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CR"本土的笃定与纠结

"RCR"本土的笃定与纠结

今年3月,普利兹克奖花落RCR,让这个之前似乎还名不见经传的西班牙本土事务所走入世界建筑舞台的聚光灯下。


拉斐尔·阿兰达(1961)、卡莫·皮格姆(1962)和拉蒙·比拉尔塔(1960)于1987在他们的家乡西班牙赫罗纳省奥洛特镇,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RCR 建筑事务所”。








巴博里实验室以及工作坊现场图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老旧的工业建筑,这里原是巴博里铸造厂,专门生产教堂的钟、装饰性雕塑等铸铜构件。漂浮的钢制桌子从老石墙中悬挑出近5m,体现了极高的强度和无重力的漂浮感。事务所的三位合伙人共享着顶层的大窗户和书架旁的一台巨大方桌。)



RCR-LOGO

RCR事务所成立发展的30年中,除了事务所本身,还产生了两个分支RCR Lab-A和RCR BUNKA 基金会。RCR Lab-A 联合RCR BUNKA 基金会,组织两次夏季工作坊,分别是建筑与景观以及摄影与视听。目的是创建一个文化活动的枢纽,生发出能够发展、传播或欣赏有关建筑、景观、艺术和文化等设想和理念的新模式。工作坊一般会在夏季持续一整月(8 月),地点就在RCR 位于奥洛特的总部,紧凑、密集且富有创造性,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交换想法,产生并扩大高效的协同作用,做出不同的创意和设计,参与一整套各种各样的活动。创造是工作坊的核心理念,为提出的问题提供多元化的答案。而这种创造性也必须是所有参与者所共同坚持的,为整个工作坊活动穿针引线。一切都是创造结出的硕果。


【RCR三人组史上最强档案】




第一个“R”

姓名:Rafael Aranda(拉斐尔·阿兰达),简称拉斐尔。

简历:1961 生于奥洛特,1987 巴列斯建筑学院建筑学学士,2014-2017 内布里哈大学建筑学硕士,担任讲师。

在RCR角色分工:设计核心。

与另一个“R”拉蒙的关系:从高中起就是好朋友,经常去他家玩。

家庭背景:父亲是经正式培训且合法执业的“建筑工人”(西班牙语称作paleta),会利用周末时间自己造房子,一生一共建了4座。拉斐尔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父亲的影响。在接受正式的建筑教育之前,同伴们连“拱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已是半个“建造通”,钢坯、混合砂浆、石膏全不在话下。但这同时也成为他后来的困扰,必须先摈弃,才能打开另一个世界全新的设计思路。

对建筑:如果真的能够只用空气建立边界,那么用物质建造的必要便不复存在了。

对建筑师:建筑师要像海绵一样,随时随地吸收所观察到的、正在发生的事物。

对业主:要与业主携手共进,与业主共同决定,对业主完全信任。但要求业主保持完全开放的态度。

对RCR自己的作品:我们的建筑,需要你身临其境,才能有全面的体验。

难忘的建筑经历:1990年在日本高野山寺庙中度过的夜晚,见证了日式空间的完整转换过程:晚上到达,进入房间;清晨,空间整体开放。




第二个“C”


姓名: Carme Pigem(卡莫·皮格姆),简称卡莫。

简历:1962 生于奥洛特,1977-1979 在奥洛特艺术学校学习,1987 巴列斯建筑学院建筑学学士,1992-1999 巴列斯建筑学院建筑项目课程讲师,1997-2003 巴塞罗那建筑学院建筑项目课程讲师。

在RCR角色分工:理论核心。

与另一个“R”拉蒙的关系:夫妻。

家庭背景:父亲是个脑洞大开的“发明家”,比如做一把可移动的椅子,让椅子按照他计划的方式移动。还组建了自己的电动机械工作室。母亲很活跃,十分闲不住,除了照顾家人,还做过电台主播、工作室的管理者。在卡莫去巴列斯建筑学院接受正式建筑教育之前,曾就读于奥洛特艺术学校学习画技术图纸,尤其是平面和轴侧。有一天从艺术学校回到家,突然宣布:我要成为一名建筑师。

对建筑:我们一直希望创造无时间性的空间。

对RCR自己的作品:仅根据我们使用的材质,我们的形象就被固化为偏执地追寻当今社会趋势的制造者。这并不是真正的我们。我们只是通过材质把建筑形象化了。

难忘的建筑经历:在巴列斯入学第一年,参观巴塞罗那密斯馆,为之深深着迷。





第三个“R”


姓名:Ramón Vilalta (拉蒙·比拉尔塔),简称拉蒙。

简历:1960 生于比克,1973-1976 在奥洛特艺术学校学习,1987 巴列斯建筑学院建筑学学士,1987-1989 巴塞罗那建筑学院景观建筑学硕士,1989-2001 巴列斯建筑学院城市规划和景观建筑学讲师。

在RCR中分工:运营核心,把控室内设计和出图品质。

与“C”卡莫的关系:夫妻。

与另一个“R”拉斐尔的关系:从高中起就是好朋友。那时候,拉斐尔的书架上全是艺术类的书,让拉蒙垂涎。

家庭背景:对艺术的亲近感源于父亲。之所以会进入奥洛特艺术学校学习,是因为父亲是那里的老师。当初还没想好是选择艺术还是建筑之前,就开始学习基本课程。直到今天依然保持着这种双重性。但自己觉得更偏向建筑。从小就对制造东西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渴望,“制造”是指把想法实现。

对建筑:建筑有一种终身累加的维度,因为它是从最富创意到最落地的每一个维度的总和。

对建筑师:建筑师必须要应对难以置信的复杂性。我们必须要塑造出可以带领我们穿过当今世界复杂性的理念,同时还要能让我们解决每个环境、每个地方所具有的特异性。因为倘若思想的维度不具备复杂性,我们如何能在一个丰富多样的现实中进行实践?

对三个人的组合:三个人一起工作,要在张力中找到理念的平衡。以此形成的结构是非常坚固平稳的。所以,虽然我们总是在说平衡,但它并不是静态的,而是多个极端相对峙、相互抵消后的势均力敌。

难忘的建筑经历:1994年和1996年,和卡莫一起去了美国,在那里深受密斯建筑的影响,体会到建筑让人更尊贵,超越了形式和功能。








事实上,El Croquis早在15年前就开始追踪报道和记录这个事务所的发展和作品,并在他们获得普利兹克奖之后,再一次推出了RCR的第四本专辑EL190——“抽象中的意义”(meaning in abstraction),20页的长专访和20页的评论文章在杂志的一头一尾,包裹着中间近300页从2012年至2017年的20个设计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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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 Croquis可以说是RCR多年的老朋友了,又正值RCR创立30周年并一举摘下普奖桂冠,这本专辑似乎应该是锦上添花的庆祝,但有趣的是,细读下来,编辑们始终用锋利的思考和问题,尽力去打开更开放的讨论。


开篇专访《包罗万象之空》中,一上来就明确表示:虽然要着眼于RCR作品中的连续性,但在近期项目中他们似乎抛弃了原来坚持的某些理论,因此,要在变化中探查出哪些痕迹得以幸存。为什么要抛弃?为什么可以幸存?他们变了吗?而在前普奖评委尤哈尼·帕拉斯玛的评论文章《抽象中的意义》里,也是一上来就表示:对RCR作品的态度和观点曾一直有所保留。


现代主义+本土力量的和谐共生?


在普利兹克奖授予RCR的评语中,有一点极为突出:根植本土,心向世界(work local,think global)。RCR也因此被有些人戏称为“乡土三人组”。


“我们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国际影响、商业贸易、探讨商议、交易事务等等。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担心,正是由于这种国际化的影响力,我们将逐渐失去本土价值观、本土艺术和本土风俗。人们时而忧心,甚至感到恐惧,而拉斐尔·阿兰达、卡莫·皮格姆和拉蒙·比拉尔塔告诉我们,两者或许可以和谐共生。他们以最美好和充满诗意的方式让我们看到,问题的答案不是非此即彼,至少可以在建筑中追求两者的共存;我们根植本土,心向世界。这是一个精彩绝伦的答案,特别是它同样适用于现代人类生活的其他领域。”


显然,他们的作品继承了现代主义的深刻特征,玻璃与钢的交相辉映,反映了根深蒂固的玻璃梦想,轻盈而飘浮,具有透明性;对钢的热爱,充满力量感和简洁性,尤其擅长用有锈色的耐候钢,有一种时间和光影的质感。






波尔多画廊、工作坊与公寓

法国,2012-2016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当你看到RCR作品那强有力的概念、坚定而娴熟的设计发展和实施、纯净的抽象感和极富触感的材质、标志性的耐候钢的应用、希望空间纯净到无需家具等其他实物的时候,也许你会开始质疑、并重新解读和建构什么是全球化、什么是本土化


对此,尤哈尼·帕拉斯玛也怀有诸多疑问:“这些建筑是否散发出某种孤僻的脱离感和自治性?其严谨的几何形和粗糙的材质感是否有点高傲自负?”即便他拜访了RCR的重要建筑作品科斯餐厅和馆亭之后,也未能得到解答。不管是全球化还是本土化,抑或是二者和谐共存于一体,首先还是要认清当下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霍夫海德火化场

霍尔斯贝克,比利时, 2006-2015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从奥洛特小镇走向高密度城市——对立与平衡


三人组自小生活在奥洛特(有两位生于此),毕业后又返回奥洛特,执业于此,扎根于此,30年,从未想过要离开,可谓对家乡有着深厚的感情。这里给予他们怎样丰富的营养?


奥洛特是西班牙赫罗纳省格罗塔萨地区的首府,说是“首府”,但相较中国的尺度,也就是个小镇。这里最出名的就是它的自然风光。而这自然风光对RCR的设计有着深刻的影响。




罗卡萨,奥洛特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格罗塔萨全景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卡莫如是说:


这里的自然环境十分丰富。尽管地方不大,但这里有一种让对立事物能够成双成对平衡出现的力量。比方说,这里有最坚硬、颜色最深、最难切割的石头之一—玄武岩,除此之外,还经常能看到火山石(火山熔渣),色泽鲜艳,有时略带红色,质量极轻有大量孔隙,容易粉碎。这种材料的对立性同样存在于我们的地理环境中........再一次,这里同时出现了生长条件完全相反的元素。另外,这里的气候完全是大陆性的,所以是非常极端的。如果你去赫罗纳省的其它地方,从这里出发不到一小时的车程,即使地域上跨度非常小,你仍旧会发现大片相反的景观:你会路过比利牛斯山、地中海和布拉瓦海岸、火山地带、安普丹大平原、莱斯湖、达利克景观等等。你会不断地亲历这种对比。在这样的阳光下观察它们非常有趣,因为实际上,它可能已经潜移默化地让我们更关注于创造有对抗性的情境,或者保有那种对立下的平衡。


最坚硬的玄武岩与火山熔渣并存

溪谷与群山并存

地中海与火山地带并存

安普丹大平原与比利牛斯山并存

......

所有这些冲突、对比、对抗与对立,都在一个地区中保持着微妙的平衡。RCR认为自己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这种景色,延续了这种对立平衡。


的确,RCR之前的很多建筑作品都位于环境相对开阔的乡村、景区、小镇,规模也小巧居多,有很多评论认为,RCR的作品在视觉上具有“奥洛特景观”(the Olot landscape)的特点。






萨尔瓦庄园农舍

帕拉莫斯,赫罗纳,西班牙,2009-2010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蒙特罗奇的米罗庄园

塔拉戈那,西班牙 2014至今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近些年,他们逐渐有更多的项目在城市中落成。RCR自己认为,不管项目在何地,他们的工作方式并无实质性不同。但相比于巴黎、纽约、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他们的项目还不算是真正落户于“高密度”。






德克鲁克图书馆

根特,比利时,2010-2017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迪拜穆拉巴住宅楼

阿联酋,2013-2017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虽然对建筑师功力的评判并不在于是否有能力在城市中做出出色的建筑,但RCR的作品已然开始走入城市,他们必然面对严重全球化的大都市,面对更加多元的文化,面对更加复杂的社会环境,他们是否有高人一筹的应对之法呢?项目走向多元化,是否意味着就能打破“形象固化”(图像感、纯几何性、渗透性、过渡空间、材料的记忆)?



面对“形象固化”,RCR用自己对建筑的理解和探索给出答案


关于体验:


我并不认为影像能够完全反映我们的建筑,因为我们的建筑不是客体性的。只有当你身临其境时才能有更全面的体悟,这其中包含了个人体验、对过程的理解,以及切实身处其中的感受。个人发现与体验的过程,是无法通过图片来传递的—包括照片、地图或任何形式的文件。因为个体的领悟是私密和循序渐进的。

除了直接体验之外,任何辅助理解我们作品的媒介对理解都是一种削减。我想不到其他任何方式。因为虽然照片可以表现得很美,但是正如我之前解释过的,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人要去感受空间。

我们的项目是永远无法用正统的方式来解读的,而是要把它们看作一个过程。回到问题的最初,追问事物的本源,退到一片空白的状态。而“回到原点”意味着退回到白板状态,换言之,从虚空、一无所有中开始工作。如今充斥着各种参照物,退回原点是不容易做到的。我们一直以来都相信体验是学习的一种方式。

我们一直都会考虑人与空间的互动关系,以确保每个区域都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换言之,我们试图让人们感受空间,并让建筑把自身的特质传递给人们。然而,每块场地、每个项目和每个业主都会提出特定的条件,并有一定的先后顺序。我们很喜欢在每个不同情境中打磨答案,并且一直都在避免按照“纲领”工作。我的意思是,我们对图书馆、学校和住宅之间的类型差异不感兴趣。我并不是说空间没有特性或没有作用,但在项目中,我们考虑更多的是人的感受如何。






科斯餐厅馆亭

奥洛特,赫罗纳,西班牙,2004/2005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关于空间


我仍然可以十分清晰地回忆起我们在高野山庙宇中度过的那个夜晚,见证了日式空间完整的转换过程:我们晚上到达,进入房间;清晨,空间开始彻底地改变,整体打开。突然间,我们感到自己仿佛置身别处。那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同一个空间,我们要在那里睡觉,后来却是我们用餐、休憩的地方。那次经历开拓了我们的思维。我们还发现了非常令人兴奋的事:你可以通过很少的东西实现很多。我的意思是,在那里的一些经历是多么重要,比如,在接待客人前要把铺地润湿已成为一种接待的仪式符号。仅仅靠那个把水泼到一块石头上的动作,你就可以感受到一些非常深远的东西。当思考空间和我们所想表达的是什么的时候,就经常会浮现出这些记忆。







日本,2017 年5 月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以空间的价值作为气氛的创造者,一直都是我们的一个基本理念。我们真诚地相信建筑有一种亲身的维度。当人们进入一个空间时,他们完全是通过自己的身体进行体悟。所以,建筑总有原始的一面是与敏感的人相关的。其次,还有另一个理性的方面,涉及建筑事实性的本质,比方说,建筑是以特定途径建立起的学科。然而,我们越来越感兴趣的方面是第三重维度,即我们说的精神性。于我们而言,把对空间的工作着眼于这个整体的概念是必要的。

空间必须要作为一种催化剂,用更抽象的维度,打开一个更超自然的领域。要实现这点,需要在空间内让人的身体完整。并且我还认为,几乎也要把人的思维意识从身体分离开,例如超越对那个空间的理性解读。

重要的是要把虚空理解为一个原始概念:万物皆生于无。空间是通过在虚无中放置边界而形成的。我们通过那些界线的配置,获得对空间的意识。同样,一个空间的超然存在,并不取决于它的墙体、它的构成、它的关系或它局部的布置方式,而是取决于是什么让虚空实现了一个超越感官和理性的维度。在我看来,理性的维度会伴随体验而消退。如果你试图给一个空间以原由,那是因为它没有把你包裹,或让你足够陶醉。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最终得到这个原则:为了创造一个整体,超越单纯的概念或部分的总和,我们必须要以虚空为基本概念作为开始,然后进入到其它的重要元素,例如光线或美感。

有了虚空,一个空间就相当完整了。它并不需要任何明显的物体,像是家具或其它实物化的元素。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只用空气建立边界,就像我之前所说,那么用物质建造的必要便不复存在了。




文特庄园—拉夫斯卡交汇处

帕拉莫斯,赫罗纳,西班牙,2003/2010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关于材质


就物质性而言,唯一吸引我们的是材质有助于表达空间的本性。当我们谈到过程时,了解项目内容、场所和业主都很重要。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分支把我们带入气氛之中。在我们对想要的空间类型有一个稳定的直觉之前,我们从不会讨论材质。对我们而言,材料并不是我们工作的目标。我们只考虑材料的表现以及属性:是光亮的还是哑光的,愉悦的还是冷静的,光滑的还是粗糙的。换言之,我们通过材质把建筑形象化了。

于我们而言,材质就像光、高度或者比例。不是由我们做出的独立判断,而是使我们对项目的想法成形的工具。例如,当我们决定要在英格玛餐厅中创造一种深刻而缥缈的感觉,那需要让其中的人们暂时与外界完全隔绝。只有在发现我们身处那样的条件之中、基本的想法已经成形时,我们才会问自己,什么材料能最好地创造那样的体验,而同时,我们已经在考虑形式、光的运用、渗透性、流线等。









英格玛餐厅

巴塞罗那,西班牙 ,2014-2017

图片来自:EL190中文版


关于时间


项目的暂时性与你如何处理时间的概念是有关的。时间与空间密切相关。实际上,时间正是让你在空间中旅行的原因,或者说是光之所以成为光的原因。归根结底,时间是通过空间来测量的。因此,如果你能成功创造出真正永恒的空间,你对时间的感知也会改变:虽然你身处此地,但你感觉自己仿佛是沉浸在无限的时间之中,在其中你可以安息。我们感兴趣的是能在时间-空间关系中存留下的空间,它们永远保持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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