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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人生》,女孩们的厄里斯魔镜

《模拟人生》,女孩们的厄里斯魔镜

编者按:本文来自游研社的征文活动。我们过去曾经推送过一篇文章,讲述有不少女玩家在快手上用《模拟人生》制作“爱情连续剧”,观众甚多,已经自成一种生态。当时很多读者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妹子喜欢《模拟人生》,大感意外。而今天的这篇征文,正好也是一位玩模拟人生的妹子写的,看完之后,或许能帮助你进一步理解这个玩家群体。

现在征文活动已正式停止征集文章,并进入投票阶段。6月1日零点截止,你可以点击这里,为喜欢的文章投票。


文 / 画虎兰

从小到大,我所有的女性好友们都玩模拟人生,我们所有人都是母胎solo。

直到有个叛徒去双排吃鸡。

大熊是位能把所有健全向游戏玩成GTA5的神奇女子。在温暖而明媚的日落溪谷里,她操作的角色吃喝嫖赌烧杀抢掠,永远有着最惊心动魄的故事。(让她玩你的存档一个月,你会发现你的新欢其实是你和第三个老公的亲孙子。)

她的小人会在去巴黎旅游的途中勾搭宾馆隔壁房间的男人,然后兴奋到鼻翼翕动地等着男人老婆冲进来捉奸,一巴掌删她个心情“从嘿咻+50”的白金状态掉到“从被扇巴掌-20”、“从遇见敌人-10”的一片血红,愁云惨淡地回到卧室后,发现自家老公正在浴室里和健身房的肌肉男为爱鼓掌。

模拟人生里,她最乐此不疲的就是“黑寡妇挑战”:大致规则是在变老之前要和十个男人结婚,并让他们各种“意外死亡”以图财产。(游戏逻辑意外地严谨,必须生下小孩才能继承对方的财产。)因此老公们死的都不太体面,困饿交加地溺死在自己的小便里也算不得什么。在游泳池里被抽掉梯子、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被砌进2×2的水泥墙里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她那栋临海大别墅的后面,白天是一排坟墓、晚上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幽魂,毕竟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大熊还喜欢搜罗各式各样的猎奇mod,嘿咻助手算是一个(嘿咻助手在模拟人生的地位大概和爱的实验室在老滚5的地位是一样崇高的)。她督促小人的“房中术”努力修到满级、这样在自家的电脑上就可以注册为职业娼妓了。“拜托了,不会怀孕、不会染病,有爱做还有钱赚,现实世界中有那么好康的事情吗?”

现实中的她并不能也不像游戏一样猖狂。她是个内向而敏感的姑娘,会为老板对她的请假心意已读不回对我们纠结三十分钟。在爸妈的强烈意志下被带去香港,在尖沙咀飘摇了四年即将扎根后、又要因为父母辈的落荒而逃刮回家乡。她穿着一身黑、扮成哥特萝莉,敢一个人去迪士尼,唱卡拉ok,听地下视觉系摇滚,敢在抑郁的时候积极打社工热线求助。上一次她告诉我她因为压力有了精神性斑秃,要去打一把PSV的《战国无双4》犒劳一下自己。

阿喵是个仙儿。

仙女是不食人间烟火,只喝露水的(大概也不存在上厕所这回事),因此她开作弊器,永远要关掉“饥饿”和“如厕”两个需求条。

比起模拟人生,更适合她的一款软件应该是CAD制图——她在模拟人生里永远只干三件事,捏脸、盖房子和截图。她经常会在群里爬上来,半死不活地哼一句说昨天熬夜熬到了三点,就为了让小人的下颧骨弧度再好看一点、或者给书房找个更好的采光角度,而连玩了六小时模拟人生的她甚至还没进到家庭界面。

她有许多材质类和光影类的mod,连灶台旁的野餐桌都是川久保玲的桌布。(话说,有没有人发现川久保玲的红心LOGO简直和模拟人生里的“嘿咻”标识一模一样?)

当万事俱备之后,她那穿着宽檐帽和红色长裙的拉丁裔小人就会在那间采光良好、开了无数大窗、窗外的水位已经淹过了屋顶(mod效果)的书房里画画。是的,什么也不做,永无止境地画画、画作挂满了整间卧室,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穿着红舞鞋跳到竭力而亡的姑娘。而她在电脑前截截图什么的。

现在想想,这家伙真的是怎么装逼怎么来。但是她长得太好看,以至于我们每次都轻易地原谅了她。她是我见过最天赋异禀的人:在小学生四年级时,大熊、阿喵和我轮流在同一个百度博客里发小说,大熊是东方神起的同人、我是流行的穿越题材,而阿喵随便拿小卖部一块钱笔记本的封面写了个线性世界顺便夹杂哲学终极思考的小说。和我这种上了几千块的绘画班只学会了太阳就是一个橙色的圆加一堆射线的凡人不一样,她是个绘画的天才,我们的课桌、笔记本、小说封笔都是她的插图。

她并没能去成美院。她爸妈掂量着成绩,像怀揣巨款去东门菜市场卖场,有这个钱比起小白菜还是买基围虾吧。“你这个成绩,‘正正经经’地去高考、不比当什么美术生好吗?”她的才能、热情和意志力并不足以抗争,它们打着转,被冲进了剑网三的家族群聊,微博,追星和磕CP糖的琐碎时光里。阿喵依旧开开心心,只有我这个旁人在整理到她打包给我的人物时,看到那个“有艺术气息”、“天才”、“魅力满点”,最喜欢的食物是“秋季沙拉”的拉丁姑娘冲我招手,有一点惋惜。

莫妮卡的玩法现在大概会被部分‘女权’主义者钉在耻辱柱上烧个三天三夜。

作为一个言情小说发烧友,她曾经发表过如此动人心弦的名言:“对我来说,如果一部言情小说的男女主最后没有生小孩、那就是悲剧。”她在模拟人生的唯一使命就是生儿育女,不停地休产假、领工资,好不容易决定不生,上了一天班却发现自己退休了,钻资本主义福利漏洞的一把手。

鉴于莫妮卡在现实中看见小孩子都走不动道,她也是竭尽所能地对自己的虚拟宝宝好,作为一个朝九晚五的单亲妈妈、她还得在工作之余提升科技点、在药剂台鼓捣成真药水(《模拟人生3》里小孩会收到“幻想朋友”,一开始是玩偶、随着好感度的提升会跟着小孩逐渐长大,在喝下成真药水后会变为真人。)结果幻想朋友变为真人的那一天,她精神崩溃地来给干妈说,“我天呐,我女儿的童养夫怎么能丑成这样、人道毁灭了。”

是的,我是她所有虚拟儿女的干妈。我们高中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背着一大沓考卷去肯德基吹水,聊我们在《美少女梦工厂5》里的女儿,“妈的那个神原博子每次来找我女儿绝交,就害得她压力一下子加了五十”、“对对对、神原和朝仓简直神烦,我每次都让她和大友学长谈恋爱,因为会送包包”、“欸,你知道怎么让女儿眼睛视力不要下降的那么快吗?”

去年大学暑假,我们一边揭开猪柳帕尼尼的包装纸一边聊天,“我最近又把美少女梦工厂5下回来了……”“我靠!心有灵犀、我也是,结果我都不记得存档玩到哪了。”

“嗯?我怎么觉得这段对话那么熟悉?”

“我们是不是五年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们两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夭寿啊。”

而我,鲤城林青霞,在游戏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孩子。一个比现实完美一百倍的小孩。

我在游戏里过着最循规蹈矩的生活:我从不游戏成瘾和酒精中毒,如果有时间,我宁愿去疏通马桶和制作六人份的秋季沙拉冻进冰箱里,也绝不会碰电脑的遥控器一下(除非电视里播放的是能让厨艺技能喜加一的烹饪节目)。我大概比KEEP里的人活的还要健康,慢跑、钓鱼、种菜、拉小提琴,瞭望星空,总是要放着古典电台做葡萄薄煎饼。“拖延症”这种事情根本不存在于我的字典里,我总是准时完成作业、提前半小时上班,即使在排队过后有洗不完的盘子,我只要把它拖进背包按每个0元的价格卖掉就好。毕竟在模拟人生中,拥有一个通往虚空的四次元背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总是会给故事设定一个剧本:“我”是怀揣着指挥家梦想,刚从大学城搬进日落溪谷的社会新鲜人。我和(人设是日后要成为摇滚巨星的混血帅哥)分享一套廉租房,我们一开始的生活非常清贫而快乐,咬着牙买了预算里最好的两张单人床,只好跑去中央公园摘点水果钓点鱼充饥,弹弹吉他赚点小钱。找了工作后,生活渐渐步上轨道,比起去小酒馆里喝一杯我更喜欢请朋友来家里玩(主要原因是开放式大地图会让我的联想Y400爆炸)。和莱昂纳多(人设是高富帅,华尔街之狼)迅速坠入爱河,搬进了海景大别墅、却在看见对方和女佣劈腿后怀着孩子、伤心欲绝地回到了廉租房,然后和多年好友乔尼深情相拥,我们约会模式的玫瑰花摆满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像哪首歌唱的、噢,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的学生时代似乎永远有着模拟人生的影子。初中的无数个夜晚我跪在木地板上,把床上的笔记本打的噼啪作响:如何改注册表把英文改成中文,如何安装不同后缀的mod,因为可怜的家用本配置我最多只能玩一个资料片一个原版、便颠来倒去的又删又装,如果在小人们滚床单的时候在后台输入“moveobjects on”试图把他们拖出来,你只会得到半截光滑的小腿……因为模拟人生,我似乎拥有了许多中学生不应承受的智慧。高考的最后一个学期,我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我每天九点半入睡、四点半准时起床开模拟人生,我一边吃着吐司、水煮蛋和速溶咖啡,一边紧盯着我的孙子孙女们做作业和呼呼大睡(是的,我从不快进),尽管那个真正需要复习和睡眠的人正双眼发直的盯着电脑。

模拟人生就是我的厄里斯魔镜,镜子里的我目标远大、爱憎分明,永远坚定地朝着“文艺复兴模拟市民”的终身期望前进,一盘薄煎饼和一首蓝调就可以让她乐一辈子;她坚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回报,没有拖延症、没有不良嗜好(永远能完成to do list的所有任务)。人际交往游刃有余,一个“君子之交”的终身奖励就可以让友谊几十年不变质。哪怕是活活饿死,我的灵魂也是漂亮的紫色。

我记得大三那年,我去加拿大交换,有一阵子抑郁情绪非常严重,两周内闭门不出,只有在饿到极致的时候才趿拉着拖鞋、在冰天雪地里走五分钟到食堂觅食。

食堂里有许许多多的中国同胞,即使不认识也会坐一起凑个饭友。尤达大师是我的长期饭友,一个同志、极端素食主义者和灵修,他端着盘豆子生菜美乃滋混杂的沙拉走到我身边,手打着转清理了下我头顶的灵气、然后款款落座。

“乔安娜,我早上在冥想的时候感应到附近有一股及其躁动不安的能量,果然是你。”

“嗨,大师。你不知道、我最近超级痛苦,我大概是没救了……”

“不要说这些,来、我要你现在回忆一件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你知道吗?人类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你一定有什么非常强烈的记忆、和你的朋友啊家人啊恋人啊、什么都好,说出来听听。”

我摊靠在椅背上,思维放空,右手拿勺搅拌着稠成番茄酱的意式浓汤,“最快乐的事情、应该是初二那年吧……”

“六月份吧、我们家那边来台风,学校连着放假三天,然后我就一个人关在二楼卧室里打游戏,把窗帘拉上、把空调打开。”

“我妈会把西瓜切块端到我房间里,因为没到季节不够甜、上面还会淋上蜂蜜插上牙签,我就记得我把那碗西瓜放在索尼笔记本的键盘上、触控感应区的旁边,然后打开盗版的模拟人生三的启动器,一边用牙签插西瓜吃,一边抱腿坐在旋转椅上不停打转一边等加载。”

“简直开心到没朋友,然后我打着打着‘唰’地拉开窗帘!跪在书桌上,抓着窗户的铁栏杆看外面电闪雷鸣,看台风怎么把我们家门口对面的树和标牌连根拔起这样……”

“这应该就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了吧,就、就还蛮好玩的。”我有点害羞又有点开心的抿了一口汤,酸酸甜甜地。

“……”

“亲爱的”,他拍了下手又冲着我摊开。

“你没救了。”

编辑于 2018-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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