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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房惊魂:有个中介大哥天天夜里进我屋,就想看我去世了没 | 北洋夜行记035

租房惊魂:有个中介大哥天天夜里进我屋,就想看我去世了没 | 北洋夜行记035

【北洋夜行记】是魔宙的半虚构写作故事

由老金讲述民国「夜行者」的都市传说

大多基于真实历史而进

行虚构的日记式写作

从而达到娱乐和长见识的目的



我喜欢猫,从小和猫一块儿玩大的。

大学时住校,不再养猫。在外头跑着调查的十几年,没法养猫,养过一条土狗。

2014年洗手不干后,回北京养了几只猫。每天看书写稿时,猫就在旁打架。猫一打架,我就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

半夜给猫闹醒,我也喜欢看它们在黑暗里动静。要么巡逻,要么翻东西,要么蹲在窗台。

有时候,早上一睁眼,猫蹲在床头盯着我看。据说,这是它们在观察人是否还活着。

如果我死了,它们就会吃掉我。

猫是天生的捕猎者,相当凶残。美国科学家曾统计过一个数据,美国家猫每年杀死的鸟类和哺乳动物有上百亿只。

想起以前查案的各种事情,我总会想到:猫就是夜行者的象征。《北洋夜行记》纸书出版时,我特意找了个幅叫《满月》的版画,做成了藏书票。

这幅画里,都是夜行动物,我很喜欢里头的猫和猫头鹰。

这幅画的作者是埃舍尔(1898年6月17日-1972年3月27日),荷兰版画艺术家。埃舍尔最著名的是视错觉艺术,《纪念碑谷》游戏的设计灵感就来源于他的画。

上个月整理太爷爷金木的笔记,发现他也养过一只猫,叫乌白。乌白是只穿白靴子的黑猫,从1925年起,金木一直养着它。

去年夏天,我常在东四一带串胡同,见过一只穿白靴子的猫,很喜欢。这种样子叫“乌云踏雪”。

金木在笔记里说,乌白常常给他送来小鸟的尸体,有一回甚至叼来一条蛇。

有人说,黑猫不吉,招灾惹祸。我从来不信——我觉得太爷爷也不信。但是,金木养了乌白之后,确实遇到过更多离奇的案子。

今天这个故事,算是一起黑猫发现的秘密。

《北洋夜行记》是我太爷爷金木留下的笔记,记录了1911年到1928年期间他做夜行者时调查的故事。我在金家老宅,将这些故事整理成白话,讲给大家听。


案件名称:吉屋出租

案件时间:1925年7月5日

案发地点:武王侯胡同西端

记录时间:1926年8月


戴戴曾经养了一只黑猫。这只猫走丢了,混迹在大烟馆。先是染上了烟瘾,又被人烫伤了额头,落下一个月牙形的疤。

找到猫以后,就归我养着,我给他起名叫乌白,因为这猫周身乌黑,四爪雪白。

戴戴这个女孩子,为人热情,想什么事情都是一阵儿一阵儿的。过了些日子,她又跑来找猫,顺便看看我。

乌白看见戴戴,非常高兴,把小脑袋凑上去,蹭来蹭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戴戴正要抱乌白,乌白咛的一声,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乌白叼着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一路小跑过来,把那团东西放在戴戴脚下。我定睛一看,是一只死乌鸦,黑羽毛散乱,中间露出细细的白骨,已经腐烂了。

戴戴啊的一声惊叫,跳到我的身后。

经历过失踪事件的乌白,除了染上烟瘾,还多了一个毛病。就是喜欢收藏小动物的尸体,然后送给喜欢的人。乌白曾经送给我四只死鸟、两只死老鼠。

这只死乌鸦,前几天从树上掉下来死了,我埋在了花坛里。不知道乌白什么时候刨出来的。

我告诉戴戴乌白的心意,戴戴怕归怕,还是拿了张报纸,包起死乌鸦。乌白喵喵叫了几声,满意的跑开了。

下午戴戴离开的时候,乌白跑到门口相送,戴戴只好捏着鼻子,拎着纸包走了。

这天晚上,下起了大雨。今年入夏以来,雨水不断,十分反常。我家的窗子,上半糊纸,下半玻璃。偶尔有飞溅到屋檐下的雨滴,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窗户纸,旧时窗牖,都是用白纸裱糊。一般用高丽纸、东昌纸,后来用粉连,分中国粉连和洋粉连。图为海达·莫理循拍摄的过年期间店面窗户纸上的场景画。

乌白出不了门,无聊的趴在床头,我抽烟,它跟着闻烟味,过过烟瘾。

半夜做梦,一尊石狮子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睁眼一看,果然又是乌白,正窝在我的胸口打呼噜。

正要挥手赶乌白下去。突然,听见外面大雨中传来哗啦一声,似乎东面的耳房塌了。我一把抱起乌白,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院里。

大房东西两边的套房,叫做耳房。东西厢房的耳房,叫做盝(lù)顶。

刚站定,又是一声巨响,连带着北屋的屋顶也垮塌下来。我抱着乌白站在院子里,很快就被大雨淋个湿透。

等没了动静,我小心回到屋里查看。北屋一角的屋顶,已经整个拍下来,把我的床砸扁了,大雨从豁口里纷纷灌进来。

这肯定是睡不成了,我到柜子里扯了几条毯子,赶紧跑出来。

其他的屋子也不敢呆,只好来到大门洞下,裹着毯子,睡在条凳上。乌白也湿漉漉的钻进来,我摸着乌白,幸亏这小东西压的我睡不好觉,这才躲过了一劫。

第二天一大早,找木瓦匠来看。原来是东耳房房顶垮塌,连带北屋的房顶也塌了一角。木瓦匠说我的房子得大修,不然的话,再下一场大雨,还得塌。

我不懂盖房的事,只听说木瓦匠不能得罪。按照惯例,好酒好饭管够,然后开始动工。

既然是大修,就得另外租房暂住。北京城有一点很好,就是租房方便,东西南北城,随便哪个胡同,都能租到房。

戴戴本人就是搬家老手,一年四季,能搬个好几趟,就像住旅店一样。据戴戴说,是要找一个幽静的写作环境,还自比孟母三迁。

打电话给戴戴,戴戴指点我到附近的路口看看。

我来到西四牌楼的路口,那里立着几个广告牌,上面贴着很多用红纸写的招租条。红帖子上,当头写着“吉屋出租”四个大字,后面附着房屋详细信息。

民国时期的公共广告牌。

找了半天,看中了一张红帖子,上面写着:西四牌楼武王侯胡同,坐北朝南,五间口,如意门,南五北五,东西各三,无需工程,随到入住。月租三十块。

最下面还填了一行字,字体稍大:小孩儿多者免问!

按着上面写的地址,找到房纤儿的家。开门的是一个苦脸的汉子,一问,就是房纤本人,名叫刘长运。

带着我去看房的路上,我们聊了几句。这刘长运从前是个巡警,实在发不下工资来,只好辞职来干房纤儿。

房纤儿,旧时北京城空房很多,房屋租赁买卖,有些人专门从中说和,抽取佣金为生。图为《四世同堂》里的金三爷,就是一个典型的房纤儿。

他一说我就明白,巡警整天提着个布袋,走家入户收房捐。各家的房屋坐落,谁家的家庭纠纷,巡警比谁都清楚。转行来拉房纤儿,再合适不过了。

来到武王侯胡同,走到尽头,靠着沟渠,坐落着一个院子。四下没有邻居,非常僻静,大门反锁着。

这个院子原来是户部一个官员家,后来举家搬去了南方,将房子转卖。买主怕房子闲置,就拿来出租。

刘长运说,怪得很,一所房子,不管多破,只要有人住着,多久都不会倒。一旦空下来,再好的房子,很快就会倒。

我想想家里房顶塌掉的事情,正想反驳。一看刘长运言之凿凿的神情,摸摸鼻子没说话。

刘长运开了锁,我们走了进去。这是个两进的四合院,进大门左转,是一溜南房。

过了垂花门,后院十分宽敞,用青砖铺成十字的小路,院中两棵古槐,投下大片绿荫。

一看见有大树,我就十分满意了。二话不说,当场掏六十块钱租下来。按照规矩,头一月先交两月房租,退房时,可以免费住一个月,叫做“住押租”。

四合院,四就是东西南北四个面,合就是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口字形,一座标准四合院,北屋三正两耳共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南屋四间,加上大门洞,垂花门洞一共十七间。

签了协议,拿了钥匙。又雇了两个脚夫,从家里搬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家具过来。当天晚上,就在新院子住下了。

收拾到九点多,外面月亮出来了,我铺好床,上床睡觉。乌白依旧卧在我的胸口,赶不走。只觉得乌白的呼噜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像雷鸣,一声声钻进耳朵眼。

第二天早起,我觉得还算神清气爽。乌白不见了,找了一圈,看见它卧在房梁上,无声的看着我。

我走到院子里散步,绕着两棵古槐转了几圈。

四合院里的树。

一低头,看见一个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北屋的门口,探头往里看。从背影认出,正是房纤儿刘长运。

我走过去,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说,起的挺早啊。刘长运冷不防,一下子跳起来,转过身倒退好几步,惊恐的看着我。

这时候乌白从房梁上下来了,围着转圈,喵喵的叫。乌白不怕生人,对刘长运很好奇。

听到叫声,刘长运这才笑笑,一张苦脸更愁了,对我说,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没有。对了,你昨晚忘记关大门了。说着,弯腰把乌白抱起来,说,嘿,这猫儿,跟人自来熟。

我笑了一下,说,要不到屋里坐坐?刘长运连忙放下猫,说不了,我还得去串早门儿。说着,有人追他一样,一溜小跑走了。我还没来及问他,什么是串早门儿。

之后几天,每天早上都发现,屋子里有翻动的痕迹,只是少了一些食物,想来被乌白叼走了,不知道藏在了哪里。

白天,乌白还是一如既往的缠着我。我走路,它就来绊腿。我坐下,它就马上窜上膝头。庆幸的是,一到晚上,乌白就窜上房梁,无声的看着我,怎么逗也不下来。

最奇怪的,是每天早上,我在院子里都发现洒水的痕迹,还有一些燃尽的纸灰。如果水痕可以解释成槐树上积聚的露水,被风吹落,那纸灰一定是有人潜入。

自从刘长运第一天提醒,我每晚都要检查一遍大门的门栓,确定是栓好了。

一天早上,戴戴来找我,要看看我的新居怎么样。进了门,戴戴小声说,外面一个人,正在往墙上刷广告。而且鬼鬼祟祟的,老想往院子里偷看。

我一听,这个刘长运怎么又来了。出门一看,不是刘长运,是个瘦子,留着两撇狗油胡,正在假装往墙上刷浆糊,眼睛乱飘。见我们出来,反而凑了上来。

瘦子名叫蔡金鹏,也是个房纤儿。他说这个院子空了很久了,突然住了人进来,有些好奇。

接着蔡金鹏话锋一转,说,你们都被骗了,刘长运就是个臭脚巡,不是好人。

我说,何以见得?他是怎么骗人的?

蔡金鹏低声说,这院子不干净,闹鬼。戴戴骂他,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看你就像鬼,瘦鬼!

蔡金鹏不敢犟嘴,嘟囔着就走了。

戴戴说,这瘦子就是想钻纤儿,就是要抢生意。把你吓跑了,好租他的房子。

回到院子里,我给戴戴讲了洒水、纸灰的事,刚走到台阶上,戴戴猛一指旁边,说,有字。

我扭头一看,院子通往西厢的台阶上,写着红红一个“死”字,字迹血淋淋的,还没有干透。应该是昨天夜里写上去的。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一股腥气。似乎是动物的血。

我一早起来,没注意这个方向,所以没看见。戴戴来了精神,说,我们错怪那个瘦鬼了。这个院子真的不干净。

戴戴一力撺掇,让晚上查查,我只好同意晚上蹲守,看看偷偷潜入院子的是何方神圣。

天刚擦黑儿,戴戴来了。乌白虽然表示欢迎,但仍旧卧在房梁上,不下来。无声的看着我们俩坐在门后面。

我俩聊着天,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戴戴突然把我拍醒。我一睁眼,看见黑暗中,戴戴的两眼闪闪发亮。小姑娘的精神真好。

戴戴小声在我耳边说,鬼来了。

我从门缝看出去,一个黑影徐徐走进院子来。今夜月色明亮,我看见来人穿着一件道袍,在院中踱着步子。

道士手里拿着个瓶子,绕着院子走,边走边把瓶子凑到嘴上,然后一口喷出水来。发出噗噗的声音。

喷完水,来人又拿出一把黄纸,用火柴点着,嘴里念念有词,捏着嗓子,压低声音。

戴戴已经轻轻开门走了出去,我只好跟着出去。戴戴边走边在台阶下摸了半块砖头,从背后慢慢靠近那道士。道士正聚精会神的烧纸念咒,完全没发现戴戴来到身后。

戴戴一砖拍在他头上,大喊一声,泰山石敢当!

不知道戴戴从哪里学来的咒语,反正那道士一下子倒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道士正捂着头呻吟,我拿手电一照,道士目瞪口呆,一脸苦相。

不是别人,正是房纤儿刘长运。

我止住戴戴,说,老刘,你这是闹得哪一出?

刘长运沉默了一下,突然把手里未燃尽的符纸朝我们一撒,趁机一骨碌爬起来,跑出了垂花门。

我们追出去,到了大门洞,大门敞开,人已经不见了。

我检查了门栓,上面有刮痕。应该是刘长运用极薄的片刀,插进门缝,将门栓拨开。

回到屋里,乌白也不见了。我想起搬进来的而第二天早上,刘长运来串门,乌白围着他打转,说不定跟着他过去了。

已经是后半夜,我们俩去了刘长运家,刘长运果然没有回家,大门紧锁。

第二天中午,我和戴戴再次来到刘家,依然没人。刚要离开,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身材魁梧,穿着一身绸缎短衫。三人二话不说,上来就砸门。三五下砸开大门,三人进去一阵乱翻。

出来的时候,短绸衫看见我们,一问,知道我们是刘长运的租户。短绸衫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脸笑容,上来握住我的手。

短绸衫亮明身份,他是刘长运上面的大房纤儿,也是个吃瓦片儿的房东。姓白,叫白奎山。两个跟班的都叫他白五爷。

我指指刘长运家被砸坏的大门,问白五爷这是做什么。

白五爷用手心搓了搓衣服,说,嗐!这个刘长运,昨天串早门儿没来,今天又没来。这个臭脚巡欠了我一笔钱,又是个光棍,我这不是怕他跑了,不还钱嘛。

说完一挥手,说,跑了也不怕,贤伉俪在那边好好住,有什么事找我白五爷。从口袋里摸出名片来递给我。然后带着两个跟班离开。

白五爷刚走,戴戴皱着眉头说,这个白五爷就是爱演,演得跟街坊二大爷似的。

我俩走进刘长运家,屋里已经翻得乱七八糟,屋子一角,散落着几张符纸,看字样,是从东岳庙求来的,用来祛邪镇魔。

朝阳门外东岳庙,位于北京市朝阳区朝阳门外大街的北侧,原是道教正一道在中国华北地区的第一大丛林。院内有碑林,古槐,十八层地狱群像。

我对戴戴说,刘长运的事儿可以先放放,找乌白要紧。

回到租的院子里,戴戴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据送她猫的人说,乌白小时候最爱吃鱼羹。我找出了渔具,说,咱们去钓鱼吧。

戴戴气得一拍脑门,说,临时抱佛脚,哪来得及!

我问怎么办?戴戴说,除了鱼羹,乌白也爱吃广和居的潘鱼,放在猫碗里,一敲碗沿儿,保准出来。

俞平伯在《略谈杭州北京的饮食》里写道:潘鱼,传自潘耀如编修,福建人(俗云潘伯寅所传,盖非),以香菇、虾米、笋乾作汤川鱼,其味清美。

广和居在宣武门外,戴戴出门,叫了辆洋车,往南边去了。在关城门之前,赶了回来。

戴戴手里提着个食盒进了院子,取出乌白专用的小碗,盛了一小碗潘鱼,闻起来味道清香鲜美。

戴戴把鱼吹凉,拿起一根筷子,在院子里边走边敲,嘴里念道,猫猫,猫猫……

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回应。又到各个屋子里转,全部屋子转过一遍,最后回到我住的北屋。

刚敲了两下,一声细微的猫叫传来,飘飘渺渺,似乎就在跟前,又好像隔得很远。

戴戴继续敲着碗,最后确定声音是从我睡觉的床底下传来的。我走到床前,趴在地上一看。床底平平荡荡,空无一物。

可是乌白的叫声清晰了很多。我和戴戴合力,将床推开。在床下的木地板上摸索了一会,我发现地板上有一条缝隙与其他缝隙不合。

使劲一搓,木板滑向一边,竟然是一个两尺见方的推拉门。推拉门下面,是一个木梯子,通往下方。

我叫戴戴守外面,我拿了手电筒,走下木梯。底下是一个小小的地窖,三米宽,四五米长,人得低着头走进来。

地窖里除了一张破床,什么都没有。我循着乌白的声音照过去,手电的光柱下,一个人趴在地窖的一角,一动不动。

乌白正蹲在他的头上,对着我张嘴叫,两眼反射着手电的光,像两团绿幽幽的磷火。

戴戴用潘鱼引出了乌白,我过去查看趴着的人,居然是刘长运。似乎是脑袋遭到重击。我探了探脉搏,还没死,就把他拖了出来。

拖刘长运出来的途中,我踩到地上的残渣,低头一看,是我这几天丢失的食物,吃剩了丢在地上。

好容易出了地窖,把刘长运放平在地上,我身上微微出了汗。看看乌白,正把小脸埋在碗里,吃的正香。

突然乌白不吃了,一溜烟窜上房梁,对着门外呜呜的叫。

房门开着,此时已经是晚上,确切的说,是十五的夜晚。银色的月光铺满整个院子,只有树荫下稍显昏暗。

一个黑影贴在地上,缓缓移动,向门口靠近。

黑影靠近一些,看出是一个人在爬。但与一般人的爬不一样,他的两条腿几乎每次都迈到脑袋的前面,然后带动着手臂向前攀缘。

黑影突然加快了速度,冲上台阶,双手扒着门框进来,扑向戴戴。我上前一脚,踢在他的头上,把他踢翻。

我这才看清,这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几乎赤裸。头发胡子都很长,纠结成绺。如果放在街上的乞丐群里,一点也不稀奇。

这人虽然被踢翻,好像没有感觉,翻过身来趴着,两眼圆睁。向我扑过来,一下把我撞倒,力量大的出奇。这人双手掐着我的脖子,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话。

这些话,每一个字我都懂,可是组合成句子,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我抄起手里的手电,照他头上猛打,砸了十几下,灯泡都砸灭了,才把他砸倒。

这人马上翻过身,似乎一点也不痛,刚要再过来。突然看见旁边昏迷的刘长运。爬过去,拖着刘长运一条腿,向屋里那张床走去。

戴戴过来将我扶起。两人看着他拖着刘长运往床下走,一时猜不透他要干什么。

这人爬进床底,摸索了半天。突然暴躁起来,向一旁的墙上撞去。我顿时明白了,他是在找地窖的入口。可是床已经搬动位置了,他怎么也找不到。

这人还在一遍遍撞墙,砰砰作响。

乌白从房梁上窜下来,跑出门外,绕着圈叫。

四面八方一缕缕细细的风吹过来。眼见着从地板到墙壁,一条裂缝漫延开来,一直向上,隐没在黝黑的房顶上。

我一把将戴戴推出门外。然后冲过去,拖起刘长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人不撞墙了,直直的站了起来,眼睛怔怔的望着我。

这时,轰的一声,房顶先垮塌下来,接着是梁倒墙摧,一连串的倒下,先是北屋,最后是东西厢房。腾起巨大的烟雾,呛得我和戴戴直咳嗽。

尘埃落定之后,月光静静地照着废墟,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戴戴抱着猫说,房子怎么就倒了。

第二天,警察来勘验现场。从废墟里扒出了那个人的尸体。又找到地窖的入口,在地窖里,挖出了三具尸体,最上面的一具,已经被乌白刨的露出了头发,所以很快就发现了。

白天再来到废墟,很快就发现了可疑之处。瓦砾中的木梁,断口呈现漆黑的颜色,明显被火烧过。只是外边用板条包裹,然后上了腻子,漆上红油漆。墙砖也多有陈旧的碎痕,又在外面抹了层洋灰,然后画出方格。

从种种迹象来看,这所房子以前失过火。

我和戴戴到了医院,刘长运已经醒了。我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情。刘长运听了,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这房子总算倒了!

原来,这是一间“倒饰房”,曾经过了火,烧死了房主。白五爷就低价买了过来,倒饰一新,假装成好房出租。

刘长运是白五爷手下的小房纤儿,知道真相的只有白五爷和刘长运。

刘长运说,自从接手了这所房子,总是担心房子倒塌,把人砸了。结果房子没倒,每到月圆之夜前后几天,房客都会莫名其妙的失踪。好在是外乡人,也没人来找。

刘长运认为,一定是鬼魂作祟,就到处求符咒,半夜里偷偷跑到院子里,洒符水,烧符纸。希望能驱鬼镇邪。没想到被戴戴一板砖打蒙了。

说着刘长运看了一眼戴戴。

跑了以后,刘长运不敢回家,不放心,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刚进院子,就被打晕了。至于如何到了地窖里,他什么也不知道。

戴戴问刘长运,既然有人失踪,怎么还出租?刘长运苦着脸,叹了口气,说,房子是白五爷的,我欠了他的钱,又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唉,难呐!

离开了医院,我回倒塌的屋子那里,收拾一下没砸坏的行李。大门前聚着一群人围观,我一眼看见那个叫蔡金鹏的瘦子也在人群里,就招呼他过来。

蔡金鹏急忙跑过来,我递给他一支烟,蔡金鹏哎呦一声,赶紧接住。我给他点了烟,问,这所房子,白五爷接手前的东家,你认得吗?

蔡金鹏抽了两口烟,说,怎么不认得?这房子原来是鄂家的府上,后来人去屋空,被白五爷捡了个便宜。

戴戴问,鄂家还有别的亲戚没有?蔡金鹏说,鄂家老爷子有个小舅子,是个木匠,几年前搬去了直隶。

我临走的时候,蔡金鹏欲言又止,最后加了一句,我告诉您这些,可别叫白五爷知道了。

一个月后,我费了一番周折,才在保定城里找到了鄂老爷的舅哥。

保定府始建于宋淳化三年(公元992年),李继宣知保州,筑城关、浚外濠、葺营舍、疏一亩泉河、造船运粮,保州始成都市。元明时成为拱卫京师的重镇,清保定府为直隶总督驻地。 海达·莫理循拍摄。

他的家在城郊的靠近墙根儿的一个小院子里,门口有几棵柳树。大门开着,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满地都是刨花。院子当中一个大木架,是做木工活用的。

家里没其他人,只有木匠老两口。老木匠一听我打听鄂家,吧了几口旱烟,对老婆子说,你到李干娘家串门去,我们有话说。

老婆子墨迹了一下,木匠将烟袋杆在桌上重重的敲了两下,吓得老婆子扶着墙赶快走了

木匠看看门外,对我说,这件事儿,我没跟别人讲过,老婆子也没说。

木匠说,要不是民国,我姐姐也攀不上鄂家。鄂老爷子祖籍江南,世代读书世家,代代在朝中做官。可是有一点很奇怪,鄂家香火不旺,每一代都是单传,到了鄂老爷子,已经是第八代了。

前清的时候,鄂老爷子在户部做官,后来民国了,赋闲在家。这时候娶了我的姐姐,第二年生下了鄂少爷,我的外甥。鄂老爷得了这个儿子之后,再无所出,跟他的祖先一样,也是单传。

我这个外甥,自小聪明,读书也好。听说还要去西洋上学,结果出了一件事,没有去成。

我问什么事。老木匠说,我这外甥,得了一种怪病,每夜睡着之后,梦中起身,到院子里跑,谁都拦不住,一直跑到累了,这才回床上睡觉。

第二天问他,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感觉累。

有人说这时梦行症,也不知真假。后来我外甥病的严重,不但夜里奔跑,还拿刀比划,谁也不敢靠近。

我白天问外甥,夜里出游是什么感觉。他说记不得了,就觉得浑浑噩噩,像喝醉酒一样。

鄂家人想尽了办法,中医西药也吃了,神汉巫婆也请了,都不管用。最后只好把他绑起来,整夜哀嚎。

再后来,出事了。我的老姐姐,心疼孩子,晚上偷偷去把儿子松了绑,没成想遇了害,被亲儿子拿刀活活砍死了。

我只听说过魏征梦里斩泾河龙王,人家是天上星宿下凡。没想到凡人也能梦里杀人。

民间传说,泾河龙王与人打赌,误了降雨时辰。天帝派武曲星魏征斩龙,龙王乞求李世民救命,李世民应允。于是宣魏征进宫下棋,不料魏征下棋间睡着,梦中显神,将龙王杀死。小说、戏曲多有表现,情节基本相同。

后来,鄂老爷子与我,合力在屋里挖了一个地牢,把这个逆子关了进去。我做的木门,严丝合缝,又牢靠。每天我外甥的吃喝拉撒,都从门里进出。每天晚上,鄂老爷子就拿绳子在外面把木门拴好。

这一段日子,我也住在鄂府里,鄂家人丁单薄。整个宅子里就剩下父子两个,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隔着一个木板。真是可怜呐。鄂老爷平日不爱说话,如今跟我更没啥说的,整个宅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问,后来出了什么事?怎么失的火?

老木匠唉了一声,说,鄂老爷子伤心欲绝,后来也渐渐犯了病。有一天晚上,我见鄂老爷夜里起来,去柴房包了一捆柴,向北屋走。我喊了两声,没有应。看样子,就和我外甥梦行症一样。

我心里发慌,赶紧跟过去,只见老爷子在屋里升起火来,我上前拉他,拉不动。老爷子在火里乱走,完全不怕火烧。火越烧越大,我只好一个人逃出来。

我想父子两个肯定都烧死了,如果警察问我,我照实讲了,警察肯定不信,我就得坐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夜跑回了老家,再也没回去过。

讲完这些,老木匠喃喃自语,说那房子塌了好,塌了好。跟刘长运的话一样。

我回京以后没多久,家里的屋子修好了,就带着乌白搬回去住。

后来和戴戴、汪亮谈论这件事情。汪亮发表了一番高论,他说根据最新的国外研究,人的睡眠是受到月球的引力影响,所以鄂少爷会在月圆之夜出现。不过梦行症的本质,依然解释不了。


有一天,我在《益世报》上看见一条新闻:

农历二月二,京师房纤手集会于骡马市大街宴春坊,召开财神会。席间大房纤儿白某与房纤手刘某龃龉,继而口角。争执中,刘某执青砖半块,高喝:泰山石敢当。向白某当头打下,将白某打昏后逃逸。刘某打人喝号,竟不知是何讲究,今记之,可搏诸君一笑。

我没亲眼见过人梦游,但从小害怕这种事。是因为两个梦游的故事。

一个是小时候在《故事会》上看的外国故事。两名探险队员困在雪山里,其中一个病死了,另一个很伤心,把同伴尸体背出去埋了。

第二天早上睡醒,他看见同伴坐在自己床边。他以为自己记忆出了问题,又背着尸体去埋掉。

等早上醒来,同伴又坐在自己床边。如此往复好几天,他终于崩溃自杀。

实际情况是,恐惧和孤单造成巨大精神压力,他犯了梦游症,每天夜里跑出去掘开坟墓,把同伴的尸体扛回来摆在床边。

另一个故事,是张国荣演的《异度空间》。讲了一名有梦游症的心理医生。

看那部电影时,有人告诉我,梦游的人不能轻易叫醒。否则会吓到他自己。

《异度空间》拍摄于2002年,是张国荣生前最后一部电影。他的演技真的吓到了我。

维基百科上这样解释梦游症:

太爷爷这桩案子的悲剧,大概是梦游症造成的。但再做细想,似乎关键不在梦游,而是这年轻人遭遇的对待。

有个认识的心理医生说,他遇到过一个病例。

十几岁的初中生突然离家出走,说不知道上学考试为了什么。

父母找到他,他问父母:“上学有什么意义,以后成为你还是我爸?我的人生都没有意义,还上什么学?”

父母吓坏了,认为儿子得了精神病,送去诊疗。

医生就给开药,治疗。孩子就吃药,接受治疗,却越来越闷,成天自己躲着看小说看电影。

父母就继续治疗他。越治越严重,孩子真的崩溃了。

这是种很难面对的假设——

如果至亲之人有了常人眼中的“怪异”言行,或是真的有了精神疾病。你会怎样选择?

小时候,我曾在农村见过类似故事里的场景,一个年轻人被关在笼子里。家人说他疯了。

所谓“疯了”的表现,就是大哭大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当时我也吓坏了,不敢走近看。现在想想,或许那种“疯”只是种怪异的表达。

今天看到网上又曝光一家“戒网瘾学校”,比杨永信的“电击疗法”还可怕。

微博上关于戒网瘾学校黑幕的讨论。

所谓“怪异”和“病症”,只是相对某些所谓“正常”的标准。

或许,异常和病症本身并不意味着悲剧。

真正的悲剧,是对待异常和病症的方式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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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专栏里,我将会每周连载我写的《夜行实录》,以及老金写的《北洋夜行记》。 《夜行实录》是一个以现代夜行者为主角的故事系列。故事风格偏悬疑,写的都是现代的都市传说,大多是我基于真实社会新闻进行的虚构创作。 《北洋夜行记》是一个以民国夜行者为主角的故事系列。故事大多基于真实历史和都市传说,由老金串联起来进行虚构的日记式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