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才是我的寄托所在,专访《妖猫传》导演陈凯歌

从[荆轲刺秦王]开始,陈凯歌拍摄古装电影就非常大手笔,布景、美术、道具做得精致好看,人物沉浮于其中。

这一点,在[妖猫传]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影片借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王朝,把转瞬即逝的华美所包含的凄厉、阴谋、顿悟,和盘托出。



▲陈凯歌的文学涵养,现在的中国导演中几乎无处其右。他的作品中也能看出他的文人气质

唐朝是最天真的时代

■你对历史很有研究,唐朝作为中国那么特别的朝代,为什么现在才第一次拍它?

□陈凯歌:还是借力打力吧,因为有这么个小说是梦枕貘这样一个唐控,对唐朝有无限眷恋之情,用17年写出《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

梦枕貘对唐有崇拜之情,他总说文化上唐是日本的母亲。换句话说,他有点媚中的意思。

看了小说后,我就开始构思搭建唐城。看哪我都觉得不合适,没有一个地方能把它拍好。

■你对唐朝的最初想象是什么样的?

□陈凯歌:其实你看《红楼梦》里说“脏唐臭汉”,如果真是“脏唐臭汉”的话,中国历史上没有哪朝是好的(笑)。

一个朝代以文化而兴,所以文化最昌盛的时代,肯定是比较开明、强盛的时代。

唐是一个文化上高度拥挤的时代,《全唐诗》有四万多首,皇上也亲自垂范。这个时代最了不起的是,梦幻和现实融合在一起。

唐诗看起来光华四射不说,而且都隐藏奇幻意味。像李白《蜀道难》里的描绘,都不是现世的,有一种强烈向往的仙幻世界(的感觉)。

所以唐在我的眼睛中,是最孩子气,最天真的时代。

■我从你的电影里看到你对唐的理解,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自由”。

□陈凯歌:在唐朝,只要你会讲汉话,就是唐的子民;会写汉字,就有资格做官,没有那么些条条框框。

自由是从自信来的。到了宋以后,出了朱程理学,把中国人全捆住了,一直捆到清代,没放开过。

唐朝不存在这种情形,你看李白的诗就明白了,非常孩子气的一个人。

自由在唐代成为一种风尚。你日本来就日本来嘛,不要紧,都是我的人。

这个囊括四海的雄心和视野,造就了唐是世界性帝国。

■另一个关键词是“神秘”,这是我们后代回看唐朝才有的感觉。

□陈凯歌:你可以在马王堆出土的卷上看到,(在唐朝)这两个世界并行不悖,奇幻的世界和现实的烟火气融合在一起。

所谓唐的神秘,其实是精神上高屋建瓴的结果,它是一个特别值得赞美的年代。

■你怎么看几近魔幻般的唐朝从强盛唐到急速衰败?

□陈凯歌:从安史之乱到唐灭亡,只过了140年左右的时间。

电影中表现的至少是它的副主题,就是梦幻泡影的情况,一切和合之物皆无常。

我自己觉得是这样的,所谓盛极而衰表现得强烈突出。

你能感受到那种成败转头空的感觉。唐玄宗可以说是个有为的君主,但安史之乱偏偏出在他手上。



▲杨贵妃的身上有皇上的宠爱,也有大唐的骄傲,但这一切都在安史之乱后消逝

悲歌一曲少年英气

■玄宗散发和安禄山击鼓的戏,短暂但惊心动魄,从那以后,唐就急转变化,爆发安史之乱

□陈凯歌:这要说到杨玉环的命运,我自称是一个女权主义者(笑),的确是这样。

把一切罪责推卸到女人身上,是世界政治的老把戏。中国历史上,从妲己开始,褒姒、赵飞燕到杨玉环,都是罪责承担者。

我认为杨玉环是唐的象征,皇帝捧起来说,你们看,我们女人都能享崇高地位,你们四夷还不兵服吗?

她们实际上是一个符号,对政治有巨大作用。可是战乱一起,这些人的作用立即消失,杨玉环就成为了牺牲品。

■白龙对杨贵妃遭遇的同情是因为爱情吗?

□陈凯歌:在我的电影中永远有一个站出来说“不”的人,这个人就是白龙。

我认为他对杨玉环不是什么爱情,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懂什么男女之爱。

他就(像)是个叛逆与热血的少年,在极端黑暗的时刻说,你们全错了。他耗费30年的光阴,来维护一个虚幻的理想。

所以最后白乐天才和空海说,“这诗不是我写的,是白龙写的”。

影片的重心落在什么地方,落在白龙身上,落在我一以贯之的人物命运上。

■一般创作者在自己作品里有明显的寄托,本片中,谁的身上承载你的寄托?

□陈凯歌:还是白龙。有人说我的电影里有个特征,就是心向往之的人物都是孤儿,还真是这样的。

我也不是有意这么做,从[边走边唱]开始到[霸王别姬]、[荆轲刺秦王]、[和你在一起],秦王政也算是孤儿,再到[赵氏孤儿]、[妖猫传],确实如此。

他们一定得在影片勾画的世界里找到家园的感觉,这个是挺明显的。白龙不改的少年英气对我来说挺重要。

■你用了很盛大的开局,可能最后落实到小的爱情上,很多人不会理解到你说的这个状态。

□陈凯歌:呃,是这样的,但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讲,你的这些想法总得有。

至于怎么样更好被大家接收到,确实需要做一些(工作)。

我觉得这个结局其实非常之大,不是一个少年对一个女人的爱情。

■有些东西,你隐藏在那儿,需要观众去找到它,是不是这样一种情况?

□陈凯歌:肯定是有的,就像我刚才讲到的白龙(的特征),那么我(也)特别有兴趣说的是杨玉环。

她知道这是(指马嵬驿被困一事)玄宗的困境,帮他完成了这个骗局。

我们通常写的是,被压迫者所受到的凌辱,然后他怎么样去表达他的愤怒,这是他的反抗。

但在杨玉环身上,没有,她坦然接受。这是我的电影中,过去没有过的。以一柄剑,程蝶衣可以结束生命,这就是态度。



▲知道自己将死的杨贵妃,在别离之时,也仍然渴求一份告白,尽管那不是他所爱的人

■激烈

□陈凯歌:对,激烈的态度。然后在[荆轲刺秦王]中,也可以看到对抗的力量,荆轲对着秦王的一声笑。

但是杨玉环没有,她可能永远会被描述成“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这样一个怀春的女子。

我觉得特别惊心动魄的是白龙所说的,“她苏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在那样一个空间里(指石棺),太恐怖了。是谁鼓舞了白龙,就是杨玉环。

■丹龙是白龙的对立面吗?

□陈凯歌:就像段小楼之于程蝶衣,在这个世界上,妥协者始终是多数,至少在那个瞬间,丹龙逃避了。

他说要找到不再痛苦的秘密,其实一直是有忏悔心的,最终成了惠果大师,出现在充满执念的白龙面前。

我认为他没有资格去救赎白龙。他是现实生活的遁世者,找到宗教作为庇护所而已。

光影酒中仙

■我在“极乐之宴”戏里看到很多诗歌所描绘的情况,那种奢华、浪漫、张扬,像李白,就躺在那儿,衣服都是酒痕。

□陈凯歌:不在意,叫“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个确实很不一样。

■整个电影,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一直很饱满,

□陈凯歌:也可能跟实景有一定关系,我在里面拍摄的感觉挺不一样。

它很真切,如果是绿幕,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我跟曹郁的沟通就是,要有一点中国文人画的传统。



▲每个朝代经过多重表述后,都会被凝结出某种气质,大唐是强盛和开放

中国文人画看起来都是平面构图,没有纵深,也没有光影变化,但它有一种特别奇异的美。

我跟曹郁强调我们要用光影的,其实就是用光影、色彩、构图和运动来构成什么叫大唐。

■曹郁也说拍[妖猫传]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陈凯歌:大家每天都很high,曹郁坐在那,我跟他说完之后,他简直像弹钢琴似的。

因为他的调光台类似于混音台,特别陶醉,每天给我发截屏。我收到一两千个截屏,全是关于拍摄的。

编辑于 2017-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