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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拉姆斯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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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拉姆斯作为19世纪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一生一共创作了四部交响曲。虽然同时代的瓦格纳宣称“自贝多芬后,交响乐已死”,但是勃拉姆斯仍然以其深邃朴实的人文关怀、对音乐与世界极为敏感的把握和高超的写作技巧树立了不朽的交响乐丰碑。今天要分析的是勃拉姆斯的第四交响曲,由于曲目本身非常长,而本文篇幅有限,为了能尽可能将其音乐形象解析得相对比较透彻,我仅只讨论他第一乐章奏鸣曲式中的主部主题。


图1

主部的主题首先有一系列动机组成,其音乐形象可以比喻为“人的叹息”。但是这并不见得是勃拉姆斯在创作这一主题时内心所联想的意象,人们也可以联想到一种失望的情绪;而很明显的是,人失望的时候会叹气,无论“失望”还是“叹息”两者都有一种内在的联系,音乐表达的正是这种联系本身。本文接下来用“叹息”可更加方便地解释勃拉姆斯是如何设计音乐的走向的。


图1中红框所代表的可以看作动机1,蓝框可看做动机2,后面以此类推,可以看出勃拉姆斯在后面变化重复了相同的音乐材料。不仅如此,勃拉姆斯这一系列的发展原始材料,使得他的音乐形象变得非常丰富,也可以解释为,他的叹息具有大量的细节。


请仔细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和你的配偶分手后你的内心可能会感到后悔、感伤以及不解,这种情绪本身就是很复杂的。叹气本身是一个声调上从高到低的相对缓慢的过程,发出一声“哎——”;然而没有人叹气会完全一样地停留于这个过程(仔细想想,你的叹气一直从同样的声调位置发出一声“哎”,一定是很奇怪的),它会有所变化。最简单的变化,你叹气是吐气,你叹完一次之后总需要吸气吧;因而对应到音乐中的蓝框,红框的“叹气”之后声调却在往上走,可以看做一种吸气。并且“叹气”时是下跳三度(第一小节的B-G与第三小节的A-F#),“吸气”却变成了上跳六度(第一二小节的E-C, 第三四小节的D#-B),这对应的是一种情绪的加强。好比你分手后回忆伤痛,往往并非一开始就达到了一种情绪的极度崩溃,然后回忆细节时却慢慢冷静下来;而是你首先回忆过去的美好,多件小事和最后分手时的情景叠加到一起迎来了情绪上的爆发。


图2

这个爆发对应到音乐中,算是其首次出现在第四小节小字三组的E。但需注意的是,作为一部音乐作品,它有多次情绪的加强、爆发,这多次情绪的高潮点之间是有高低关系的,这样才会体现出一种具有高度层次感的情绪变化。这里的跳到高音的E,只能算是相比主题后面的高潮,乃至整个主部或者整个乐章高潮的一个次要的小高潮点;但它的确带动起了一种情绪,并且立刻下跳八度,重复一开始下跳的音乐材料,其被强调的力度要强于前面的四个音。

一条旋律,往往就如同一句话一样有主有次。一句话最重要的主干往往是主谓宾,那么一条旋律也有一个高潮点、相对的小高潮点和其他辅助达到这些高潮点的音。比如在勃拉姆斯的这个主题里,前面四个音相当于起头铺垫情绪,两次上跳的六度音烘托出了更突出的张力,而这个高音E则又为后面的进一步情绪加强作铺垫。


图3

然而下跳八度之后,勃拉姆斯并没有立刻强调这个八度,而是立刻采取了上跳三度的方法将情绪往回收一点,然后再将这个过程重复一次,相当于将图三的红框向下平移了二度到蓝框中。结合音乐后面的部分(稍后会讲到),可以得出这两小节其实是在情绪一定程度上加强的同时,主要起到过渡的作用。从和声上来说,前四小节的和声都是主要功能和声,有完整的功能进行,强调了其e小调的调性;这里却选用了VI-III-vii-iv和声,调性相对模糊一点,而且没有任何不和谐的增减性质和弦;而在后面情绪进一步加强的部分立刻使用了导七和弦这样一个减七和弦,从和声色彩上也形成了对比,进一步说明了中间这一部分起到了一个过渡作用。

打个比方,好比一段儿子从外地回家过年的剧情。如果两头是儿子打电话告诉父母回家,到后面真正到了家见到了父母,中间就是儿子回家的过程,显然这是不重要的。所以正常的拍摄手法,可能会把面部特写用在儿子打电话告诉父母要回家的兴奋,或者回到家后父母流露出喜悦的表情,而不会放在儿子回家路上的情节里;相比之下,后者往往是一段平行剪輯快速掠过。


图4

音乐接下来到了进一步突出的部分。勃拉姆斯在这里再次强调了八度音程并重复了一开始的“叹息”,但是又和前面有所不同。首先,前面在下跳八度音之后就没有再做文章,这里却“节外生枝”,下跳后首次使用了八分音符。更加密集的音符带来的是律动的增强,这种更短时值的音符出现显然突出了更长音符的存在,张力近一步扩大(试想,撑杆跳如果是运动员慢吞吞地走过去再撑杆,还是否有那种充满动力的张力出现)。并且第二个红色箭头是十度音程,比八度更宽,张力近一步扩大。但是考虑到这里整个主部部分仅仅是陈述一个主题,还没有到需要大量情绪爆发的阶段(如果一直听到这一乐章的结尾就会明白什么是更加夸张的情绪突出),所以这个十度音程,第一个音仅仅是八分音符,没有被强调,整体这一部分被强调的音程骨架还是一个八度(如果这里一开始就是C下跳十度到A的二分音符,则情绪会变得很不一样)。不过分强调的另一个“证据”,就是这一段虽然旋律上情绪前所未有地被强调,和声上却选用了低音半音上行和声,同样也属于不强调调性的过渡性和声手法。

图5

一段相对高涨的情绪被烘托了起来,就自然需要一种释放和缓解。所以这也是图5这部分所做的工作。下行的四度音程对应的前面八度音程的缩小,它也算是重复了一开始“叹气”的音乐材料。这里红圈所画出来的八分音符很好地改变了音乐的律动,极为巧妙;“叹气”动机在后半拍出现,非常类似于一种抽泣。在叹气中,人往往可能会在一次相对强烈的情绪爆发甚至怒吼痛苦后有一个情绪缓解的过程,这个过程伴随的是相对急促甚至有几分乱的呼吸,这里正好是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这样一种过程。

图6

音乐进行到图6这个地方,主题基本上结束,需要有一个总结性的结尾。显然我们整个主部是表现一种类似叹息或者失望的过程,因此前面那种类似抽泣的情绪并非主要情绪,所以要让情绪回到正轨。它运用四分音符直接下行音列让整个节奏相对沉稳;下行,同样也是呼应了“叹息”的声调之下降。


图7

最后两小节,一开始一个上跳的八度可以看做整个“叹气”主题的一次总结性“吸气”,这也给了接下来重复整个主题的动力。蓝框部分的颤音非常巧妙,作为一个减弱淡出式的结尾,它的出现增强了这种淡出的戏剧性效果,如果去掉会显得稍微欠缺几分生动。好比一次叹息与情绪爆发之后,心理状态逐渐回到正常,但还有几分刚才爆发后的“余波”在,和平时真正平静的心态还是不一样的;用更通俗的比喻来说,大家都哭过,哭完之后冷静下来,不也得忍不住抽泣一下?

最后大致总结一下,勃拉姆斯一开始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动机旋律或者音程和弦,而是从最简单的音乐材料出发(这也是他作曲的特点之一,正所谓“无中生有”),展现了人类的一种叹息或者类似的情绪意象。在整个主题进行过程中,他都牢牢把握住这个情绪核心,并且通过音程大小方向、节奏的细微调整来推动音乐的发展,最终展现出了一个完整生动的音乐形象。

试听的版本是来自于富特文格勒的指挥,一直是我最为推崇的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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