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沌中寻找秩序 | 《乱弹山》对话郑宜农

在混沌中寻找秩序 | 《乱弹山》对话郑宜农

【1】

第一次留意郑宜农,是《海王星》。

2012年,小白兔唱片掌门人(同时也是阿飞西雅贝斯手)叶宛青(KK)捎来了几张唱片。谢拍少年《海口味》、阿飞西雅《提去买药仔》、川秋沙《人造沙洲》……以及,郑宜农的《海王星》。

郑宜农《海王星》

给KK的回信里,我是这么评价的:“一张带有lofi气质的清新独立流行专辑;里面很多歌曲都有很强的流行度;郑宜农的声音会是大陆乐迷喜欢的。”那时候的郑宜农,弹着木吉他,唱着“这座水泄不通的城市,所有人都奔跑不为了什么”(《大雨城市》)这般标准台式文艺的歌。这位1987年生于台湾宜兰的女生,其父为导演郑文堂,在她作为歌手出道前,父亲已接连用青春片《夏天的尾巴》(2007)、《眼泪》(2009)把女儿送上大银幕。《海王星》里的郑宜农虽是花草系的女singer-Songwriter穿扮,创作曲也甜甜涩涩,但那时便隐隐觉得这位女生的身体里有不可预知的“X因素”,如同封面上那只匍匐的小老虎。

《海王星》时期的郑宜农(左)和KK

待到2015年,以郑宜农为主创的乐队猛虎巧克力发行了他们的第二张专辑《怡君》。所谓“怡君”,乃台湾七年级生(即我们所说的“80后”)中撞名率最高的名字,大陆的“芳芳”“婷婷”之类,郑宜农希望通过这张专辑描绘她所属的这个世代在经历青春期和成长,散落社会丛林后的状态,《不再是少年》、《给奇怪的你》便是郑宜农的自画像,亦是我们的群像。在给《人物》杂志所写的年度特稿里,我说:“明明靠着小清新就可以打天下,非要中二病组乐队和世界抗衡,鼓捣出一张温柔与爆裂兼备、制作录音无懈可击的台湾年度最佳摇滚专辑。”

“已经不再是少年,而你还不愿妥协,那请让我陪你度过漫长黑夜。”那一整年,我的手机铃声,都是这个。

《怡君》时期的郑宜农。

再到2017年,郑宜农回到个体创作者身份,交出了她的第二张个人专辑《Pluto》(冥王星)。迄今为止,这是我在2017年最喜欢的唱片,郑宜农也由此进入了“我最爱的华语女歌手前三甲”的位置。


【2】

“其实,我的乐迷,如果是从很早之前听郑宜农的人,从他们的眼神,他们表达的方式,我都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骄傲。我在音乐上的进步,人格的养成,他们都看在眼里。”

当我们向郑宜农当着面表达欣赏之意时,她这样说到。

猛虎巧克力《怡君》

两年前的《怡君》很好,但真要鸡蛋挑骨头,我会嫌它过于“工整”:什么时候该有Bass line;什么时候鼓点的力度该起来;什么时候该放置一个吉他失真大音墙;所有噪音控制的恰到好处;Riff处精确到毫厘的设计感;虽然是一张摇滚唱片,但工业化、标准化的痕迹不少。简单来说:缺少一点“意外”。

而今,《Pluto》让我大满足。

郑宜农《Pluto》

最大的惊喜,首先来自郑宜农从过往“吉他逻辑”为主导的创作,开始转向“节奏逻辑”或者是“Loop逻辑”。如《太空垃圾之死》,全曲在冰冷的电子乐Beat里漂浮,郑宜农的人声和电吉他Riff彼此环绕,仿佛开往没有尽头的宇宙深处。而如《那些酒精成瘾的日子》则明显是以吉他创作而成,但后头又有精彩的贝斯行进,连同合成器的梦幻步点。

“这张专辑是玩出来的。我先按了一个鼓,然后再按两个和弦,再一点一点地把吉他这些往上堆。猛虎巧克力是先用木吉他写歌,一边刷弦,一边歌词也就出来了。而《Pluto》则是先有节奏,再有旋律,最后才是歌词。你所说的两种创作思维,以技术层面来说,主要是音色上的选择跟调配,以及演奏部分Riff的运用,要去找它统一的逻辑。虽然有些歌以木吉他为基底,但像《那些酒精成瘾的日子》的Bass Line还有合成器、 《冬眠》的底噪、 《兽眠》的合成器Riff和各种在后面叮叮咚咚跑来跑去的东西,以及《光》虽然以弦乐为基底却加上电子节奏,都有它们统一的脉络,这也是这次自己担任制作人花最多时间思考跟沟通的问题。”

《Pluto》现场。

于是,在《Pluto》的现场里,你可见到郑宜农背着Rickenbacker电吉他,一面按着合成器,轻灵而飘逸,和在猛虎巧克力里那个Rock Star截然不同。听着《太空垃圾之死》,耳朵跟着她划过冥王星,驶入奥尔特云。

谈及新专辑中的新技能get,郑宜农说:“做《Pluto》这张专辑,我宅在家里差不多三、四个月。我的乐理不好,我自己弹了什么东西,在录音的时候,我是不知道的。最近才刚开始学钢琴,才知道原来我弹了这个和弦。合成器对我来说,是音色。我很喜欢各式各样的声音,当我听到一个乐团的专辑里有某种声音的话,我就会跑去问,这个声音是怎么做出来的。对合成器的摸索,就是在找寻我喜欢的声音。”实际上,在猛虎巧克力发表《怡君》的同时,郑宜农还组了另一限定团“小福气”,成员还包括大象体操贝斯手张凯婷、巨大的轰鸣贝斯手侯柏第以及橙草鼓手鸟人,郑宜农在乐队中担任主音吉他手的角色,丝毫不退让地弹着所有的Riff、Solo,我也是在那时才第一次见识到宜农的布鲁斯吉他功底。虽自嘲是赶鸭子上架,但也如她所说,“所有的东西都是经年累月。从《海王星》到猛虎、到小福气,我都一直在跟不一样的人碰撞,一起寻找新的声音可能。”

郑宜农创作《Pluto》

“一切都是为《Pluto》而做的准备。”


【3】

去年一月的那场风波,把郑宜农推向了娱乐新闻头版。作为她的歌迷,始料不及。

在Youtube上,你还能找到郑宜农和杨大正互相cosover的现场录像。两位均有着各自鲜明个性的音乐人,曾经是华语独立乐团最羡煞旁人的夫妻档。郑宜农最终选择公开表达自己的同性性向,“给大家一个交代”,引发台湾独立音乐圈的地震。

台湾同性婚姻平权法案初审通过是年底的事。那时的郑宜农是这样子的:“我很不想出门。我的想法不容易被大家理解。我也懒得要大家理解。人为了要理清自己是处在什么样的状态和关系里,需要很多名词界定。但实际上,情感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是很纯粹的。你喜欢一个人,不管他是谁,除了情欲,情欲之外的东西,是共同的。你会希望这个人好,希望他健康,希望对方认同你,有着一样的害怕和喜悦。各种的关心和照顾,一个家就成立了。我(给大家的交代)希望可以让一些觉得‘为什么我就是比别人混乱的人’不那么孤单,希望他们可以找到面对世界的方式。”

郑宜农为同性婚姻平权发声。

郑宜农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日子,也催生出这张气质独特的《Pluto》。在反复聆听的过程中,我最欣赏的是郑宜农“在混沌中寻找秩序”的状态。“那黑色的洞看不见里面,那里将吞噬一切一切,那里没有谁也没有世界,剩下的只是无声的理解。”在宇宙一般的孤寂里,她享受着漂流的自由。而她刻意地选择一种全新的、看似没有法则的创作方式,是她那一刻内心状态的折射,也让她的音乐中出现了新的人格。

在《Pluto》里,你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全新郑宜农的“女子力”,亦可称作Girl Power。专辑的制作名单里你就能看到一溜熟悉的女性创作人名字:《冬眠》的配唱制作人是张悬,《Our Pop Song》找来了卢凯彤合唱,这首歌的编曲者是我们熟悉的李欣芸,李欣芸也还给《光》编了一个气势磅礴的版本。专辑中的MV也找来了清一色的女导演合作,包括卢姵文的《Our pop song》、郑如娟的《酒店关门之后》、郭佩萱的《云端漫舞》。此外,作家好友汤舒雯也为《Pluto》贡献良多。“这张专辑的隐性概念,想把女性的坚韧与柔软融于一身。我势必得找了解这些的人合作。这次能找到那么多优秀的女创作人一起完成,觉得非常幸运。”

郑宜农新专辑的MV导演。左起:郑如娟、郭佩萱、卢姵文

专辑里你会听到很多“模糊的爱”。没有哪一首可以明确定义为“情歌”,但好像每首歌都在讲述着“爱”。如《Our Pop Song》是“两个无性别的人,准备接触、坦诚自己时面临的犹疑与害怕”;《云端漫舞》以电影《Her》为灵感,“我喜欢这个电影,喜欢云端的感情,它讲的就是两个女生”,至于歌里一开头引用了卡罗尔·安·达菲(Carol Ann Duffy,苏格兰诗人与剧作家,英国首位官方任命的女性桂冠诗人,一位公开的双性恋者)的情诗,则是郑宜农的浪漫密码。

“虽然我的专辑是《Pluto》,但我其实说的一直都是人。我对人的感受力很强烈。我觉得这是一张很‘人味’的专辑。每首歌都在表达一种情感的状态,诉说情感的方式。我用太空这个意象来包装,因为我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精神面的。我不会因为有人送我一束玫瑰花就觉得浪漫,但我可能会因为两个人在咖啡店里,他们的一个眼神而感到浪漫。我的生命是被这些东西堆叠起来的。总之,这是一张很女性的专辑,有很多女性观点的诉说,以及我是怎么去表达爱的。”郑宜农说。


【4】

《Pluto》的最末,是一首名为《酒店关门之后》的歌。“啊,有什么遗憾,啊,为什么伤感,难道是惊觉所有的话说出来都是徒然”,在摇曳的Groove中,结束了这一趟太阳系边陲的旅行。

推理小说迷会知道,《酒店关门之后》是美国作家劳伦斯·布洛克(Lawrence Block)的马修·斯卡德(Matthew Scudder)系列同名作品,此系列另一作《八百万种死法》也被国内读者熟知。我常会把劳伦斯·布洛克和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联系起来,一般推理小说的侦探只管破案就好了,但他笔下的马修却不尽然,这个酒鬼还必须完成自我救赎。在另一个采访当中,郑宜农分享这本书对她的意义:“我有大概长达半年的时间没有办法看纯文学的小说。那时候我看大量的植物学、宇宙学、动物学的书,有一次走进书店,我想要找那个区域,找不到。我看到旁边有一排新书、一排的新的小说,忽然觉得超级焦虑,就直接走出店里。那个阶段,可能因为我不想要了解人的世界,想要脱离人的世界。”她把在书店发生的事情告诉作家好友汤舒雯,汤舒雯对郑宜农说,你这样不行,你这样是有“创伤症候群”,不然我介绍你一本书吧!然后郑宜农就去买了这本《酒店关门之后》,到现在,“我已经把马修系列(16本)整个看完啦”。

于我来说,音乐不仅是一种消遣,它和所有的文学、电影一样,是我进入他人世界的一条小径。不同的歌手、尤其是女歌手吸引我的,是她们在歌曲中所说的话语:如陈绮贞对于时间和生命的执念;张悬往柳暗花明山穷水尽去的勇气;雷光夏的知识分子式自省。而郑宜农与我而言,或许是因为她的年龄和我相近,她这些年跨出的每一步都恰好和我在同一个心境中,在她的创作里,我能听到更多的共鸣。

“创作是一个没有办法欺骗人的东西,每一个阶段的创作都很珍贵。人格一直往前走,那是回不去的,《夏天的尾巴》的时候,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但我一直很期待去外面的世界,我没有畏惧地去碰撞各种东西。碰到一个程度,会搞砸事情,这必须要承担成长的代价。但我身边有一群这样的朋友,像我歌里写到的《飞行少年》,‘有人会接住你’。这首歌我也写给台湾的年轻人。我一直在我的作品中寻找自己和世代的关联。我原本只是这个世代的一份子。我做了这个事情,发现很多人有共鸣。可能我们大家有相同的感受,害怕,愤怒。然后我在想,我怎么用自己的作品带给大家更多。《Pluto》整张专辑确实是写给身边的人,某种程度也是写给这个世代的歌曲。”

张悬和郑宜农有许多共同点。“很多朋友都这样说!”

“猛虎时期的郑宜农是一个面向,那个郑宜农很努力在跟这个世界建立关系。回归自我的郑宜农是更内里的面向,更接近自我本体。我本身是一个一直在跟自己对话的状态,总必须先跟自己达成某种共识,才有好好面对世界的可能,所以会在这些面向里跑来跑去。但以三十岁的现在来说,我觉得自己算是找到了自我与世界之间的平衡,这也体现在《Pluto》里。私认为《Pluto》是一张终于能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与世界沟通的作品。”

“我现在才三十岁,这是非常好的年纪。没有办法说自己年轻,但也没有办法说自己老;好像懂了很多事,但未来又好像很宽阔。”

三十岁零八个月的郑宜农,笑着说。

(完)


(注:本次采访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为9月时我通过邮件进行的访问;另一部分为10月时,郑宜农来香港参加小呼叫音乐节,IphenTang邓卓华在演出前,和宜农进行的面对面对谈。从11月开始,郑宜农将展开她的四城巡演。愿你在此。)

发布于 2017-11-01

文章被以下专栏收录

    #一句话证明你是真摇滚#:当布莱恩·威尔森用他利物浦口音喊出“1-2-3-4”,摇滚乐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