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宙
首发于魔宙
中国狗仔鼻祖遗作:片场的刀、黑猫香烟和消失的女明星 | 北洋夜行记030

中国狗仔鼻祖遗作:片场的刀、黑猫香烟和消失的女明星 | 北洋夜行记030

【北洋夜行记】是魔宙的半虚构写作故事

由老金讲述民国「夜行者」的都市传说

大多基于真实历史而进行虚构的日记式写作

从而达到娱乐和长见识的目的



年轻时候,我也追过星,但从来不关心八卦——不管是艳星还是导演,我只关心作品。

近几年认识了不少影视圈的人,发现好玩的事儿还挺多,尤其是拍电影。

比如,在片场工作,女孩不能坐在器材箱上,不吉利;再比如,演死人的,剧组会发个红包;去荒废的老宅子拍戏,先烧香拜拜。这都是规矩。

我问人,开机仪式要烧香拜拜,到底为什么?这一直是个未解之谜。朋友说,据说这套仪式是从以前戏班子学来的,求个万事如意。

不过,也有人说,民国早年的人拍电影,老出事。这才学了戏班搞仪式。

这些说法,不知真假。

民国拍电影出事,我在太爷爷笔记里翻到了一件真事儿:有个当时小有过名气的男演员,有一回演死人,结果真死。

这回金木的故事,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八卦的。

▲《北洋夜行记》是我太爷爷金木留下的笔记,记录了1911年到1928年期间他做夜行者时调查的故事。我在金家老宅,将这些故事整理成白话,讲给大家听。


事件名称:片场杀人案

事发地点:上海新闸路116号

事发时间:1925年6月初

记录时间:1925年12月底

梅雨季节的上海,细雨下个不停。6月2日午后,我到新闸路116号孔雀公司的摄影棚去看拍电影。

电影名叫《妖夜荒踪》,说的是一位北京少侠,在一座荒寺里,偶见妖洞,并与洞里妖怪打斗的故事。

布景台上,栽满了假草,堆了几个假坟,三面围着幕布,布上画着假山假云。一个演员扮成书生,坐在草丛里。另一个演员全身穿着夜行衣,蒙着脸,手拿一把尖刀,作势欲扑。

正对着台上,是一个三脚架,上面架着摄影机。导演头戴鸭舌帽,手摇摄影机转柄,嘴里念念有词。

▲这张名为《亚细亚中国活动影戏公司全体办事摄影》的照片,摄取了张石川、依什尔在“亚希亚”露天摄影棚导演拍片的情形,是现存最早的一张中国电影工作照。与《妖夜荒踪》的片场类似。

突然,导演大喊一声停,丢开转柄,快步跑到台上。嘴里骂着:“要果断!要果断!看你手哆嗦的,没吃饭吗!”

我在台下笑了,这个演杀手的确实不太灵,都重拍好几遍了。杀人这事儿,想得容易,做起来难。

导演看不是事儿,挥挥手,叫大家休息。一个穿蓝褂子的跟班儿跑上来,扶起演书生的人,走到旁边备好的椅子坐下。蒙面人垂头丧气,往后台走去。

我趁这个空档,去跟导演聊几句。

导演程树仁,平时我都称呼他的字杏村,生的阔鼻大嘴,带着一副圆眼镜。程杏村在北京上的清华学堂,己未年(1919年)那会儿闹学潮,他是校刊记者,跑得比谁都快。我们年纪相仿,来往几次便成了好友。

▲程树仁,福建闽侯人,字杏村。16岁考入北京清华学堂,参与了五四青年运动。记录发表梁启超《君子》演讲,清华校训即从此而来。1919年赴美留学,后改为电影专业。1922年在美国纽约创办孔雀电影公司,1923年回国,主编中国第一部电影年鉴,花费5年时间,拍摄电影《红楼梦》。于中国影界,多有开创之功。

后来他去美国留学,回国后,立志要拍电影。听说我在上海,就找我帮忙写电影说明书。他说你文笔好,北京人写北京故事,太合适了。我接了这个活儿,顺便来看他拍电影。

▲电影说明书,最早是舶来品,20年代出现在中国。为了帮助观众理解剧情而写,凡是影片故事、剧照工作照、演员访谈,导演心得,观众评价,都可以写进说明书。许多大师,比如费穆、朱石麟,都亲自动笔写过说明书。

我看着布景台边,穿蓝褂的跟班儿正给书生打扇。书生涂着黑黑的眼影,细眉细眼,鼻梁直挺,非常英俊。我问程杏村,这演员哪找来的?

程杏村大嘴一咧,哦,是朱飞。

程杏村告诉我,朱飞是上海社交圈里有名的小生,长得英俊,人又风流,很多女人迷他。后来整天和女人厮混,又染上大烟瘾,拍不好戏,就被大公司赶出来。好歹还有些影迷,他就开个低价请过来。

▲朱飞,上海人,毕业于远东商业学校管理科,曾跟美国贝兰女士学艺,英语流利。以拍香烟广告入行,成名后厮混情场,染上大烟瘾,后来被电影公司开除,无处可去。

电影重新开拍,书生和蒙面人重回台上。书生懒洋洋的卧倒,等着看蒙面人洋相。程杏村跑上去,把手里的台本卷成筒,凭空比划了一下,说就这样,晓得了伐?蒙面人没有说话,点点头。

开拍,蒙面人突步上前,拧身转腰,手腕一转,一刀刺过去,又快又准。书生中刀,用手捂着胸口,大喊一声倒在地上,看不见表情。

程杏村大喊一声好,倒把蒙面人吓了一跳,看了他一眼。他说,你总算领悟了,过了过了。大家四散休息,蒙面人转入后台。

只有朱飞还躺在草丛里,蓝褂跟班儿跑过去,只看了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血,血!道具师傅慌忙上前,这场戏没拍特写,还没用上假血呀。

我赶紧跑上台。朱飞躺着,胸前一个刀口,还在汩汩的往外冒血,四周衣服都染红了。

程杏村一面摘下眼镜擦汗,冲其他人喊,老廖,去找老廖!

几个人跑去后台找老廖,老廖就是演蒙面人的演员。

我对程杏村说,杀人的不是老廖。后上来的是另一个人,动作太不一样了。凶手捅人的时候,用的不是街上流氓打架的招式,是军中的刺枪术。

▲刺枪术(bayonet drill),步枪安装刺刀,与敌人格斗的技术,白刃战的一种。世界各国因历史、步枪不同,重点各异,美军重视力量与速度、日军重视踏步、中华民国国军重视防御与刺击等。1904年,英日两国在上海举行刺枪术团体赛,日本选手使用日式的铳剑术,英国军官使用劳伦斯刺杀术。

他们在后台找到了老廖,老廖只穿着内衣裤,死在一个大道具箱里,被人用刀抹了脖子。

报警以后,法租界工部局的巡捕来到现场,查看了一遍,然后挨个儿问话。登记了姓名住址,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路上,我替老程担心。出了命案,电影估计要黄,说明书也不用写了。

我上海的住所在虹口吴淞路上。附近是日本人商店街,开了很多居酒屋和日本诊所。五卅惨案才过去没几天,街上来往的日本人比平时更谨慎,马路上安静许多。

从片场回来之后,我先给老程打了个电话。老程最担心的,是片子不能按时拍完。场地器材都被巡捕房查封了,员工的薪水还得照付,拖下去公司就要关门。巡捕房的探子只拿钱不干事,只好托我帮忙查一查,我答应了。

打完电话,我去四川北路广茂香吃饭。刚坐下,楼上一阵叫骂声,一个胖子被人从二楼扔下来,先掉在门口的棚顶,又滚到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扔他的几人下了楼,从他身边走掉。

等人走远了,那胖子坐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打西装上的土。他一抬头,看着我笑了,叫出我的名字。我半天才认出来,是卓韦。壬子年(1912年)我在申报做记者的时候,跟卓韦搭档过几个月。现在他发福了,胖的像个气球。

他过来坐下,我问他这是咋回事。卓韦也不回答,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晶报特别记者”头衔。“什么活都接,赚钱嘛。” 卓韦说他跟踪打探一个明星的隐私,明星请了几个道上的人,给他点“颜色”瞧瞧。

▲卓韦曾在报纸发表署名文章。

我问他在申报好好的,为什么跑来干这个?卓伟说,耐(你)勿晓得,现在的明星,都是万人迷。但是除了拍电影,人家回家干什么,谁也不知道。老百姓就爱看他们回家干什么,我一条消息拆开卖,卖给三家小报纸,挣三份钱。耐讲吾吃这碗行当有前途,勿前途?

我叫了个店里招牌的烤鸭,请卓韦一起吃。我问卓韦,我要查件案子,上海的明星圈子你熟悉,帮帮我。

▲广式烧鸭,不仅讲究皮脆,还要求肉滑。不同于北京烤鸭靠蘸酱取味,广式烧鸭在烤前就往鸭腹灌入酱汁,腌完再烤,更为入味。除了广东烧鸭,云南宜良的烧鸭也相当有名。

我给他讲了今天片场的命案,卓韦听了一拍桌子,啥要紧!这可是绝好的素材。这个朱飞,我知道的他的底。

这风流小生可是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死得这么有戏吧。

嚼完一块鸭肉,卓韦告诉我,朱飞与过气女明星夏莺梦相好。这件事除了他,没人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卓韦就到我家敲门,等着我一道出门。来到公租界武昌路。夏莺梦家在东华里38号,是一栋白色西班牙小楼。

走到门口卓韦又停住了,说夏莺梦的司机凶得很,上次还动了手,那司机肯定认得他。我只好一个人去按门铃,卓韦躲在街角。

开门的是个男人,中等身材,脖子粗壮。穿着司机的制服,好像还兼任号房的听差。

司机脸色冷冷的,问我找谁。我说我是申报的记者,想采访夏莺梦小姐。司机回了一句,不见。就要关门。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叫记者进来吧。司机低头说了声是,出去了,在外面关上了门。

我一进门,看见一个女人走下楼梯,白白的脸,没有化妆,头发有些蓬松,穿着赭褐色香云纱的旗袍,脚上撒着拖鞋。好像刚睡醒,旗袍的扣子开了半边,露出一边锁骨。她请我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一边系着扣子,一边问,你是哪家报纸的?

我说是申报。她说你是来问朱飞的事情吧?没错,我们确实有事情,不过只有那种关系。她这么坦白,我准备的话都没用了。只好随便说了一句,警察会找到凶手的,你不要太伤心。

夏莺梦笑了笑,没回答。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倒了水递给我。我接了水,她趁机在我腰间一摸,随即又坐了回去。我腰里别着一把手枪。

她说,现在记者都带枪采访了?你是个探子吧。

我摸摸鼻子,没回答。她接着说,这事跟她没关系,那天她在新世界演文明戏(舞台剧),在场的几十号观众都看着呢。

我留了地址电话,说一旦想起什么线索,可以来这里找我。

离开夏莺梦家,卓韦上来问我如何,我说她的眼挺尖的。

走到乍浦路的拐角,一辆轿车从后面冲过来,我拉着卓韦一跳,躲到马路台阶上。轿车里的人探出头,是夏莺梦的司机。

他压着嗓子说,离我们家小姐远一点,不然下次就没那么容易躲了。

卓韦不忿,要上前理论。司机一踩油门,轿车扬长而去。

晚上下了雨,夏莺梦突然来访。她的头发都淋湿了,一见我,就哭倒在我怀里,香水味扑了一鼻子。我只好扶着她坐下,这才脱身。我递给她一条毯子,叫她擦干头发。

夏莺梦说,她很害怕她的司机,他的脾气暴躁,跟她好的男人,他都怀恨在心。我问为什么不辞掉他。她说她不敢。

夏莺梦的司机叫叶江生。据说他父亲是洪门中人,叶江生自幼练过一些拳脚。后来没有子承父业混江湖,反而去当了兵,在沪军中给军长开车。后来当了逃兵,经老乡介绍,到夏莺梦家里做司机。

▲洪门,明末清初的地下秘密组织,起源于“汉留”,经南明东宁总制使陈近南发展,转化为洪门。图为19世纪末厦门洪门三房腰牌。

夏莺梦怀疑,自己和朱飞相好,惹恼了叶江生,他一怒之下去杀了朱飞。

我问她你要我帮你什么?夏莺梦又哭了,脸色发白,说她不知道。我答应去摸摸叶江生的底,安慰了她一番。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我送夏莺梦出门,叫了辆汽车,她上车离开。

白天的夏莺梦和晚上的夏莺梦,简直是两个人,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

6月5日,我租了一辆车,停在武昌路的转角,等着叶江生出门。一直等到下午,叶江生开着车出来,向北驶去。我连忙发动汽车跟上。

沿着厂桥路,一直向北,跟到郊外的北长生公所附近,四周荒凉起来,全是一人多高的芦苇。

一片芦苇荡旁边,叶江生把车停在路旁,提着一个包袱下来,拨开芦苇杆走进去。我远远缀着,不前不后。过了一会,叶江生从芦苇荡里走出来,两手空空的,上车走了。

我走过去,进了芦苇荡,沿着叶江生刚才的脚印,走到一洼水坑前。我先用枯枝探了探底,淤泥下是硬的土,慢慢趟进水里,摸了半天,摸到了那个包袱。在水坑边的干地上打开,是一把手枪,枪管下还有个奇怪的装置。不像是装子弹的,更像个什么道具。

▲手枪上带微型照相机的发明,最初用于警察执法,类似现在的执法记录仪,后来转为民用,现在的手持相机、录像机,都是源于此发明。

带着这把枪,开车回城。到了孔雀电影公司,把枪给程杏村看。他一眼认出来,这是剧组丢的道具枪。他指着下面的一个小疙瘩,说这个装置是个微型相机,触到按钮,就会连续拍照。按钮很隐蔽,不懂的人根本不会用。

第二天晚上,老程急匆匆地赶来,带着洗好的照片。照片内容是一沓连续的景象,先是一个蒙面人举起双手的影像,然后几张,是蒙面人脱下黑衣的过程,接着影像倾斜,道具被枪放在了一边。最后一张,出现了叶江生的侧影。

从照片可以看出,叶江生用假枪逼蒙面人演员就范,脱下黑衣。然后叶江生用刀杀死演员,穿上黑衣,上台行凶。这个过程中,叶江生误触微型相机的按钮,相机自动拍下了他犯案的连续影像。

拿着照片到巡捕房报警,我和两个巡捕乘着警车,还有四个印度差役扒在门边,向夏莺梦家驶去。

▲上海英租界巡捕房成立于1854年,1863年英美租界合并,并与1893年更名为公共租界。巡捕房最初完全由欧洲人组成,主要是英国人,并于1884年加入印度锡克巡捕(Sikh Branch)。锡克巡捕头戴红色的头巾,老上海对印度巡捕的称呼“红头阿三”来源自此。

转过街角,猛然看见,那栋白色西班牙小楼着火了,正从窗户往外冒火苗。

大门外,我看见卓韦胖胖的身影,他正坐在台阶上发呆。

今天中午夏莺梦给卓韦打电话,说有朱飞案子的事要爆料,约好了时间。结果他来的时候,屋子已经烧起来了。

卓韦说:“吾看见那个叫叶江生的瘪三从院子里跑出来,勿晓得哪里去了。”

这时候,几辆救火会的救火车驶来,一群打火员下了车,忙着把水龙的水喷到屋子里去。

▲虹口救火会(Hongkew Fire Station),俗称沈家湾救火会,位于上海市虹口区吴淞路560号,即吴淞路与武进路的东北转角处。该建筑由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火政处于1867年初建,1915年改建为今日规模。救火会由三层砖木结构的专用房屋和高36米的瞭望台组成。租界时期,虹口救火会主要负责公共租界北区的大部分消防任务,是上海乃至中国设置的第二座现代消防站,现今该救火会为虹口消防中队营区。

经过巡捕房勘查现场,发现一具女尸,已经烧的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找认识的人指认女尸身上残留的首饰。警察推定死者就是夏莺梦,并下了结论:司机叶江生暗慕女主人,因情发狂,杀死女主人之情夫,继而杀死女主人,纵火焚尸,亡命遁逃云云。还在全上海张贴通缉令通缉叶江生。

▲1915年,上海总巡捕房的通缉令,赏格300大洋,通缉一个公款私用的洋行职员。

一个小发明,成了破案关键,我甚至觉得案子破的太容易了。

夏莺梦去世的新闻刚出街,电影公司就搞起了纪念重映,异常的火爆,报纸上又夸赞起昔日影星的风采。《妖夜荒踪》未映先热,追加投资,换了演员继续拍摄。

之后一段时间,我总是想起这个案子,想起夏莺梦不施粉黛的脸。带着一种莫名的遗憾。

6月中旬,我找老程吃饭。他还有公事要谈,正好带我一道去。说投资电影的青帮老板要当面谢我,破了朱飞的命案。

先去了贵州路的明星公司的总部。这位青帮老板在明星影片公司也投了钱,拍摄新电影。新电影的名字叫《灯火阑珊》,主演是现在当红的明星林佩佩。

▲明星电影公司,成立于1922年3月的上海,创办人张石川、郑正秋、周剑云等。1937年因抗战爆发而停业。先后拍摄了《孤儿救祖记》、《玉梨魂》、《火烧红莲寺》、《十字街头》等200多部影片,1934年亦曾拍摄粤语声片《红船外史》。是当时中国营业时间最长的电影公司。

在二楼的小办公室里,除了明星公司老板,青帮老板之外,我还见到了大明星林佩佩。她穿着黑色旗袍,发鬓偏在一边,是林佩佩标志的发型。老板将我介绍给林佩佩,她说了声金先生好。低下眼,眼皮上一抹紫色。

我礼貌性的低了低头,注意到林佩佩脚上穿的一双绣花鞋,鞋上绣的鸳鸯造型奇特,是小花园吃素人的手艺,我在夏莺梦的脚上见过,我的记性一向不差。

我说起对拍戏感兴趣,问能不能加个龙套,叫我客串一下,过过戏瘾。老板当即答应了。

过了两天,轮到拍我的戏,我早早来到片场。

场地外,许多年轻的女影迷,全都梳着与林佩佩一样的发型,化一样的妆,来看林佩佩。

拍摄的过程其实很简单。化好妆,导演请林佩佩坐到布景里,我在一旁候着。一声“开麦啦(camera)!”拍摄开始。然后就听导演指挥我入场,一会又张一下嘴型。摆了几个动作,我的戏份就算完事了。

接下来另一位年长的女星与她对戏。两人在镜头里争执,最后佩佩走到镜头前,梨花带雨的特写。导演连声夸赞。

一拍完,工作人员和影迷都簇拥着林佩佩去了。女星脸色难看,趁人不注意,啐了一口,小声骂道:“江北的小猪路(猡)!”

林佩佩招招手,将挡在场外的烟童喊来。烟童端着大木盒,一路小跑,林佩佩要了一盒黑猫香烟,打开盖子,抽出一支,熟练地抽起来。

▲黑猫香烟,即英国的卡芬香烟,20世纪初上市,曾经风靡上海,因为烟盒上印着一只黑猫,俗称黑猫香烟。本文故事发生的时候,抽黑猫香烟的还不多。

旁边一个打杂的工人,不看林佩佩,一直在看我。我用余光一扫,这个杂工身材圆胖,是卓韦假扮的。一星期不见,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我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卓韦没多久也跟来了。

我笑道,你不是要挖我的小道消息吧?卓韦说,谁认得你,我是跟林佩佩来的。

卓韦怀疑,林佩佩与死去的朱飞、夏莺梦,是三角恋,报出来肯定能火。卓韦还奇怪林佩佩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我问卓韦,吃素人的鞋子你知道吗,是个什么行情?卓韦说知道,吃素人的鞋子,都是独一无二的花样。二手货也很有市场,有人专门收了转卖,上海的太太小姐们一鞋难求。

能在大火前拿走绣花鞋,只有叶江生。如果叶江生在逃亡中手头紧了,很可能把鞋卖了。这鞋如何到了林佩佩脚上,有两种情况,一是中间层层转卖,林佩佩不知情。二是叶江生交给林佩佩。

卓韦问起我怎么跑起龙套了,有料别忘了告诉他。我笑了笑,催他回去打杂。

过了几天,卓韦来找我。他气呼呼的甩出一份报纸,我拿起来一看,报道题为:昔日好友夏莺梦,林佩佩哭诉思念情。

卓韦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有些旧。是两个女学生的合影,二人牵着手,神态亲密,后面是“明星影戏学校”的大门。

卓韦说,林佩佩曾经上过明星公司办的影戏学校。他去学校打听,才知道死去的夏莺梦,是林佩佩上学时的闺蜜。认识的人回忆,二人同吃同住,好的穿一条裤子。

当时的风气,女子登台露面有伤风化,学校招不来学生。后来想了个办法,女学生报名,不但免学费,吃住也免费。如此招了一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子。林佩佩与夏莺梦都是江北乡下出身,宿舍其他女孩子虽然家境贫困,但好歹是城里人,不免排挤两个乡下女孩。相同的际遇,使她们俩抱团取暖,成了好姐妹。

卓韦花了一笔钱,从管档案的校工那里,买到她俩的合影。

他拿着照片去找林佩佩,暗示她们与朱飞的三角关系,想要一笔封口费。谁知林佩佩大怒,当场把他赶出门。随后不久,林佩佩召开记者会,坦诚了她与夏莺梦的好友关系,还发起怀念活动。舆论一片好评,报纸上纷纷写林佩佩“富贵不相忘”、“德艺双馨” 等等。

我看了报纸,哈哈一笑,说卓韦你倒是帮我解决了一个疑问。但没说是什么。

林佩佩与夏莺梦是私交很好的朋友,夏莺梦把鞋子送给她,是很正常的事情。

卓韦吃了个闷亏,白白花了钱。却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事在人为。然后就走了。

我打消了心中的怀疑,就回了北京。再来上海,已经是11月了。

林佩佩的新电影上映,一时间大获好评。观众痴迷林佩佩标志的佩佩头,紫色眼妆。街上多了许多模仿她打扮的人。

我在北四川路的上海大戏院,看了一场《灯火阑珊》。

影评家盛赞林佩佩演技突变,但是别有一番风味,更好看了。新一期的《晨星》杂志里,影评人陆嘉写道:

“独特而美丽的装扮、发型,更兼突破的演技,而爬上了艺术的最高峰,而坐上了影坛第一把交椅的林佩佩女士。

瞧!《灯火阑珊》的横空出世,替凄惨的银坛发射出万丈光芒,她自己也成为中国影城中的女星之星!”

▲图为《影戏杂志》第一期第一卷封面。《影子杂志》中国最早的铅印专业电影杂志。创办于1921年4月1日的上海,创办人有顾肯夫、陆洁、张光宇。而文中的《晨星》杂志创办于1922年,主编是任矜苹。

电影大卖,举办庆功宴会。作为出演者,我也受邀参加。

席间,林佩佩去了一趟化妆间,久久没有回来。端茶送水的小丫鬟一脸惊恐的跑来,说化妆间里有个男人,抓住了林佩佩小姐。

所有人都涌到化妆间门口,不敢进去。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拿着刀,从后面比着林佩佩的脖子,这人正是通缉要犯叶江生。

林佩佩小声说了句话,叶江生一愣,拉着她进了厕所。

我赶到门口,没多久,听见厕所里一阵开窗的声音。要是把人带走就糟了,我抬起腿,一脚把门踹开。顾不上脚麻,一瘸一拐地冲进去。

只见林佩佩一人站在墙角,叶江生半身已经跨出窗外。我上前扯住他的衣服,叶江生也不出声,反手一挥,一道白光划过。我本能地一偏头,松开了手。

叶江生趁机跳出去,消失在小巷里。

我转过头,问林佩佩,你们说了什么,他为什么放了你?林佩佩却瞪着眼睛看我的脸,说你的脸流血了!从袖子里扯出手绢给我擦。

这时旁人乱哄哄地挤过来,围着林佩佩嘘寒问暖,我只好接过手绢,捂着伤口挤出人群。

过了几日,卓韦打电话来,想看我还在不在上海,说他看见了叶江生从林佩佩家出来,似乎与林佩佩有什么隐情。

先大大敲她一笔竹杠,侬去帮忙撑撑场面。然后报警也不迟,好处分你一半。

卓韦难得这么大方。

我说你先别动,我去找你。

按约定,我到了卓韦家。他是个单身汉,一个人住在江边的八层单身公寓。房门虚掩着,我一进门,看见卓韦倒在小客厅的地上,身下一滩血。我摸了摸他的脉搏,已经不跳了。屋里扫一圈,没有藏人,卓韦从不离手的柯达相机也不见了

▲柯达NO.2 autographic brownie,是一款折叠相机。1915年发布,1926年停产。期间多次改动设计,如1919年,基座形状由C形改为S形。

我转回小客厅,看着卓韦的尸体。卓韦中刀后,还挣扎了一番,地上的血迹有拖痕。茶几上一个铁皮盒子扒翻了,里面装了几种香烟,散了一地。

卓韦的左手紧紧攥着,我掰开一看,是一根皱巴巴的黑猫牌香烟。开机仪式那天,林佩佩抽的就是黑猫牌香烟。

我拿起卓韦家的电话,先报了警。接着打给老程,说一小时后我不回电话,就报警。给了林佩佩家的地址。

林佩佩家在维尔蒙路,离跑马场不远。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亮灯。我绕了一圈,来到小巷子里,找到后门,是一扇小铁门。我把锁拨开,穿过后院和厨房,没有遇见人。

上了楼,有两间房,其中一间上了锁。我用同样方法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冷不防灯亮了,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我没想到锁着的房间里还有人,正想退出,一看那女人的脸,我呆住了。

这女人正是林佩佩,穿着一件亮绸缎睡衣,没有化妆,脸上有些缺少血色。我尴尬的笑了一下,反问她,你怎么锁在家里?

林佩佩有些惊慌,说你是谁?一副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我说我们一起拍过戏的,你不记得了?

她突然跑过来拉着我,说救救我,带我跑吧!我被叶江生绑架了,关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多久了。

我正要再问,门外传来一句:“你们没见过,她自然不认得你。”

一个女人走进门来。这时我看见怪异的一幕,从门外也走进来一个林佩佩,穿着亮绸缎睡衣,没有化妆。随着她走近,两个林佩佩就好像镜中的倒影一样接近。

唯一的不同,门外进来的林佩佩,手里拿着一把手枪。她摆了摆手枪,叫我坐下。我晕乎乎的坐在她们俩中间的椅子上。

我看完一个,再转头看另一个。一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一个嘴角带着笑,看着我。

拿枪的林佩佩说,你们这些人,跟苍蝇似的,真是无孔不入。到处拍照,是要出人命的。

又走进来一个人,车夫打扮,戴个破草帽。他摘掉帽子,吓得另一个林佩佩退了几步,缩在墙角。这人就是叶江生。

一些事物瞬间在我脑子里联结,黑猫牌香烟,演技的变化,吃素人的绣花鞋,司机叶江生,这一切只能指向一个人。

我脱口而出,你是夏莺梦!

夏莺梦笑了笑,没有否认。用枪指了指墙角的林佩佩,说要活命也行,你去把她掐死。

叶江生一瞪眼,说小姐,这小子是读书人,不可信。夏莺梦上前打了叶江生一耳光,说难道你就可信了,你杀朱飞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账。叶江生挨了打,低头站到了一边。

我盯住夏莺梦的脸,长得也太像林佩佩了,几乎找不到从前的影子。

莺梦找了日本整容医生。墙角的林佩佩说道。

▲医疗美容,早在民国时已经流行,许多名人都有整容记录。钱钟书更是在文章中,影射邻居林徽因曾经去日本割双眼皮。

夏莺梦说,你知道现在也没关系。现在我就是林佩佩,别人只会说她不像我。

“做林佩佩,我做的更好。我的演技也更好。凭什么你是林佩佩,我不是?”

夏莺梦举枪走近林佩佩。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警车的鸣笛,时间估算得正好。

我趁机向前一窜,抱住叶江生的腰,把他顶出房门。门外就是楼梯,我们一起滚下去,两个安南(越南)差役正上楼,也被我们带下去。

▲安南巡捕,1900年,法租界公董局采用“以黄治黄”策略,从越南调来越南人担任巡捕,最多时有600人,负责马路巡查。

滚到楼梯底下,我浑身骨头都要散开了,胃里一阵恶心,哇的吐了出来。顾不上擦嘴,一看叶江生,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夏莺梦拿枪逼着林佩佩出来,大喊谁也不准上来!底下一堆巡捕看到两个林佩佩傻了眼。我说一个是假的,他们都茫然的点点头。

夏莺梦见镇住了巡捕,又拉着林佩佩退入房间。没多久,屋里传出一声枪响。我和一帮警察急忙冲上楼梯,看见屋里的情形,一个林佩佩倒在地上,一条胳膊中枪流血。另一个林佩佩手里拿着枪,一转身,枪口正对着巡捕。一声尖叫,几个巡捕同时开枪,打中了她,当即倒下死了。

昏倒的叶江生突然挣开安南差役,冲上去抢了夏莺梦的尸体,跑进后院厨房里。几个巡捕追过去。响起枪声,倒下的是巡捕。厨房里还藏了枪。

反锁的厨房里渐渐冒出黑烟,巡捕们退后几步,守住门口和窗口,安排人去打水灭火,一边去叫了救火会。

厨房里传出叶江生的哭嚎声,最后,声音渐渐消失。等灭了大火,只剩两具烧焦的尸体,一具紧紧抱着另一具。

事后据巡捕房推测,之前夏莺梦家的大火,也是自己放的。现场的焦尸,很可能是叶江生从江边的钉棚区叫来的妓女。勒死后,穿上夏莺梦的衣服首饰,伪造成夏莺梦。其实她早就到了林佩佩家,改装易容,将真的林佩佩囚禁起来,鹊巢鸠占,做起了林佩佩。

巡捕房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日本医生,说不定早就跑回国了。

离开上海前,我和老程,还有明星公司老板,去金神父路的广慈医院,看望受伤的林佩佩。

▲广慈医院,创建于1907年,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的前身,法文名称是“圣玛利亚医院”(Hospital Sainte-Marie),是一所由法国天主教会创办的医院。

病房里,护士不在,林佩佩正躲在打开的窗边抽烟,吓了一跳。见是我们,放松下来,说,我以为是护士小姐进来了,管的可严了。

老板关心的说,佩佩小姐,身体要紧。林佩佩笑了笑,碾灭烟头,从楼上扔下去。

寒暄了几句,我和老程就告辞了。老板留了下来,说是要谈新的电影合约。

走到楼下,我问老程,我要回北京了,你有啥打算?老程说他要拍一部《红楼梦》,如今的电影,大多是些跟风抄袭的东西,他要拍有经典意义的电影。

▲1927年,程杏村的《红楼梦》拍摄完成之际,复旦影片公司抢先拍摄时装版《红楼梦》,先于程版上映,导致程版《红楼梦》亏本告终,孔雀电影公司也倒闭了

说完话,老程有事先叫了黄包车走了。我在楼下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两口,看见脚下一个烟头很熟悉,我望望楼上,正对着林佩佩的病房窗口。

我捡起烟头,烟嘴处一串字母还没烧尽,Carven A (黑猫)。



演艺圈是名利场,古今无不同。

这个叫卓韦的记者,可以算的上现代职业狗仔的开拓者了。他让我想起了八九十年代流行的一首歌:《八卦八卦我牵挂》。

▲1986年电视剧《达摩》的片尾曲《八卦八卦我牵挂》,黄安作词作曲和演唱。

这歌里写到:有一种人,他的话分不清是真是假。有一种事,总让你觉得心思放不下。

大概这种人就是狗仔,这种事就是明星八卦。是普通人对名利场窥视和情绪投射,是万古不衰的都市传说。

这种关注角度,几乎让人忘记:明星也是普通人。生老病死,七情六欲,左右忠奸,和你都在一个层级。

不同的只是,名利场会令人身在此山中,过分看高了名和利——无论称之为欲望,还是理想。

夏莺梦、林佩佩和朱飞的故事,也是古今无不同。因为有了名利,便只能继续名利。最终,失掉了正常的情感和关系。

这是做成了明星,又做不回普通人的悲剧。我小时候喜欢的明星,也有这样的。

现在呢,我喜欢的就剩下窦唯这样的。

文章被以下专栏收录

    在这个专栏里,我将会每周连载我写的《夜行实录》,以及老金写的《北洋夜行记》。 《夜行实录》是一个以现代夜行者为主角的故事系列。故事风格偏悬疑,写的都是现代的都市传说,大多是我基于真实社会新闻进行的虚构创作。 《北洋夜行记》是一个以民国夜行者为主角的故事系列。故事大多基于真实历史和都市传说,由老金串联起来进行虚构的日记式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