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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游戏从业者的死亡

一个游戏从业者的死亡

Day 34 【 业界 】


最近一次听到齐鲁的消息,他已经辞职了。


如果有心去人肉他的LinkedIn帐号,可以看到一份作为游戏从业者来说非常优秀的答卷。2003从一个没有人听说过的专升本毕业,2013离职的时候已经是Blizzard CN美术部门的Sr. Director.


在大家将要各自启程回家过年之前,齐鲁找我约了一顿饭。对于一个刚刚离职的月光族来说,囊中羞涩是可想而知的。我本来并不期待这顿饭,只不过出于对他激流勇退这种行为背后逻辑的好奇心才答应了邀约,但出人意料的是,饭局摆在Calypso,离他自己十万八千里远,反而离我很近。


“你知道吗?我搬家了”


“不知道啊,不过既然辞了,也该从张江那种鸟地方搬出来……你搬到哪了?”


“青浦。”


这个回答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从一个郊区搬到另一个郊区,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用几口龙虾意面来掩饰尴尬以后,齐鲁接着开口,都不给我提醒他意面不是这么吃的的机会:


“我觉得在公司上班,拿死工资,是没有意思的,


有不少人诟病齐鲁说话的方式,他虽然是美术出身,但有的时候讲话就像一个程序员。


“……所以我辞了,现在拉着小胖和阿伟一起准备做个自己的游戏。”


小胖我是见过的,暴雪的Associate PM。这个阿伟,后来听说是在对面网易,负责基础的骨骼和动画,非常年轻的一个小伙子,不知怎么的就被齐鲁拐了出来。


“那你想做个什么游戏?”我问。


“还没有想好,”他把iPad掏出来递到我面前,我注意到他格子衬衫的衣角沾到了蘑菇汤,“The Creeps TD,还有这个Kingdom Rush,你听说过吗?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有好多不错的idea,在他们的基础上加上去,肯定能够大卖。”


那其实就是想好了,我心想。看来齐鲁在暴雪做的这几年并没有让他把自己的位置从游戏玩家摆到游戏作者上面来,他做一款游戏的理念还停留在“我觉得什么好玩”就想做什么的思路上,而且总是觉得只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游戏加入一点点微创新,就能给整个游戏类型带来翻天覆地的进化。当然,出于中国人的基本礼貌(在这一点上我已经逐渐熟练了,比我刚回国的时候进步了不少),我不可能当面和他说这些。


也许我沉默点头加把玩The Creeps TD的样子给他一种默认的感觉,倍受鼓舞的齐鲁眼睛都在发亮:“团队我已经找好了,都是靠谱的人,我自己做美术……我很希望你能来帮忙,来做策划,游戏肯定会很棒的。”


又是程序员级别情商的邀约,我毫无犹豫地拒绝了他——当然,是加上了客套话的version。彼时我在忙着两个项目的B轮,并没有太多心情去照顾齐鲁这个感觉八字并没有一撇的心血来潮。


但是我还是在离席的时候适当地点了一下齐鲁,“我觉得吧,”我说,“塔防这种形式占据的时间太长了,玩家本来就是拿来消磨时间,付费也没什么地方好做,我有个看好的领域,你可以听一听。”


“占据时间长粘性才高嘛,你看,塔防这么简单,不玩游戏的也能轻松上手,只要画面做的更加可爱一点,也许能吸引不少女人和小孩,用户量上去了还怕没有钱吗……呃,你的想法,你说说看”


“玩过LOL吗?抄一个,做到移动平台,现在还没人做。”感觉到话不投机的我开始惜字如金。


2013年的农历年末,寒气已经尽褪。





后面这些事情是我听小胖说的。


项目一开始预期是做六个月,齐鲁把在张江的房子卖了,转而在青浦买了一套面积小了很多的三居室,用剩下的钱当作项目的启动资金,租了徐汇偏僻角落的一个办公楼,夏天有老鼠冬天窗户还漏风的那种。


钱烧了四个月就烧完了,进度还没做到一半。齐鲁把自己的策划案改了又改,总是捏不定一个需求,小胖被搞得不堪重负,不止一次提出应当再招两个程序员,但齐鲁对此给出的解决办法是给小胖加薪一倍。


而新人不仅没有招,还开掉了两个美术。齐鲁追求画面上的优秀效果,不希望用2D手绘画面,坚持要用3转2来做游戏,一个Zbursh刷的高模,只渲出45度视角的8个面,工时长达15天,但实际效果却也不是很好。计划中有15个兵种20种塔,每种塔还有3系升级,到了2014年6月的时候,这个计划被砍成了5个兵种4种塔。


5月份他们就从原先那个办公楼搬了出来,转到了齐鲁买了新房子的青浦小区的一栋民用房里。彼时青浦的房价很是便宜,他们一个团队仅剩的五个人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面吃住工作都在这里,每个月的租金只需2500rmb,而原先写字楼是每月25000rmb。


根据小胖的说法,就在同月齐鲁回了一趟老家,跟自己的老父母亲又借了50余万,受此感染,小胖也把自己本来要回武汉老家买房的30余万拿了出来,换了公司20%的股份。但是这些钱还是杯水车薪,齐鲁和团队里的人交代一切都好,但实际上已经焦头烂额,拿着自己熬夜写的商业计划书和demo漫无目的地乱投,为了换到一份所谓的投资人名册+邮箱地址绝密文档,齐鲁还忍痛花了3w6加入了一个什么创业俱乐部的会员计划。


病急乱投医的齐鲁当然会想到我,这次吃饭的地点选在青浦一个烧烤摊,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场合,好说歹说,以我来请客为由头,才换到徐家汇一家平价餐厅。和半年前的意气风发不同,齐鲁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周没有睡过觉,我注意到连手机都换回了4s。


他开口要两百万,至于换多少股份可以我说了算。我玩了他带来的demo,印证了小胖所言非虚。三转二并没有带来更优秀的画面效果,只渲八个面让角色和防御塔的动作都看起来生硬呆板,就像缺了帧的定格动画,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我猜的也八九不离十——为了应对当时新出现的Retina概念,所有输出的2D图片精度都很高,塔防游戏需要在界面上显示大量单位,如果渲的面太多,就会超过苹果对单个应用设置的128MB内存限制。


我们都清楚如果一个游戏的画面效果看起来不好,这个游戏就完了。换句话说,齐鲁完了,以这个demo的水准我不可能给他投钱。吃完了饭,“不考虑一下回去上班吗?”我问。齐鲁一句话都没有说。





令人惊讶的是,齐鲁还真的拿到了钱,而且是500w。我稍微打探了一下,没在业界打探出这个冤大头的太多消息。小胖说是一个叫松柏资本的林总投的钱,但无论是这个松柏资本还是这个林总,我和朋友都没怎么听说过。我同事和我开玩笑,说泛娱乐概念这么火,连煤老板基金都要来掺一脚。


但是无论如何,齐鲁的公司活了下来。林总也许不懂什么叫尽职调查或者里程碑入资,也许只是单纯的相信齐鲁这个人,总之五百万一次性的全部注进了公司。当然,还签了一个比较可笑的对赌协议,上面写着如果公司2016年前不能达成200%收益的话,就要一次性赔偿2000万元。公司也经历了一系列原始股稀释、新建期权池以及齐鲁自作主张的更名——公司现在的名字叫做蜂蛾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蜂蛾微命,力何固?
——屈原,天问


齐鲁也在这段时间结了婚,我拿到了请柬,但当时在印度出差,没去。


然后游戏就这样发售了,定价1.99$,先在北美区iOS首发,默默无闻,随后登录国区,定价6元,默默无闻。


期间从不用社交媒体的齐鲁自己注册了微博账户买过热搜,邀请了一大堆业界好友互相转发捧场,如果你是一名游戏原画师,你以TD为关键词,也许能搜到你关注列表中不少的大牛曾经的转发推广。在这其中,曾经任职于完美的笑老师带来的二次转发最多,为359个。


这其中转化率有多高呢?我就不得而知了。


一年的时间转眼过去,到了2014年底,小胖找我诉苦。公司首个游戏卖的不好,林总那边颇有微辞,齐鲁找大家开项目会议,说自己已经决定了:


“公司下一个项目要做一个爆款。之前选择做塔防是我的失误,现在公司账上还有300多w,我们努力一下,目标是2kw版权金而且不买断!”


我心里想,口气这么大,是什么游戏啊?


“他要做手游moba,moba你知道吧,就是手机版LOL。”小胖仿佛知道我想问什么。


小胖已经开始对创业失去兴致,所幸他自己是个铁杆LOL玩家,对于齐鲁的这个新想法也是颇为认同,否则可能已经甩手走人了。顺带一提,齐鲁开给小胖的工资已经超过了80k一个月。公司又额外招了一个30k和一个25k的程序员,现在小胖这个“主程”也不再是一个光杆司令了。


“那既然一切都好,你还有什么不满啊?”我问。


“moba这个东西太大了,市面上都没有同类产品,所有东西都要从头学,成本太高了,不是我们这样十几个人的团队就能做的东西啊。”小胖回答。


“那你还做?”


“只能硬着头皮做了,80k一个月呢,比在暴雪还高。”


2014年12月30日,蜂蛾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立项手游moba产品,代号“英雄”。


2015年1月30日,上海DW网络开发、GY互娱发行的手游moba“奴役之战”发布。





这一次齐鲁的邀约让人无法拒绝了。


毕竟之前拒绝了他两次,我也能看出现在的确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了,更何况做手游moba本来就是我先提出来的idea。


我答应以一个类似“客座教授”的概念,暂时性地为代号“英雄”的游戏策划提供一些客座建议。刚好上一个case结束了,我每天都像是放假的状态,所以动不动就往蜂蛾的办公楼跑——哦,忘记提了,拿到投资之后他们就搬回了之前的那个写字楼。


既然也作为团队的一份子,礼貌这种东西就不是首要考量了,于是我对齐鲁说了我的分析:你现在才决定做moba,而不是在我刚和你说的时候做,已经错过时间节点了。现在奴役之战已经上线,这游戏虽然很多地方做的很垃圾,但先发优势已经掌握,你已经很不好做了。


然而我的分析还是太乐观了。


我到了蜂蛾的办公楼才了解到目前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竞品上线都已经三个月了,代号“英雄”连地图都没有做完(还是白模),英雄角色仅有三张原画,一个原创的角色都没有做,目前demo里用的都是Unity官方商店的角色素材,高矮胖瘦不一而足,连渲染风格都是卡通和写实齐飞,low poly共火柴人一色。


我开始有了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公司之前高价挖来的好几个美术都被开掉了,新招来的几个领实习工资的应届毕业生也和我有一样的感觉。


我提了一些比较核心的问题,同时联系了一些朋友把bgm、一部分美术和背景故事外包出去,这个客座教授逐渐的开始做起了教授的活儿,而原职教授却逐渐变得神出鬼没——齐鲁偶尔出现,总是喜欢拉着大家去楼下的家庭餐馆开项目会议,搞brainstorming,然后等大家都散了以后又要跟我抱怨说人心不好带了,小胖的工资都涨到了120k,必须用一些类似项目会议啊,年会抽奖啊之类的东西提高大家的参与度,增加团队凝聚力。说是年会,其实也就是十几个人找个酒楼吃顿饭,然后用齐鲁手机里的h5抽个奖。我听说今年的年会一共抽送出了总价值5w以上的电子产品,我回头一看年会抽奖用的网页的源代码,原来谁抽中什么早就按照齐鲁心中对团队成员各自的贡献和重要程度写进了代码里,而且从目前办公室死气沉沉的情况上看,这5w也许并没有起什么波澜。


齐鲁的脾气和浮躁也与日俱增,但我知道原因,他在林总那边夸下海口,说游戏签个千万版权金不是问题,之前他还和来自飞跃和磨坊的两个发行把酒言欢来着。但实际上行内人都知道,如果和人谈版权金,目前国内的行情是1:9甚至不拿,意思是发行给你一笔钱,从此之后游戏所有的收入和你再无瓜葛,同时还会以“我要帮你内推,这里面投入很大”之类的由头,把说好一九分的最后那一成利润也扣在手里。而且这唯一一笔版权金的数量也远远到不了千万级别,毕竟现在的手游完全是红海市场,一九分这么苛刻的条件,也有成千上万的小公司飞蛾扑火,渠道和发行根本不缺产品,他们大可以坐而定价;发行的日子也难过,渠道的话语权与日俱增,无论是370平台还是企鹅平台,目前的分成都从三七开始往二八滑落,巨头们逐渐掌握了流量入口,App Store官方也在打压刷榜,整个行业的所有现金都向河流一样向企鹅等大海流入,直到千江断流。


随着时间的推移,项目在进展的同时,林总那说多不多的资金也在飞速的消耗掉。我出于职业道德询问齐鲁年报、记账、报税以及其他问题,齐鲁总是敷衍过去。但我听说齐鲁的妻子因为齐鲁总是不给她她想要数额的零花钱正在和齐鲁冷战,也就没有和齐鲁深究这些烦心事。现在的齐鲁最常挂在嘴上的三个人名是乔布斯、马斯克、张小龙,总喜欢突然冲进公司然后和大家谈论他的一个“绝妙的新想法”,而且是以先提问、再否定别人、再说出自己举世无双的想法、再给大家上一课这样的形式。举例来说,就是:


“你们有什么比较好的想法可以降低游戏的门槛吗?……不不不,那样想就错了。(打开手机,调到微信的界面)微信的用户刚刚破4亿,为什么张小龙能够在内部竞争的打压和与QQ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就是因为微信的门槛做的无比低,你们看他底栏的四个功能按钮,为什么四个?不是三个?有谁知道?……不是的,因为这四个都是核心功能,但是除此之外的所有功能都是可以删掉的,要做减法,懂吗?大家都喜欢做加法,但这恰恰就是区分马斯克和普通人的区别——只关心真正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们游戏的UI只需要照抄微信就可以了,这样微信的用户上手就能玩……”


“可是我们是moba游戏,不是聊天软……”阿伟打岔。


“我早就知道你要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所以我们只是‘神’上面要模仿微信,但是具体的‘形’还是要靠具体的打磨,不过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做好。”


“我们之前已经做了一版UI了,连图标都外包出去了,现在因为你说的一句话就要推翻重来吗?”小胖打岔。


“为了产品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乔布斯也砸过他不满意的产品……而且,我给林总说了这个想法,林总也很赞同。”


小胖只好闭嘴不说话了,但紧张的气氛换做是谁都能看出来。从五月开始,齐鲁的每一次团队会议都和上述的例子大同小异,但齐鲁本人对每一次团队会议的评价都非常高,认为“这些会议暴露了每个人心中的想法和他们各自的comfort zone,这样我就更有自信能够逐个击破,帮助他们进行自我提升……就拿小胖来说吧,他的问题就是太爱钱,遇到麻烦的事情就不愿意做,加上现在公司快没钱了,他的主观能动性就更低了,但是你知道吗?我已经拿到贾跃亭的邮箱了,我只要现在去找贾跃亭,拿到他一辆千万的投资,根本就不是问题,但是我担心突如其来的这么大一笔钱会让团队松懈下来,不愿意突破自己挑战极限……我昨天,我昨天刚和磨坊敲定了发行协议,这又是一笔钱,但你看我也没有和大家说,都是一样的理由。”


出于礼貌我没有指出他话里成千上万的槽点,也是出于礼貌,我和他声称自己要准备新项目的投资了,这边的“客座教授”我不能继续当下去了。


齐鲁没有直接表达遗憾或者反对,而是神秘莫测地对我说:“你看,你也有自己的局限,不愿意突破自己。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你回心转意的。”





直到两个月以后我才搞清楚他所谓的让我“回心转意”的方式,是请我去听一个课。


“这个课他结合了国学、佛学和精英管理学,学员都是大老板和各界精英。林总帮我报名的,我听了之后感觉到茅塞顿开,一下子掌握了宇宙的奥秘。你知道熵永远都是在增加的对吧?这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团队的管理最终肯定要走向混乱,所以我知道我之前有多幼稚了,上了这个课真的让我感到受益匪浅。”


我心说不好,这货怕不是去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销课程,脑子被洗坏了吧?我试探性地问:


“所以你也建议我去听一下?”


“对的对的,我已经给小胖和阿伟报名了,一期班三天的费用本来是七万,但班里的老师很欣赏我,所以只需要一万五,我帮他们垫的钱,但这是合理的投资,因为他们上了这个课以后肯定也能掌握人与人、人与宇宙之间的大和谐……”


“然后就能做出很优秀的游戏……?”我插嘴。


“要不怎么说你还没有悟透呢,做游戏不能拯救人类命运,只会增加和鼓励你们的贪嗔痴。实话跟你说吧,我已经找好了台湾的一个团队,过两天我还要飞去美国看另一个团队,我要做真正未来的产品。”


“不……你哪来的钱啊……?”


“钱这些阿堵物都是没有意义的,佛陀说色即是空……千金散尽还复来你知道吧,如果你去做那些真正‘善’的,减轻你Karma的事情,你会发现整个宇宙都会在无形中帮助你,因为是加诸在你身上去达到那至善的状态。”


“……”


“没事的,我很期待你开悟的那一天。那个班是有很高门槛的,最少也是身价几千万的大佬,要是没有林总引荐我也没有办法进去听。现在我们这些开悟了的都是……你知道吧,一种更加亲密的关系,只要我的产品真的是至善的产品,他们这些大佬的资源都可以为我所用的。”





“这哪是上课啊,不让人带手机,不让人带吃的,高强度军事化训练,先摧毁你的自尊心,让大家手拉着手坐在地上互相忏悔,回忆自己加诸的各种罪孽,然后就开始哭,哭这个东西你知道吧,有感染力的,一个人开始哭就有第二个人开始哭,哭着哭着就大家都哭了,谁还没点难受的事情呢——对了对了,还不让你吃饭,你饿着肚子,头脑昏昏沉沉的,再这么一哭,后面就什么事情都任由他们讲了……”这是上完课的小胖和我说的版本。


“第三天的课程最为过分,要大家都脱光衣服,说是什么‘返回人类最纯真的状态,模拟在母体中的感觉,坦诚相对’,说这样才能突破心灵的壁垒,重新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什么玩意啊,我不愿意脱衣服,被关了一天黑屋,也不给吃的。齐鲁来带我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地教训我,说我不认真上课,误了他的一片苦心——你说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魔障了啊?”这是上完课的阿伟跟我说的版本。


事实上他们是一起和我说的,在座的还有一位东方创投的GP,姓王,和我有过一面之缘。原来当年林总投钱给蜂蛾的时候,自己领投,还拉了东方创投跟投了两个点,当时纯粹是朋友关系的互相帮忙,结果现在当时做这个case的经理离职了,蜂蛾也因为……上述的各种原因变成了负面资产,现在还听说公司founder加入了什么邪教活动,东方创投就想尽快从中抽身。王就是来办这个事情的。


小胖和阿伟也各自持有一些原始股,而作为公司法人的小胖现在更是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虽然是法人,但是公司大股东还是齐鲁,按照小胖的说法,齐鲁去了美国“找团队”之后就失去了消息,公司现在账面上赤字十几万,去找林总,林总也闭门谢客,小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咳咳,关于林总……”王开口说道,“我倒是和他聊过这个事情,他是支持公司注销的,他还和我说,那个课他一开始也只是觉得有点道理,就请小齐听了听,他也没想到小齐反应这么大嘛……你是小齐的朋友,能不能请你帮忙看下他的意思啊?如果能回来配合把公司注销掉那就更好了。”


我把这个事情答应了下来,但是各方寻访,还是没有打探到齐鲁的踪迹。但这段时间反而有一个和齐鲁同名的知乎账号三无小号,不断地在那个所谓的“领导力培训班”相关的话题下面发布各种各样的洗地和推广言论,内容不外乎:


“这个课程对内视,分清外界和内心对成败的影响;对过去、未来、当下的梳理等等都非常有帮助,这些都是古代圣贤的智慧。”


“我是上过两阶段的人,后面也没继续上,但是我自认为是悟完三个阶段的人……我当年就像一只蓝鲸,快因为搁浅死在了沙滩上,而我受了课程的恩惠,古人有句很智慧的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我未来会为条件满足的100位朋友支付学费,当作是我收获的回报,立贴为证,言出必行!”


“领袖素质一阶段是关于通过一些体验式学习来发现自己原有思维空间未曾注意的一些表现,醒觉自己行为跟思维上潜意识未曾发觉的东西,从而建立一种新的能量守恒……这种能量守恒是在量子不确定的两个或多个可能性之间动态平衡,代表了你不同平行宇宙纬度中的灵魂……”


等等。





找不到人,事情也得办,我委托齐鲁的家人和妻子办理失踪人口证明以及其他相关证件,最终蜂蛾网络公司在2016年注销关停,皆大欢喜。所有的证明后续齐鲁的妻子又要了回去,好奇之下我稍加询问,才知道我当时因为出差没有去的那场婚礼是补办的,齐鲁和他妻子早在齐鲁在青浦买房时就已经领证了,原因不外乎是因为届时上海已经开启限购,失业的齐鲁又没有上海户口,只能依托婚姻在妻子名下买了青浦这套房子。这样一来,虽然房子是齐鲁自己全款买的,但当时的房产证上也就只有齐鲁妻子一个人的名字。


齐鲁的妻子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需要这些文件来成为齐鲁的“前妻”,而在那之后青浦这套房子无论从人情还是法律上来说都只属于她一人。


和蜂蛾签过发行协议的磨坊互娱因为档期原因没有及时向蜂蛾打钱,反而逃过一劫。但避免了这小小200w损失的磨坊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在2017年中因为资金链断裂,被企鹅收购,现在是企鹅新提出的泛娱乐+大计划中的一片浮萍。


代号“英雄”这款游戏从没有真正的上线过,它花掉了超过600万的开发资金,到最后胎死腹中,只过了一年多时间,同年,所谓的“资本寒冬”到来,成千上万类似代号“英雄”的游戏和创业公司在寒冬中冻死。也在同年,皇室荣耀在内部竞争中超过天天超神,企鹅一掷千金,铺天盖地的宣传和造势下,皇室荣耀成为了当之无愧的手游moba第一。奴役之战虽然在小范围内凭借和皇室荣耀的冲突蹭了一小波热度,但最终回天无力。


百般讨薪无果的员工见公司也已经解散,便作鸟兽散了,小胖觉得那三个拿实习工资的应届毕业生有些可怜,自己贴钱补发了他们三个月的工资。而小胖也回到了暴雪,职位一如三年前,工资40k一个月,是在蜂蛾时巅峰的三分之一。我前两天去过小胖家做客,他还是住在2500一个月的张江廉租房,冬天没地暖夏天没空调,附近除了麻辣烫就是黄焖鸡,养了一只半死不活的猫。之前赚的大部分钱,一部分作为对那份比较可笑的对赌协议的赔偿还给了林总,而剩下的部分统统汇回了武汉老家,给得了绝症的老母亲填补那永无止境的医药费黑洞。本来谈的好好的女朋友也吹了,他们大吵了一架,女朋友撂下了“治又治不好死又死不掉房子还打不打算买了?!”这么几个字离去,从此和小胖老死不相往来。年底要赶ow项目的新年活动,小胖每天加班到十二点,回到家一边吃着绝味鸭脖一边看四个小时的绝地求生直播然后睡觉。我开玩笑的和他说“你这样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要猝死的”,他却回答说“还是和以前一样硬着头皮干呗,现在年纪大了,没有之前创业的那种激情了”。昨天我还看见他在朋友圈po出的暴雪年度优秀员工的奖品。


阿伟直接回了江苏老家。沉寂两个月以后,拿着他爸给的两亿拍了四部网剧,转型成了互联网导演。四部网剧制作粗劣,全部失败,血本无归,但随后和土酷联合制作的一档互联网综艺却在各种蹭热点之中大获成功。短短两年已经是资本圈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早两年前,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这个话不多的年轻人居然是个隐形富二代。


而齐鲁,或许之前有一次曾经听他父母说是回了老家一次,但口中念叨的还是那些“改变人类命运的产品”、“脑机接口AR”、“美国的团队”等之类叫人半懂不懂的话,之后就又渺无音讯了,几年前向父母借的50万自然也没有还。


我想,齐鲁恐怕的确是死了。





(本文中涉及的所有人名、公司名、地名以及其他名称皆为化名。如果和现实中名称有重合,纯属巧合。)

编辑于 2018-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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