。客人礼数恭谨,说我家国主久闻先生高明,特夤夜来请,有要事相商。丁全栈不能推绝,只好随他离开。两人上了一辆青绿色的汽车,汽车腹部圆大,前灯有无数复眼,发动机的盖上还有触须伸出来。

汽车把他带到一处城池,城头写着槐荫国三个字。城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不过行人袍色只有黑色与白色两种。使者把丁全栈引到大殿,国主倒穿了鞋子出来相迎。

国主对丁全栈说:“周易里的革卦是这样的:大人虎变,小人革面,君子豹变。如今朝廷鼓励创业,岂不正是闻风而动、顺从王命之时吗?先生精研编码,孤粗通经营之道,倘若我们效法刘备孔明、苻坚王猛那样的做法,必能成为互联网的未来。”

丁全栈平日听得见得太多,并不为所动。主人再三勉强,他才缓缓说道:“在下听说,创业者以民心为上,以流量为要。不知陛下有什么样的良策可以凭恃呢?”

国主大笑,请他去了一处宫阙,名曰艾蒲殿,殿前满缀艾草、菖蒲、麦穗等草本,想来是取“艾蒲大麦”的吉兆。在殿内机房里,服务器微微放出五彩毫光,四周液氮汇成祥云翻卷,隐有神意,里面供奉的正是槐荫国开发的艾蒲。

丁全栈操作良久,发现这款艾蒲功能粗陋不堪,运转也不如意,界面有无盐的容貌却没有她的德行,也只有东施可以比拟。可他再详细查看,却发现访问量十分惊人,不禁感叹。

国主颇为自矜,说孤有一件法宝叫做阴阳图,持之可锁痛点、引流量、纳人心。丁全栈心中疑惑,再一次观觇,发现原来这款艾蒲空有江海那么多的流量,却几乎没有日活之数,留存极低,不由嗤笑起来。

国主听到,发怒道:“槐荫固然是小邦,但也有创业的诚意。你这竖子不体谅创业者的艰辛,反来嘲弄,可见是个没有上进心的庸人。” 他的呵斥声如雷霆,左右冲出黑白两色卫兵,要来锁拿丁全栈。

丁全栈惶急躲闪,一下子悚然醒来,发觉自己竟趴伏在公司电脑前,四周灯火通明,同僚皆在加班。次日丁全栈请了假,带着铲子在附近四处寻找,在附近公园的一棵槐树下挖出一个蚁穴。

蚁穴里有黑白两色蚂蚁,交错杂处。中间有一处土台,上有蚁王,前有一只青色蝈蝈的空壳遗骸。土台旁边还有一处偏殿,里面埋着若干芯片。

这时黑、白两色的蚂蚁忽然分成千百余队,四散离穴,攀墙附壁,巡游于鹏城各处,只要看到带二维码的告示,便爬上去,靠身体变乱其图形。倘若有人不留意贸然扫描,便会被引诱去安装槐荫国的艾蒲。

丁全栈啧啧称奇,想必这便是所谓“阴阳图”的法宝吧,难怪可以引到江海一般的流量,只是又有什么用处呢?他将这件事告诉合伙人,希望警醒世人不为所害。合伙人大为兴奋,连夜去找,蚁穴却早已搬空。

南阳刘子骥,产品经理,听到这件事以后,欣然准备去寻求合作。还未找到,公司便破产了,于是便再没了消息。

异史氏评曰:上古虎狼以爪牙噬人,中世狐獐以幻术惑人。如今天下大治,机巧百出,就连虫蚁都学会创业之道,以二维码欺诓世人了。

红线记

广州有一位女子姓柳名弦,是柳子明的妹妹,在一家大夷行做华南掌柜。她心思细腻聪慧,如同被冰雪洗过一样,又具备高尚的德行。即使是古代的班大家、平阳公主、卓文君、谢道韫,也不过如此了。

她在城里独居闺中,每日自得其乐,只是不曾嫁人。为此家中颇有怨言,父母都来劝说,就连七姑八姨等亲戚,也纷纷询问关切,没有一日不以此为谈资的,柳弦并不能阻止。她只得虚以委蛇。渐渐地,向父母问安日益稀疏,省亲的事也少了。

到了她而立寿宴那一日,忽然接到一封信函。函中斥责她久不结亲云云,语气激烈,不似父母平日敦柔。一个姓陆的道士见到这信函,说此信渗有邪气,非是寻常可比,教她带上工牌、工资卡、学位证、房本等文书,可以镇慑,只是切不可提志趣之事,又送了一个锦囊给她,以备万一。

柳弦返回家中,见到二老与族中亲属黑压压鏖集在堂屋之中,皆披头乱发,口中呶呶做响。她甫进门,群亲蜂起,各执一根红线与各色本乡男子照片、履历,要来系她的脚踝。红线四飞,状如罗网。

柳弦忆起陆道士的叮嘱,先祭出学位证,不能匹配者有三、四人,一起羞惭而退;又祭出夷行工牌,再斥退了若干亲友;复又亮出工资卡余额与房本,余者皆震怖不能前,士气为之夺走。眼看大军将退,柳弦又取出移动硬盘,曰:“志趣不投者,难道可以为夫君吗?”

父母一听,双目赤红:“岂能以这种小事耽误合卺。” 遂口颂口诀:“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久无婚配,有悖伦常”,复又上前捉她脚踝。于是群亲哄起,红线如潮蛇一样涌来。柳弦别无他法,只得取出锦囊。里面是一个矿泉水瓶,瓶中满盛黑血。泼将过去,红线立断,纷纷化为小蛇朝着远处遁走。

柳弦循着血迹一路跟去,看到那些小蛇钻进了城隍庙里。柳弦躲在门廊下偷觑,见那些红线合为一尊月老的泥像,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城隍训斥道:“世人婚配,皆有命数,自择即可,怎么可以学邪魔惑乱人心,强为牵线?” 月老只是哭泣,却不能答。

柳弦听得入神,不慎碰响窗棂,两个人一转眼都不见了。柳弦回到城中,将事情具告陆道士。陆道士感叹,世俗更易,人多耽于声色犬猫。月老心中焦虑,又难以揣测年轻人心思,只得附体于父母亲友,学那邪魔的小道去蛊惑,这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柳弦又问那血是什么。陆道士说,取一只不曾行过交媾的成年单身狗,不拘品种雌雄,用它的血泼之,即可破月老红线的牵系,只是不易清洗。

异史氏评曰:阴阳乾坤,固然是天道,但各人自行其事即可。纵然是月老这样的神仙,若不能明悟,也会走上歧路,遭人厌弃啊。

三观

京城南去一百二十里,有大山名曰博山。此山石峰跌宕,林壑纵横。当地山民世居其中,体沐自然,行事谈吐皆谦抑温和,有三代遗风。

梧桐树高,必有凤凰栖身。庆丰年间,一位龙虎山仙长至此,慨叹博山涵灵蕴气,手机信号也足,遂开立青云观,作为修行之所。山民听闻,惊为神仙一流,香火十分兴旺。没过几年,又有一位终南山仙长至此,立了一座抱虚观。数年后,又有一位蓬莱山仙长前来,筑起守静观。三观隔峰而望,煊煊乎有鼎足之势。

忽然有一木匠说夜梦神人,得授衡准,以正取直,能量天下万物。他测量青云观大殿,衡准平直,稳稳不动。又去抱虚、守静二观大殿,衡准或左倾或右倾,地基皆不正。众人纷纷感慨,说道者中正,这难道还不明白吗?于是纷纷改信青云观。

孰料一月之间,又有两个木匠梦见神人,皆持衡准,一云抱虚观殿角正当,余者皆是歪的;一云守静观山门平直,他观必是斜的。

山民们各自拥护一观,自觉亲眼所见,正斜分明,又不容别人指摘,竟至有怒而互殴者——不复亲亲友友之睦。凡有香客入山,必为山民所围,追问何者歪?何者直?若所答相同,则赞曰三观甚正;若所答抵牾,往往推搡喝骂,斥为三观不正、斜魔歪道所惑云云。

后来情势越演越炽。山民高举义旗,欲正三观,彼此攻伐隳突。常啸聚百余人,执锹拿镐。一见别家道观,便挖其墙角,刨其山门,敲其廊庑,欲以己观为衡准,正彼之歪观。没有一日不出乱子的,远近乡民都颇苦恼。

京城有个士子叫徐方良,是个高尚的人,好地理之学。他闻有博山之争,欣然前往,入山勘测片刻,不由大笑三声。山民问其缘故,徐方良道:“三峰远近高低不同,站此峰,则彼观歪;站彼峰,则此观歪。如此臧否三观正斜,并非是仁恕之道啊。” 遂挥毫成诗,题于山壁:“天地有衡准,正能量万物。树倾因山倒,影歪缘人顾。三观不同耳,慎言正斜误。痴人真痴事,莫陷我执怒。”

山民使人读之,都很气愤:“正斜昭然,不容含混。“我执”一词,乃释家术语,一定是来扰乱道统的吧?” 竟群殴至死。

异史氏云:哦。

鬼中介

这是我的朋友柳子明说的。带路年间,京师有个房屋牙行的中介,名叫赵一德。这个人擅长话术,三寸长的舌头上能生出莲花来,言语流畅如同顺风行船,同行都称他为伶俐鬼,说恐怕连鬼怪也能被说服买房吧。

有一次,赵一德带客户去看一套房。送走客户之后,赵一德忽觉困倦,便伏在沙发上小憩。不知多久,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急忙睁眼,一个缥缈晦暗的身影浮在身前。

影子态度恭谨,言辞恳切,自称是鬼中介,专为城中厉鬼、怨鬼引荐可以作祟的凶宅。它说和赵公虽是阴阳相隔,毕竟也是同行。今日托梦至此,是有一只新死的恶鬼欲寻一处宅邸藏身。此鬼甚是挑剔,所以恳请赵公略做配合,做成好事,日后彼此亦可照应。

赵一德既然是牙人,只要业绩高涨,又有什么好忌讳的?便欣然应允。鬼中介大喜,请他藏在沙发底下,约定听到“好做”二字,便可出来。

过不多时,只听见外面阴风阵阵,鬼中介果然带了一只鬼进来。先是在宅内盘旋数圈,鬼中介殷勤说道:“此宅全屋窗牖向北,厕中厅转,可谓破、伤、散、断、害五败俱全,风水格局大不吉利,易聚阴煞。这样适宜作祟的上好凶宅户型,如今已不多见了,速定不可迟疑啊。”

恶鬼踌躇道:“我看这里附近交通便利,又有超市影院,附近居民只怕心气平顺,还有什么怨气浓重的楼盘可选?” 鬼中介忽然嗤笑:“西边倒有几处好楼盘,多是金融精英所住,日夜蓄积负能量,龃龉爆棚,纵然是乱葬岗、万人坑也不过如此了,最宜滋养鬼魂。所以鬼价腾贵,比浮云还要高。您一介外地孤魂,作祟未满五载,又有什么凭倚能买到呢?”

恶鬼听了这话,讪讪有惭色,又问西北亦有可选吗?鬼中介又笑道:“西北墓园林立,亦是上上之选只是城隍才出文告,一应新死之鬼,以死地就近择墓。先生死在东边,西边的墓区房便如晴夜悬月——仰头看看便算了。”

恶鬼骇得几乎魂魄消散,鬼中介忽然大叫:“好做!好做!” 赵一德立刻从沙发下爬起来,鼻夹菖蒲,与厉鬼彼此见礼。鬼中介道:“我听说有句至理名言,择屋不如择主。阳世的赵先生今日已寻得一位买主,订金已缴。一俟他们搬入,你便可以安心害人,还能有什么可顾虑的?”

恶鬼还有犹豫,赵一德道:“贤灵呵,人贵自知,鬼怪亦然。如今房价日日新高,正是怨气冲霄之际,愤懑沸鼎之时。从来只有嫌买迟,哪有嫌价高的道理?若不有所决断,还有多少别家鬼要来栖身!”

听了赵一德一席话,恶鬼终于答应,又来讨要屋主名籍。赵一德打开书包,把买主身份证复印件递了过去。那恶鬼一见生辰八字便怒道:“这个买房人的骨重过了五两,五行只缺一行。满五缺一,不易上身,难道这宅子不该便宜点么?”

说完它张开大口,样子好似要吞噬生人。鬼中介取出算盘噼啪作响,厉声叫道:“头七之内首烧七成,每年逢清明、中元、寒衣、万圣,都需烧五十亿,三十年烧讫。” 恶鬼惶然缩回去,赔笑想首烧六成,鬼中介却幡然做色:“你若再纠缠,只有更高,这纸钱可是越发不经烧的。” 恶鬼只得悻悻消散,自去给家人托梦烧纸不提。

赵一德次日醒来,便辞了牙行买卖,专心做个本地仁波切,尤为擅长观望私宅风水、辟邪驱鬼等等。至于是否有鬼中介从中帮衬之功,便不是旁人所能知晓的了。

异史氏感叹说:阴阳两界,纵然不能交通,经济形势还是可以相互影响。只是房价太高,就连厉鬼入室作祟,都得再三斟酌啊。

发布于 2017-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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