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胎叙事法(三):超认知(上篇)

脱胎叙事法(三):超认知(上篇)

徐湘楠徐湘楠

1.信息局限性

文字工作者经常要面对的困境是,无论用文字描述多么复杂的情况,但读者总是一个字一个字读的,读者不会直接理解整页书写了什么,他们首先需要读文字,然后在记忆中对文字产生整体性的理解,虽然熟练的阅读者可以过程消耗的时间缩短,但这样的过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这也可以反向推证两件事,一件是“表达空间的整体性”,也就是整体的内容的信息量是可以超过文本表面的信息量的,读者具备超出文本理解内容的能力,这也是潜文本可以存在的原因;另一件是“表达时间的低维性”,也就是在我们表达复杂的整体信息时,可以通过“降低表达维度减少理解难度”的方式让读着有理解的通道。

但这同样就产生了两项关乎理解的问题,问题1是如果高维度的信息必须拆解成低维度的内容,我们如何保证低维度的内容经过读者的整合,一定能与高维度的信息相等,而不损失信息,问题2是我们如何保证读者在信息转化时具备足够高的转化效率,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难以理解流失。

在这一点上,叙事和单纯的文字工作具有同样的特点,文字工作需要读者通过字面意思接触文本的潜在含义,而叙事则需要通过情节让读者理解情节的可能性,两者都同样要面对表达的困境——将高维的信息转化为低维的内容,然后由读者来还原。在叙事表达时,作者通过一连串的情节演示一个复杂的“信息核”,直到最后一个情节,这个信息核才算是彻底“降维”完毕,因此叙事中最考验作者的,实际上是一个作者同时扮演读者和作者的角色,在创作的同时反向解读,尽可能使自己的状态能同时与读者同步,这也是为什么作者需要克制自己的创作欲望。

在“信息核”的降维内容被读者读完并且理解时,读者就会用“低维的方法”理解“高维的信息”,换句话说,这种理解方式的本质是通过作者的手段降低了读者的认知需求,好比我们说“红颜薄命”,降维下来就是一个“美人殒命”的故事,通过故事,读者可以更深刻地理解”红颜薄命“这四个字,这是单纯的文本无法带给读者的体验,既然这种体验源于读者的认知能力但又高于读者的认知能力,那么我称这种现象为“超认知”。

2.“超认知”现象

当我们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可以从表面将一个人理解为“一个头加一个身子加两条手臂加两条腿”,这种定义看起来没有问题,然而我们把A的头B的身子C手腿拼在一起,他就会变成一个尸体而不是一个人,但这在把人理解为“一个头加一个身子加两条手臂加两条腿”的人的眼里是无法理解的,所以我们需要用更精确详细缜密的辩证过程使一件东西的“定义”逼近它的本质,比如把这个定义扩展为“同一个人的一个头加一个身子加两条手臂加两条腿就是一个人”,然后我们反向“将同一个人的头身子手臂腿拆开再拼在一起”,变成一具新的尸体,通过不断辩证的方法接近真理。

然而真理是有限的,辩证过程却是无限的,我们有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地通过我们的方式去表达一则“真理”。在这种情况下,所谓表达的方法其实是一种“表达”的策略,他的最终目的仍然是在低维度翻译高维度信息。而高维度的信息,打个简单的比方,比如“马桶”,你对马的感觉,对桶的感觉和对马桶的感觉肯定不一样,那么当你理解了“马桶”这个具体的信息时,你必然会产生一份“仅对应于马桶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超认知”,而这种感觉的本质和马和桶是不太有关系的。

在我们读完一个复杂的故事时,我们有时候会问自己“故事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但其实我们知道故事会发展到这一步,因为合理的情节将故事一步一步推到了这里,我们无法接受的是故事的开头和故事结尾之间的“落差”,而这“落差”就是超认知产生的原因。一个“东西”推动了故事的发展,然后我们用我们的方式“理解”了一个复杂的东西,但那东西真的到我们眼前,我们正常的理解方式失去了作用,于是情感就代替了思考成为理解的过程,这个时候情感就触发了——也就是说,我认为情感的本质是一种超认知。

3.“超认知”的定义

“超认知”是我自己提出的概念——当一个人无法用自己的认知框架去理解一个“合理现象”时,他就会用自己的情绪本能去理解,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故事带给读者的情感体验并不来源于角色代入,而是来源于“超出认知理解复杂事件的本质”。

我个人当然已经习惯于将我自己遇到的故事放进这个框架来理解,而且事实就是,一旦我很清楚一个故事是如何从A到B,从B到C,从C到D并且每一步都合理且必然,那么当结果D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就很难产生情感反应。我认为事实就是,我们能接受从A到B,也可以接受任何两个相连字母之间的联系,但我们无法接受的是从A的开始到D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在电影的结尾,为了煽情往往回播放一些回忆,就是因为回忆会为观众提供“A”,当我们看完“A”再看“D”的时候,就会很容易扪心自问“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情感体验就产生了。

但我也不认为这个理论是完美的——它可以解释很多现象,但仍然有一些很难解释。

4.“超认知”的应用——商品和艺术品的区别

如果我们知道作品的价值在于超认知,那么我们就很容易猜想到超认知的两种应用方式——第一种,我们可以增加超认知的高度,也就是使作品更加复杂,以此来给受众更特殊的体验;第二种,就是增加超认知的广度,降低认知的难度,以便覆盖到更多的人。

在我个人看来,商业和艺术产业其实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商业因为其逐利性,需要的是快速复制和更广的覆盖面,因此更趋向于选择低认知难度快速复制,这有很多好处,首先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决定权——认知高度降低,对艺术家的要求也就随之降低,艺术家的“不可取代性”自然就削弱了,第二更广的覆盖面使得商业产品得以更快地切入环境,获得更多眼球,这对他们逐利是有利的。

但艺术产业会选择另一条思路,因为只有占据“不可取代性”的高点,艺术工作者才会在各类谈判中获得应有的话语权,因此,艺术家会想办法制造更加难以认知的产品,他们的思路并不是抢夺大块蛋糕,而是制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蛋糕。那么艺术工作者如何赚钱?这取决于他们如何将一个从A到Z的复杂认知体一点点讲明白,每一步的必然与合理如何设置,如果他们能将一个很复杂的认知过程讲得非常清楚,那么他们仍然可以猎取最广大的群众基础——例如我们看到的很多“民工漫”,他们之所以火热并不是因为认知难度低,而是因为他们把认知的台阶铺得足够平缓,也因此保证了更多人可以平缓地认知一个复杂的事件。

我们也可以因此看到,商业和艺术产业其实选择了不同的进化方向——商业其实是螺旋上升的,不停地寻找更短浅的认知模型,等整个受众群体的平均认知水平上升了,商业就去寻找稍微更高层次的认知高地。而艺术其实一直在挖掘最高层次的产品,并往往因此与底层的受众脱节,失去大份额的市场。

我个人认为两者的进化方向很难谈得上孰优孰劣。

「不要过度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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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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