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作「英粤译音表」

　　中国大陆的外语译名一般由新华社编写的《世界人名翻译大辞典》确定。除此标准外，香港也拥有以粤语为目标语言的一套译名习惯，其译名在内地粤语区也有较大影响力。然而，这种粤语译名习惯尚未有官方文件支撑，只能形成一种比较弱的「规律」，没能上升到「系统」与「标准」的高度。

　　于是，本文便尝试系统地、全面地制作一张「英粤译音表」，力图使英语中每一个音节、每一个音素，都能通过这张表映射到一个或多个以粤语读音为基础的汉字上去。

　　大致说来，制作这张表分为以下几个步骤。第一，宏观地了解并掌握英语和粤语这两门语言的音系结构，选定它们的标准语；第二，列出一张粤语音节表，圈出当中的有效音节，并为这些音节选定一个适合用于译名的汉字；第三，列出「英粤译音表」的雏形，根据粤语语音特点适当合并英语中的一些音素和音节，并对照粤语音节表，将译字逐个填入。

　　本表的英语标准为英国的公认发音（Received Pronunciation），粤语标准为现代广州话（Standard Cantonese）。最终得到的「英粤译音表」如下：

　　下文将具体阐述这张表的制作过程，以及在制作过程中遵守的一些原则。

　　为避免争议，事先说明：本表的制作仅出于一种语言学上的尝试，不对普通话译名和粤语译名的优劣性比较持任何看法，也不涉及任何政治上的观点与诉求。

一、他山之石

　　制作英粤译音表并不是一项无中生有、闭门造车的工作。整个制作过程都借助了两个现有的资料以作参考——新华社的「英汉译音表」和现有的所有粤语译名集合。

　　前者为我们将要制作的表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框架。粤语与普通话同属汉语，是中古汉语的不同发展分支，其语音结构在许多方面都具有相似性，比如声母同样是区分送气而不区分清浊，韵尾同样有零韵尾、元音韵尾和鼻音韵尾。这为奠定粤语与英语的音素映射方式提供了参考。另外，粤语与普通话在书面上都使用汉字，因此用在英汉译音表中的字，我们可以直接拿来主义地「搬字过纸」，使得音译用字的范围更加统一、更加稳健。

　　后者为我们提供了创新性的来源与理解群众想法的实例。对比起普通话，粤语的语音结构也有其创新性。比如擦音、塞擦音声母只有一套，这就导致在对应英语同部位辅音时会有更多的合并。而粤语的韵尾比普通话多了 -m、-p、-t、-k 四个，其中包括三个塞音韵尾，于是很多情况下便可以不用把英语元音后的辅音音节化，使译名更加简洁。另外，像「奴」「打」这种看似带有贬义、但群众也普遍接受的字，这里可以从之。

二、粤语音节表

　　直观地把握粤语音系的一个方法就是制作一张粤语音节表。「粤语审音配词字库」中也有一份，不过那里韵母是先以主要元音来排序的。为了与译音表的体例一致，方便参考，我们将其韵母变为优先以韵尾排序——先是零韵尾，再元音韵尾、鼻音韵尾，最后是塞音韵尾（入声韵）。

　　框架列好后，便开始判断哪个声母和韵母是可以互相搭配的，即哪个音节是合法音节。若是，还要再看该音节是否有合适的音译用字。有合适用字的，填入表格；没有合适用字的，以问号记之。

　　通过这张音节表，我们已经可以大致判断出此后填译音表时在映射关系处理上的一些需要注意的点：

• 声母中 [kʰ] 所辖字不多，许多地方呈现出有 [k] 无 [kʰ] 的格局，因 [kʰ] 声母在粤语中大部分都发展成了 [h]。因此不得已时或要选用 [k] 声母字对译英语的 /k/。
• 韵母中单元音 [i] 和 [ɛ] 能搭配的声母很少，只有齿音组四个。其中前者是因为非齿音组的 [i] 都裂化成了 [ej] 导致的。因此届时 [i]、[ɛ] 两行用字必将大量借用 [ej] 韵字。
• 同样地，单元音 [u] 能搭配的声母也很少，大部分都已裂化成 [ow]。因此 [u] 行用字也必将大量借用 [ow] 韵字。
• 单元音 [œ] 所辖字甚少，且英语中亦无类似元音，因此包括以 [œ] 为主元音的字可能将很少使用。
• 在搭配韵尾时，粤语有 [aː]、[ɐ] 这样的「长短元音」之别，然并非在每一个音节这两组字都有字相对立，因此在对译英语时可能将其合并为同一个 /a/ 处理。
• 这样一来，韵尾 -m 只对应了 /a/ 和 /i/ 两个主要元音，且与多组声母不搭配，因此能直接对应的英语音节就比较有限了。
• 韵母 [ɛŋ] 和 [ejŋ] 是白读和文读的关系。许多有白读的字，基本上都有文读，但并非每个字都有白读。因此可以只选择文读的 [ejŋ] 韵对译而舍弃 [ɛŋ] 韵。

　　做好音节表这项准备工作后，我们就进入填充译音表环节。

三、填充译音表

　　仿照「英汉译音表」的体例，先列出一个大致的表格：横排是「声母」，竖排是「韵母」，如下图。声母的对应关系比较简单，在填写时就可对辅音进行合并。英语元音较多，在尚不知如何适当合并的情况下，图中则先把所有元音都分列出来——这里不区分英语中的长短元音。

　　随后即开始对照音节表，将译字填入译音表。按照顺序，先填单元音（零韵尾），再填双元音（元音韵尾）。这时便可以尝试合并元音了。确定了合并元音的基本思路后，就能更方便快捷地填辅音韵尾的字了。

　　下面列出了填表时遵循的一些基本规则。

　　声母方面：

• 粤语的不送气清音对应英语的浊音和不送气清音，粤语的送气清音对应英语的送气清音。
• 按照习惯，英语的 [θ]、[ð] 这一对辅音分别对应粤语的 [f]、[t]，而非普通话的 [s]、[ts]。
• 尽管目前部分粤语区存在读 n 为 l 的懒音现象，但本表严格区分 [n] 和 [l]。

当前的习惯译名中，时常有 [n]、[l/r] 声母字相混的例子，如「Nani—兰尼」「Federer—费达拿」。

• 英语的 [l] 和 [r] 都用粤语 [l] 声母字对应，但能在字形上区分的则尽量区分。
• 针对单独一个辅音（后不带元音）时的译字，尽量选择韵母为 [u]（裂化的则为 [ow]）的字。实在没有的，再选其他韵母（如「k—卡」）。

同样地，当前的习惯译名中，遇到 gl、gr、kl、kr 之类的复辅音时，许多情况下都会省略掉第二个辅音不译，如「McGrady—麦基迪」。这里我们每个辅音都要译出来。其中第一个辅音就按单独辅音用字来译，第二个辅音则跟着后面的元音一起译。更多辅音连在一起时也遵循这个原则。

　　韵母方面：

• 因粤语没有类似普通话 [ɤ] 韵母的元音，故英语的 /a/ 与 /ə/ 合并为同一行。
• 考虑到前文所述的韵母 [i] 和 [ej] 的关系，英语的 /i/ 与 /ei/ 也合并为同一行。
• 同样情况的英语的 /u/ 和 /əʊ/ 则分开来译，但能在字形上区分的也尽量区分。
• 韵尾 -m/p、-n/t、-ng/k 与英语严格对应，原则上不混用不同韵尾的字。
• 对元音开头音节的译字，尽量选择零声母的字（含 [j]、[w]）。零声母没有合适用字的，才使用 [ŋ] 声母字（如 ai—艾）。
• 入声译字只译写表格中列出的，结尾为 [p]、[t]、[k] 的音节。其对应的结尾为浊塞音 [b]、[d]、[g] 的音节，以及虽然结尾是清塞音、但表格并未列出的音节，其结尾的塞音都要音节化译出。

　　用字方面：

• 尽量遵循「一音节一字」原则。找不到合适用字的，或该音节在粤语是非法音节的，可以用两个字来译。
• 除「阿/亚」和女名用字外，每个音节尽量只用固定的汉字译写，以保证译名用字的稳定性，不至于过度扩充。

当前习惯译名中，单 /s(i)/ 一个音素就对应了多个字，如「Swansea—史云斯」「Chelsea—车路士」「Watsons—屈臣氏」，这可能与追求音韵上的顿挫性有关，但似乎没有较强的规律。这里我们统一为「斯」，以用字稳定性而非韵律顿挫性优先。

• 部分多音字在表中的读音如下：「埃」读 oi1，「缪」读 miu6，「斗」读 dau2，「塞」读 sak1，「乾」读 kin4，「松」读 cung4，「契」读 kai3。

四、举例及总结

　　以上步骤完成后，我们的「英粤译音表」便几近杀青了。这时候便可以用实际例子来检验该表，看是否有不自然、不顺眼的地方，或者看是否有遗漏的音素组合。为了保证检验的普遍性，可以不限于使用人名，而是将任一个普通单词都拿来翻译。

1. 人名

• David Beckham —— 地威杜·比琴
• Frank Lampard —— 夫兰卡·林琶杜
• Kobe Bryant —— 高比·布拉延图
• Donald Trump —— 多拿路杜·图林普
• Barack Obama —— 巴勒·奥巴马
• George Bush —— 佐治·布殊
• Hillary Clinton —— 希喇里·卡连坦

2. 普通单词

• Warmth — /wɔː.m.θ/ — 禾姆夫
• Glimpse — /g.lɪm.p.s/ — 古廉普斯
• Prompt — /p.rɒ.m.p.t/ — 普罗姆普图
• Next — /nek.s.t/ — 暱斯图
• Vaccine — /væk.si:n/ — 域仙
• Sixth — /sɪk.s.θ/ — 悉斯夫
• Twelfth — /t.we.l.f.θ/ — 图维路夫夫
• Thousandth — /θaʊ.zən.d.θ/ — 阜臣杜夫
• Simple — /sɪm.p.l/ — 禅普路
• Naive — /na.ˈi:.v/ — 拿伊乌

　　至此，「英粤译音表」大功告成。

　　值得注意的是，顾名思义「英粤」，所以该表仅适用于由英语翻译为粤语这一种情况。母语为其他语言如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等的人名，原则上应另以「西粤」「葡粤」「法粤」等译音表为基准翻译，而非将其以英语里的读音强行译出来。当然，由于能力问题，这只能留给其他爱好者们发挥了。

　　同样地，本表也只是英粤译音的其中一种尝试，一定存在着不少值得商榷的地方。比如入声字只能译写清塞音韵尾这点，就有资料指出，部分地区的部分人群中入声字也有读浊塞音韵尾的。总而言之，能够为粤语译名的系统化、标准化以及方言母语的发展作出一点贡献，就是最好的了。