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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全都要》第一章 在南方

《我们全都要》第一章 在南方

《我们全都要》

(意大利)南尼·巴雷斯特里尼

第一部

第一章 在南方


在南方,这都是从十年或十五年前开始的。随着南方基金[1]的投入,新的工业建立起来了,农村地区也得跟着工业化了。你在集会上总能听见他们说,为了发展南方,你得去工作。为了人类的新尊严,你必须生产。你需要一个新的南方,到处大发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活干之类的。天主教民主党[2]这么说,共产党也这么说,他们全都这么说。

然而他们却给民工大开绿灯,所有人都可以去北方的工厂打工。因为意大利北方和欧洲的工厂乐意接受大量的民工。大众和菲亚特的生产线需要这些劳动力。它们需要的是这样的工人:他们在南方的时候打过工或干过修路之类的粗活,在生产线上什么都能干,必要的话,就可以轻松解雇他们。

以前还有别的路子。过去的打工仔还是得拴在土地上,离不开种地。以前南方的工人就只能留在南方。因为如果十五年前他们就全都跑去北方和欧洲打工的话,那里肯定会乱成一团糟。因为那里当时还没有建好工厂之类的东西。以前我还不知道这些事,这都是我跟同志们聊天时才懂的。那是我不再做工以后的事了,自从我在米拉菲奥里[3]惹出大乱子以后,我再也不干了。

共产党以前在南方的口号是:谁干活,谁就有田种。可是打工仔谁在乎土地啊?谁在乎有没有土地啊?打工仔一年到头想的就是能不能挣到钱。后来嘛,从占领土地那时候起,共产党就改变了它在南方的政策。它缩回了城里,在那儿它也没啥好干的,整天跟在一帮心怀不满的商人和职员屁股后面跑。等到巴蒂帕利亚[4]和雷吉奥[5]爆发大规模斗争时,共产党却只当这是无业游民的暴动。

别的不提,总的来看,南方好像不算穷。地主们总是能挣大钱,在南方基金投入后也是一样,不过,只有大地主还能挣到钱,土地少于五百公顷的小地主简直就像消失了一样。

比方说吧,在塞莱平原[6]上的萨勒诺,周围有很多肥沃的土地,当地的番茄农一到季节,都要全家老少一齐上阵,去种番茄。他们刚攒了点钱,地主就一点一点把整个过程给工业化了。现在从种番茄到装罐都是工业化的。打工仔变成了操作机器的工人,现在干活用不了那么多人,产量还更高。可是那些地方的其他人呢,没人在乎,简直就跟不存在似的。

大地主的土地虽然被征收了,可是南方基金赔给他们好几亿里拉呢。他们也愿意见到工业发展。他们用这笔钱,在城里盖了几千几万套公寓。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人,都不是萨勒诺本地人,大多是从城外招来的:从内地来的,从山村来的,从亚平宁山区来的。他们全都有房子,有猪,有鸡,有葡萄树、橄榄树、橄榄油之类的,但他们都过不下去了。他们卖掉了家当,在城里买了公寓,在工厂里找活干。结果,城里的失业者更找不到工作了;其实失业的比以前还多。

去北方打工的人,主要来自内地和亚平宁山区。南方基金根本没考虑他们,就当他们不存在似的。去北方,求发达,因为我们这里的不发达对北方有利,能帮他们发达。是谁建设了北方?是谁建设了整个意大利和欧洲?是我们,从南方来到北方的打工仔。都灵不算南方城市?瞧这话说的,在都灵干活的,不都是南方人吗[7]?跟萨勒诺、雷吉奥卡拉布里亚和巴蒂帕利亚有啥不一样?当大家发现自己过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像巴蒂帕利亚一样发生暴动。说什么到处都有活干,这儿没活就到别处找,骗谁呀?你会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像巴蒂帕利亚那里一样,把一切烧个精光。只要咱们能组织起来,没过多久,到处都会点起火来。我们要告诉他们:滚你娘的,老子不干了。

到萨勒诺盖房子的建筑工人,来自诺切拉、卡瓦、圣奇普里亚诺皮琴蒂诺、吉佛尼、蒙泰科尔维诺[8]。他们早上骑着小型摩托车或机动自行车,到城里上班。当时活儿很多,工厂到处建,卡车司机拉着水泥、石头、钢铁到处跑,到处修公路什么的。五十年代萨勒诺出现了建筑热潮。人人都买了小型摩托车或机动自行车。那时还出现了第一种大众化小轿车,就是那种600型[9],连工人都买得起。人人都买了电视,房顶上到处都竖起了天线。

资金真的开始流转起来了。服装店和杂货店里总是有不少货物,新的店铺不停地开张。在萨勒诺,人人都在生产和消费更多的产品。然而,这可没有工人阶级和失业者的份。发达的都是周围乡村的人。钱都流到那些村子去了,当然,也没在那里留多久。你要是天天早上骑着小型摩托车或机动自行车,或开着600,从蒙泰科尔维诺到萨勒诺上班,晚上再原路返回,这样奔波,屁股不裂才怪。于是你自然想在城里找套公寓。萨勒诺城里新盖的公寓楼,里面住的全都是从城外来的人。

许多人在建筑工地上盖房子,然后就住在自己盖的公寓里面。不久他们住到城里的这类公寓里,租下来,甚至干脆买下来。这些人可不像城里那些要啥没啥的无产者。他们可是地主啊,有房子、猪、鸡、葡萄树、橄榄树和橄榄油的地主。在城里他们也要想办法买房子。然后他们就在工厂里找活干。要想进厂,你得有介绍信[10]。乡下人得拿着熏火腿、橄榄油、葡萄酒之类的东西,去找当地的议员,让议员帮他们开介绍信。要想找活干,就只有这个办法。然后他们就成了城里的无产者,尽管他们其实一直都是这样。

我有个舅舅,以前在银行做事,现在退休了,我就是托他帮忙才找到工作的。舅舅在就业办有个表弟,他带我去找他表弟,就说:这是咱外甥,帮他在哪儿找个活干吧。他表弟叫我填了几张表格,然后叫我去“完美标准”[11]。我接受了面试,还通过了体检。然后我又回去做智力测试。我们跟职员同时接受智力测试,不过我们的久一些。职员只要一分钟就完事,我们就要三分钟。然后他们说要送我们去培训。智力测验中表现最好的人要到布雷西亚去受训。

我们就问:干嘛还要培训?他们说,南方基金有规定,要为南方工业培训合格的南方技术工人,培训费由基金出。我听说要培训时,还以为是训练技术呢。我在技校毕业后就一直找不到工作,在失业那段时间里,我上过机械工、装配工和车工的课,可是毛都没学到,教给我们的东西全都没卵用。就业办开这些课程,只是为了装出在培训工人的样子。这里面到底有啥政治动机,我就不晓得了。

不说这个了。总之,我听说要参加培训时,我还以为要去听课。他们给我们买了去布雷西亚的车票,还有路上的午饭。到了布雷西亚车站,有个美标的社工来接我们。他们叫了几辆出租车,还一一点名:我们共有二十人。你们十个,到这里去;你们五个,去那里;剩下几个去另一个地方;他们甚至还帮我们找了旅店。他们说,我们能找到的就只有这种旅店了,要是不满意,你们可以走。第二天我们到公司报到。他们说,大家都是好小伙子,身强力壮,想去哪儿玩?法国,都灵,还是米兰?公司会定期组织旅游。可我们哪有旅游的心思,就随口说,好啊,真棒,不错。

他们给我们发了白色工作服,上面印有公司的标志。然后就把我们带进工厂,里面到处摆着正在进行干燥处理的瓷器,气温有三十多度,水都蒸发出来了,弄到到处都湿乎乎的,湿气特大。我们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我们的肤色,本来比当地工人要黑一些,可是在那种闷热潮湿的地方待久了以后,天天晚上都得洗澡,肤色反倒变得比当地人更白了。布雷西亚的阳光可没那么强。当时正是夏末,我们这些南方人的肤色都是黑黝黝的,让当地人有点害怕。

总之,他们给我们看了抽水马桶、浴盘、洗脸盘、洗脸盘的支架,还有浴缸。他们给我们看了截面有多厚。还教我们洗脸盘要在模具里放几分钟,各种不同的工件要在模具里放几分钟。他们还给我们看了模具是怎么造出来的。然后就教我们怎么做。我看见当地工人是怎么做这活的:他们压根都不怎么费脑子,就像这样,乒乒乓乓,一下子就做出来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我心想:老天,这个培训是咋回事?难道我们真要在这里干活?还是要当工头?

我就想:管他呢,要是能当上工头,那就不用干太多,所以我也就不那么紧张了。我的节奏比较慢,我做一个马桶的工夫,工友们能做两个。在那里待了两三个月后,我们参加了斗争。那里发生了罢工,出于本能,我们跟当地人一起参加了罢工。我们的工资是南方基金发的;我们每周能得到一万里拉的生活补助,一个月就是四万多一点。他们还给我们每月六万里拉的工资,我们还能在公司食堂里免费吃饭,还能免费搭乘全城的公共汽车。

来到布雷西亚之前,我们这批人分别来自不同地区的不同城镇。我们以前全都过着典型的南方生活。但在布雷西亚,我们分别住在几家旅店里。住在同一家旅店里的五六个人一同吃饭,一起乘公车,我们开始了解在工厂里工作的好处。表面看来,我们在工作中并没有受到剥削,我们只是在培训。我们并没有被剥削的感觉,至少我们当时是这么想的。一些工会组织者从工厂过来找我们,叫我们回到南方后,要立即发动斗争。务必使南方达到和北方相同的水平。

有一天,美标工人发动了罢工,我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跟工会组织者交谈。他们罢工的目的,是提高生产奖金。他们说我们的工作也是生产性质的。我就说,不对,我们还只是在学手艺呢。不,你们是在进行生产工作,因为他们把你们的产品拿去卖了。你们不是在学艺,而是在生产。你们的产品可值钱了,一个马桶能卖一万到一万五千里拉呢。这个发现简直就像一记闷棍,我们还以为自己在公司混吃混喝呢。于是我们也在门外静坐,不愿进门做工。

美标的经理赶到了布雷西亚。他见我们在静坐,就质问我们在干嘛。没看见啊?我们在罢工。可你们还是要上工的,是吧?不,我们决定要参加斗争。两天后当地工人停止了罢工,可我们决定继续罢工。只有我们二十个人继续在大门外静坐,其他人都进门上工了。我们静坐时,一个保安跟我们说:经理要跟你们谈谈。我们就进去了。哎哟,经理要跟我们谈谈,没准我们能加薪呢,谁知道呢?

我们进去后,经理就说:小伙子们,给我听好了:在南方没活干的工人到处都是,别以为自己很牛逼。我们可以马上炒了你们。其实我真的应该炒掉你们。你们为什么要罢工?是工会叫你们罢工的?你们是工会会员吗?不是,我说,你们这里的规矩是只有会员才能罢工吗?没错,必须是会员才能罢工。不是会员还敢罢工,就得给我滚。好吧,我们不知道这规矩。我们见别人罢工了,我们也跟着停工了。

你们想加薪,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根本没生产出什么东西?萨勒诺的工厂一个月以前就开工了,那边现在一天就能做十六个工件,有人还能做十八件,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一天才做十四件,工资却比那边还高呢!我们就说,这不可能,这都是骗我们停止罢工的谎言。不,他说,我可以马上中断培训,叫你们滚回萨勒诺。你们要是还想干这份活,就回去给我好好干活,不想干就给我滚。爱干干,不干拉倒。你们一分钱都别想加。

你们现在马上回去干活,不然我就把你们统统踢出去。你们要是肯干活,我还可以通融一下,不把你们赶回萨勒诺。于是我们就讨论了一下子。我说,得了,咱们还是强硬点好,不是吗?我们就说不想干了,让他们开除我们好了。我们二十人全都回南方去,在美标门外给他们添堵。可是一些人说,他们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想尽快完成培训。他们想在萨勒诺挣钱,不想惹麻烦。最后我们决定复工,什么也没争到。

一个月后,我们完成了培训,回到了萨勒诺。然后呢,我们发现,他们用南方基金给的钱,给布雷西亚来的工人开工资,也就是说,给布雷西亚的美标工人开工资,理由是他们必须培训萨勒诺的工人。我们还发现,萨勒诺分厂的工人的产量,比我们这些在布雷西亚接受过培训的人更高。这家工厂已经在布雷西亚开了三十年,每天能生产十六个工件。两个月前它在萨勒诺开了分厂,日产量已经达到了十八件。他们说,这是因为新工厂使用了更高效的现代化设备。

它能做到这一点,只是因为用起重机代替了人力:以前工件都是用人来扛的,现在只要一台起重机就能运走全部工件。一些生产流程被自动化了,这样至少可以让你的背部不那么劳累。这些措施虽说对工人的健康有利,却要让你多生产两个工件,也就是说要多生产两个马桶。我不想抨击这一点,要知道,布雷西亚那边的工人全都背痛。他们的两肋绑上皮带,因为他们的肌肉都劳损了。而在萨勒诺这边,这套新生产流程使用起重机代替了人力,使工人不能靠力气来挣钱了。这就是他们为了让我们多生产两个工件而让我们付出的代价。我的意思是说,新工厂里的新设备,减少了工人的数量,加大了每个人的劳动量。

他们不跟我们讲理。他们只是说:瞧瞧别人,一天能做十八件呢。别人都能做十八件,就我只能做十六件。于是我被叫到办公室去了。他们说,大家觉得你是个好小伙子,可你得换个工种。你的产量不够高,我们本来应该开除你的。但我们打算把你调到另一个工段。他们就把我塞到了另一个工段,但是我手上的活儿还没完事,所以我还得在铸造车间再待两天。我还有几个工件没有烘干。还得把它们从模具中拿出来,做完它们。

我走出办公室,看见一个工会的人,他是来要求提高计件工资率的。管理层狠狠地拒绝了他,他就说要罢工。听到这里,我心想:棒极了。于是我就跟工会组织者一起大喊:罢工了!罢工了!我跑进铸造车间,喊同志们出去。一个主管过来跟我说:这又不是你的车间,你来干嘛?我就说:我还有些活没干完,这里还是我的车间。那你干嘛不干完?因为罢工了,不是吗?他就没话可说了。

大概有五十个人停了工。他们开始阻止别人工作。于是我们就去找那些还在工作的人,催他们走出车间。主管们大发雷霆,其中一个还威胁我。我当时正在嚼三明治,顺手就把三明治甩到他脸上。我冲到他面前,同志们拉住了我,他们说:你做得没错,可别做得太过火了。然后我们跑进其它工段,叫其他人统统停工。我们全都来到大院里,召开了会议。我们的罢工持续了十五天,白天夜晚都有纠察队在巡逻。外面的警车围了一整圈。然后我们还举行游行,到市政府门前示威。

复工后,我被调到了新工段。我的工作是把做好的工件装上生产线。还有一个人负责检查工件,另外两个人负责把工件搬上运货车。但是,为了弥补罢工造成的损失,他们决定再开一条线,质检员变成了两个,打包工也变成了四个。以前只需要把工件装上一条线,现在要装到两条线上。而负责装运的就是我。为了使这个流程顺利进行,他们交代那两个质检员——质检员负责检查完工的工件的质量——加快检查速度。这样一来,如果前面的人没有把工件给打包好,质检员就有权把工件放到地上。由于工件是易碎的,所以一般来讲,是不能把工件放到地上的。

他们要我不断地把新工件搬上生产线,要我把工件尽可能紧密摆放,可是又不能把工件摆得太密,这些工件都是陶瓷做的,让它们碰撞的话,就可能破损。所以,这就等于允许我把工件压坏。我就说:你们疯了,这样会压坏工件的。他们就回答说:你管这么多干嘛,照做就是了。他们只在乎增加产量。有个工会会员叫我“同志”,他对我说:你瞧,他们想增加我们的劳动量,他们开了两条线,你就得拼命地往两条线上搬工件,忙得你团团转。

我把这话转告了负责打包的工友,他们就说:操,那我们也得干得慢一些。他们就对质检员说:你们这么急干嘛?悠着点。质检员就对他们说:没门,我就想干这么快。我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然后去厕所撒尿。烧窑的主管过来了,他是个酒鬼。他说:你别到处折腾大家,给我安分点,不然就炒了你。是吗,我说,你要是怕折腾,干嘛不乖乖待在家里。然后我就回去干活了,而那个质检员还是干得飞快。

第二天我来上班的时候,保安叫住了我,递给我一封信。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由于打架斗殴、怠工和不知什么鬼的原因,我已被解雇。按规定,就算要解雇我,他们至少也得给我八天工钱做遣散费,而且我还有其它一些鬼才知道的权利;可是,就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连这些权利都不肯给我。我就问:我能进厂吗?不行,你以后再也不能进门了。这下我算看清这些保安了,一个保安是我一个朋友的爸爸,我还跟另一个保安交上了朋友。我不想跟他们吵,我没这心情。在那一刻我决定,就算我还在哪里的工厂干活,我也不会再跟保安交朋友了。

我在工厂门外等着经理进门,准备向他讨要我的工钱。可是等着等着,我突然想拉屎,等拉完回来,经理已经进门了。我没能及时逮住他。于是我就去找当地工会,我跟工会的人说,工厂用这些借口开除了我。啊,别担心,区区小事,我们会帮你处理好的,他们会把你应得的一切统统还给你的。总之,他们问我是不是工会会员。我就说,我在罢工期间已经加入工会了,我还交了一千里拉。好了,他们帮我向美标写了申诉书,让我用快递把申诉书寄出,并登记在案,我为此又花了两三千里拉。我等了半个多月,啥消息都没有。我就又去找工会,我跟工会的人说:听着,我到现在还没得到半点消息,而我手头又很紧,急需钱用。

哦,那你得耐心点,不用担心。他们要是不给你钱,我们就会起诉他们,他们就得把钱统统还给你。可是我已经等得够久了。一天早上,我来到工厂门外,等着经理经过。他开着车来到门前时,我就冲到他的车前,拦住了他的车,趁他还没锁上车门,我钻进了车门里。我按住他的肩膀,把那封信甩到他脸上。我说:为什么不给我遣散费?你们炒了我,我现在就要你们付出代价。不光是那八天的工钱,你们耽误了我整整一个月,我就要这一个月的工钱。

看在你没整我的份上,我要的不多也不少,就只要你们欠我的那笔钱。他说:你听我说,你被解雇的时候我不在场,我要是在场的话,就不会解雇你了。你是个好人,我会调你去另一个地方。你要是想回来,我会给你换个更好的工作,一个最适合你的、独一无二的工作。我就说,我再也不想在美标工作了。我已经在那里工作过了,我现在只想马上要回我应得的工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就说:行行行,有话好说。他带我去办公室,叫来会计。他对会计说:帮他结清了。结清什么?一切。真的?没错,一切,他说。

他们算清了帐,总共欠我十二万里拉。他跟我说,十二万里拉行不行?我说:不行。他就说:行行好吧,我们账上现在就这么点钱,只能给你这么多了。要不这样吧:我跟主管说一声,叫他在十一月帮你打卡。这样你下个月不用干活,只要到这里来,就照发你下个月的工资。行吧,我说,我可以接受。可是你别忽悠我。下个月我一定会来的。我每天早上都见你经过弗尔尼;我知道你住哪里。所以你别忽悠我。经理就说:行行,不过我还想跟你说点事。我能帮你另找工作。

他是布雷西亚人,调来萨勒诺工作。他显然不想给自己树敌太多。他不想因为不属于他的几万里拉而天天晚上担惊受怕。他到底在乎什么?他还说想帮我忙:我能帮你另找工作。不,你不懂,我不想再干活了。什么活都不想干。下个月我会来拿钱,从此以后我就跟美标毫无干系了。我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工作了,但我买了双漂亮的鞋子,一件大衣,几件衣服。不到半个月我就把钱花光了。统统花光了。一个里拉都不剩。

我没领到失业救济,因为我没有工作时间满两年的证明。但是,南方的就业办还负责运营建筑工地学校——这不过是一种给人撒钱的路子。你一天能拿七百里拉。只要你去建筑工地——有的甚至根本没开工,就是一片空地,有人叫做平地——就能拿到这笔钱。你在那里露下脸就走都行,到了周六你就可以去领钱,足足四千二百里拉呢。用这些钱我可以买香烟,看电影,基本上可以凑合着过。至于其它的需求呢,反正我是跟家人一起住的,所以也就没啥问题了。

终于有一天,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夏末时我在弗罗里奥打工。那里有许多罐头厂,主要是做番茄罐头的。这种工作是季节性的,以前一干就要连续三四个月,现在番茄产量少了,只要干一个月就够了。总之,我在弗罗里奥打了一个月的工,每天干十二小时,周日都要上班。我挣了十五六万里拉。我连津贴都没领,因为我打算去米兰。打这种季节工的人,一般能领到三四个月甚至半年的津贴。他们一天能挣一千五百到两千里拉。没有别的活干的时候,他们就干这种活。他们还领救济金。


[1]南方基金(Cassa del Mezzogiorno)是意大利政府在1950年制定的一个项目,主要目的是通过建设桥梁、水坝、公路、灌溉设施等基础设施,刺激意大利南方的经济发展。这个项目还提供了税收优惠和财政补助,以刺激投资。历史学家认为,这个项目大约有三分之一的资金被挥霍了,许多项目受益者是北方的大公司,它们利用补助金来建设自动化工厂,这样就不用雇佣太多工人了。——原注

[2]天主教民主党(Democrazia Cristiana,DC)成立于1919年6月14日,原名意大利人民党(Partito Popolare Italiano,PPI),是在教皇本笃十五世支持下成立的一个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政党。意大利建立法西斯独裁后,意大利人民党被法西斯政权取缔。1943年12月15日,该党重新成立,改名为天主教民主党。二战后,该党成为意大利主要的资产阶级政党,并从1947年一直连续执政到1994年,并且在1947—1981年、1987—1994年间,意大利总理均由该党党员出任。1992年,该党卷入了一系列贪腐丑闻,在1993年大选中惨败,并于1994年瓦解。——中译者注

[3]米拉菲奥里(Mirafiori)是菲亚特公司的总部,设在都灵(Torino),它也是意大利最大的工厂。在它的极盛时期,这家占地二平方千米的工厂雇佣了五万多名工人。——原注

[4]巴蒂帕利亚(Battipaglia)是坎帕尼亚(Campania)大区的一个城镇,在萨勒诺(Salerno)附近。1969 年,当地差不多一半人口参加了抗议关闭本地卷烟厂和制糖厂的斗争,有两人在斗争中被杀害。——原注

[5]1970年7月,为抗议意大利政府将卡坦扎罗(Catanzaro)定为卡拉布里亚大区首府,雷吉奥卡拉布里亚(Reggio Calabria)爆发了总罢工,引发了长达五天的街头暴动。政府派出五千名武装警察与宪兵镇压。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该市不断发生街道和铁路被阻断的事件,给南方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由于雷吉奥卡拉布里亚的港口被封锁,墨西拿海峡的轮船全都停工了,意大利主要的南北高速公路也被截断了。当局将这次暴动归咎于左派,在新法西斯组织“意大利社会运动”(Movimento Sociale Italiano,MSI)干预之后,暴动才在1971年2月被彻底镇压下去。——原注

[6]塞莱河(Sele)是意大利西南部的一条河流,全长64千米,在萨勒诺省内的塞莱河流域附近,有一块面积约500平方千米的平原,就叫塞莱平原(Piana del Sele)。——中译者注

[7]都灵实际位于意大利西北部,但因为当时有大量来自南方的民工涌入都灵工作,所以主人公才说都灵是南方城市。——中译者注

[8]诺切拉(Nocera Inferiore)、卡瓦(Cava de' Tirreni)、圣奇普里亚诺皮琴蒂诺(San Cipriano Picentino)、吉福尼(Giffoni Sei Casali)、蒙泰科尔维诺(Montecorvino Pugliano)均为萨勒诺省的城镇。——中译者注

[9]即菲亚特600型轿车,1955年投产,1969年停产,在此期间,它一共生产了超过2600000辆,是一款非常经典的车型。——中译者注

[10]在意大利,不管你有没有资格,想找个工作,往往都得有“介绍信”(raccomandazione)。直到现在,这仍是个问题。——原注

[11]完美标准(Ideal Standard)是一家跨国公司,于1901年成立于比利时,主要生产卫浴设备。该公司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并入美国标准集团(American Standard Group),故下文简称为“美标”。——中译者注

发布于 2018-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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