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指头、封建制与架空文学的“真实”

小指头、封建制与架空文学的“真实”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新潮沉思录”!这个专栏开通好几年了也一直没写什么东西,以后会用这个专栏来写一些架空作品的评论和理论探讨,就用这篇文章作为开场好啦)

近些年来最热门的奇幻文学作品,应该就是马丁老爷子的《冰与火之歌》了。而《冰与火之歌》所收获的大量赞美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在赞美它幻想出的那个庞大世界是如此的“真实”——尽管那个世界里有龙、异鬼、预言和诸神。

一个架空的幻想世界的“真实”,其含义是什么?

首先,我会从冰与火之歌的架空世界中选取一些内容作为一种“真实”来探讨。而接下来,以之前的探讨为范例,我们就可以得出,当架空世界的内容被作为“真实”,这种“真实”的含义是怎样的、这种“真实”是如何成为“真实”的。

在这里,作为“真实性”的范例,我从冰与火之歌的架空世界中选取出来的内容是谷地王国的政治状况,以及谷地王国的政治状况如何为小指头培提尔·贝里席提供了力量。通过探讨,我将从这些内容得出一种更深层的“真实”:谷地王国的封建制度的松动。

山谷王国作为维斯特洛七大王国之一,在冰火情节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谷地与北境、河间地、风暴地的鹰狼鱼鹿联盟推翻了坦格利安王朝,统治谷地的鹰巢城公爵琼恩·艾林担任首相的十五年是劳勃的拜拉席恩王朝仅有的稳定时间,而琼恩·艾林被谋杀则揭开了动荡年代的序幕。凯特琳夫人绑架提利昂前往谷地是五王之战的导火索;而乔佛里被毒杀之后培提尔·贝里席带着从君临潜逃出来的珊莎前往谷地迎娶莱莎夫人后,珊莎线的情节都以谷地为背景。

在冰火中,只要是与谷地相关的情节,总是会有小指头培提尔·贝里席的身影浮现。琼恩·艾林之死源于小指头对莱莎夫人的离间和挑唆,而培提尔带着珊莎进入谷地之后,更是成为了谷地相关情节的主角,他杀死莱莎夫人,并以峡谷守护者的身份在与公义者同盟的对抗中逐渐占据优势、控制谷地;而在冰火情节线的未来,小指头则计划让珊莎与谷地继承人联姻、进而以北境和谷地的同盟对抗铁王座。

作者在叙述这些情节的时候,提供了大量的信息。这些信息被有意地编排或者无意地散落进文本之中,我们作为读者则可以在这些信息之间建立某种条理。

例如,在卷四《群鸦的盛宴》的第四十一章的阿莲(珊莎)章节,提到了一场婚礼:莱昂诺·科布瑞的婚礼。培提尔成为谷地摄政之后,谷地的六镇诸侯结成公义者同盟与之对抗,莱昂诺·科布瑞则是倾向于支持培提尔的重要诸侯之一。对这场婚礼书中透露了这样的信息:“培提尔撮成了这位膝下无子的四十一岁鳏夫和某海鸥镇富商年方十六的健壮女儿的姻缘,据说新娘的嫁妆非常丰富。这不难理解,毕竟她是平民高攀显贵。”这在冰火的维斯特洛设定下,是相当不寻常的。维斯特洛是一个封建制相当严格的社会,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隔离非常森严。而莱昂诺·科布瑞是科布瑞家族的族长,谷地的主要诸侯之一,占有着家族世袭的爵位、城堡、领地,拥有一批次级封臣,以这样的身份,居然会与海鸥镇的平民身份的富商联姻。其主要原因,自然是贪图丰厚的嫁妆,如果莱昂诺没有这种需求,培提尔也不可能如此撮合来得罪自己的主要支持者。这说明科布瑞家族的心宿城可能处在严重的财政困难之中,以至于为了获得金钱其族长竟会亲自接受这样有损贵族身份的婚姻。想想提利昂与平民泰莎结婚后,泰温公爵如何认为兰尼斯特家族因此而蒙羞、认为泰莎是妓女,乃至于做出欺骗提利昂、让守卫轮暴泰莎的过激反应,直接种下了自己的死因。泰莎固然是农民之女而非富商,但在维斯特洛贵族看来,作为通婚对象,同为平民的农民和商人恐怕也没太大区别,泰温公爵的态度才是常态,而莱昂诺·科布瑞的做法则是相当例外的。

而从书中还可以看到其它的信息,说明莱昂诺·科布瑞在谷地却并非特例。例如,在同一章中,培提尔告诉珊莎,他与韦伍德伯爵夫人签订了由韦伍德伯爵夫人的养子“继承人”哈利迎娶珊莎的婚约。韦伍德伯爵夫人并不知道珊莎的身份,在她看来婚约的对象是阿莲,培提尔的私生女!要知道“继承人”哈利是整个谷地的继承人,而韦伍德伯爵夫人竟同意他迎娶一位私生女,在书中维斯特洛的设定下私生子女所受到的歧视是非常严厉的,例如提利昂就提到过,要是让一位私生女坐上宴席,会得罪所有同时在场的贵妇。而韦伍德伯爵夫人签下的谷地继承人与私生女的婚约,动机自然也是嫁妆:

“韦伍德伯爵夫人?”阿莲简直不敢相信,“她情愿把自己的儿子嫁给……嫁给……”

“……嫁给私生女?首先,你别忘了,你乃峡谷守护者的私生女。韦伍德家族非常古老非常骄傲,家道却不殷实——我为他们还债时早就发现了。当然,安雅夫人决不会为金钱出卖自己的儿子,但养子嘛……年轻的哈利只是个表亲,而我提出的嫁妆比给莱昂诺•科布瑞那份更丰厚。……”

这一段说的十分明确。古老而骄傲的谷地贵族韦伍德家族的财政困难,使得韦伍德伯爵夫人愿意为了丰厚嫁妆而同意谷地继承人与私生女的婚约。此外,这里提到了,培提尔曾经为韦伍德家族偿还债务,可以推想,很多类似的在财政困境中挣扎、深陷债务的谷地贵族家族,可能都受过培提尔的帮助,比方说,之前提到的莱昂诺·科布瑞,既然愿意为了嫁妆迎娶富商之女,说明他的财政困难已经相当紧迫了,那么很有可能培提尔之前也帮他偿还过债务,而这种帮助可能换取了在公义者同盟起事的时候莱昂诺的心宿城科布瑞家族对培提尔的倾向——这种倾向在公义者同盟最声势浩大的时间点对培提尔来说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的。

此外,书中还有一些散落的零碎信息也同样地映射出了谷地的大环境。例如,同一章中,珊莎从鹰巢堡下山的路上米兰达·罗伊斯对她提到的:“米亚爱着米歇尔•雷德佛,此人曾是林恩•科布瑞的侍从,真正的侍从哦,和林恩爵士现下收的粗鲁小子不一样——这位是交钱当侍从的。”这里能看出,林恩·科布瑞在米歇尔•雷德佛之后收的下一位侍从,是交钱当侍从的——虽然这种花钱买的侍从身份被米兰达这样的贵族鄙视为不是“真正的侍从”,但其实侍从就是侍从,而在维斯特洛,成为侍从是成为骑士的必经之路,大部分的侍从也确实会最终受封为骑士。换言之,花钱买来一个侍从身份,也就是花钱买来了一大半的骑士身份,而获得骑士身份就意味着不再是平民,可以拥有自己的姓氏、家族、家徽(比如走私贩戴佛斯受封骑士之后取了席渥斯的姓氏,有了家徽,从此他就成了席渥斯家族的戴佛斯),已经挤进贵族的门槛。可见,在谷地,几乎可以花钱为自己的男性后代买来骑士身份——贵族身份。此外,同一章中培提尔提到:“峡谷里到处都有艾林家族的分支,他们很穷,却又个个傲慢瞧不起人——海鸥镇艾林家除外,这一支晓得与富商们结亲,结果既发了横财,又不引人注目,终于兴旺发达。”也是另一个例子。

从所有这些散落的信息中,我们可以整理出一种条理、一种整体的环境趋向:在书中设定的谷地王国,在金钱的力量面前,身份等级制度已经开始松动了。以维斯特洛第四大港口海鸥镇为中心形成的谷地富商们,正在通过金钱来获得与贵族联姻、让男性后代成为骑士的机会,进而逐渐地加入到谷地贵族们的行列中。在谷地贵族对金钱的需求面前,即使是嫡生子女和私生子女之间的区隔也是可以淡化的。

马丁对海鸥镇富商与谷地贵族的联姻反复提及,说明并非无意为之、而是有意图地进行着这样的设定。而书中还有着很多表面上与此并无关联的信息,但我们作为读者,仍然可以对这些并不直接相关的信息进行整理,从而挖掘出一些更深层的条理性和趋势性,这些条理和趋势甚至马丁自己在写作的过程中也并未有意地进行设计。但当他把信息放置于小说的文本中,读者对这些信息的整理和挖掘就已经是超出他的意图所能控制的了。换言之,像《冰与火之歌》这样的小说,其中散布的诸多信息之间所呈现出的条理体系,存在着可能超出作者本人意图的、更深层的可供挖掘的维度。

首先,谷地的地理环境是相对封闭的,被明月山脉与维斯特洛其它的部分隔离开来。在历史上,山谷王国在对外关系上更多地通过海路与外界互动,例如安达尔人跨越狭海征服谷地的先民王国,以及谷地与北境之间为了争夺位于海鸥镇和白港之间海域内的三姐妹群岛而进行了一千年的战争。除此之外,谷地在维斯特洛大陆上相对而言基本是自成一体的。而明月山脉山地氏族始终与谷地王国对抗并且无法剿灭,使得谷地与外界的陆路联系时时刻刻受到威胁,无疑加剧了谷地的封闭。

其次,书中对于琼恩·艾林的妹妹亚丽·艾林嫁入韦伍德家族后所生的九个孩子的情况,有一段颇有意味的描写。九个孩子中的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早夭,剩下的六个中长女嫁入了艾林家族的一个“更骄傲更潦倒”的次级分支;次女做了修女;三女先被佣兵诱惑、后加入静默姐妹;四女嫁给乳头岛伯爵;五女嫁入河间地布雷肯家族、但路上被抢亲;六女嫁给韦伍德家族下属的一位地方骑士。

这一段所蕴含的信息是非常丰富的。一方面,可以看到,亚丽·艾林的六个存活女儿中,只有一个嫁出了谷地、与谷地外的贵族家族通婚,也就是五女嫁入布雷肯家族。这进一步体现了谷地的封闭性,而谷地贵族较少与外界通婚的原因无疑与明月山脉的阻隔有关:这个嫁入河间地的女儿就在前往河间地的路上被明月山脉山地氏族抢亲了。另一方面,这六个女儿中,除了嫁给艾林家族分支、乳头岛伯爵、布雷肯家族的三位勉强能称得上门当户对(其实乳头岛也是谷地最为荒僻偏远的一个小岛屿,比五指半岛还贫瘠,地位相对于艾林与韦伍德家族通婚而生的女儿,仍然是下嫁了),而其余的三位中两位做了修女,一位下嫁了本家族下属的骑士,都出现了明显的“阶级跌落”。

再联系书中提到的“青铜约恩”约恩·罗伊斯的三个儿子:除长子是继承人外,二子罗拔·罗伊斯前往风暴地效忠蓝礼、成为蓝礼的彩虹卫士,在蓝礼死后为百花骑士所杀;三子威玛·罗伊斯则成为守夜人,也就是全书开篇光荣地死在异鬼手里的那个炮灰贵族少爷。虽然在维斯特洛,长子继承家业外其余诸子自谋生计是比较普遍的现象,但除了像佛雷家族那种人口过度膨胀的情况,大部分情况下其余诸子仍然是会为继承家业的兄长服务的(何况老佛雷自己居然硬是把所有七十多子孙全留在了家门之内,把大批佛雷族人赶出家门自谋生路也是老佛雷死后才会出现的现象),甚至在地广人稀的北境,艾德还提到过布兰的前途很有可能会受封为罗柏下属的城主。像罗伊斯家族这样二子和三子全部彻底离开本家自谋生计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要知道罗伊斯家族可是谷地仅次于艾林的实力雄厚的强势家族,三个儿子也根本不算多——凯特琳夫人在蓝礼军中遇到罗拔·罗伊斯时就对他离开谷地去别处寻求荣耀的行为很不理解,认为这是他幼稚。其实,这恐怕是因为谷地的情况本来就与北境和河间地都不同。

以上两点联系在一起,可以推断出一个结论:谷地的贵族阶层,很可能处于一种整体上的人口过剩状态,因此除去各家族族长和继承人外可能有大量的贵族人口正挣扎在阶级跌落的压力之中。正和之前提到的佛雷家族的状况相类似,贵族的人口过剩,并非马尔萨斯陷阱式的相对于食物供应的人口过剩,而是相对于可继承的土地、地位、荣耀而言的人口过剩。因为处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下,除了家业的继承人,其余的贵族成员可能普遍地难以得到与自己出身相称的地位,而家长在为自己的每一个后代安排前途时很可能也一筹莫展,不可能为自己的每一个后代谋得一个荣耀的出路,而很多时候对于较次级的后代不得不随便谋一个前途便应付了事(比如亚丽·艾林的女儿们直接送去做修女或者嫁给本家下属的有产骑士)。像老佛雷那样殚精竭虑地为自己的每一个子孙谋前途的困难,谷地贵族们恐怕是普遍面对的,而老佛雷这方面的困难毕竟是因为他自己繁衍出了七十多子孙,而在谷地,连罗伊斯这样只有三个儿子的居然也不得不把两个儿子送出家门!这说明在谷地,贵族的人口过剩不是佛雷家那样一个家族的困境,而是谷地贵族作为一个整体的困境。

这种贵族人口的过剩,其原因不难理解:第一,谷地贵族的家系普遍古老,能直接追溯到安达尔人渡海征服谷地;第二,如之前所见的,谷地贵族在通婚上相对封闭,倾向于谷地内部通婚而相对较少与谷地外部通婚。两条相结合,就导致了一批古老的贵族家族在漫长的历史里封闭在谷地这么一个面积在七大王国中根本不算大的地域内不断内部繁衍,结果自然是在谷地这个半封闭地域内的贵族人口过剩——北境同样封闭,但北境面积是其余六王国之和,何况每一次凛冬都会淘汰掉大量包括贵族在内的人口,结果北境的问题反而是地广人稀,像布兰这样的次子有可能受封城堡,连琼恩这种私生子都能有可能受封一座守夜人赠地的塔楼拱卫北方防线,无论是长城沿线还是卷五阿莎线提到的海龙角,需要解决的问题居然都是城堡找不到封臣来守卫而沦为废墟,这种烦恼在谷地贵族看来绝对是难以想象的奢侈(包括曼德勒家族被狼王收留并受封白港,也反映出北境面对的问题与谷地相反,是贵族人口不足)。

而谷地贵族人口过剩这一结论,又从更深的层面为我们之前所整理出的,谷地身份等级制松动、海鸥镇富商登堂入室的政治趋势提供了佐证。相对于土地和资源来说过多的贵族子弟和家族分支,稀释了贵族们的财富,可以从一个角度解释普遍困扰着贵族们的财政困境。此外,这也造成了贵族血统的价值的贬值。两相结合,与富商联姻、将自己的贵族血统卖上一个很高的价钱,对于困境中的谷地贵族来说也就成为了很有诱惑力的选项。可以重新回顾一下之前引用过的培提尔的话:“峡谷里到处都有艾林家族的分支,他们很穷,却又个个傲慢瞧不起人——海鸥镇艾林家除外,这一支晓得与富商们结亲,结果既发了横财,又不引人注目,终于兴旺发达”。艾林家族作为公爵家族,其面临的分支在辖区里“到处都有”的过剩局面在七王国统治家族中是绝无仅有的,而既然这造成了这些分支们虽然对艾林血统自豪但其实个个很穷,那么有分支选择与富商结亲也就顺理成章,并且也收到回报——培提尔的这段话完整地印证了从贵族人口过剩到贵族与富商联姻之间的逻辑链。

而谷地贵族人口过剩这一结论,又从更深的层面佐证了我们之前所整理出的信息、以及书中很多其它的信息。贵族人口的过剩使得为避免阶级跌落而谋求出路的强烈焦虑普遍地困扰着谷地的贵族阶层,这可以解释书中谷地贵族们的很多行事方式:出自旁支的奈斯特·罗伊斯对罗伊斯家族主干抱有强烈的竞争心态,并想为自己儿女谋取前程,结果被培提尔拉拢到麾下——“他希望莱莎把他看得比其他封臣都高,尤其比他表兄青铜约恩高,因为他时刻不敢忘记自己乃是出于罗伊斯家族的旁系。此外,他还想为儿子求取功名,许多重荣誉的人在为子女打算时,会做出原本不愿涉足的事。”统治长弓厅六十年的“老杭特”伊恩·杭特死后,人们普遍怀疑他是被等不及的儿子谋杀的,并认为凶手是其长子,而真凶却是其三子哈兰·杭特,而哈兰很可能随后谋杀两个哥哥。在卷六流出的阿莲章节中,一场为劳勃·艾林选拔侍卫的比武就可以轻易地调动整个谷地的热情、吸引大批谷地贵族子弟前来求取荣耀。——所有这一切,都可以反映出谷地贵族阶层中普遍存在的一种焦虑、饥渴和躁动,而这种情绪氛围很可能就与谷地贵族人口的过剩相关。

而当谷地的贵族阶层普遍地挣扎于困境和焦虑之中的时候,谷地的贵族政治的制度本身也就自然地出现了松动。所以,在维斯特洛其它地区受到贵族排挤的富商们在谷地可以登堂入室,就连私生与嫡出子女之间在维斯特洛其它地区如同天堑的区隔在谷地也可以出现模糊。所以,小指头这样一个“数铜板的”,利用自己的财力以及与海鸥镇富商们的联系,就可以争取谷地贵族们的支持。当蓝道·塔利断言谷地贵族们绝不可能向一个数铜板的跳梁小丑屈膝的时候,恐怕来自广袤富饶、贵族生活优裕程度居维斯特洛之冠的河湾地的蓝道·塔利对谷地贵族们的内心世界与行事逻辑是缺乏起码的理解的。

当我们完成了对文本所提供的信息的整理,得出了某种条理性和趋势性,我们就可以看到小说人物背后的属性和逻辑。很容易因为培提尔的各种阴谋操作而被掩盖和遗忘的一点是,培提尔是琼恩·艾林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政治生涯开始于出任谷地唯一的港口——海鸥镇——的税务官,随后被琼恩·艾林带入君临,并在琼恩·艾林出任首相期间担任廷臣,从这个角度来讲,培提尔的政治背景始终是琼恩·艾林的门下——这一点并不因他谋杀了琼恩·艾林而改变。培提尔的政治属性始终是一个“谷地人”。他政治生涯中极其重要的一个部分不是在君临而是在谷地的海鸥镇度过的,并且也是因为这种履历和属性,培提尔与海鸥镇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当公义者联盟起事的时候,支持培提尔的三家主要贵族中就包括了统治海鸥镇的格拉夫森家族。既然海鸥镇的贵族家族都是培提尔的同盟,那么海鸥镇的富商们与培提尔的关系自然就更加密切。

此外,正因为谷地的贵族们普遍地处在贵族人口过剩带来的阶级跌落压力之下,普遍地在焦虑和饥渴中躁动着,所以培提尔的财力以及分化和拉拢的政治手腕也就有了巨大的用武之地。培提尔对谷地贵族的拉拢、对公义者联盟的瓦解,正是利用了谷地贵族们的财政困难,利用了焦虑氛围中产生出来的各种矛盾而合纵连横。正是因为谷地的这种大环境,以及培提尔自己的谷地背景和海鸥镇根基,培提尔才能如鱼得水。所以说,培提尔并非仅仅是一个以一堆大保健场所为基本盘、专精于空手套白狼、只依靠通过不断制造混乱来攫取利益的阴谋家;而更多地是以海鸥镇的富商以及在贵族过剩局面下被排挤到边缘、陷入困境或者对现状不满的部分谷地贵族为基本盘,是谷地的一股政治潜流的代表与代言人。所以说,不同于真正是纯粹的外人而在维斯特洛毫无根基的瓦里斯,培提尔是有自己的班底的,而且他始终是个不折不扣的谷地人。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培提尔始终仅仅把他的河间地总督、赫伦堡公爵的头衔当成迎娶莱莎夫人的工具,而他对未来的规划和野心则始终地偏重于谷地。

以上我们完成了对《冰与火之歌》内容的一个侧面的整理和分析。从这种分析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个侧面具有着一种“真实性”。所以,以此为范例,我们就可以回到文章最开始提出的问题:架空文学中的“真实性”的含意是什么?

从以上的分析中可以看到的,我认为架空文学的“真实性”,在于它所提供的可供挖掘和整理的信息。这些信息是由作者散布到文本之中的,但是对这些信息的挖掘和整理却是读者的二次创作,是读者对文本的重新诠释。读者对文本中提供的信息所进行的挖掘和整理,可能还原出了作者的创作意图,但是也可能超出了作者本来的构思与设计。

然而,这些关于一个架空世界的信息在散布进文本之后就脱离了作者的掌握,读者对这些信息所进行的整理挖掘和二次创作本来就不需要拘泥于“还原作者意图”、拘泥于作者的主体性。作者的主体消失之后,这些关于架空世界的信息就成为了读者进行整理、挖掘和再创作的素材。

读者进行整理、挖掘和再创作的过程中,并没有把这个架空世界当成作者主观的一种延伸、一种任意设定,而是把这个架空世界视为一种客观的“真实存在”,把文本中这个架空世界的信息视为一种“真实信息”。当读者把架空世界的信息当成“真实信息”而对其进行挖掘、整理和再创作,建立起这些信息之间层层深入而又环环相扣的条理性,读者与这些架空世界信息之间的关系,也就成了读者与真实世界信息之间关系的复现。正因为读者与架空世界信息之间的关系同构于他们与真实世界信息之间的关系,所以,对读者来说,架空世界才具有了一种“真实性”。

简而言之,因为读者把架空文学中的世界看做一种真实,所以架空文学中的世界才具有了“真实性”——《冰与火之歌》中的七大王国是虚幻的,但当读者采用他们处理真实信息的方式去对七大王国的信息进行处理,当他们对七大王国的信息进行如同是以真实信息为对象一般的挖掘、整理和考据,他们的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将架空信息从作者的主观中解放了出来,而赋予了架空信息以某种“真实性”。

如一张流行图中的阿虚所言“在虚幻的世界中寻找真实感的人一定脑袋有问题”,然而如本文所论述的,架空文学中的“真实”并非由作者直接创造,而正是产生于读者“在虚幻的世界中寻找真实感”的行为。

从这个角度来讲,既然架空文学作者们“创造一个真实的世界”的梦想是由读者的设定考据实现的;既然让《冰与火之歌》成为“真实的世界”的并非马丁老大爷,而是冰火维基、是粉丝论坛上关于冰火设定的面红耳赤的争论、当然也是《冰与火的世界》这样老大爷亲自出手的官方设定集;那么架空文学作者们在“创造一个真实的世界”中所起的作用,也就成了在设定中提供读者考据、再创作的素材,而故事情节所起的作用除了提供历史考据素材之外,也就成为了用来培养爱好者、吸引读者进入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考据之中。所以说,我个人的观点是,如果一部架空文学作品以“创造一个世界”为梦想,那么它就不再是设定为文学服务的、而恰恰应该是文学为设定服务的。是严密的、具有挖掘和再创作价值的、以吸引人兴趣的方式散布于文本之中的设定信息,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性”的素材——这才是一部优秀的架空文学作品最重要的条件;读者对这些设定素材的考据、整理、扩展和再创作,才使得这个世界获得了超出于文学作品本身之外的“真实性”;而文学性在这一过程中起到的作用,则更多地是将读者引入这个世界的一种中介。

通过写作来真实地、巨细无遗地反映世界,这种文学冲动历史悠久。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大师们曾经将这种冲动发挥到极致,而二十世纪以来,主流文学逐渐地不再以真实地反映世界为取向。可是,在二十一世纪的网络时代,以读者为主体的设定考据和再创作的流行,却使得幻想和架空的文学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了一种新的对“真实性”的追求。而以这种方式进行的读者与作者的共同创作中形成的“真实”,也向我们揭示了文学在新的时代所具有的新的可能性与存在方式。

发布于 2017-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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