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的乌托邦——对《素晴らしき日々~不連続存在~》的一次哲学解读 | 宅学

导语

在上一篇文章的最后我们谈到了《素晴日》所展现的思想性和解读这部作品的多角度,今天就为大家带来对《素晴日》的一次深度的哲学解读。


依然来自纱月Satsuki,冷静舒缓又充满感情的叙述,紧密地结合文本去挖掘其中深刻的哲学表达,从尼采到维特根斯坦,从海德格尔到叔本华,作者用一种社会化、历史化了的视野,沿着《终之空1》、《素晴日》到《终之空2》的思想脉络,探寻人类生与死的意义,主体与世界的关系,生命应然的存在方式,和“幸福地生活吧”所蕴含的深邃含义。本文是galgame专题的最后一篇,也是最为艰深的一篇。愿你在思绪清明的孤独时刻,细细品读。

作者简介

纱月Satsuki,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研究生,资深galgame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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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将“幸福地生活吧,人获得了美好的每一天”归结为素晴的主题,这固然没有错。但是将一部如此丰富的作品一言以蔽之,总令我感到遗憾。


素晴主线故事的高潮应该可以被认为是北校集体跳楼事件。作者在皆守与木村与河边的讨论中提出,“时代的闭塞感”是这一切事件的本质。所谓闭塞感,就是在这个“一切都是新的,并且已经完成的世界”之中,感到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尽管皆守认为闭塞感是无论哪个时代都会出现的普遍心理,似乎将这个命题上升到了去历史化的高度,但是我们不应该忽视这个命题被提出的社会背景,事实上,这个巨大的时代背景是全篇的底色。由岐在第一章的开篇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她站在屋顶上想象着世界的毁灭,在电车中思考日常生活的流逝,无不揭示出,在这个已经完成了的、没有创造的可能性的世界中,唯一的变革只能是破坏与毁灭,否则只能走向平庸的衰老与死亡。这似乎暗示着,虚无主义成为了时代症结是素晴中所有问题的背景。从而,反抗虚无主义,同时追寻人生的意义,是素晴最为核心的一个诉求。


从怀疑主义引申出虚无主义,可以说是从终之空1到素晴的一个非常自然的思路。从怀疑一切的既定价值、习俗与成规,到承认世界在本质意义上具有价值虚无性,再到追问人生的意义所在,得出“幸福地生活吧”这一条生活准则。然而,直到终之空2才给出这个命题的最终答案,即灵魂的偏在转生与不断轮回。从以上思路中发现扶她自(游戏玩家对钟情“扶她”的游戏制作者sca自的爱称——编者注)与尼采的亲缘性,可以说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以往的评论者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大概是由于扶她自在世界观设定上不断地提及维特根斯坦,尽管从文本本身来看,对于维特根斯坦的借鉴仅仅是外壳式的。对于评论者而言,这种作者论是非常值得警惕的。罗兰·巴特提出“作者死了”以后,赋予文本以无限的开放性,读者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真正具备文本意义的生产能力。在我看来,素晴在伦理学上的价值诉求毋宁是“尼采,太尼采”的结果。当然,有一种可以预料的反驳,就是认为同样一个命题在二者的思想中都可以找到端倪。但是应该指出的是,生活在19世纪中后期的尼采堪称20世纪所有思想理论的先驱,维特根斯坦的某些思想在尼采处早有发源,这是完全不值得惊讶的。


如果我们还记得卓司教主第一次在教室里发表的演讲,就会发现,他对于社会的抨击首先是从质疑教材开始,进而质疑整个社会对于历史的叙述。怀疑作为整体的意识形态话语,这与尼采的出发点非常相近。卓司对于死亡的洞见可以说是非常犀利的,因为死亡恰恰是既有的意识形态无法处理的冗余物。


“我们的脑袋,已被公共教育和大众传媒灌输了许多禁忌,其中最大的禁忌,便是思考死亡!我们放弃了对死亡的思考!我们的行为被强制、被约束、装得好像这日常生活会永远持续一样。若问为何,因为在死亡的蛮横面前,一切都是无理的、是无意义的。(卓司)”

如果说意义的生成是主体性的,那么死亡作为主体的绝对消解无异于一切意义的终结之处,这对于任何社会的稳定性而言都是不可容忍的。因此在前现代社会中,宗教与泛宗教化的道德成为意识形态的保护层,为死亡本身赋予意义的言说,从而维系共同体生活。但是,现代科学与技术以及与之相伴的工具理性在打破了宗教统治之后成为了新的意识形态保护层。相信线形进步的神话,崇拜技术的力量,发展主义成为了新的信仰,这就是现代性精神。体现在生死观上,就体现为一种对死亡的漠视和一种无意识的压抑禁忌。


失去了价值归宿的生命是不值得度过的,然而卓司所指出的道路不过是重建了另一个意识形态神话,并在这个神话中获得自我满足与想象性解决。他毫不讳言自己的解决方式是宗教性的,在他的妄想的后期,甚至见到了作为天使的白色莉露露,并在她的指引下前往天台等候天父的降临。然而想必大家都知道,最终降临的“神”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大叔,这个角色在全篇中多次以一种闹剧式丑角形象出现,这当然是作者的一个无比绝妙的反讽。由岐不止一次指出,“神并不存在”。对神的超验性和神圣性的解构是扶她自的一个基本立场,这与尼采所宣称的“上帝死了”具有相似之处,唯当如此,价值的重估才具有可能性前提。


尼采在思想成熟期的一个基本论题是,柏拉图以来的哲学、宗教、道德、艺术都在寻找一个绝对者,标名其为“上帝\真理\本体”等诸多能指。这些名称都指向一个超验的、超历史的、永恒的、真善美的统一,是彼岸的乌托邦,而这与真正的真理没有关系,不过只是人的自我发明与想象。这些幻觉所产生的根源在于,生命之短暂及巨大的朽灭感给人带来了不能忍受的焦虑,由此各种意识形态的保护伞成为必需品,否则人就会陷入虚无主义。


然而近代科学出现以来,人们开始质疑传统形而上学所承诺的超验者。尼采宣称“上帝死了”,意味着所有的超验的永恒的价值的消失。由岐在与音无彩名的对话中引用了论语中“未知生,焉知死”一条。“未知生,焉知死”并非对死亡讳莫如深,而是为人类的理智划定可知的界域,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谓的“对不可言说之物保持沉默”。古典儒学中所谓之“道”,并非指形而上的世界本源,而是指一条切实可行的此岸的生活道路。这句话所指出的是,从来不存在某种形而上学所建构的超验的彼岸世界,我们所生活的此岸的经验世界本身是一切意义与价值的生成之所在。唯当我们“想要去看那并不存在的景色”(皆守语),也就是去追问那个彼岸的超验世界,我们才会发生混乱与迷惘,因为我们向往的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外界,将意义与价值诉诸超验的形而上学幻象之上。


消解了形而上学的彼岸乌托邦之后,此岸的经验世界直接面对的便是死亡。那么,对于生死观的讨论就成为素晴中不可避免的问题。在音无彩名与卓司的对话中有一段关于死亡的讨论被评论者们反复提及。卓司说:“在物理的时间上,永远生存下去,无异于地狱……这话我已经听过许多遍了。于是,我便说,只要幸福的人生能永远持续便好了。”于是,音无彩名以间宫的逻辑构想了“美好的每一天”,将在杀戮与厌倦中永恒轮回的荒谬性表露无遗。她说:“无法想象死亡的东西,在永恒的外表下生存,就像动物那样。但是,人会去想象死亡,人就活在死亡身边。……要想象死亡,就只能去想象痛苦。”尼采在《历史对人生的用途与滥用》的开篇便讨论了动物的幸福这个命题,与音无彩名的论述有着惊人的一致性。动物没有时间性概念,生活在每一个时间的当下中,刹那即是永恒,这当然是某种“美好的每一天”,但非历史性只是一种幻象。人是时间性、历史性的存在,面对着一个越来越沉重的过去的负担,被过去的幽灵所追逐,因而永无可能获得动物式的幸福。理解了过去的意义,人类就有了战争冲突与厌倦,人知道了生活的本质是“永远不会完成的过去未完成时”。


但是,也恰恰是因为人是时间性的存在,人才有了追求真理与幸福的真正可能。尼采认为,在失去了超验者的庇护而直面死亡的时候,人的生命不仅不会颓败,反而能活得更加健康。因为只有明白了生命中并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才会更加热爱生命,才有生活的乐趣与意义。如果人生是无尽的,那么一切都只是无聊的重复,也就不懂得珍惜。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人的本质是“向死而生”的。现代性所固有的发展主义导致存在者对存在的“遗忘”,使人沦入“非本真”的存在状态。而对死亡的排斥,对“存在之思”的恐惧、讳莫如深的隐瞒、想方设法的逃遁,正是一种沦落的非本真的存在状态:“此在首先与通常以在死亡之前逃避的方式掩蔽最本己的向死存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人在世时开辟了诸多前进的道路,面临外物的阻挡时也能一往无前。但是唯一地,“人在死面前无路可走,并不是当出现了丧命这回事时才无路可走,而乃经常并从根本上是无路可走。只消人在,人就处在死之无路可走中”(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在世与死亡构成了此在真正的界限。人的生存,从最本己的特征上说,就是人的“向死存在”。只有把死亡作为人的有限性的边界,此在才得以“向死而生”。


可以说,如果作者没有在前几章中不遗余力地渲染人性与社会的卑劣与残酷,“人啊,幸福地生活下去吧”这个近乎宣言性的主题也不会如此地昭然若揭。越是直面苦难与绝望,人性的价值才能得以凸显。只有以死亡作为参照,生命的意义才得以成立。在以高岛柘榴为视点的一章中,生命的悲剧与伟大展现得最为淋漓尽致。高岛柘榴作为一个始终被欺凌、被支配、被剥夺的绝对的弱者,死亡是她唯一的出于自我意志的重要抉择,是她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争取生命中唯一的一次自作主宰的机会。正在她最后的宣言中,我们看到的不是懦弱与逃避,而是充满了人性的高贵、凛然和不可侵犯。高岛说,空气力学并不在物理学的层面上成立,而是偏精神性的。在她的肉身的下坠中,她的灵魂向天空上升。


“人啊,幸福地生活吧”与“美好的每一天”只有基于这样的铺垫才能获得合理性。


有别于尼采所宣称的“上帝死了”,扶她自保留了上帝这个范畴,但是祛魅了围绕着这个概念的一切超验性与神圣性,而将其归结为一句绝对律令——“幸福地生活吧”。皆守说:“上帝连奇迹都不去引发,也不会在一周内创造世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负责任地总是在我们的耳边低语着‘幸福的生活吧’”。皆守强调最后必须是“命令形”,“无论你觉得人生多么不幸都要幸福地活下去”。这个康德式的定言命令最终诉求的是一种尼采意义上的超人精神与权力意志,即对当下生命的最高肯定。这一条定言命令不是上帝对人的立法,而是存在者的自我立法,因为作者将最高的神圣性归于存在本身。皆守说,“世界是怎样的这一点并不神秘,而世界存在着,这一点是神秘的。”存在本身具有终极意义上的神秘与神圣性,因而,对于生命本身的敬畏是“幸福地生活吧”这条绝对律令得以成立的全部理由。这是这正是作者对于“神”或者“上帝”这个概念的重构。


维特根斯坦的名言再次被皆守引用以点明全篇的主旨:“主体不属于世界,然而它是世界的一个界限。世界的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世界中一切事情就如它们之所是而是,如它们之所发生而发生。所以,世界中不存在价值。”皆守指出,我们的人生并不像拼图的一片,不嵌某处的话就没有意义。相反,主体作为世界的一个界限是没有边界的。然而作者并没有落入唯我论的陈词之中,皆守毫无疑问地承认他人与外在事物是真实存在的。从维特根斯坦的解释来看,“主体是世界的一个界限”毋宁是,当我们指称某一个“主体”的时候,实际上我们指的是“在某一种界限之内所呈现的世界”。然而作为整体性的世界本身是不可能被认知为有限的,因此作为主体的我又有什么理由固步自封呢?皆守说,“我的世界就是世界,它不可能会有边缘,所以也无需什么意义。”不需要追问人生的意义,因为“人活着这件事,就拥有连其本身都能包含的深邃”。作者借木村之口说,“我们,唯有活在当下……我们的痛苦正是,现在存在于此处的我们的痛苦”。皆守更进一步强调,痛苦的主体是“我”而不是“我们”,将对于当下性的肯定落实在真实的每一个个体之上。因此结论就是,活下去,在世界之中存在。生,吾顺事;没,吾宁也。


建立在对死亡与苦难的充分醒觉之上,“幸福地生活吧”正是尼采所说的积极的虚无主义,也就是所谓的超人哲学。尼采认为,消极的虚无主义以三种方式逃离了大地:形而上学、基督教道德和理性主义。而超人是向大地的回归,不在遥远的未来或彼岸世界中寻求人生的意义,而是立足于当下。超人不需要非历史的保护层而仍然可以健康地呼吸,超人在历史之中,但却是超历史地生存着,记得每一个过去与未来的瞬间,而且甚至愿意将过去的生活再活一次,这就是后期尼采的永恒轮回思想。肯定历史中的所有的瞬间,肯定自己的当下性存在,后来加缪在此基础上将其改造为西西弗的精神。

当故事最后来到了终之空2,素晴最核心的世界观终于和盘托出。从世界观上说,终之空与音无彩名的设定也是非常尼采式的。天空作为大地的界限,象征了与有限性相对的无限性,即永恒的虚无。所谓虚无,即一切价值的终止之处,也就是终之空的意味。在无限面前,不仅一切矛盾都无法产生,一切意义也都不复存在。作为“此在的边界”,在这个意义上,终之空与死亡相等同。音无彩名即是天空的少女,是虚无的具象化,同时也是作为整体性的世界的意志。而从五个主角的视点所展开的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则是这个世界的不同表象形式。依叔本华的解释,意志是世界与万物的本源与本体,我与万物的意志都是同一个宇宙意志的表现。叔本华将现象世界称为表象,认为表象是意志的表达,认为表象并非是事物真正的本体,而是某种假象。卓司在It’s my own invention中所陷入的疯狂是不断地自我建构表象的结果,白色的莉莉露与黑色的莉莉露(音无彩名)的对立恰似尼采对于日神与酒神的划分。


从心理学意义上,尼采用梦来代表日神阿波罗,用醉来代表酒神狄奥尼索斯。梦的世界是充满光亮的,尼采用schein来描述它,表象虽然是廉价的幻觉,但是其光芒足以提供抚慰,正如像白色的莉莉露以及漫画成为了卓司的精神支撑一般。梦世界具有美化与粉饰的作用,使生活变得值得度过。但是,在梦的世界背后另有一个醉的世界,这就是酒神的世界。如果说梦世界象征的是个体化原则(principium individuation),醉世界就是个体化原则的湮灭。退回到混沌而黑暗的意志的洪流之中,没有因果律的、无常而恐怖的醉世界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醉世界代表了个体之间界限的消除,每个人都统一于原初的本体,即意志之中。世界没有开始也没有终极,世界只是一个游戏,推动这个游戏的只是权力意志。在素晴之中,世界的意志本体有一个具象化的表达,这就是音无彩名。对于音无彩名而言,世界作为游戏就是永恒轮回。


灵魂的偏在转生可以说是素晴中最故弄玄虚的一个环节,简言之就是所有人都共享一个灵魂,即作为世界的意志的音无彩名的灵魂。作者此举可谓用心良苦,因为这个解释可以比较合理地解决人与人之间为何能够相互理解的问题,对于维特根斯坦在语言与理解上的讨论也成其为一个回应。


表面上看起来,灵魂的偏在转生非常相似于斯宾诺莎的泛神论,但是如果将整个游戏系统也纳入考量的话又不仅如此。在通过了终之空之后,所有故事的碎片都已经补完。然而倘若重新开始JabberwockyⅡ,音无彩名会提供给玩家以视点的选择,从而进入不同的过去的碎片之中。在玩家的角度看,故事已经结束,但是“愿意将过去的每一个阶段重来一遍”本身就包含着深邃的意味。根据尼采关于永恒轮回的说法,积极的生命肯定自身的任何一个瞬间,肯定过去与现在与未来的一切,没有任何的遗恨,甚至愿意将过去原封不动地再活一遍。权力意志本身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再来一次,这是对生命最高的拯救与肯定。


最后引用李猛老师的一段话作为结语,或许这段话还适用于除了素晴以外的许多作品,我想或许是因为这些作品都展现了何为人性中的良知:


“我有时总想,面对人类,你们和我身上都具有的种种愚蠢、贪欲、粗暴乃至卑劣,既能敏锐而毫不留情地予以指出,同时又能宽容地谅解这些永不改过、几乎毫无进步、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总是漫不经心的人们,容忍他们身上的种种缺陷,痛惜他们所遭受的种种不幸,即使在最残酷黯淡的时刻,也绝不放弃改善我们自身和周围生活的希望和勇气,并耐心地等待人们身上所表现的善意温暖的光芒,这些往往是我们这个灰暗的世界中真正的乌托邦。犀利而不粗暴,宽容又不盲目,坚持理性,面对现实,同时又不失理想和激情,这是知识分子以及所有社会成员的伟大美德。”

由岐说:“世界上充满了祝福,所以即便认识了死亡,人也能活在永恒的外表下。”或许正是这个意思。



文/纱月Satsuki

编/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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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17-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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