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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说|北方农村青年妇女的婚姻与自杀

学人说|北方农村青年妇女的婚姻与自杀


撰文:刘燕舞

知识分子为更好的智趣生活 ID:The-Intellectu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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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英,女,27岁,2009年正月初八喝农药自杀死亡,死时留下一个男孩,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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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冀村调查时留给我印象极深的一个案例,我快要离开冀村时去见了她父亲、母亲和她十分可爱的儿子,当我看到孩子的时候,我彻底放弃了原本打算询问关于她自杀情况的想法,因为我实在不忍。

而知晓她的自杀情况,是我到冀村的第二天上午,也是我的第一个访谈单位时间接触到的。在当地村干部的引荐下,我那天上午找了一个十分健谈的方姓中年男子访谈,他是乡里中学的一名老师,但因其妻子在家务农,他经常回来居住,因此对情况很熟悉。

刚开始时,我一直在问村庄文化、历史、地方传统、人情来往、家庭结构等一些并非太敏感的问题,在访谈的过程中,我发现访谈者不仅健谈,而且对情况的熟悉、把握乃至分析均不错。

于是,到上午快要结束时,我估摸着还可以访谈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从问家庭内部的纠纷等情况顺带转到自杀的问题上来,我试探性地问他:“既然有这么多矛盾纠纷,有没有为此而想不开的?比如婆媳之间,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母女之间或邻居之间等等?”

方老师笑了笑,很爽朗地说:“有哦,有哦,你是说寻死自杀的吧?当然有,不少哦。”

我说:“那您跟我唠唠吧。”

他又问了每个访谈者在我问到这个问题时都问的一句话:“你问这个有啥用啊,人都死了,问也白问啊。”幸好他是个有点知识的老师,因此我很简单地解释说我做研究用,我就是研究这个的。

他又笑了笑说“哦,还有研究这个的啊,那我跟你唠几个吧。”他跟我说的第一个就是陈英的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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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到这就打住了,中间我没有打断他,全部是他自己一口气讲完的。

但是,作为访谈者,从现场感特别是他讲的神情和语调来说,我听得出他的意思和基本立场以及他觉得重要的地方,而这对我理解这个地方的自杀机制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第一个重要信息是,他说陈忠没儿子招的姑爷时,脸上和声音里饱含着对自己有儿子的自豪感和对别人招姑爷的一种怜悯,特别是他说完后,把在炕上玩耍的光着屁股的小孙子一把搂过来,亲了两口又放下的举动,更是将他这种隐藏的心情表露无疑。

而第二个很重要的信息就是关于陈英自杀的直接原因,事情与她公公的债务有关。而这些人的表现却很迥异,陈忠是一个被动者,要他担保他就担保,因为此前很多次担保都这样,而陈英是站在核心家庭的角度去思考这些债务在未来对于她和她丈夫意味着什么。她公公的出场除了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借债度日外,第二个形象就是在担保没有做成以致债务没借成后对儿媳妇的咒骂。这种咒骂,如果放在1980年代甚至更早的时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放在近10年来老年人生存性绝望型自杀出现越来越多的境况下,似乎显得有点另类。陈英的丈夫则是直接施以家庭暴力,从而使得她最终自杀。

第三个信息是,被访谈者以陈忠无儿子从而铺垫悲剧开始,而以有孙子却付出一条人命的惋惜而终。我并没有开始询问自杀者是否有孩子,被访谈者在如此精短的介绍中一定是他认为重要才会提及,特别是他补充一句“是个男娃”,更让我觉察到其中可能的奥妙所在,因为就在我刚才与他访谈诸如生育观念之类的问题时,他就着重谈到了儿子的重要性。

但是,这些考虑只是构成我刚来时的灵感,而不会成为我的判断,否则就太过武断和唐突。这些灵感是我多年来的访谈经验所积累下的一种神经质式的学术敏感。果然,就在我迅速地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这些灵感的同时,我一边写一边本能地说:“您讲的很好,继续讲,我记着。”而方老师似乎受到了鼓励,尽管一上午的访谈中我鼓励了他很多次了,他一脸疼惜地把光着屁股的孙子放到炕上后,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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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又把他孙子搂过来,然后又在他孙子的屁股上掐了几下,再十分爱怜地将其放到炕上。

他的这一段表述,透露出来的信息仍然是十分重要的。因此,我趁其逗弄孙子的时候,赶紧就招夫养老等问题做了进一步的询问,综合来说,有这么几点值得拎出来思考的。

其一是,他进一步在强调陈忠没有儿子,而这一点似乎为陈英的自杀埋下了伏笔。

其二是,紧随没有儿子而来的后果就是让三个子女中的一个招女婿入赘,功能十分清楚,即承担“养老”的任务,至于传宗接代只能是间接地看情况了。对于陈忠而言,如果没有人入赘的话,他在这个地域村落中的人生后果就是“绝户器儿”。

其三是,就冀村的常识而言,招女婿的话女方肯定是要“吃亏”的。一般来说,女方从各方面来看其条件都会比男方要好,而对于男方来说,他们一般也就是当地男性青年中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差的,甚至是有可能娶不到妻子而会“打光棍儿”的。

其四是,被访谈者显然认同陈英招夫养老,同时,他也认同为了招夫养老,可以“将就着”过日子。

问完后,我仍然鼓励他继续讲述陈英自杀的故事,他叹了口气,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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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问他陈英死了后陈家有什么措施没有,比如去闹一下,我还简单列举了下我在湖北丰村调查时所碰到的打人命现象,以尽可能帮助他来进行比较性描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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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方老师提供的信息中,陈忠没有儿子始终是悲剧的根源所在,而实际上,在他叹息陈忠自己的命运时,这背后更显示出的一种文化信息是,“儿子”对于冀村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这与我在湖北丰村等地的团结型社会中的田野作业所知悉的有所异同:“同”在都相信鬼神之说,唯心色彩较强;“异”在仅此而已,而没有出现像湖北丰村那样,还带有唯物色彩的将这种自杀类型,认为是某些关联人员逼死的,从而展开打人命这样比较强烈的民间执法行动。因此,相比之下,冀村自杀行动的后续效应显然远不如湖北丰村等地那样激烈。

我还准备继续问时,他妻子走进来叫我在他家吃午饭,我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饭点了,我就只好结束访谈,婉拒了他们盛情的中餐邀请,并和他约好会在最近几天还来拜访他,而且我像是给他“布置作业”一样,我说我下次再来时只专门请教他关于自杀的问题,要他帮我回忆一下最近30年甚至更长时间内冀村所有的自杀情况,他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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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进行几天后,我听到更多的人谈论到陈英的自杀。

中间有些具体的信息总不是那么确定,因此,我很想去找陈忠夫妻俩谈谈。但村干部几次都阻止了我的这种想法。他们介绍说,陈忠一家刚从痛苦中缓过神来不久,一提到陈英,他们夫妻俩就会伤心大哭,乃至情绪失控,因为他们自己内心其实是承认,他们是造成女儿自杀的主要责任者的。最后,他们介绍我去找陈英的亲伯父陈启,一位憨厚实诚的小学教师,但同样能言善道。访谈时,他妻子一直在旁听着。

由于话题的敏感性,我仍习惯地问些文化风俗等在他们看来无关痛痒但对于研究者来说却十分重要的话题,然后也聊他们孩子的读书、就业和婚姻等他们感兴趣甚至骄傲的问题。我随着访谈进展形势,见他们已经很放松后,便很顺利地转到自杀问题上来。但一开始时,他们除了憨厚地笑,就说没有没有,然后就是说“问这些有啥用”、“有啥好问的”。我见状就干脆“装糊涂”似地单刀直入,我就说肯定有,因为我来几天了听到不少人介绍有不少人自杀。

他们就问我都有哪些,我就直接说,比如说一个叫陈英的青年妇女就是刚喝药自杀死亡不久的。如此几个回合下来,他又爽朗地憨厚地笑了笑,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就是随便“瞎问”的时候听别人介绍的,他再问是谁跟我讲的,我说就在路边上听到的,也没问跟我讲的人叫什么名字。我鼓励他只管大胆地讲,并介绍我做研究的目的,从而尽可能让他打消顾虑。

软磨硬泡了十几分钟后,他长叹一声,便开始了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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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开口介绍情况说的就是这些信息,但其中的要义与方老师一开头所说的是差不多的,只不过两个人心态可能略有差异。前者因为是自己的亲侄女,更多地是伤痛和惋惜;后者则是一个普通邻居,更多地是在表述客观情况,并从这些对比中来衬托出他自己的幸福。两者所说的共同要义也就是陈忠没有儿子对于陈英的自杀来说是根本性的,不然,他们不会一开口就交代这一背景。事实上,我连续几天的访谈中被访谈者都叹息地提到这一点。他顿了顿继续接着说。



这个陈老师也是个很能讲的访谈对象,他一口气讲到这,我中间除了不断地在飞速记着笔记,脑子里也在转动着整理基本的信息。从具体的事项或直接原因来说,陈英的自杀的众多事情其实并非十分紧要,这些都只不过是她迈向自杀征途中的众多环节之一。

如果我们整理一下,结合方老师的介绍,我们就会发现,陈英的自杀,其伏笔在她父亲没有儿子这个事情上就埋下了。其他的众多故事,本质上其实都是围绕着“儿子”这个核心词汇来建构的生活以及一整套基于“儿子”这个核心的规则体系。我继续问陈启关于刘英的抢救情况以及死亡后的情况,以完结这一比较完整的自杀故事。他重重地叹了几口气后接着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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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后,已经是眼泪汪汪了。

我从旁边一直听着,脑子里就像是放电影一样,似乎在看着一个生命,在他讲述的这一小时中慢慢消逝。互相默然无语了好一会后,我让他调整了下情绪,我们一起喝了会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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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儿子可以说整个陈英的自杀打下了伏笔。同样,我思考的是,女性在冀村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段时间的调查后,我总感觉找不到冀村女性在她们村落中的位置。这与在湖北丰村等地的团结型社会中的田野经历很不一样,尽管我们说团结型社会是一个宗族性很强的社会,但是,妇女在那里还是有位置的,特别是未出嫁之前的女儿,其在父姓村落中仍有其位置。因此,团结型社会中,我们看到的主要是已婚青年女性的自杀现象比较普遍。真正在父姓村落中自杀的未婚女性,相对来说是较少的,哪怕同样受制于直接的诸如婚姻包办之类的原因。我后来在冀村接触到很多自杀未遂者以及自杀死亡者的亲属,他们不断讲述冀村的自杀故事,我则更进一步地得以更为深刻地理解这种社会类型中的青年自杀。

陈英的自杀,从类型上来说,我将之归为情感性绝望型自杀,她自杀的直接起因看起来是因为不允许她丈夫去帮他哥哥开车从而引起的系列冲突所导致的。实际上,她情感上的未能满足一直埋在内心,作为女性,她在冀村这样的村落中其实没有位置,她只不过是她父亲这类人用来替代儿子的暂时品。从文化意义上来说,她自己的儿子的出生,其实就宣告了她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剩下的仅是从功能上要做到将来需要做的赡养父母的任务。

然而,这其中几乎没有人去理解一个年轻女性情感上的焦灼与痛楚,他们给予的更大的意识形态仅是“你(即陈英)父亲都已经做了绝户器儿了,难道你忍心让他们年老时无所依靠?”

换句话说,陈忠的绝户器儿色彩正是因为陈英她们不是儿子而形成的。那么,招夫养老的这一任务,作为女性的陈英她们,自然应该作为承担她们不是儿子,而给这个家庭乃至家族所带来的文化痛楚的补偿。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陈忠也是牺牲品。他尽管活着,但因为没有儿子,如果招不到女婿的话,他的活着与自杀死亡其实没有两样。




​按照田野伦理的原则,文中所出现的省以下的地名和包括被访谈者在内的所有人名都经过了化名处理,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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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18-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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