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庭往事

刑庭往事

刘京成刘京成

前几天有学妹问,暑假到底是该去法院还是律所实习,我心想,那得看你愿意在哪打杂了,短短两个月搁这些地方只为让简历稍微能看点,显然是在浪费年华,去旅旅游谈谈恋爱之类的岂不美哉,但回头又想到自己15年的寒假,也是在法院度过的,于是闭上了嘴。

大四过完司考,去上海讨了几月债,错过了学校组织去检法的实习,略有遗憾,于是和家里商量了一下,找县法院的世交,给政工部门打了招呼,安排到刑庭实习。第一天刚去,碰巧赶上法院搬迁,和庭长老邓简单的聊了聊就开始帮着卸电脑搬案卷了,五楼上下来回七八次,搞掂算是累趴。

“小刘,过了司考不?哪所学校毕业的?”老邓说罢递来一根烟。

“运气好过了,我啊?大技院在读呢——湖南科技学院,估计您没听过”,按贵乎的做派,不是五院四系毕业的,说的不是那么有底气。

“哈哈,湘潭那个吧?”

“不,那是湖南科技大学,我是湖南科技学院,在永州,就那个唐慧案的地方”

“哦···你这次赶巧我们院搬家,这阵子估计能干的事不多,我让小彭带带你学习吧”

说完,把我扔在了彭姐面前。

彭姐是个走路带风的粗狂女汉,说话简单直接,要不也难以胜任刑庭书记员这个工作,一干就是八年。

“呦,又是哪家的公子啊?前两天民庭庭长的儿子还来院里实习写判决呢,今天我们刑庭也不缺人了呵,可惜年底忙结案的时候已经过了,卷宗都没得订了呢”。

瞅着话里带刺,没法接,只能讪笑几声,说,“彭姐,我是来实习的,有事就麻烦您多给我安排点事做,没事我就在一边候着”。

“可以,对面空着个办公室,你去坐着吧,有事叫你”,说罢回到电脑前,噼里啪啦打起字来。

瞧着不受待见,灰溜溜的拿起一本书,离开了,穿过走廊,推开门,坐下,打开空调泡杯茶,连上WiFi,混吃等死着。

书看到疲倦,朝窗外望去,天空中飘起了白雪,整个大院寂寥无声,仿佛隔世。

打开知乎,看着时间线上几个在法院诉苦吐槽忙成狗的哥们,感觉自己实了个假习。

我是在还书时认识老陈的。

从隔壁办公室的书架上看到本《法院审判实务参考资料》,封面上几个小字“内部参考,请勿外传”,在打定主意做律师的我眼里这绝世秘籍不亚于《九阳神功》,想着未来某天使出一招把对面的打出翔,果断选了它。然后翻开看了几页发现,麻痹这特么不是司考知识点汇总么?说得神乎其神的还不如看厚大的复习资料,于是悻悻地把书还了回去。

把书插回去,再找找,没一本合口味的,一只手拍了过来,“咯,没事看看这本”,回头一看,一位刚毅的中年人微笑着,书名《湖南省量刑规范化改革指南》。

“哈,小伙子,还不谢谢老陈”,对面一直盯着电脑看着股市的程法官抬起头笑道“这里面可细致到多贩毒一克要多判几月,好东西,不外传的”。

谢过,算是有了一面之缘。

接下来的几天,老陈也是第一个来办公室找我做事的,让我上楼跑腿,给几份判决盖章。我看了看判决,拿去文印室,沉甸甸的公章在我手中,啪叽一按,国徽歪了,也没太注意,大大咧咧的拿了回去。

“小子,做事认真点,公章上面有个小缺口做记号,对准了盖上去才正,妈的老子判决又要重打了,下次没搞好就滚蛋。”

简单粗暴,神似李云龙,一问,果然,老陈是军队转业过来的。

自老陈给我安排事做后,其余的法官也陆续丢活过来了,跑跑腿送达文书,帮忙做做调解笔录之类的,没出幺蛾子,还算靠谱,也和彭姐慢慢混熟了,跟着提审开庭宣判,步上实习正轨。

县法院的刑庭,大案子不算多,小案子流水,开多了也就有模板了,不算复杂,从刚开始津津有味的分析学习不同律师的辩护思路到后期几句话下来闭着眼都知道对方想演什么戏放什么屁,没用多久。

让我记忆犹新的只有一个受贿的案子,二审,中院来基院开庭,甚是隆重。坐在书记员席上,听着被告人陈述,分外耳熟,定睛一看,高中的财务科科长,学校扩建收了建筑承包商好处,从国旗下讲话到法庭下讲话,毅种循环。

老师,你也有今天?

实习久了,多少知道点八卦,了解些见闻。

哪个法官在红网上被喷成狗,哪个法官没事喜欢斗地主炒股,哪个法官经常接受吃请打业务麻将,但基本都明哲保身没逾越底线。

来办事的本地律师也熟悉了几个,当面称兄道弟,背后妈的傻逼的有,进来到处扔烟,一张嘴把当事人忽悠的不要不要的有,兢兢业业做业务认真办案的也有,对县城生态圈算是有了初步了解,略有失望。

出去提审时常常听彭姐抱怨,“我特么一华政研究生,过了司考进来七八年了,法官培训也通过好几年了,院里还把我按在书记员的位置上,几个老法官什么事都丢给我,除了邓庭长稍微靠谱点都是辣鸡····”

“彭姐,不是快员额了吗?怕啥,你资本大大的有,到时候得叫你彭法官了”我只能讪笑圆场。

“想得美,还是那几个老家伙上,哪有我们年轻人的份,越改革越背时,留不住人的···哎哎哎不说了提完人等下你去检察院拿个材料过来”。


坦白说,实习确实是有些福利的。

刚开始是食堂早中两顿饭,可谁家又吃不起饭呢?

后来是来往的律师递过来的烟,一根两根也就罢了,偏偏是一包,不能收也不敢收,拒绝了,老邓知道了,笑了笑,说了句“水至清则无鱼”,走了。

再后来则是一些口头上的工作机会,省会律所的邀约,县城律师的吃请,他们一句句“刘法官”,叫得我分外尴尬,一个实习生而已,说不定将来工作了,还得必恭必敬叫你们老板大状呢,也都一一婉拒。

靠近权力会使人忘我,必须时刻保持警醒,而权力本身也是深渊,你凝视它,它吞噬你。

开完庭下班后会有当事人家属请客吃饭,有的法官会欣然前往,有的则会拒绝避嫌。当事人家属的能拒绝,同事的能吗?同事的能,上级的能吗?

答案只有自己知道。

铁打的帐篷流水的兵,还有一周,新年将至,原本不长的实习快接近尾声。

庭里搞了次聚餐,算是第一次参加,我不善应酬,只能和彭姐闷头吃饭。

饭桌上觥筹交触,听着老邓老陈他们向院长聊着什么发改率、调解率、人均办案量之类的名词怔怔发呆。

“哎,院长敬你酒问你话呢”,旁边的老邓笑呵呵地碰了我一下。

“小刘啊,听说你这些日子活干的不错啊,辛苦了,过完年有没有兴趣继续干下去呢?我们刑庭正好也缺人”。

“啊?哪有,这些日子多有打扰,不了,我毕业了想做律师···”

“哦,这个不打紧,你可以边挂证边在我们这做合同制书记员,积累点资源”

“不用不用,我早就决定了,过完年就去学校那边挂证,有老师带我····”

几位法官听到后,相视一笑,气氛尴尬了几秒,继续吃饭去了。

···

落下碗筷,走出饭店,实习算是告了一段落。

外面白雪皑皑,掩住了一片泥泞,心底分外轻快。

如果你问我这段实习有何收获?

我实在不好意思舔着脸告诉你我在法院学习了多少专业知识了解了多少实务工作,毕竟连卷都没订过。

顶多只能和姑娘走在县城里吹吹牛,哎路过的这个街道有人杀了个流浪汉,后边那个猪脚做的一级棒的饭店外有人贩过毒,前面几条巷子是红灯区有人容留卖淫进去过,多了点谈资而已。

认识了多少律师熟悉了多少法官吗?其实也没有。

给个前几天还说要拜把子的律师打电话介绍案子,哎哎哎你是谁;过年客套着给法官们群发祝福短信,回我的只有彭姐;在茶楼和朋友打完麻将,哎隔壁的那不是程法官吗?上去打招呼,他照样一脸茫然。

人走茶凉,世间常态。

再说,即便熟络了又能如何?

当然,和其他法学生一样,去律所求职的简历上还是要把这段实习经历写上去的。

上次回家,和表弟坐在路边吃烧烤吹牛逼,无意中聊到了法院。

“哎哥你知道不,县法院的院长进去了,听说是帮着给个杀人犯办取保出来了,受害者家属去找了中院,现在的院长是中院派人来代理的”。

“哦?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说完拿起了百度检索这条新闻,心里想着刑庭会不会进去几个法官。

结果,想的也对,也错。

看着迟早要完蛋的老程没事,稳重正派的老邓居然跟着进去了。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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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勇
李佶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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