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歌的利他主义联想到的

本来早该睡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近毕业论文写得很不顺利,偶尔打开朋友圈和知乎,看到关于江歌遇害的一些讨论,心情更糟了。

其实我很没有代入感。我没那么江那么好心,也不会有刘这样的朋友,而且刘的反应如何我也一点都不惊讶,即使是网上的各种煽情悲愤还是看热闹的内容 也没有让我触动。无非是“交友慎重”的一个新的经典案例,还可能(我恶意猜测)恰好符合了一些人“不出国读书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儿”的论调。

对我来说,最难于理解的是 江为什么要帮助刘让自己卷入危险之中呢。这种利他主义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个大bug吗?


我很难想象 为一个黏糊糊的同龄人打抱不平,最后死在家门外。也不知道她最后是看的是走廊的天花板,还是看着凶手离去的方向,还是看着门的把手。一切都是黏糊糊的。

当然,我相信,没人想到会因为为朋友所遇非人打抱不平而死,但江的利他行为还是明显的;刘的反应 不在情理之中之中 但也算是在生理之中了。我看到各种关于刘鑫的反应的解读的时候,就在想,这就是现代的 “战或逃” 吧 (准确地说应该是fight or flight or freeze)。

人性的拷问吗? 我觉得刘在过去一年里的反应才是人性吧?危险发生时哪里还有人性?说到底都是动物罢了。


脱离江歌这件事儿。有人会愿意为另一个人死吗?有是有的。

那我自己呢?想了想,比较确定我这自私鬼是不会愿意为朋友去死的。

不过我的好朋友都比我靠谱,生活家庭工作都处理很完美,也不需要想这种没谱的问题。


想到这里就想到自己和好朋友。大概因为是深夜吧。

我最好的朋友是初中同学,初中的时候我们关系也不怎么样,偶尔宿舍里还会说他的坏话,不可避免的,那个时候男生还会开一些令人恼火的玩笑真的是现在想起都牙痒痒,父母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有好朋友(诶?)。莫名其妙的,初中毕业后,关系越来越好,周末都要一起出去玩儿,随着关系变得越来越好,从不在一个班,到不在一个学校,再到不在一个国家,从我晚他8小时,到他晚我8小时。

一直有些遗憾我结婚的时候他不能在场,但又觉得没那么遗憾,他结婚时我不给红包就行了。

我们俩都不算特别聪明的人吧,兴趣爱好也完全不一样,而且都是很自我为中心的人,但我们都很motivated,有时候也很矫情,有时候很自大,需要对方泼冷水。现在想想我们有点像是相互的局外人,挂画报时站在远方矫正位置的人。

穷人没有富朋友。这话挺肤浅的,但我真的常想,我要是这事儿都做不到,以后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们的友情里缺乏drama,缺乏青春的笑声与泪水,也没有可以回忆的关键性时刻。就是很无聊很plain的那种。见面或视频的时候 无非也是 哎呀你胖了 MD你居然瘦了。

512地震之后 他决心要去学土木,我想当医生,相互第一个反应就是,妈哟,你造的房子哪个敢住哦,哪个敢找你治病哦。

竟然能想起这么多小事儿。确实是好朋友了。

不要在深夜里思念 否则没完没了了。


我还记得 我说看到落叶就想起你。你很感动。我反而觉得超不好意思。

我还记得 你在讲台旁,和老师似乎在说什么,然后你背过身朝着黑板擦眼泪。当时晚自习 就我看到了。大概是努力了还没有看到结果的眼泪 当时就觉得 是个认真的人呢。

莫名其妙的,现在想着也有点想哭。

我们打电话长谈的时候往往也是因为感情上遇到了困扰,本来也不想多说的,但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但往往我们又会说回工作和对未来的想法。

有可能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都不是黏糊糊的人,所以才能当长久的朋友。


说道这里,我有点点能够理解了,如果朋友所遇非人 真是难以袖手旁观。


能够理解这种无法袖手旁观情绪了 那它从何而来呢?

本来我写这个专栏是因为想到江歌的事情,想到了 “为什么人类会为了他人,甚至完全陌生的人冒生命危险呢?”这个问题。

我看有人转发什么,“这个世界怎么了,人坏死了”什么的。确实现在新闻里有不少令人齿寒的例子,不过利他主义的情况似乎更多吧。

在学基因学的时候,深深地觉得,altruism 利他主义 是个大bug啊。但在人类社会中,它又不断发生。洪水、恐怖袭击、地震、海啸这些事件中,都有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陌生人。


为什么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样的无私善举似乎更加自然而然呢?

Georgetown大学就有人专门研究这个问题,他们找到了一些 自愿将自己的肾捐给陌生人的人 也就是 “非直接捐献者” ,就是自愿捐肾给某个需要的人,即使完全不认识。甚至捐献之后他们可能也会完全不认识,也不会得到任何的回报。甚至(至少在西方)这些捐献者也不会得到任何名誉上的回报,不少人,甚至医学工作者,对“非直接捐赠者”的动机都表示怀疑(Henderson et al. 2003)。当然,这也侧面解释了为什么“非直接捐赠”这种行为极其稀少。

在所有哺乳动物的大脑的深处,有两个区域负责处理我们所感到的压力焦虑和情绪上痛苦(譬如说被威胁、惊恐)。一个是杏仁核,负责识别和感知恐惧;另一个是 位于中脑的顶盖的 导水管周围灰质 (我真没写错,就是导水管, periaqueductal gray),它负责调控疼痛,还会分泌脑啡肽抑制疼痛,当我们听到婴儿的哭声的时候,这个区域也会有反应。因此也被认为是负责让我们(以及其他哺乳动物)对需要帮助的年幼的同族成员产生同情和关爱的区域。

上个月,在《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里发表了一篇相关的论文,找了一组非直接捐赠者,和一组没捐过肾的人。在扫描他们大脑的时候,让他们看一些有表达恐惧的表情的照片,但这些照片展示时间非常短暂,仅有27毫秒,这样他们虽然看了照片,但看不清楚也无法识别照片的内容。

有趣的是,即使他们都看不清楚,非直接捐赠者的杏仁核和导水管周围灰质 这两个区域都比没有捐赠过的人更加活跃。从结构核磁共振结果来看,非直接捐赠者的这两个区域之间的链接也更多。

虽然没有看清楚照片的内容,但捐赠者的人看到被人害怕的表情时,杏仁核更加活跃。和大多数人一样,非直接捐献者也重视他们的家庭和朋友,但似乎他们对陌生人也更加宽容和慷慨。

看到这里我有点感慨,从科学上来看,关心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大概和我们关心亲友 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也不知道我在瞎逼逼啥。明明没什么好说的 却止不住老想。

大概又有种 不明白江为什么要帮助刘让自己卷入危险之中的疑惑,又觉得朋友这事儿确实很难讲,可能开始只是简单的关心,但不知不觉就卷进了这样的事件。

就是想感叹一下。

人类再装模作样,在危机时刻还是动物罢了。



参考文献

Kristin M. Brethel-Haurwitz, Katherine O'Connell, Elise M. Cardinale, Maria Stoianova, Sarah A. Stoycos, Leah M. Lozier, John W. VanMeter, Abigail A. Marsh. (2017) Amygdala–midbrain connectivity indicates a role for the mammalian parental care system in human altruism. Proc. R. Soc.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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